第61章 第 61 章 生吞活剥
一路上宋郁丛喋喋不休, 刨根问底追问陶柠他和赵静群究竟是什么关系,得到的回答始终是“表哥”“只是表哥”“没有其他关系了”等等。
感觉到搂着他的人在微微颤抖,陶柠说话尽量顺着他来, 不刺激他。到了医院后,宋郁丛的状态已经好多了, 进去处理伤口时,回头凶巴巴说:“不准走。”
陶柠坐在外面的休息椅上, “嗯”了一声。
但是出来的时候没有吃药,还玩了很久的水,陶柠靠着椅子, 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一股凉意自脚尖直窜脑海,他拧起眉, 抱紧自己睡了过去。
意识自昏迷沉入了混沌的黑暗, 五感似乎全部消失了, 周遭陷入没有边际的黑夜。陶柠站在黑暗中, 困惑地向前走了一步
这是哪里?
“510没有意识反应,是否送入垃圾站销毁?”
“可惜了这副皮囊, 花了大价钱才造出来。”
“等等它的心跳有波动了。”
“有意思。”
谁?究竟是谁在说话?
未知的恐惧伴随好似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冷一同袭来,陶柠感觉难以呼吸,黑暗中混乱的声音忽然被一阵嘈杂冲散, 他听见宋郁丛的怒吼,赵静群冷漠的轻笑还有一个熟悉的声音,与黑暗里的声音重合了
他是谁?
那我又是谁?
陶柠想要逃跑,无边无际的黑暗令他恐惧,他想要一双眼睛,看清前方的路, 他浑身发抖,在黑暗中瑟缩。直到他跌入温暖的怀抱,有人将他黏在身上的衣物脱了下来,随后那双带着烟草味的干涸的唇,虔诚地一点一点吻过他的脸颊。
那人抱着他哄他:“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乖不怕了乖宝。”
然后开始哼起了歌,沙哑的嗓音轻轻哼着童谣,抱着他,像摇摇车一样晃啊晃。陶柠曾经听过,据说有小孩儿做噩梦时,唱这首童谣就能驱散梦魇,保佑小孩儿不再受噩梦困扰,
陶柠在温声细语的轻哄声中沉沉睡去,等他再睁眼时,映入眼帘的是赵静群有些发红的眼睛,见他醒来,扯了扯紧绷的衣领,长松了口气。
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哪里,陶柠的额头便被粗糙的手轻刮了一下,赵静群脸上没有笑意的时候阴鸷狠厉,就好像被一匹嗜血的孤狼盯上。他闭了闭眼,估计也自知不笑的时候看起来很凶,想让自己显得温和一点,但应当是气狠了,实在扯不出笑,板着脸说:“陶柠。”
被喊到名字的少年浑不自觉,他呆呆地看过去,四肢无力,脑袋还有些晕。
见少年这副模样,赵静群瞬间心软了,只能责怪自己为什么不盯着他,为什么要让离开自己的视线,都怪他自己不好,才让少年生病。他叹了口气,温柔地抚摸少年柔软的发丝,喉咙干涩:“你发烧到三十九度,差点把你老公的命吓没了。”
男人又刮了一下陶柠有些湿润的鼻尖,“以后再也不能玩水了,知道么?”
陶柠这才发现,自己的一只手始终被赵静群宽厚的手掌捂着,那只手背上,挂着点滴。
他呆呆地“噢”了一声,打量周围的环境,家具应有尽有,干净敞亮,但不像是宋家。“这是医院。”赵静群边给他答疑解惑边给他端了一碗粥过来,他舀起一勺吹了吹,最后还试了一下温度,确保不会烫后,哄着陶柠:“乖宝,来,先喝点粥。”
见陶柠很乖地张开嘴,赵静群眸色发暗,同时心尖软成了水,一口一口喂他。
是熟悉的味道,陶柠只吃一口就知道,是赵静群亲自做的。
他吃的很慢,赵静群也不催,直到陶柠吃完,凑上前,细致地舔吻陶柠的唇角,放开他时,自喉结滚动出磁性的笑意:“看来本人厨艺不减,这粥熬得特别好吃。”
那双似狼的眼睛含着缱绻看过来,陶柠脸颊微红。
赵静群又去摸他的额头,没有刚开始那么烫了,但他依旧不放心:“乖乖在这儿等着,表哥去把医生叫过来。”
看来对表哥这件事,男人不会罢休了。
陶柠:“嗯。”
他被亲了一下,门才合上,陶柠便问系统:【系统,你在做什么?】
系统呜呜的机械哭:【呆瓜,他们不让我参加嗑瓜子大赛了。】
【为什么?】
【因为不能告诉你。】
【噢,另一个系统是谁?】
系统懵了:【呆瓜你怎么知道还有另一个系统。】
陶柠说:【偶尔我会听见一个和你不一样的声音。】
系统支支吾吾:【那、那其实是我的监管者,怕我出差错所以偶尔会冒出来。】
陶柠:【噢。】
他不信事情会这么简单,但问系统估计是问不出来什么,只能守株待兔。
门外走廊上,孙老二指着地上几十箱补品,件件都是稀罕物品,他不好处置,抓耳挠腮问眼前正在揉烟丝的男人,“赵少,这是宋家那二少爷送来的,我们要带走吗?”
“丢了。”
扔了手上的烟丝,赵静群插着裤兜就要去找医生,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孙老二目瞪口呆看着男人狠厉地踹了一脚补品,哐当一声,包装箱里面的瓶装的物品应该全部碎裂了。
这么大火气,孙老二用脚指头想都知道和天仙嫂子有关,看来宋家那个二少和自家的少爷不对付。但踹补品这种发泄已经算轻的了,要是没找到天仙嫂子,孙老二简直不敢想依以前男人那阴晴不定的样,指不定是踹补品还是喘人了,严重到估计会引来警察。
把十几箱补品踹个稀巴烂后,赵静群洗了手,妒火也稍微消了点,去找医生了。
来的是个很有名望的老医生,他给陶柠凉了体温,烧还没有彻底褪下,说了些注意事项。赵静群在一旁听得很认真,脸上没有丝毫戾气,连着称“是”。这个在外面做事狠毒乖戾的男人,此刻却认认真真记下了有关陶柠所有的事情。
陶柠没有插嘴的余地,他看着男人满脸笑意和老医生交谈,闻到了他身上若有似无的烟味,不重,很轻,不像是抽烟染上的。
等老医生走后,一勺热水送到了嘴边,陶柠喝了,问他:“你还在抽烟吗?”
赵静群喂他喝水的手没停,“你走了以后睡不着,只能靠那些烟了。”他含着笑,“表弟要管表哥抽烟的事情么?”
陶柠抿唇,不肯喝了。
赵静群简直要被这个无法无天的小宝贝气得无可奈何,分明是他先叫自己表哥的,自己忍气吞声受了这个称呼,还没说委屈呢,结果这宝贝霸道的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稍微调侃一下,便要跟他闹倔脾气了。
拿陶柠没办法,赵静群吻了吻他的唇角,哄他:“你闻,嘴里没烟味呢。现在没抽烟了,我只看不抽。”放下碗筷,麻利把衣服脱下,赵静群把陶柠抱入怀中,让他坐在自己身上,“找到你以后我就更不抽烟了,有你我还抽烟做什么?亲你一口就好了。”
他抽了十多年的烟,已经成了他的习惯,就算不抽烟的时候身上也总会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烟味。他问过医生,影响不大。而且陶柠闻了会咳嗽,他已经戒掉了,只是那段时间陶柠不在,赵静群太难熬,只能靠尼古丁麻痹自己硬生生熬过去。
苦尽甘来,他终于找到自己的宝贝了。
说着,赵静群又亲了少年一口,少年在他怀里很乖,那双睫毛浓密的眼眸只是轻轻看他一眼,赵静群的魂立刻便被勾走了,基本上少年说什么便是什么,哪怕他要这条命,赵静群也能马上给他。
但是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赵静群深吸一口,让自己没那么昏头,板下脸问:“那个宋郁丛和你什么关系?”
“”
陶柠仰起头想亲他,赵静群艰难地用手捂住他的嘴,心里默念色即是空空即是色,他不能被美色所诱惑,这个宝贝疙瘩在外面溜达了一圈,已经不是个小木头了,而是一只会骗人的小狐狸精。
即使他某个地方已经硬到要爆炸了。
陶柠挪开他的手,面不改色说:“只是我的资助对象,他他帮了我很多,只是朋友。”
赵静群脸色困惑,难不成之前拿着陶柠手机给他发消息的是宋郁丛?只是看宋郁丛那副草包白斩鸡样,他便直觉不是。但他也无话可说,毕竟在见不到陶柠的两个多月里,他控制不了陶柠去交朋友,也阻止不了别人来接触陶柠。
但他还是嫉妒到想宰了那个白斩鸡。
赵静群知道自己有病,他对陶柠有着几乎变态的占有欲和控制欲,曾一度想过找到陶柠后,就把他完全圈禁起来,让陶柠的生活里只剩下他。只是他也知道这样是不对的,在山里自由长大的柠檬,怎么可能会心甘情愿做他的笼中鸟?
姑且相信他们只是朋友吧,赵静群如此安慰自己,“那老公我送你的眼镜呢?”最后仅剩的占有欲,便是希望陶柠的春色再被多遮掩一点,不愿意让除他以外的任何人看见陶柠的美丽。
陶柠如实说:“放在宋家了。”
赵静群又问:“手机呢?”
“在学校里。”
赵静群若有所思,“呆宝,我跟你商量两件事。”
“嗯。”
“老公暂时不干涉你这一年的学习,毕竟这是你的大事,但一年过后,你要立刻跟我去国外做手术,药我全给你换成了国内外最好的,明天就到。”赵静群语气微沉,指腹轻轻摩挲他柔软的脸颊。
“嗯。”
陶柠答应了。
“还有一件事,呆宝你改成走读吧?”赵静群说,“我担心你在学校吃不好喝不好,所以在你学校附近买了套房子,方便我照顾你上下学,怎么样?嗯?”
陶柠沉默了,因为学校里还有徐隽,至今他攻略徐隽的事情还没有进展,目前看,徐隽只把他当朋友,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想了想,陶柠选了个折中的办法,“周一到周五我跟你回去,周末我要在学校里自习。”自习的确是真的,不过是和徐隽一起自习。
赵静群据理力争,“我买的房子隔音效果很好,不耽误乖学习。周末也回来吧。”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不说话。
赵静群的意志力撑了不到三秒,便败下阵了,但他必须要得到一点补偿,扣住少年的后脑勺,用力亲吻他。
手掌上的青筋凸起,他哑着嗓音哄陶柠:“乖,叫老公。”
“老、老公。”
怀中的少年带着一点哭腔,赵静群深呼吸,勉强让他换了一口气,舔掉他嘴角的涎水,继续掠夺怀中人唇齿间的芳香,舌头几乎要钻入他的喉咙,反复抽.插舔吻。听到少年隐约的哭腔,赵静群眼神极其恐怖,反手扣住他纤细的手,不许他动弹挣扎。
任谁看了,都能感觉到男人是想把少年生吞活剥的。
最后还是怕陶柠情绪不稳定病情会加重,赵静群喘着粗气,双目猩红,嗓音沙哑到如粗糙砂砾的地步:“乖,在这里等老公。”他也丝毫不掩饰对陶柠的欲望,就是走路不自在,抓了下裤子,大喇喇地去了卫生间。
卫生间里,赵静群叼着印有奥特曼的布料,单手拿着陶柠的照片,指腹摩挲照明上少年红润的唇,难捱似的眯起眼。
五十多分钟后,赵静群带着一身冰凉的水汽出来,陶柠已经睡着了,几近痴迷地盯着他熟睡的侧颜许久,他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是一块价值几百万的机械手表。
把机械表捂热后,赵静群给陶柠戴上,这既是一份礼物,也是一个追踪器,防水防火防爆,随时给他发送陶柠的位置。
他必须要时刻知道陶柠在哪里,才能安心睡着。
第62章 第 62 章 (修罗场4)“需要我用……
身旁的吐息平缓均匀, 眉眼间萦绕的疲倦在此刻消散。陶柠醒来后,想要下床喝口水,结果腰肢被铁箍锁住, 赵静群滚烫的手抱着他,让他根本动弹不了。
他想推一下赵静群, 被手上的表盘里的“PATKE PHILIPPE GENEVE”英文字母所吸引,全表镶嵌白金满钻, 表扣上好似刻了一朵雪花,即使病房内光线暗淡,依旧光辉闪烁, 仿佛一片星空落在陶柠身上。
愣了愣,推了下身旁的人:“赵静群,我想喝水。”
刚推一下, 纤细的手便被粗糙却修长的五指捉住了, 一个吻落在手背上, 赵静群眼睛还没睁开, 嘴里还在囫囵吞枣似地说话:“乖别下去我去倒水。”
他打了个哈欠,随后瞬间清醒, 又把陶柠抓过来亲了一口,才下床去倒水,但赵静群不敢给陶柠喝冷水, 他一直烧着热水,兑了些冷水,先自己试了下,温度偏热后用碗端过去了。
陶柠正盯着手表看,热水送到嘴边,他也习惯性张开嘴, 因为在山里时,只要其他人不在,赵静群都是亲自喂他喝水的,小到喂水,穿衣,吃几块苹果大到给他洗衣做饭等等,他的一切,都被赵静群亲手包揽了。
赵静群会从中得到满足感。
“这个表是不是很贵?”
“几百块,你戴着玩张嘴。”
“啊——噢。”
陶柠没再多问了,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认真说:“我好像还欠你好几千块”
瓷碗落在桌上的声音有点重,赵静群含着阴沉的笑意,“小没良心的,非要这么寒老公的心?”他一副算账的模样,“不是好几千,是好几万,你知道老公给你买的那些衣服裤子要多少钱吗?每件上千块,零零散散加起来几十件了,这么算的话,你个小没良心的还得起?”
陶柠诚实地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起,但以后我会很厉害,还得起。”
赵静群忽然想起那时背着陶柠回家,他自己迷迷糊糊说很厉害的迷糊样,本来沉下去的心立刻柔软,抱起陶柠,让他坐在大腿上,两只手从他背后伸过去,又开始给他喂水喝,“呆宝以后这么厉害,那老公未来靠你养了好不好?”
陶柠认真点头,“嗯。”
盘算了一下奖学金和资助金,还有以后所选择的行业的工资,他心想,应该是养得起一大家子的。
但是只有一个问题。
赵静群边喂他喝水边说:“呆宝,跟我见外老公是要伤心的,到时候我要是伤心死了,你上哪儿再找我这么个好老公去?你忍心吗?嗯?”
陶柠其实想说,可他们已经不是恋人关系了。他仰起头,视线瞬间被头顶那双如狼的眼睛攫取,脸颊上有粗糙温热的指腹滑过,男人盯着他,笑着逼问:“忍不忍心?”
他不忍心说出口。
陶柠说:“不忍心。”
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不忍心,但是如果赵静群能高兴,他愿意一直不说出来。
低哑的笑声自略微干涸的唇中溢出,赵静群眼有暗色,干脆自己喝下一碗水,随即捏住怀中人柔软的下巴,吻了上去。
水声与唇舌交缠的声音在寂静的病房内响起,陶柠努力张口嘴承受男人汹涌到几乎有些暴虐的吻,隐约能看见雪白的贝齿,涎水混着透明的水珠,自嘴角滑落至纤细如天鹅似的脖颈。
粗糙的指腹忍不住收紧,少年柔韧的腰肢霎时间显现出殷红的指印,宛若上好的瓷白玉,无辜被男人捏在手中把玩,最后落下旖旎至消散不去的红痕。
用力掐着陶柠的腰窝,赵静群呼吸愈发粗重,他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如今伴侣在怀,仰着巴掌大的脸,红润肿胀的唇任由他亲来亲去。
那双好似琥珀的眼眸,含着朦胧如山中清晨的薄雾,懵懂却带了些山神坠入凡尘的情.欲色彩,乖巧看过来,轻飘飘一眼,立刻叫人摄魂夺魄。
这换谁能忍得住?!别提他一个血气方刚的大好男人,赵静群根本忍不了!
宛如头狼放下猎物后吐出的粗气,赵静群喘息着,用了平生最大的意志力强行结束他单方面的侵略之吻,用力将陶柠的脑袋扣入怀中,闭上猩红的双目,自欺欺人般不敢去看陶柠勾人的眼睛。
他忍,他是忍者神龟。
陶柠现在身体太差了,还不是时候。赵静群甚至只敢吮吸他的双唇,不敢重咬,怕把陶柠的舌尖咬出血,到时候止不住,能把他一条命活生生吓没。
更别提那种时候,赵静群有自知之明,他骨子里流淌着恶劣的占有欲,不允许陶柠有任何反抗,哪怕露出万分之一的不情愿,他占有欲和嫉妒作祟,控制不了自己,让陶柠受伤了怎么办?
赵静群抱着怀中的人,紧闭双目,从外表看宛若老僧入定般平静,只有额头暴起的青筋知道他忍得有多辛苦,十几分钟后,粗重的呼吸逐渐放缓,但也仅仅是放缓了一些。
少年还不知危险地在他怀里挣扎,直至头顶的声音沙哑到显得阴森:
“陶柠别乱动。”
怀中的人怔了怔,没动了,过了一会儿,软糯的嗓音轻声问:
“需要我用手帮你吗?”
他不是什么都不懂,当然知道赵静群忍得辛苦。
只是不知道,他轻飘飘的一句话,令男人霎时睁开眼,那双狼目猩红,滚烫的吐息打在陶柠白皙的后脖颈上,有些痒,激起软肉上一层缱绻的绯红。
沉默过后,赵静群的声音哑得恐怖:“宝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话么?”
怀中的少年扭过头,纤细的手指抚过身后人有些粗糙的脸颊。
“嗯,我知道。”
*
砰砰。
平静的敲门声缓缓响起,办公室内的班主任喊道:“请进。”
抱着资料的男人进入,他戴着轻薄的金丝眼镜,奥克森特的西装校服穿得一丝不苟,甚至看不出一点褶皱,宽肩长腿,冷淡的气息将之围绕。
男人面无表情的脸上,眉眼间尽是疲惫,镜片后的眼角下还染着两片乌黑,看上去像很久没休息过了,嘴角旁还有些擦伤。
见到向来注重仪表的人如此颓靡,班主任略微讶异:“徐隽,你晚上没睡觉?脸上的伤又是怎么回事?”
徐隽脸色冷淡,“没事,谢谢您关心。”
班主任叹了口气,忍不住絮叨:“徐隽,你是家里出现困难了吗?有其他老师告诉我你做了好几份家教,学生会那边还有那么多事情,白天又有那么重的学习,这是一天干三份活了,你虽然年轻,但长久下去身体也是吃不消的。要是家里有困难,大可以去跟校长那边说,跟我说也行,我们不会放着你这么优秀的孩子不管。”
只是任凭班主任如何苦口婆心,徐隽来回也就“没事,谢谢关系”诸如此类的话了。班主任拿他没办法,也就任由他去了。
直到一份文件落在他桌上,班主任听见徐隽淡淡地问:“陶柠已经快两周没来读书了,是生病了么?”
班主任当然知道陶柠,也知道他被宋家资助。这是他很看好的孩子,人聪明也努力,从大山走到这里属实是不容易,在班上他就押中了陶柠和徐隽这两个尖子。“是啊,身体出了些毛病,上周宋家给他请假了,只是这周又换了个”
班主任想起前几天电话里话语沉稳的男人,“陶柠的表哥又给他请假了,估计下周就回来。”
徐隽垂下眼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礼貌询问:“老师,学习上我有些事和陶柠交流,可以借用您的手机给他打个电话吗?不用很久。”
“当然可以啊!”奥克森特的老师个个都是小资之家,只是借个手机而已,班主任是乐意的,还给徐隽调出了前两天的通话记录,指着其中一个电话号码道:“这个,他表哥的。”
“嗯,谢谢老师。”
徐隽去了办公室内的卫生间,他面色冷淡,毫不犹豫拨通了这个电话。
表哥他又招惹什么男人了么?
铃声没响几下,电话那边便响起一阵窸窣,紧接着,是男人清嗓子的声音,但即便如此,徐隽也能听出电话那头陌生男人低哑到有些不正常的嗓音,“喂,是杨老师吗?”
从把陶柠强硬地抱走时,赵静群便周到地给他请假了,手机上还贴心地给陶柠的班主任备注了,就是为了方便询问陶柠在学校的状况。
徐隽语气淡淡:“不是,他的室友。”
电话那头很明显沉默了片刻,随即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然后徐隽没太能听清,应该是电话那头的男人捂住了听筒,只隐约捕捉到了“室友”“怎么办”几个字眼。
攥着手机的五指收紧,徐隽盯着窗外平静的树叶,他知道,陶柠就在男人身旁,他冷冷思考,他们在干什么?
没多过久,电话那头换了一个声音,是徐隽熟悉的软糯,只是听起来,似乎哭过一阵,以至于平日里听起来很软的嗓音带着隐约勾人的味道,甚至说话也有些断断续续:“是、是徐隽吗?唔——不要”
刹那间,话筒又被捂住,但是电话那头传来隐约的哭腔非常明显,就像是故意让电话另一头的人听到。徐隽的心瞬间被冻住,不,应该说他的心连带他的身躯,全部因为这一声接一声哭腔跌入万丈深渊。
“乖,全部吃下去了。”
…………
赵静群拿着手机,说完这句话后,随意将它扔到床头,也随意抹掉嘴角边乳白色的泡沫,手上的黏液顺着精悍结实的肌肉下滑,落在少年白嫩柔软的腿根上。
少年哭红了眼眸,他想往后退,却根本动弹不了,一丝一毫都不能,泪眼婆娑间,只能看见男人如狼的眼睛里,满是对他的占有欲和嫉妒的欲.火。
第63章 第 63 章 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徐隽?徐隽?你还在里面吗?”
窗外随风摇曳的树叶有那么一瞬间, 是静止的。片刻,卫生间的门被缓慢打开。担心他在里面出意外,班主任本想出于关心稍微训斥一下, 但看见出来的人时,想要训斥的话全部堵在了喉间, 忽然开不了口了。
男人站在卫生间门口,分明是一张没什么表情的面庞, 却无端显现出莫大的哀伤,那样的哀伤如湍急的潮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淹没了。镜片后的目光落在半空中, 不知道是在看哪里。
但任谁都能感觉到,他的视线是没有聚焦的,好似糅杂了太多情绪在里面, 如潮水般的悲伤多到溢出来, 不禁令人感同身受。
班主任小心问:“徐隽?你是不是身体哪里不舒服?”
过了许久, 手机被递过来, 班主任听见他平静的声音说:“没事谢谢关心。”
话落,这个班主任非常看好的、做事细心严谨的年轻人, 很多校领导对其赞不绝口的年轻人,头也不回离开了办公室。他嘟囔了几句应当是学习压力太大了,真是个倔强的孩子, 如果家里有困难应该
在看到手机屏幕上那滴水渍时。
班主任愣住了。
*
那天下床后,陶柠抿着唇,几乎是一晚上没让赵静群亲他,而赵静群从善如流跪在床边,一边吻他的手背一边说:“我错了乖宝,你知道我本来就忍不住, 在床上又听到有个不认识的男的关心你,所以没控制住自己做的有点过分,我发誓下次再也不会了,我真的错了宝宝”
实则不然,赵静群内心冷笑,室友?这么关心他老婆,找死吗。他就是故意让陶柠那个所谓的室友听到的,想撬他墙角?门都没有。
自从察觉到宋郁丛与陶柠之间不浅的关系后,赵静群最近有些神经质,基本上是抗拒任何陌生男人接近陶柠,来一个他便要里外调查个遍,就怕他一个没看住,陶柠被人拐跑了。
赵静群超一米九的身高,人高马大,平日里站个没正形的模样给人压迫感也足够强,此刻却蜷缩在床边跪着,看上去着实有些可怜。
陶柠迟疑了,问:“真的错了嘛?”
跪在地上的男人想都没想,立刻答道:“真的错了。”
“错在哪里?”
“便宜那小子听活春宫了。”这句话是赵静群咬牙切齿说出来的,不过只此一次,他就是想让所有靠近陶柠的男人知难而退。
陶柠的身体、他含着泪的眼眸、从肿胀的唇里泄出的呻吟、他的骨头与血所有的一切一切,合该是他赵静群的。
陶柠的脸颊迅速羞红,也慢慢发现赵静群性格里恶劣的一面,他确信徐隽是听见了那些羞耻的声音,这样让他以后怎么面对徐隽?不由得气得咳嗽了几声,背后连忙被滚烫的手掌拍了拍,赵静群捉住他的手,着急道:“怎么了宝宝?是感冒了吗?我去叫医生。”
赵静群脚步慌乱去喊医生。
趁他不在,陶柠拿起他的手机就要拨回去电话,手机的屏保是他睡觉的侧颜,不知道是赵静群什么时候拍的,但陶柠已经不顾这些了,手机也有密码,他凭直觉输入自己的生日,手机解锁了。
陶柠拨过去电话,但接电话的不是他记忆里清冷淡漠的声音,而是老师的,“喂,是陶柠的家长吗?”
“老师,我是陶柠。”
“哦哦哦,陶柠啊,你是下周回学校吧?”
“嗯,老师请问徐隽在您身边吗?可不可叫他接个电话?”
“啊哟不巧,那孩子早走了,不过老师想麻烦你一件事。”
“好,您说。”
“那孩子刚才一直在跟我打探你的近况呢,看样子很担心你,但我看他最近打了好几份工,他还是个学生,每天那么多事情要忙,哪里吃得消?你是徐隽的室友跟他应该关系好,所以老师想拜托你问一下,看徐隽家里是不是出现了困难?学校里会积极给他帮助的,叫他不要自尊心撑着不说出来”
徐隽家里出事了吗?
陶柠想起在他回宋家前那段时间,徐隽的确早出晚归,似乎很忙,那时陶柠以为他是在处理宋郁丛带给他的麻烦还有学生会的事,便没有多打扰他原来是他一直在外面工作吗?
说不出是什么样的感觉,徐父徐母两人很好,他们足够恩爱,所以将徐隽培养至淡漠温和如真正的君子。陶柠在徐隽家里切实地体会到了温暖,仿佛回到了自己家,因此他一点儿也不希望徐隽家里出事。
他立刻答应下来,打算今天就回学校看看。
赵静群把医生请进来了,医生给陶柠检查身体,说没什么大碍,但是要静养,情绪波动不能过大。赵静群听得认真,点头连连称“是”,临走前给医生封了个大红包。
医生走后,赵静群抱着陶柠长松了口气,因为陶柠身上的再生障碍性贫血就像个不定时炸弹与他的心脏绑定了,稍微有风吹草动,他便吓得不行,恨不得全天二十四小时盯着陶柠,再把陶柠揣进口袋里,只有亲眼看见陶柠没事,赵静群才能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以至于赵家那些高层现在求爷爷告奶奶盼他们的赵少飞回X省,赵静群理都没理会一下,说未来一年会异地处理,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那些人只好认命把数不清的文件合同加急加密送到这位笑面冷心的太子爷身边了。
赵静群还没从风吹草动中缓过神,陶柠的一句话,又叫他的心悬挂云顶了:“我想回学校一趟。”
想都没想赵静群便拒绝了,“不行。”发觉语气过于强硬,声音立刻放软了,“呆宝你乖一点再静养一段时间我就送你回学校。”
“不要,我今天就想回去。”
他只是出去喊了下医生,陶柠怎么就闹着要回学校了?赵静群觉得这件事很反常,视线落在桌上的手机,他拿过来翻看,但是没发现异常,和备注“杨老师”的人确实只有两次通话记录。
赵静群皱眉,放下手机继续劝陶柠:“乖,今天很晚了,我们下周再去好不好?”
今天是周五,如果陶柠真回学校,按照约定他岂不是要在学校待两天,这怎么能行?身体万一又出个发烧感冒怎么办。
曾在陶柠不在的地方,医生其实语气很严肃跟赵静群叮嘱,陶柠现在免疫力非常低,稍微风吹一下,雨淋一下便会发烧感冒,如果经常如此,可能会引发感染从而将身体击垮,况且现在与陶柠配型的骨髓还没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这些话让赵静群冷汗都吓出来了,甚至当晚便做了个噩梦。
那个在生意场上和东南亚地区办事狠毒老练的赵家太子爷,无论面对多么恶心残忍的事情,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反而会夹着烟饶有兴趣欣赏许久。
只有面对陶柠有关的事情,这位生性冷血的太子爷才会乱了阵脚。
也正是因为他丝毫不留情面的性格,赵静群仇家很多,很多人想要他的命,他现在把陶柠藏的严严实实,基本上没几个人知道这件事,来海州办公在明面上对外说是看上了这里的一个项目,未来会在海州拓展生意合作。
“赵静群,我想今天就回学校。”陶柠看着眼前这个对他满怀关切的男人,被他注视了一会儿,男人回望他,叹了口气:“你真是我赵静群的祖宗明天吧,只能明天回学校。”
陶柠轻轻地“嗯”了一声。
晚上睡觉的时候,赵静群将他抱得很紧,平日里总是挂着不咸不淡笑意的脸,眉头却微蹙。陶柠为他抚平眉眼,跟着沉沉睡过去了。
第二天清晨,赵静群亲着哄着陶柠,一口一口喂他吃完药,之后先是夸张说要给他做一桌满汉全席,随后又说去学校的路上要带他去动物园看看,明显在拖延时间。
陶柠都知道,只是没有拆穿。
他用筷子戳了一下赵静群给他做的白菜包肉卷,白菜的清甜与鲜肉自汤汁中炸开,肉粒饱满,香味霎时间扑面而来。是赵静群六点多去菜市场提回来的新鲜猪肉与白菜,大大小小买了一堆食材,做了七八个菜,每样菜都符合陶柠的口味。
不怕陶柠浪费,基本上都是让他吃的开心就好。
赵静群不喜欢陶柠吃除他以外其他任何人做的东西,也从不会请护工或佣人来伺候陶柠,凡事都要亲力亲为。
“宝宝,动物园里有狮子老虎熊啊鹿啊什么都有你喜欢那些小动物,不想去看看吗?”
“想。”
“那我们先去动物园。”
陶柠摇了摇头,“回学校,以后再去看。”
赵静群拿他的宝贝儿没辙了,好在他有先见之明在陶柠身上装了定位器,想要监视陶柠不难,便只好半疑神疑鬼半咽下这口气带陶柠去学校了。
没有用司机,开得车也很低调,几十万的奔驰,赵静群稳稳当当把他的宝贝送到校门口。
只是赵静群万万没想到,奥克森特这个国际学校是个狗眼看人低的,保安见他的车不值钱,也不认识什么姓赵的家族,他的奔驰开不进去就算了,竟然连校门都不让他赵氏太子爷进去。
赵静群笑得有些僵硬,但他还算冷静,直接塞给了保安几千块,拜托他帮陶柠提东西送到宿舍——其实就是一袋子药和一袋子玩具还有一袋子赵静群自己做的点心,他怕陶柠提着会累坏。
保安见他这么上道,收下后便答应了。
赵静群松了口气,回车上重重亲了陶柠一口,然后从裤兜里又掏出一副黑框眼镜,给陶柠戴上,“丢在宋家的那副不要了,给你买了新的,没有度数,镜框架子也轻,你好好戴着下周一老公来接你。”
“嗯。”
即使百般不舍,百般爱意,赵静群终究是放陶柠回学校去了。
等车里人一空,他习惯性掏出烟点一根,只是拿到手上,却只是用力摩挲烟丝而已,他拆了半根烟,又叼着半根,打开一个显示器,盯着上面的红点离他渐远。
直到陶柠来到宿舍,谢过保安把三大袋子给他提到门口。
咔嚓一声。
宿舍门开了,久违的淡淡的消毒液的味道迎来,陶柠吸了吸鼻子,刚想把东西都提进去,一抬头,却发现昏暗的宿舍内,有个高瘦的身影,就站在他不远处看着他。
“徐隽?”
过了许久,那道高瘦的身影自黑暗中走出来,陶柠这才发现,只是一段时间没见,徐隽消瘦了很多,曾经身上淡漠的气息,如今却罕见地萦绕着颓败,仿佛经历过极其痛苦的事情。
只有金丝眼镜后的那双眼睛,依旧如初般,一错不错地盯着他,但陶柠总觉得,那样冷淡的眼睛里,此刻似乎多了些东西。
他看着陶柠,淡淡地“嗯”了一声。
相顾无言,又过了片刻,陶柠听见他淡漠的声音忽然道:
“陶柠。”
陶柠愣了一下,“我在,怎么了?”
徐隽安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却说:“有那么多人喜欢你。”
第64章 第 64 章 徐隽的自卑
宿舍内的光线暗淡, 有时候视觉模糊会不由自主连听觉也模糊掉。听到徐隽的话,陶柠有些错愕,虽然他不太明白话里的意思。
而且十八年来, 陶柠并不觉得有多少人喜欢他,反而会受到很多恶作剧与难堪的流言。
他记事起, 便有人想脱掉他的裤子,那些人说他细皮嫩肉的, 是不是个小姑娘?甚至还有谣言说他根本不是男孩儿,小小年纪模样便生得那般好,未来怕不是要给陶柴做二老婆!
陶柴是他的养父。
那些黏腻潮湿的目光和手在他脸上游走, 现在回想起来,如果不是陶圆始终护在他身前,陶柠可能无法在大山中走出那些恶意。
只是那时候的陶柠比起现在, 更加无法感知他人的善与恶。
他像块真正的木头站在原地, 不知情绪不懂反抗, 面无表情盯着那些散发恶臭的手, 那些人被他盯得瘆得慌,恼羞成怒要去脱光他的衣服, 是陶圆提着刀过来把他们轰走了。
在学校时,有同学恶作剧式地想和他交朋友,陶柠拒绝后, 他们便骂他娘娘腔,装清高给谁看?!随后往他桌子里塞死老鼠和虫子,但是他们没想到陶柠不怕那些,反而把它们埋进土里,希望它们得到安息。
回过神,陶柠说:“没有很多人喜欢我。”
但他隐瞒了一点, 有人爱他,只是他无法开口。
徐隽看了他半晌,最后扯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闭了闭眼,没再说剩余的话,而是帮他把三个袋子都提进了宿舍。
宿舍内依旧保持着陶柠离开前的模样,甚至陶柠的被子叠成了豆腐块状,书桌上的东西整整齐齐,干净整洁到一尘不染,空气中隐约有消毒水的味道。陶柠犹豫问:“你的伤还好吗?”
提起这个,陶柠非常担忧与愧疚。自从上次离开会所之际,徐隽被人摁在地上,他浑身是血,却反抗着看过来的那一眼,至今令陶柠无法忘怀。
陶柠既把徐隽当作攻略对象,也当作很好的朋友,应该说即使没有这个攻略任务,他也很希望与徐隽交朋友。因为只有徐隽理解他口中晦涩难懂的数学公式,也只有徐隽支持他所有的想法。
人生的知己可遇不可求,陶柠很珍惜他们的友谊。
可是徐隽也是他的攻略对象,其他两个人都是。
久久没得到回应,陶柠这才发现,徐隽的目光一直落在他戴在左手腕的表上。
“怎么了?”
片刻,徐隽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事。”
留下陶柠,他转身独自去了浴室,砰的一声轻响,背靠墙壁,以往挺直的背脊,此刻却倏然弯下。他抬起手,掌心有四个几乎刻入血肉的红痕,是他为了克制情绪,用力攥紧拳头留下的。
那款百达翡丽他曾看见一个富商戴过,全球限量款,数量不超过二十,公开市场价是四百多万。四百多万啊,那时的徐隽比现在更年轻,也更骄傲,他认为仅仅是四百万而已,十年后的他必定成为商业新贵,身家过亿,所以那时他从不会为四百万的名牌表感到自卑。
可如今,深深的无力感与卑微的自我厌弃笼罩了徐隽。
暗恋着的人有那么多人喜欢,而他是里面最普通也最无能为力的一个。
陶柠应该被无数金银珠宝高高捧起,被养在奢靡的别墅内备受宠爱——他生来便是该备受宠爱的,而不是因为海州寸土寸金,跟着他十年以前生活在狭小且连浴缸都没有的房子里。
他的小柠檬不该睡在粗糙的床单上。
但无论是金镯子、昂贵的手表现在的徐隽除了拼命挣钱给陶柠攒下未来的手术费,什么也给不了,或许陶柠也根本不需要他那点钱,因为会有无数人争着抢着为陶柠的一切买单。
而他徐隽,一无所有。
背靠光滑的墙壁,任由干净的衣物染上灰尘,徐隽缓慢蹲下身,他从未有如此自卑过。
曾几何时,他意气风发不知少年愁滋味。
因为自小他便是在“天才”“别人家的孩子”等等无数赞美中长大,事实上他也的确如此,霸占全年级第一整整十一年,奥克森特提前预测的省状元,自学并研究金融与犯罪心理学课程,数学、物理、化学奥赛最年轻的一等奖,同样文采斐然,通古博今,书法造诣极深。
从小到大的奖金徐隽甚至一分没要,全部捐给了贫困地区。
他十三岁时便被清北少年班录取,但因为徐母希望他大学以前能够体会正常学生的一切,融入普通的一部分,不要成为高傲冷血的人,所以徐隽拒绝了入学,也没有跳级,而是按部就班读完了十一年的书,否则,他应当早已在HBS博士后毕业。
十多年的时光里,徐隽从未喜欢、爱过谁,因为很多事情和很多东西的成功与获得对他来说轻而易举,他不需要喜欢谁,爱谁,他骨子里早已堆砌满了自傲与漠然。
直到他遇见陶柠,少年的笑干净美丽,心怀赤子,垂头看书的模样安静漂亮得像一幅画,用世间最美好的诗词称赞也不为过。
徐隽的心脏悄无声息为陶柠的一切疯狂跳动,他恍然,原来喜欢一个人、爱一个人的感觉是如此美好,只是他的小柠檬那么呆,根本看不见有多少人觊觎他,那些阴暗的目光里只想把他占为己有,包括徐隽。
徐隽曾自傲地以为自己是势在必得的,可如今才发现,比起那些有钱有权的竞争者,他一无所有,什么都给不了他的小柠檬,以至于,深深的自卑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击垮。
与此同时,对陶柠卑劣的恨意却如毒蛇血肉中钻出的藤蔓疯狂滋长——
徐隽恨陶柠对自己的爱意一无所知,恨喜欢他的人一个接一个,恨他如木头般的性格,更恨他的放浪轻浮不是因为自己!
他难道不知道他的唇已经红肿不堪了么?轻轻一碰就能搞出水吧,他难道不知道,那天从电话里溢出的哭腔让他有多恨么?!
徐隽表情冷漠将手伸下去,十分钟后,仿佛自虐般结束所有的狰狞。
冰冷的水流冲掉手上的浊液,徐隽看着镜子里的人,平日里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因为嫉妒和自卑变得有些扭曲,而眼底曾经的冷傲此刻全被恨意包裹的情.欲取代,以至于猩红得厉害。
砰的一声巨响!
徐隽喘息着,一拳头将镜子全部打碎了,浴室门瞬间被打开,陶柠看见他染满鲜血的手,慌张地抓住他的胳膊,“发生什么了徐隽?疼不疼?”
徐隽沉默不语。
精悍的胳膊上青筋凸起,陶柠轻轻一碰,徐隽便任由他慌张地抓住自己的胳膊,也不由自主跟着陶柠离开了这片镜子破碎的地方。
陶柠让徐隽坐在自己的书桌前,然后翻箱倒柜找出绷带和擦伤药,小心翼翼用棉签给他处理伤口,修长的五根指头指骨全部擦伤,好在伤口面积不大,陶柠细致地涂上伤药,最后用绷带绑了起来。
陶柠松了口气,抬眸,却撞入他沉不见底的眼睛。从他进入宿舍后,徐隽似乎前所未有的沉默,他被这样平静的目光看得有些慌乱。
这是为什么?
过了许久,徐隽终于打破了沉默,他缓慢到仿佛慢动作播放般从陶柠怀中抽出自己受伤的手,淡淡问:“我爸问这周末你会跟我回去么?”
陶柠愣了愣,他周末不回去,应该是可以的,于是点了点头。
“嗯就现在吧。”
“啊?”
等跟着徐隽出地铁站时,陶柠还有点懵没回过神,只是这次徐隽没有牵他的手,而是拿着他的药物。
“走吧。”他表情冷淡。
陶柠不明所以,只好继续跟着他上居民楼了。
但是两人都没有发现,有辆本田一直跟在他们身后,车里的人终于忍不住抽起烟,冷眼看着他们在楼梯口消失,屏幕上的红点也停在一个地方闪烁。
本想和徐父徐母打招呼,顺便问一下徐隽最近的状况,结果陶柠进门以后,没有发现徐父徐母他们,徐隽说:“他们去度假了。”
那这周末只有他们两人吗?陶柠呆呆地点了点头。
将陶柠安置在房间里,徐隽去厨房做饭了,不大不小的房子里只有切菜和烹饪声,沉默无声无息在他们之间蔓延。陶柠不是一个善言辞的人,他其实是想跟徐隽说些话的,可是看到他的眼睛后,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徐隽做了一桌子菜,口味均偏淡。陶柠尝了一口,无端想起赵静群做的饭菜,男人做菜的花样很多,五花八门换着来,而徐隽做的饭菜偏家常,是一眼看去,便知道是用哪些食材做的。
“你在想什么陶柠?”
陶柠猛地回过神,筷子夹住的蔬菜倏然掉落。徐隽看着他,仿佛洞穿一切将他彻底看穿了,只是金丝镜框后的眼睛里,平静一如往常,可偏偏,陶柠从中感受到了许些悲伤。
他忽然惊觉,刚才的想法对徐隽来说,过于残忍了。
沉默半晌,徐隽说:“还记得情人节我送给你的那封信么?今天回去后,可以拆开了。”
情人节那天,陶柠是想当场拆开那封镌刻白玉兰印章的牛皮纸信封的,但被徐隽阻止了,他说,等下一次跟他回家后再拆开吧,自那以后,陶柠甚至忘记了这回事,直到今天被徐隽提起,他才终于想起来了。
有些酸涩自舌根下泛起,陶柠珍重地“嗯”了一声。
第65章 第 65 章 “看着我的时候,你究竟……
吃完饭后, 徐隽照例拿了一个变形金刚的玩具哄陶柠吃药,这是他冷静观察陶柠,在奖励糖果还是玩具之间得出来的认为最有效的招数。
捧着温水吃药的少年果然很受用这招, 那双浅棕色的眼眸盯着变形金刚,没过多久便很乖地吃完了。
“回学校吧。”
陶柠刚想问不多待一会儿嘛, 嘴角便被柔软的纸巾碰了碰,接着修长微热的手指若有似无碰了一下他的唇, 他愣住了,但徐隽跟个没事人一样,面色淡漠, 也没有解释。
应该是嘴角上有东西吧。陶柠这么想,也就忘了刚才要问的事情,看徐隽收拾好东西带他出门了, 本田车依旧不快不慢跟在他们身后, 只是车窗里, 那双如狼似的眼睛异常冰冷, 他单手开车,对电话里的人冷声吩咐:“去查一下陶柠的室友, 家世背景全部查清楚。”
电话那头是孙老二的声音:“是。”片刻,他有些迟疑问:“赵哥,是不是这小子对天仙嫂嫂图谋不轨?”
只要不是在处理生意上的事情, 平日里赵静群挺好说话,他手底下的人都喜欢叫他一声“赵哥”,也能开几个玩笑。
孙老二继续担忧道:“要我说,赵哥你确实得把嫂子看紧点,嫂子长成那副祸国殃民的样,估计是个人都喜欢不过那只是个毛头小子, 怎么能跟赵哥你比?”
电话这边的赵静群冷笑一声,没说话。
但孙老二听出了这声笑的意思,大致是那毛头小子根本不配和他比。
车里的男人挂了电话,盯着前方并头前行的两人,修长结实的胳膊伸出窗外,肌肉紧绷,不咸不淡弹掉指尖的烟灰,缭绕的烟雾刹那间腾起,深邃的眉眼笼罩其中,只能瞥见若有似无的狠厉与嫉妒。
回去的时候天色已近傍晚,陶柠跟徐隽回到宿舍,因为舟车劳顿,洗了个热水澡便要去床上睡一会儿,只是还没沾枕头,便被徐隽叫醒:“陶柠,头发还没有吹干。”
徐隽站在床头,陶柠要倒在枕头上时,一手把他捞进了怀里。
只是他不知道这段时间陶柠从来没有自己吹头发过,而且他已经很困了,在男人温热的怀抱里,迷糊之间抓住他的手,嘟囔道:“不想吹想睡觉”
徐隽低下头,望着怀中人浓密纤长的睫毛,沉默片刻,淡淡道:“不吹会生病。”
手掌倏然被少年攥住,似撒娇般在他怀里动了几下,脱口而出道:“赵”少年呆滞了一下,大脑清醒了一半,“你帮我吹吗。”
下巴上的软肉瞬间被人掐住,陶柠被迫抬起头,宿舍内黯淡的光线中,徐隽那张清冷禁欲的脸近在咫尺,近到甚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冰冷也滚烫的吐息喷洒在脸上。
“陶柠,看着我的时候,你究竟在想谁?”
眼角因为睡意沁出的泪被男人的手指抹去,陶柠瞳孔微缩。
掐住他下颚的男人却不肯放过他,镜片后的冷漠如水上浮冰般消融,露出水下不见底的深渊,语气平静却无故令人听起来毛骨悚然,“刚才你又想叫谁的名字?”
声音里的波澜分明与平日里无异,陶柠却有一种被毒蛇盯上的阴冷感,危险的预兆让脑海中警铃炸响,拍开掐住他软肉的手掌,慌张下床:“没、没谁,我去吹头发。”
徐隽盯着他慌乱的背影,面无表情。
陶柠匆匆吹了几下,脑子乱成了一团,吹风机刚放下便被人拿走,徐隽将他堵在墙角与胸膛之间,湿润的发丝被温热的手指挑起,吹风机的嗡嗡声再次作响。
身体僵硬不能动,陶柠只好让徐隽给他把头发吹干。
这下子,别说睡意了,陶柠现在能清醒到做十套数学题,不过是被徐隽面无表情的模样惊吓出来的。
他发觉到什么了吗?
为什么要问那些问题……
直到陶柠坐在椅子上,看徐隽用小刀拆开牛皮纸上的火漆封缄,再用纸巾细致地擦掉刀刃上的残漆,把信封递给他。
棕色信封悬在半空之中,徐隽冷淡的眼睛看过来。
即将碰到信封时,陶柠犹豫了,当时他觉得信封里装的可能是干花或明信片之类的东西,并没有放在心上,可如今,这天的徐隽很反常,他总觉得事情不会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