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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一抬起手,打断他的话,道:“难道不是你刚才想邀功吗?好啊,钱转你了,现在你和我就是简单的金钱关系,这笔生意到此结束,你要是觉得不够,我可以按照你们外国的传统,继续给你转小费。现在呢,你还有别的想说的吗?”

白靳澜被他噎住了,这样冷漠、无情的夏一让他恨得牙痒,又让他爱得着魔。

从前的夏一虽然偶尔也会对自己冷言冷语,可从来不会这样具有攻击性。

他眼前的夏一,真的是从前那个夏一吗?

“我承认是我错了,可你也不能这样对我吧,我已经和你道歉了,你到底还要怎样呢?”

白靳澜的语气颇有几分无奈。

“你道歉了,我接受了,但我不原谅你,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样的对话,每天都要重复好几遍,你不嫌烦吗?”

夏一偏头咳嗽几声,语气平静。

忽然,白靳澜叹了口气,朝着床头走去。

夏一下意识往后靠,白靳澜一挑眉,他拆开床头放着的药,道:“你怕我?”

第36章 布罗迪

“比起怕,不如说是生理性厌恶。”夏一冷冷地回怼。

“行,”白靳澜点点头,拧开一瓶矿泉水,又将药分好,“这件事以后再谈论,先把药吃了。”

白靳澜将药递给他,夏一抬眼看着他,神情淡漠、抗拒。

白靳澜笑了,被气笑的。

他抽出纸巾,将药放在上面,然后举起双手,面对着夏一后退,眼神如狼一般盯着夏一,道:“我不靠近你,药总是要吃的吧?一码归一码,和我较劲儿,可以,别和你自己较劲儿,行吗?你也不想我用昨天的方式喂你吃药吧?”

夏一厌恶地瞪了他一眼,只觉得脑袋又开始痛了。

相反,白靳澜的眼神很平静,却给人无端的压迫感。

不和疯子争论对错。

想罢后,夏一冷哼一声,随即干脆利索地把药吃掉。

“早餐。”白靳澜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声音平静地说道。

“不饿。”

“那我喂你?”

“你想让我报警吗?”

“你想因为同性恋上社会新闻吗?”

顿时,房间里鸦雀无声,两人无声地对峙着,剑拔弩张,房间里的空气似乎都冷下来。

大雨已经停了,在这样一片阴沉的天空之下,烦躁和紧张的气息布满整个房间,几乎要溢出来。

夏一的喉咙痛的厉害,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扼住他的脖颈,让他呼吸不畅。

他梗着脖子,坚决不低头。

半晌后,白靳澜偏头一笑,语气放缓,道:“我看出来了,你只是喜欢和我对着干。行,我认输,你把早餐吃掉,然后我立马滚蛋,我知道你不想看到我,我死皮赖脸地待在你房间,你一定烦透了,我看你吃完以后,我会消失在你面前,不在你房间烦你。”

“你说到做到?”

“嗯。”

白靳澜点了点头,然后把早餐从茶几移到床头桌上,随后又立马退回到墙边,摊开手,表示自己不会轻举妄动。

夏一一边吃早餐,一边时不时地抬头看几眼白靳澜。

他打心底里不放心白靳澜。

夏一没吃几口就放下了,冷声道:“我吃完了,你走吧。”

白靳澜一挑眉,道:“好啊。”

他答应的这么干脆利索,夏一反而有些惊讶,毕竟,他已经做好了白靳澜耍赖的打算。

难不成,白靳澜真的能信守承诺?

夏一充耳不闻,只是冷冷地看着他,两人对峙半晌后,夏一终于开口:“不是信守承诺吗,走吧。”

白靳澜看了他片刻,嗤笑一声,而后慢慢地点头,道:“你好好休息吧。”

说罢,白靳澜转身离开。

直到门彻底关上以后,夏一才放松下来,爱情没了,学业不能丢。

夏一休息了半晌,决定出门买些学习资料,然后再去咖啡馆学习。

夏一刚一打开门,隔壁的门就打开了,他和白靳澜差点迎面撞上。

夏一皱起眉,看着言而无信的白靳澜,道:“你到底要干嘛?”

白靳澜彼时正架着一副墨镜,他透过墨镜上沿看着夏一,他耸耸肩,道:“我发誓这次真的是凑巧而已,我要出门,你去哪儿?我开车送你。”

“用不着。”夏一将兜帽扣在头上,大步往前走,忽然,他停了下来,回头冷冷地看着白靳澜,“你不许跟着我。”

白靳澜一挑眉,笑着点了点头,说:“知道了,路上小心啊,亲爱的。”

看着白靳澜放松、平静的样子,夏一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摇摇头,不管了,白靳澜愿意干嘛就干嘛,只要不来烦他就行。

买完学习资料以后,夏一找到附近最近的一家超市,打算买点零食,这家超市规模不算大,来往的人流也少。

所以结账的时候,夏一一眼就注意到排在他前面的外国男人。

男人长得不算高大,甚至看起来有几分瘦弱,他头发金白,五官立体分明,一双蓝色眼睛里似乎总是含着几分悲伤,身上的气质忧郁。

周围的目光如同火炬一般,定在男人身上,让本就惊慌的男人,显得更加无措。

“先生,您也可以选择手机支付。”或许是第一次看到外国人的原因,前台收费的女孩说话比平时都格外严肃、有礼貌。

外国男人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该如何解决这个事情,他看着前台的女孩,支支吾吾道:“抱歉,女士,我……我过后再来这里把钱支付给你,可以吗?我需要一些时间……”

女孩难为的看着男人,超市向来没有这样的规矩。

“抱歉,先生,我们……”

“他的和我的,一起。”夏一将手里的饮料和水果放在收银台上,将下巴朝着外国男人偏了偏。

男人的脸色惨白,还带着几分红晕,他目光复杂的看着夏一。

结完帐后,夏一就直接朝着门口走去,忽然,他被那个男人拦住,男人抿抿唇,眼神灼热地盯着夏一,半晌,男人伸出一只手,道:“你好。”

夏一回握住,几秒后,就松开了:“你好。”

男人看着夏一,支支吾吾半晌后,终于鼓起勇气,道:“留个联系方式吧,我到时候……会把钱还给你。”

夏一摇摇头,道:“不必了。”

闻言,男人不依不饶地拉住夏一的胳膊,道:“不行……我一定要把钱支付给你……”

夏一叹了口气,道:“好吧。”

男人眼睛一亮,赶紧拿出手机,道:“你的手机号码是什么?”

夏一将号码告诉了男人,男人刚在手机里输入完电话号码,就直接按到拨打键。

并没有铃声响起,亦没有振动的声音。

夏一皱起眉看着男人,男人腼腆的笑了笑,道:“抱歉,我担心你给我假的号码……现在看来,你确实给了我假号码。”

夏一眯起眼睛,眼中透着几分冷意。

当然,他确实给了对方假号码。

“我……”男人忽然清清嗓子,然后做了个耸肩的动作,显得有几分滑稽,“好吧,如果你不愿意留下联系方式,我该怎么把钱还给你?”

“不用还了。”夏一摇摇头,打算转头离开。

男人难为情似的笑了笑,抓住他的胳膊,眼神很诚恳地说道:“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人情,我刚来到这里,没有什么朋友,也不熟悉这里的环境。既然你不愿意留下联系方式,那你总可以告诉我你叫什么吧?我一定会想办法好好感谢你。”

男人的目光灼灼,还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语气也很客气、礼貌,让人很难拒绝。

看对方的架势,似乎夏一不回答,他就绝对不会撒手一般,夏一心底升起一股烦躁感,很快又被他强压下去了。

“……姚一。”夏一随口胡诌道。

“是数字一嘛?”男人笑了笑,他的笑容并不让人厌烦,反而让人觉得彬彬有礼。

可夏一已经有几分不耐烦。

“嗯。”

“中国最讲究礼尚往来了,我也应该把名字告诉你,我叫——”男人朝着夏一笑了笑,那笑容忽然变得有几分古怪,“布罗迪。”

夏一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他没想到,两人的第二次见面,竟然来的这么迅速。

这个时间,咖啡馆的人不是很多,来的也多数是高中生,小馆里放着悠扬的音乐,和夏一耳朵里的听力形成鲜明对比。

一套听力刷完了,夏一摘下头戴式耳机,他抬眼一看,不知何时,他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那人坐在自己对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在上午阳光的映照下,那双湛蓝的双眸,美的不可方物!

夏一顿了顿,安静地观察着对方,虽然他表面没什么变化,心底却多了几分烦躁。

“抱歉,看你太认真了,就没打扰你。”布罗迪不好意思似的耸耸肩,腼腆的笑了笑,“好巧啊,又遇见了。”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巧合?夏一从来不相信这样的鬼话。

夏一看着眼前的布罗迪,忽然想知道对方到底有什么目的。

周围空桌子那么多,布罗迪不偏不倚地偏偏要和他坐在一起。

当然,夏一虽然心底有几分怀疑,可是面上却依旧没什么表情,让人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你应该还记得我吧,”布罗迪清清嗓子,他的发音其实还不错,但依旧有一点机械感,“刚才真的很感谢你。”

“记得,没事。”夏一淡淡的回答道。

布罗迪笑了笑,道:“我的中文是不是还不错?”

“嗯。”夏一承认他的中文确实很不错。

“我大学时候,学习的就是中文,中文翻译是我的副业,我是一名画家。”布罗迪朝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看起来很年轻,当然,中国人似乎本身就不显老,你还在上学吗?”

夏一点点头,道:“是的。”

“哦,看来你果然很年轻,”布罗迪的眼神里露出意味不明的情绪,“说来也巧,我的——前男友,他也是中国人,当然了,最开始我们之所以会认识,就是因为我能说一口流利的中文。”

布罗迪耸了耸肩,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

第37章 或许他根本不爱你

“这里的景色我很喜欢,本来我决定多停留几天,画画我眼中的风景,可是我要做的事情提前完成了,所以我可能要早点离开。”布罗迪看了他一眼,小心的询问道,“抱歉,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现在开口赶人,似乎有点不礼貌,更何况这人已经在这里坐了半晌,这句“抱歉”未免太迟。

于是夏一只好道:“没事,你既然想坐在这里,就坐在这里吧。”

布罗迪轻声道谢以后,拿出画板,开始安静地作画。

夏一也继续刷题,两人之后再没说过话。

不知不觉间,一个上午过去,夏一的脖子似乎要僵住了,对面的布罗迪也正好停笔,他看着夏一,道:“我没有打扰到你吧?”

夏一摇摇头。

布罗迪朝他温和地笑了笑,道:“那就好,你下午还会来这里学习吗?”

夏一目光定定地看着他,眼里有几分打量的意味。

“我有点惧怕和生人接触,也有点害怕周围那些人……异样的眼光,像是在看怪物一样。”

布罗迪耸了耸肩,他垂下眼,苦涩地笑了笑。

金发碧眼在县城确实太少见了,仅仅是坐在咖啡厅,就引来无数人的注视,甚至还有几个小孩子趴在玻璃窗上看,好在夏一天生气质冷漠、疏离,他仅仅看一眼,那些人就如鸟受惊一般散开了。

闻言,夏一怔愣片刻,虽然他很快就恢复原来的表情,可这微妙的变化还是没能逃过艺术家惊人、敏锐的观察力。

“我下午可以继续和你坐在一起吗?”怕夏一不答应似的,布罗迪趁热打铁,赶紧补充说,“放心吧,我不会打扰你,就像刚才那样,我们各自做自己的事情,可以吗?”

布罗迪的目光近乎祈求。

夏一面无表情地看了他半晌,玻璃窗外时不时有人在向里好奇地张望,他们或许不带着恶意,可被观察的人却永远都不会自在。

那目光像是一道难以泯灭的疤痕一样,留在心底,隐隐作痛。

那样异样的目光,夏一很讨厌。

最后,夏一还是点头答应了。

目送夏一离开宾馆以后,白靳澜开车到市里,从奢侈品逛到古玩店,买了很多东西,后备箱差点没塞下。

他打量着后备箱里包装好的礼物,半晌后,终于满意地点点头。

等到白靳澜再赶回县里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白靳澜目标明确,直接来到夏一家楼下。

白靳澜坐在驾驶位,他手里把玩着墨镜,眯眼打量着外面正在玩沙堆的几个孩子,心里在演练着一会儿要对夏姗说的话。

半晌后,他拿起手机,不出他所料,夏一果然又去了上午的那个咖啡馆。

不愧是学霸,行程还挺固定。

想罢,白靳澜笑了笑,他又翻了翻账单,记下夏一买的那几种零食,而后才推开车门。

楼道前,站着一道阴森森的身影,是李天安。

一见到白靳澜,他疲惫地笑了笑,道:“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白靳澜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偏偏头,道:“聊聊?”

“成,我知道附近新开了一家茶馆,正好我也想和你聊聊。”

茶馆风格典雅,飞檐翘角,古色古香,两人对坐,清雅的茶香在小包房飘散开,茶水沸腾,香炉香烟袅袅,包房外,还有一个穿着马面裙的小姑娘在弹古筝,琴声如潺潺流水一般,随茶香悠扬飘荡。

“我爸的事情,是你做的吧?”

闻言,白靳澜轻抿一口茶,笑着反问道:“什么事?”

“你别装傻了,生意进行的好好的,那边的人不惜赔偿毁约钱,也要和我爸割席,你敢说这件事不是你做的?”

“哦,这件事啊,是我做的。”白靳澜笑着看向李天安,满脸坦荡,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李天安狠狠深吸一口气,道:“这是对我的报复吗?”

“我为什么要报复你?”

“因为夏一的事情。”

“你承认了?”

“是我做的,我承认,”李天安灌了一大口茶,豁出去道,“有什么事你朝着我来,别动我家里人!”

白靳澜面无表情地看着李天安,半晌后,他偏过头嗤笑一声,眼神玩味:“你有什么资格和我谈条件?”

“你也不希望我和夏一说更多你过去的事情吧?”

李天安的心脏在剧烈跳动着,仿佛要从他的胸膛里跳出来一般。

“你在威胁我?”白靳澜放松地靠在椅背上,面带微笑,“你为什么要激怒我呢?还是说,你是为了——”

白靳澜抬起眼,睨视着李天安,那一眼,让李天安胆战心惊,不由得咽了口口水。

“拖延时间?”白靳澜的笑容放大了,“就在刚才,我突然想起来,今天布罗迪还没有骚扰我,到底是什么事情绊住了他的脚步呢?我早该想到的,我在国内的联系方式,只有几个人知道,布罗迪为什么会知道?看来我还是太信任你了。”

李天安的心底咯噔一声,放在桌子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捏紧。

“李天安,如果我没猜错,现在,布罗迪已经见到夏一了吧?”白靳澜眯起眼睛,审视一般看着李天安,“你有一句话说错了,你以为我在报复你吗?你错了,我的报复还没开始,这不过是个警告而已。李叔叔那边,我已经摆平了,他对我很好,我不忍心看他发愁。但是如果你再插手我和夏一之间的事情,我会让你尝尝真正被我报复的滋味,你也不想吧?”

李天安的脸色已经变得惨白,他的手腕在发抖,他太了解白靳澜了,这一次白靳澜能放过自己,下一次,可就不一定了。

“白靳澜,到此为止吧,你和夏一不合适……”

“你怎么知道不合适?”

白靳澜的神色一变,笑意几乎是立刻消失,他阴沉着脸看向李天安,沉默半晌后,他的脸色才恢复一些。

到最后,他又变成那副平静的样子。

“如果现在还是小时候就好了,那时候,我们彼此之间不会有任何猜疑,更不会有矛盾,可现在……”

白靳澜苦笑着摇摇头,他直直的看向李天安的眼睛,认真问道:“我和夏一,如果你只能二选一,你会选谁?”

李天安的脸色变得更苍白了,看着白靳澜的模样,他的心里如同打翻了调味瓶,五味杂陈,他用力攥紧手,动了动唇,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靳澜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消失了,他的眼睛像是被薄雾笼罩的湖面,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他点了点头,道:“我明白了。”

说罢,白靳澜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打算离开,还没走几步,李天安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白靳澜,你真的确定夏一爱你吗?或许……夏一他根本就不爱你。”

白靳澜的瞳孔猛地一缩,喉结滚动,他不可思议地回过头,眼神如狼一般死死盯着李天安,他勾唇笑了笑,声音有几分沙哑:“不爱?”

这两个字,他把音拖得极长,仿佛这样就能否认什么、破除什么。

李天安的牙齿在发颤。

白靳澜的眼神锐利如刀,他站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住了,压迫感油然而生,他一言不发,仅仅只是凝视,就足够让李天安感到窒息。

“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

白靳澜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这件事过后,对于白靳澜来说,夏姗的事情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得先稳住夏一!

中午吃过饭以后,天气由晴转阴。

恐怕要下雨。

天灰蒙蒙的,果然,没多久,天空下起了瓢泼大雨。

透过窗子,夏一看到楼底下打着伞来来往往的人群,今年的北方似乎比往年格外多雨。

天空阴沉,大雨瓢泼,这样的天气并不适合出门。

一双如海洋一般的蓝色双眼忽然闯入夏一的脑海,他记起了自己和那人的约定。

无论如何,他没办法这么贸然、轻易地失约。

想到这,夏一收拾好学习用品,随手拿起一把伞,动作迅速的朝着楼下走去。

那家咖啡馆在酒店附近,走过去用不了多久,可不知是不是下雨的原因,这一段路程,夏一感觉格外漫长。

在北方这个贫穷、落后的小县城,贫富差距很大,而且部分人还保留着老一代人的生活方式、着装用品,路的一侧有西装革履的人,路的另一侧同样会出现牵着牛车的人。

譬如此刻,在一条上坡的路上,一个穿着环卫工人衣服的老大爷正推着一辆垃圾车,艰难地朝着坡上推。

雨下的很大,大爷不仅要推着这辆笨重的垃圾车,还要在密布的雨幕中辨别方向。

他眼前的雨骤然被挡在外面,大爷一愣,脸上仍旧流着雨水,他眨眨眼,侧头一看,一把伞举在他的头顶。

夏一另一只手抓着车把手,提高音量问道:“大爷,您要去哪里?”

看着眼前的小伙子,大爷愣了愣,眼眶红了,不知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其他。

“小伙子,我到前面路口的垃圾车那里。”

雨水落下的声音很大,盖住了人声。

出门时,他是随手拿的酒店的伞,那是一把单人伞,很小,仅能支撑一人。

夏一看着大爷的口型,辨别出大爷说的地点,他将伞交给大爷,自己推着垃圾车,快速朝着前面路口奔去,大爷在后面跟着他,喊道:“小伙子,打伞!”

“大爷,您自己打就行,我没事!”夏一提高声音回答道。

夏一抹了一把从脸上滴下来的雨水,继续往前面走,雨水遮住了他的视线,他的速度也不觉间慢了下来。

终于到了路口,夏一将垃圾车推到指定垃圾点,他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两人站在一旁的大棚里躲雨。

夏一浑身湿漉漉的,他偏头咳嗽几声,素来冷峻、漂亮的脸,此刻有几分惨白。

“小伙子,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老大爷感激地看着夏一,连连道谢,“好孩子,你是心善的人啊,一定一生平安。”

闻言,夏一微微笑了笑,道:“谢谢您,大爷,这把伞您留下吧,我住的地方离这里很近。”

“小伙子,这把伞你拿回去……”

“没事,您留下吧。”夏一摇摇头,然后将书包顶在头顶,朝着雨幕中跑去。

夏一顶着雨回到酒店,他简单洗了个澡,又吹吹头发,等到再打算出门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他将书包抡到肩膀上,匆匆朝着咖啡馆跑去,虽然表面依旧没什么表情,可是步履却很大、很急。

来到咖啡馆的时候,雨小了不少,在上午同样的地方,布罗迪单手支撑下巴,另一只手在转动着一支笔。

他的视线仍旧停留在窗外,那双忧郁的蓝色眼睛,此刻竟然有几分茫然。

“我看到你了。”布罗迪声线平静地说道。

夏一慢慢坐到他的对面,拿出要用的题和笔,终于,布罗迪将视线移到他的身上,轻声道:“我很早就看到你了,透过这扇窗子,我看到你在给一个老人打伞。”

第38章 段既明(划重点)

布罗迪慢慢露出一个笑容,道:“你很棒。”

“谢谢。”夏一看了他一眼,又随即低头准备开始写题。

“一年前,我在学术交流会上遇到一个新西兰籍华人,他很帅,也很聪明、有钱,”布罗迪耸了耸肩,“他在gay圈的名声很大,在没看到他这个人之前,我就已经知道他了,在那次交流会上,我们短暂地交谈了几分钟,然后互换联系方式……”

布罗迪顿了顿,听到这些话,夏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布罗迪,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有几分探究的意味。

“其实我清楚地知道他不会爱上任何人,我的朋友当时就提醒过我,他的每一任‘男朋友’对于他来说,不过是陪他消遣的玩物而已,而我,也不过是其中一个,只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自己会和别人不一样。”

布罗迪沉默了,窗外的大雨冲刷着玻璃窗,让外面的一切都模糊不清。

“他很懂人心,也很会玩转人心,我自以为也算有阅历,可依旧败在了他的手下,刚分手那一阵,我恨过他,可还是爱居多,所以我放下一切,来这里追他,祈求他能接我的电话,可回应我的,只有冷漠和拒绝,其实我早就看透他的本质了,只是我总是欺骗自己,觉得自己会和别人不一样。”

布罗迪的双眼是那么忧伤,那仿佛是一片盛满泪水的大海,只一眼,就让人深深共情了。

“今天下午我要离开这里了,”布罗迪笑了笑,那笑容怎么看都有几分勉强,“你还记得吗,你曾在超市帮过我一次,下一次再踏上这个国度……算了,或许我再也不会踏上这个国度了,我不想在这里留下‘债务’,我会送你一样东西,作为对你的回报。”

夏一不动声色地看着布罗迪,他脸色冷沉、目光寒冷,身上那股疏离感越发明显。

“我的前男友有一个好听的中文名,叫白靳澜。”

说完以后,布罗迪微微笑了笑,他近乎报复地看着夏一一瞬间变得茫然的表情,仿佛撕开了他的面具一般。

在来到这里之前,布罗迪就提前了解过夏一,对于夏一的事情,他自然很了解。

可是浮于表面的了解和真正的了解终归不一样。

当夏一从照片变成大活人来到他面前时,他甚至想过退缩。

他承认自己嫉妒、憎恶夏一,可是现在除却那些复杂的、片面的感情,他对夏一只剩下同情。

他们同是受害者。

“白靳澜在圈子里是出了名的无情,他没有心,没有人类的感情,每一任男朋友,对他而言,不过是可以捉弄的玩具而已,他喜欢极限运动,喜欢追那些难搞的人,他不择手段,完全没有道德感。追到手以后,他就腻了,然后找一个理由把对方踹掉。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例外,我不是,”布罗迪顿了顿,他那双如海洋一般的双眼,此刻泛着汹涌的怒火,还有滔天的悲伤,“你当然也不会是例外!”

两人沉默下来,布罗迪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他看着夏一,夏一依旧是那副淡淡的样子,仿佛刚才他所说的一切,不过是在谈论天气罢了。

布罗迪艰难地继续说道:“白靳澜是个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人,他不止在感情上狠,就连在生意上也没有半分道德感,就连他家里人都恐惧他!他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野兽!没有人会走进他的内心,他对谁的防备心都一样重!为了达到目的,他不惜用任何不光彩的手段……他无视所有的伦理和法律,这样的人,怎么可能会爱人?!”

夏一定定地看了他几秒,冷声打断道:“你说完了?”

布罗迪一愣,他叹了口气,道:“抱歉,我情绪太激动了。”

“你们做过吗?”忽然,夏一问了一个布罗迪始料不及的问题。

布罗迪愣了几秒,半晌后,他才摇摇头,道:“他有很严重的洁癖,他接受不了和任何人发生关系——难道你们做过?”

夏一没有回答,他将桌上的东西扔进书包,拍下几张红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他的背影孤寂,显得冷漠无情。

看着他的背影,布罗迪忽然想到了白靳澜,那一刻,他仿佛从夏一身上看到了白靳澜的影子。

外面下起了一场大雨,夏一站在咖啡店门口,他面无表情地狠狠捏住手机,用力到指尖发白,而后,他坚定地朝着雨幕中走去。

是夜,雨早就停了,夏一漫无目的地逛了一圈又一圈。

其实他早就知道白靳澜是个什么样的人,赌约事件就是第一个警钟,布罗迪的话不一定全是真的,但是至少有百分之八十是可信的。

按照夏一过往的判断,白靳澜是个浪荡、不负责、腻烦后直接踹掉对方的人,布罗迪的话,侧面佐证了他的判断是正确的。

夏一无法苟同这样的恋爱观,在他看来,爱是相互的、伟大的,可这终究只是理想的乌托邦。

事实上,爱不过是掩人耳目的陷阱,爱让人盲目,让人难过。

夏一坐在路边的长椅上,他顶了顶腮帮,脸色冷峻得像要滴出冰渣一般。

他的病还没完全好,夏一捂住眼睛,他的呼吸有几分沉重,喉咙开始发痛,入夜以后,他的病越来越严重。

手机只剩几个电了,夏一近乎自虐地回忆着自己和白靳澜过往的种种。

越是回忆,他就越是难过。

他想了半晌,哂笑几声,他在笑自己的愚钝和无知。

他其实从来都没有真正了解过白靳澜。

仔细一想,自己和白靳澜之间的联系竟然这般浅薄,除了李天安,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通过什么来了解白靳澜。

夏一仍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晚天台的事情,在听到“赌约”二字的那一刻,夏一的自尊心让他愤怒得想毁掉一切!

从夏一出生起,到现在,赌约是他此生受过的最大侮辱,而且这近乎致命的一击竟然来自他的爱人!!

夏一怒不可遏,脸色惨白到了极点,他紧紧捏着手机,最后屈辱地闭上眼睛。

夏一低头嗤笑几声,他使劲咬着牙根,恨不得杀人!

他这辈子最大的不幸,就是遇到了白靳澜!如果没有遇到白靳澜,他就不会遭到这样的侮辱!更不会狼狈到这个地步!

白靳澜,你真是让我恶心透了!

月光照在地面,拉长他的影子。夏一双目失神地走在大街上,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去哪里。

脚下嘎吱一响,夏一垂下头,一张风干的黄纸被他踩在脚下。

不远处传来几声哭嚎声,夏一抬起头,附近是一家独栋老旧居民楼,在小区楼前停着几辆灵车。

在这样的阴森夜晚,周围的风吹草动都格外清晰,又何况夏一的听力本就比常人更加敏锐。

大半夜,寒风萧萧,哭声此起彼伏,声音越来越大,怎么看怎么诡异。

在灵车旁边,一个衣衫褴褛的人站在那里,蹑手蹑脚地,不知在干什么,夏一不由自主地驻足看着他。

这才发现,那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

半晌后,夏一终于知道这小孩儿要干嘛了,只见这孩子从兜子里拿出什么东西,弯下腰,鬼鬼祟祟地在车门前摆弄什么。

原来是个小贼。

夏一朝着男孩走去,男孩警觉地回过头,许是做贼心虚,他抬脚就要跑,夏一虽然生病,跑起来的速度却不慢,他猛地掐住男孩肩膀,男孩使劲儿挣扎,自己却摔了个屁股敦。

男孩呲牙咧嘴地瞪着夏一,摸索半天,他从破开的口袋里抽出一把小匕首来,恶狠狠对着夏一。

夏一眼神平静地看着他,一步一步朝着男孩靠近,神情看不出任何波澜。

男孩不由自主地朝后挪动屁股,冷汗直流、眼神躲闪,这是他第一次做坏事,被抓个现行,自然心虚得很。

夏一一脚将刀踹飞,男孩猛地一抖,腿都吓软了。

“你要偷东西?”

“关你屁事!”男孩嘴硬道,他恨恨地低声咒骂着,嘴里叽里咕噜的。

“为什么要偷?”

“你是我老子吗?管这么宽?”

“我要是你老子,我早把你打个半死。”夏一语气平静地回道,“你要是不说实话,我不介意当一回你老子。”

闻言,男孩吓得缩了缩头,粗声粗气道:“我没钱吃饭。”

“你钱呢?”

男孩眼神闪了闪,道:“没人给我钱,我爸不要我了,我妈死了,没人管我。”

说完,男孩垂下头,吸了吸鼻子。

看着有几分可怜。

夏一居高临下地看着男孩,半晌后,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捡起那把小刀,揣在自己的口袋里,男孩仍旧低着头,不去看他。

看起来又倔又可怜。

夏一胡乱地抓了抓男孩的头发,男孩一抖,却乖乖地任由夏一作乱:“拿着,别再偷了。”

几张鲜艳的红票突然出现在男孩眼前,男孩一愣,抬起通红的双眼,惊讶地看着夏一。

他的脸脏兮兮的,但不难看出五官很精致,眼睛又亮又圆,额头圆润。

“你记性怎么样?我的手机号码是1517……,没钱吃饭了,就打这个手机号,好好念书,别总想着歪门邪道。”

说完,夏一将钱放在男孩手里,然后站起身子,抬腿要离开。

男孩错愕、呆滞地看着夏一的背影,直到夏一要走到道路拐角时,男孩才如梦初醒一般,猛地跳起来,朝着背影大喊道:“喂!我叫段既明!!”

夏一只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却脚步不停,亦没回头。

第39章 重拳出击

或许是破财消灾的原因,回来的路上,夏一的心情也不像最初那般堵塞,反而顺畅很多,直到他逛回酒店对面——

已是半夜,人烟稀少,昏黄的路灯下,长条椅上坐着一个人,那人垂下头,手肘支在膝盖上,偏卷的短发仿佛被镀了一层柔和的光。

忽然,白靳澜若有所感地抬起头,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相撞。

一个茫然,一个憎恶。

那些被短暂抛却的耻辱、难过,顷刻间再次回到夏一的脑海之中。

他猛地攥紧拳头,克制着自己体内的暴虐因子!

夏一偏过头,对白靳澜视而不见,绿灯亮了,他刚打算过马路,手腕就被身后的人抓住。

“别走,你不能走!”白靳澜的声音有几分急切,还带着不易察觉的恐慌。

夏一顿住了,他转回头,眼神深邃而冰冷,他的恨意藏得极深,却一触即发。

手腕上温热的触感,让他恶心!

“松手!”夏一的目光像是淬了毒一般,带着狠厉和滔天的恨意。

看着夏一厌恶自己的神情,白靳澜的心脏仿佛被狠狠揪住一般,牵动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听不懂话吗?”夏一死死瞪着他,眼眶发红,他的神情冷漠得像要结冰一般。

白靳澜的脸色也沉下来,他用力抓紧夏一的手腕,声音低沉道:“是布罗迪来找你了吗?”

“我以为你会对这个名字避而不谈。”夏一露出一个无比讽刺的笑容。

“避而不谈?只有心虚,才会刻意转移话题,布罗迪是我前男友,他肯定已经告诉过你,除此之外呢?他还说我什么了?”白靳澜猛地将夏一拽向自己,他揉捏着夏一的后脖颈,语气平静极了,“说我不近人情,说我无恶不作?”

“你的自我评价倒是中肯。”夏一挣扎几下,白靳澜的手就像枷锁一样,将他牢牢圈住,夏一恨得牙齿直响,他甚至绝望地想,如果此刻能有一辆车撞过来就好了,最好把他们两个都撞死!这样他就不用再承受这些耻辱,更不会再痛苦了!

“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都不愿意相信我吗?只因为他那几句无凭无据的话,你就要和我吵架、冷战吗?”

“你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白靳澜,你这样的人不配获得任何人的信任,你活该下地狱!”

白靳澜的目光掠过夏一的双唇时,闪过一丝寒意,他捏着对方细细的脖颈,瞳孔微微一缩。

只要掐断这脖颈,他就再也不会说出难听的话了。

“夏一,你真的不打算听我解释吗?”白靳澜的声音低低的,如同毒蛇一般。

“解释?”夏一很快地笑了一下,“你知道布罗迪和我说什么了吗,你为什么要解释?你现在的表现只能用做贼心虚解释!”

白靳澜一愣,他皱起眉,想要牵住夏一的手,夏一猛地一抽手,道:“无话可说了,对吗?”

白靳澜皱起眉,眼神复杂地看着夏一,半晌后才终于声音低沉地说道:“夏一,我不知道布罗迪和你具体说了什么,但你要相信我,我从来没想过背叛你,更没有想过伤害你,你为什么不能相信我呢?”

忽然,白靳澜话锋一转,他慢慢握住夏一的手,语气也缓和下来:“一一,我喜欢你啊。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看着白靳澜虚伪的样子,夏一只觉得恶心!

他的每一句话,都是精心设计的陷阱!

尤其是他故作深情的样子,简直是史诗级别的高超演技!

积於在心中的怒火顿时喷薄而出,夏一捏紧的拳头在发抖,身体也随之燥热起来,去他妈的惺惺作态!

他不想再听到白靳澜任何一句话,那都是谎言!他一个字也不信!

仇恨如同潮水一般,几乎将夏一吞噬殆尽,此刻,他的爱意全部被烧成灰烬,徒留名为“恨”的废墟!

白靳澜,白靳澜!

夏一的自尊让他无法再理智!

动作先于行动,夏一想都没想,一拳打到了白靳澜那张假惺惺的脸上,这一下力道极重,白靳澜本就没设防备,他踉跄地后退好几步,还不等他反应过来,第二拳、第三拳如雨点般接连落下!

夏一的双眼赤红,他骑在白靳澜腰上,如同着魔的野兽一般,拳拳到肉,白靳澜的神情也从错愕、不解变得更复杂,他敞开手臂躺在地上,任由夏一打自己,他硬生生挨下,一声不吭。

半晌后,夏一终于打累了,他喘着粗气,颤颤巍巍地从白靳澜身上爬起来,他的手指关节通红,满脸戾气。

白靳澜的脸已然挂彩,他的面颊处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感,仿佛被火烧过一般,红印明显。

白靳澜面无表情地看着夏一,声音平静道:“现在你心情好点了吗?”

夏一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狠狠剜了他一眼,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刚迈出一步,夏一只觉得自己脚腕一痛,顿时天旋地转,他整个人扑通仰倒在地上,后脑勺被一只大手护住,两人的体位瞬间调换,白靳澜一只手垫在他的脑袋下,另一只手压着他的脖子。

白靳澜的目光如锐利的刀锋一般,凉薄、不近人情,透着令人胆寒的寒光,紧紧盯着猎物的一举一动。

夏一的表情狰狞一瞬,那份恨意如同汹涌澎湃的巨浪一般,翻涌不息,让人窒息、害怕!

夏一的牙齿咬的咯咯作响,他眼神阴沉、冷峻,双手双脚同时挣扎。

白靳澜用腿别住夏一,他很明显练习过一些格斗技巧,这个姿势既能控制住夏一,又不会弄疼夏一。

白靳澜的眼神灼热,他眯起眼看着夏一憎恨自己的眼神,心底止不住的烦躁,他单手将夏一两只手扣在头顶,像猎豹锁定猎物一样,他的眼神透露出危险的光芒,还不等夏一有所反应,白靳澜的脸已经逼近,在他靠近的瞬间,空气似乎都变得沉重起来。

白靳澜的眼底暗流涌动,强烈的情绪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他猛地封住夏一的双唇,不顾夏一的挣扎,狠狠蹂躏着夏一柔软的双唇!

这个吻,带着强烈的占有欲,不留丝毫退路!

白靳澜更想通过这个吻告诉夏一,夏一的一切只属于他,夏一永远也别想逃离他的掌控!

血腥味在两人唇齿间蔓延,这个吻仿佛要持续到天荒地老一般。

夏一使劲拍打着白靳澜,他就像没有感觉一样,仍旧死死缠住夏一。

倏忽间,夏一忽然想起了自己衣服口袋里的匕首,他摸索了几下,终于掏出匕首,他的视线完全被白靳澜占据,只能凭着感觉,猛地挥动匕首!

白靳澜吃痛闷哼一声,这突如其来的袭击让他分神片刻。

趁着白靳澜放松的这一刻,夏一偏过头,纠缠在一起的银丝藕断丝连,两人都喘着粗气。

说时迟那时快,夏一猛地抬手扇了白靳澜一巴掌,出手干脆利索,顿时,白靳澜本就狼狈的脸上多了一个鲜艳的巴掌印。

夏一猛地一翻身,推开仍旧错愕、震惊的白靳澜,而后快速朝后挪动几寸,他厌恶地用手背擦着自己的嘴唇,眼底包含的恨意让白靳澜为之一振。

白靳澜怔愣地看着夏一擦嘴的动作,半晌后,才呢喃道:“你……嫌弃我?”

夏一也愣住了,倒不是因为白靳澜的话,而是因为他看到了白靳澜手臂上深深的伤口。

夏一抿抿唇,他的手上也被溅到了血,那血的温度那么灼热,仿佛要把他烫伤一般,他下意识将匕首藏在自己身后。

白靳澜顺着夏一的视线,朝自己的胳膊看去,那道伤口很深,而且正在往外流血。

白靳澜看着面色惨白,却仍旧怒瞪着自己的夏一,轻轻叹了口气。

他面无表情地朝着夏一跪挪几步,夏一狠狠瞪着他,眼神警惕。

白靳澜不容拒绝地抓住夏一抗拒的手,他轻声道:“别怕。”

他用衣摆擦着夏一手上的血迹,神色淡然。

夏一猛地抽回手,狠狠推开白靳澜,他几乎是弹跳着站起来的,他绝对不能再被白靳澜欺骗,他必须立马离开这里!

白靳澜眼疾手快地抱住夏一的腰,因为动作幅度太大,甚至牵扯到了他的伤口,白靳澜“嘶”了一声,赶忙道:“你不能就这么走了!绝对不行……是我年轻不懂事,不知道怎么爱人,可我不想和你就这么结束……我发誓,赌约的事情我早就后悔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想到的不是赌约,而是你,只有你……”

白靳澜于他而言,如同洪水猛兽一般,夏一不会再被这样的甜言蜜语所蛊惑!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难过,还是愤怒。

夏一虽然依旧头昏脑胀,可他的理智却在慢慢回笼。

白靳澜他活该!

没错,白靳澜挨的那一刀,是他活该!

想到这,夏一转回头,他看着白靳澜悲伤、哀求的面容,丝毫没有半分同情,只有审视和猜疑。

忽然,夏一脸色一变,他朝着白靳澜的伤口狠狠一肘击!

白靳澜的手臂顿时失去了力气,夏一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脚踹开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半分眼神都没留给他。

白靳澜怔愣地看着夏一绝情的背影,心脏绞痛。

那把沾着血的小匕首安静地躺在地上,白靳澜把它捡起来,神色阴沉的看了半晌,眼神晦暗不明。

擦干净血迹后,白靳澜将小匕首装到自己的口袋里。

第一次,他在感情上有了“手足无措”的感觉。

第40章 病了

夏一逃似的回到了酒店,他立马将东西收拾好,火速办理退房,等到他再出酒店门的时候,白靳澜已经不见了。

而后,夏一又拖着疲惫、发抖的身子走了很远的路,才浑浑噩噩地找到新的酒店。

他的重感冒一直没好,又淋了一场雨、吵了一次架,旧病复发。

他现在整个人都像飘在天空中一样,摇摇欲坠。

刚一沾床,夏一就泄力地陷进去,他的脖颈被软绵绵的枕头包裹,幽暗、寂静的房间里,他粗重的呼吸声尤为明显,一只手无力的垂在床边,他脸色苍白,如霜雪一般,血色褪尽,布满细密冷汗。

他做了一个梦,在父母还没离婚的时候,夏一每年过年,都跟随父母回到爷爷家。

爷爷家在县城周边的一个乡下,姚慎之是村里的第一个大学生,连带着爷爷,都跟着享受这份荣誉。

姚慎之曾是爷爷此生最大的骄傲。

直到姚慎之离婚,而后远走他乡。

那是夏一在爷爷家过的最后一年,逼仄的小土房里,全家人围坐在一张大桌子上,外面大雪刮过,里面无比温馨。

火炉在燃烧,火炕温暖极了,驱散掉冬的逼近。

晚饭过后,爷爷爸爸带着夏一去后院放鞭炮,冬雾弥漫,白雪皑皑,缓缓而落的大雪,停落在院子里的土地上,很快就淤积了厚厚的一层,天地间顿时一片素白。

爷爷拉着夏一的小手,与其说是拉着,不如说是提着,夏一深一脚、浅一脚的跟着爷爷,鼻尖冻得通红,不过这些对童年的夏一来说都不算什么,放鞭炮的喜悦足以驱散这些困难。

后院种着一棵光秃秃的老杨树,斑驳的树干上围了一条红色的围巾,看起来滑稽又喜庆。

爷爷指着这棵树,道:“一一,当年老村长在村里种树的时候,剩下几棵树苗,我要了,最后只活了一株,就是院子里这棵,等爷爷老了,这棵树就是你的了。”

后来爸妈离婚了,当然,离婚原因是“婚内出轨”,夏一被判给夏姗,夏姗要给他改姓。

那是夏一第一次看见爷爷哭,那么要强的、高大的男人,哭的像个孩子似的。

他就差给夏姗和姥姥跪下了,他求夏姗别改孩子的姓氏,再后来,不知道夏姗和爷爷说了什么,他终于同意姚一变成夏一。

其实夏一不难猜测他们谈话的内容,他知道,夏姗已经将离婚的真相全盘托出。

因为自打那次以后,爷爷再也不允许爸爸踏进家门半步。

最近一次见到爷爷,是在两年前,奶奶去世那天。

离婚以后,夏一一直跟着姥姥生活,爷爷每年都会抽出一天时间进县里,给姥姥家送新鲜的瓜果蔬菜,但是夏一再也没回过这个小村落。

直到两年前,夏一奶奶去世,他和姥姥一起来村子里送奶奶最后一程。

那是个冬天,地块被雪冻僵了,连墓地坑穴都挖不出来,爷爷就那么不吃不喝,只抽他的旱烟,一支接一支。

他守在灵堂里,整整三天三夜。

三天以后,奶奶下葬了。

夏一和姥姥离开的时候,爷爷去村头送他们,爷爷的头发全部花白,仿佛只是在一夜之间。

他的腿脚踉跄,姥姥让他休息,可他仍旧坚持要来送行。

坐在车上时,夏一回头从后窗往后看,爷爷孤独地站在冰天雪地之间,孤零零一个人。

那一刻,夏一突然意识到,从此以后,爷爷只能一个人生活了。

儿子远走他乡,孙子难以相见,就连陪伴他几十年的老伴也去世了。

在这个村子里,只剩他自己了。

还有院子后面那棵老杨树。

夏一慢慢睁开眼睛,眼角处有几分湿润,胸口仿佛压着一块石头一般,让他喘不上气。

他病的越来越严重了。

喉咙干涩极了,仿佛刚穿过炎热的沙漠一般。

夏一用尽全身力气,方能勉强支起身子,他终于够到了床头柜上的矿泉水。

瓶盖从他掌心中滑落好几次,才终于被他拧开,彼时,他已满头大汗。

喝完水以后,夏一脱力地躺在床上,大脑像是要炸开一样,昏昏沉沉的,那些屈辱和悲伤,再次侵袭他的心脏,比起生理上的病痛,更让他痛苦的,是心理上的创伤。

他不想吃饭,更不想吃药,如果就这么病死了,也未尝是一件坏事。

怀着这样的想法,夏一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的人生似乎总是充满偏差和陷阱,每一次当他以为自己接近幸福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予他重重一击。

姚慎之是这样,白靳澜亦是如此。

越是害怕什么,就越会遇到什么。

越是厌恶什么,就越避不开什么。

夏姗自己都不敢回想,这几天到底是怎么过的,在看到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人拥吻在一起时,她先是错愕,以为自己在做梦,紧接着就是漫长的绝望和无尽的悲伤。

她承认,因为老同学的关系和白靳澜自身优秀的缘故,起初,她对白靳澜很有好感。

可在楼道撞见的那一刻,那些好感顿时粉碎,只剩下天崩地裂,她像被雷劈过一般,久久不能回神,更无法原谅。

她引以为傲的儿子竟然是同性恋!

对象还是她幼年时候最好的朋友的儿子。

这几天,她浑浑噩噩的,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姥姥不停地劝她,告诉她任何取向都是正常的,只要一一幸福快乐就行。

道理她都懂,可是她接受不了。

最后,她决定寻找心理医生,这个心理医生本来是为夏一找的,可最后,却用到了她的身上。

医生告诉她,真正需要做心理咨询的不是夏一,而是她。

姥姥没日没夜地劝她,医生也在不停地给她做心理疏导。

在双重照顾和对夏一的担心下,她答应姥姥,不再大吵大闹,更不会再说出故意刺痛夏一的话,而是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和夏一好好聊聊。

和平解决这件事情。

夏姗很累,身体累,心里更累,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做,她的时间很紧迫,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从上天那里偷来的一样。

她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安顿好老母亲和儿子。

不然,她……

夏姗叹了口气,她犹豫半晌,终于决定拨通夏一的电话。

那是夏一躺在酒店床上的第三天。

不知道电话响了多久,久到夏姗以为夏一不愿意接通自己电话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了儿子沙哑、低沉、疲惫的声音:“妈?”

只听到这一声“妈”,夏姗的眼眶就红了。

夏姗吸了吸鼻子,仰起头擦了一把眼泪,声音哽咽:“儿子啊——妈——妈妈想问你在哪里,你这几天不在家——”

夏姗的眼泪绷不住了,如同泉水一般喷涌出来,她呜咽一声,赶忙捂住嘴,半晌后,才能继续说话:“妈妈很担心你,当时妈妈太激动了,说了很多不对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妈妈——妈妈其实根本不是那么想的,你在哪里,妈妈去找你,我们好好谈谈,行吗?”

那边安静了片刻,彼时,夏一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像是被抽干了灵魂一样,他平静地听着母亲的话,他的心底也不免一阵苦涩。

该来的迟早会来。

“好。”

夏一在酒店躺了好几天,这几天,他只喝水,饭也不吃,药也不吃,大有一副要把自己糟蹋死的意思。

他不想让夏姗看到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看着镜子里虚弱、颓废的自己,夏一面无表情,即使他把自己收拾的再利索,也难掩那低迷的精神气。

夏姗一进门,见到的就是这样一个病怏怏的夏一。

在看到夏一的那一刻,夏姗愣住了,不过短短几天的时间,夏一瘦了一大圈,虽然穿戴整洁,却仍透着颓靡。

从小到大,夏一都是让自己骄傲、放心的存在,她只知道夏一取得了多好的成绩,却忘记问夏一是不是真的开心,她只是一味的以为夏一只要物质充裕就足够了,却忘记了夏一也是活生生的人,也需要爱与关怀。

现在,夏一喜欢上了男人,到底是真的喜欢,还是只是为了报复自己?

那一刹,夏姗忽然开始怀疑、反思自己的教育方式。

或许正是因为她错误的教育方式,夏一才会变得不正常。

母子俩相对而坐,沉默片刻后。

夏姗抬起头,看着儿子苍白的小脸,尽量语气平静道:“一一,之前的事情,是妈妈太冲动了,不应该和你说那些话。”

“这不怪您。”

而后,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半晌后,夏姗叹了口气,眼眶也随着微微变红:“你告诉妈妈,你喜欢……男人,是不是只是为了一时新鲜,或者只是为了气妈妈?”

夏一看着夏姗含泪的双眼,摇了摇头,声音里含着病气:“不是,我天生就喜欢男人,对不起,妈。”

夏姗倒吸一口冷气,她知道,儿子是认真的,无论她再问多少遍,答案只会是这样。

看着儿子消瘦的样子,她忽然很崩溃,她的生命已经开始倒计时,死亡和明天,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哪个会先来。

“一一,你不是一直都很想知道妈妈为什么和林叔叔离婚吗,现在我告诉你,”夏姗叹了口气,一行眼泪随之掉落,她错过了夏一的童年,或许也来不及参与夏一未来的日子,“妈妈病了,连我自己都不确定还能活多久,这么多年,该经历的,我都经历过了,可我……”

夏姗的声音一下子沙哑了,看着年轻的儿子,她心里涌起一阵悲哀,半晌后,她才声音哽咽道:“可我唯独放心不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