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圭言不太明白。
秦斯礼还是摇头。
“我就不陪您了,好久没和韦珩见面了,想多待几日。宅说,您入京汇报一事,也用不到我,奉天和长安距离这么近,有事将我召回也可以。”
徐圭言眯着眼看他,下意识地觉得他有事瞒着自己。
“刺史您放心,我肯定招待好秦郎君,不让您担心,”韦珩笑着回答。
徐圭言看着秦斯礼起身行礼离开了,她和韦珩又说了几句后便也告辞起身走了,绕到客栈后,她去追他,想问问他怎么回事,不是说好了要去长安吗?
可没走几步,她看到树荫下面的陆明川和秦斯礼正窃窃私语。
徐圭言往后退了几步,开始思考最近秦斯礼对自己的态度。
第66章 旧宅灯火不归人【VIP】
夜色沉沉,凉风掠过窗棂,带起一丝阴冷的气息。徐圭言端坐案前,指尖轻叩着桌面,眼神冷冽如冰。她早已布下眼线,时刻监视着秦斯礼的动向,消息源源不断地送到她手中——这几日他行踪无常,不知道在忙什么。
与此同时,她也没有放松对陆明川的监视。几日来的情报表明,陆明川老老实实地呆在驿站内,哪里都没去。
越是平静,徐圭言心中越是不安。
出发那日寅时,徐圭言醒来直奔顾慎如的囚室。
牢房之中,昏暗的灯火投下斑驳的光影。顾慎如坐在角落,背靠着墙,听到动静,缓缓抬头,嘴角浮现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刺史就这么不放心我?”他语气淡然,半睁开的眼中满是轻蔑。
徐圭言走近一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目光犀利:“是,我梦中都是你,”她盘着腿坐下来,和囚笼内的顾慎如面对面对着。
“现在几时了?打更人怎么还没报时?”顾慎如动了动身子,声音多了几分苍老。
徐圭言盯着他不言语。
权力这个东西真的好奇妙,明明他瞧不上的人,要对他卑躬屈膝的人,现在却能坐在对面、囚笼的外面,用看一只豹,一条狗的神情观察他。
可只要他没死,这场游戏就会继续下去,直到他死。
或者她死。
顾慎如沉默片刻,忽而轻笑一声,“你睡不着,我也睡不着。”
“秦斯礼现在还给你卖命吗?”
徐圭言突然问。
顾慎如一愣,转瞬便明白了徐圭言心中烦闷的原因。
“你怎么不去问他?”
“他从来都不和我说实话。”
顾慎如轻笑一声,缓缓道来:“你又何曾同他讲过真话?”
徐圭言拧着眉头,看到顾慎如眼中精光一闪,她不该多嘴的。
“我告诉他真话,万一他说给你听怎么办?人心隔肚皮,不能不防。”徐圭言似笑非笑地回答。
顾慎如也笑了,嘴唇上干裂的细纹因为笑容再次破裂,嘴里一股铁锈的味道。
“你更欣赏陆明川,还是更欣赏秦斯礼?”徐圭言接着问。
顾慎如撇撇嘴,靠在墙边闭上了眼。
徐圭言吐出一口气,“也是,都是狗,这条和那条,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呢?”
她站起身,冷笑一声,“别睡太死,一会儿我们就要出发去长安了。”
顾慎如眼皮动了动。
徐圭言转身离开,走出了囚室,一旁看守的人从黑暗中走出来,递过一封信,信上密密麻麻写了很多内容。
徐圭言拿着看了一会儿,最后沉声说:“严加看守,除了我,不允许任何人探视。”
“是。”
徐圭言把信放在烛火上,烧毁成灰,落地,风吹过什么都不见了。
浮玉行礼恭送徐圭言离开。
十日后,一众人马到了长安。
长安的冬日虽未飘雪,空气中却透着几分冷冽,街边的商贩仍旧吆喝着,熙攘的人群来往不息。
高门大户深宅静谧,青石街巷间却仍是车水马龙,勾栏瓦舍热闹非凡,长安的繁华与肃杀交错,笼罩在一片沉稳的威仪之中。
徐圭言骑着马缓缓前行,眼神从街边掠过,心里却在思索是该先回驿馆,还是回家看看。
走到她身侧的半乐也时不时瞥她,想问却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然而,思虑未定,街道尽头便传来车马声,紧接着,一顶素净却威仪尽显的大轿停在她身前。轿夫站立两侧,家仆上前行礼。
她沉默片刻,还是下了马。
“你去驿馆帮我准备一间房,”她上了轿子后嘱咐半乐,彩云则跟着她的轿子旁,跟着她一同回徐府。
顾慎如则被关押到御史台狱,先由御史台管理。
踏入熟悉的院落,往日的旧景依旧未变,家中仆从对她的态度恭敬又疏离。穿过长廊,她脚步微顿,抬眼望去,正厅外的台阶上,徐途之抱着幼弟而立。
弟弟半岁还不到,模样圆滚滚的,睁着懵懂的大眼睛看着她,肉乎乎的小手还抓着父亲衣襟。
徐圭言停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中有些说不出的滋味。
“回来了?”徐途之笑着看向她,把手里的孩子递给一旁的小妾,招呼着徐圭言,“快进来吧。”
,手背在身后。
就可以了,我还要回驿站,明日入宫面圣,还需梳洗打扮。”
“父女你,是希望你能有出息,不要遇到困难就想着徐家给你撑腰,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徐圭言眯了眯眼。
“进来吃个饭吧,你妈妈也在等你,她很想你。”
听到这话,徐圭言才松了松表情。
去,片刻后,她收回目光,沉着地迈步走进正厅,没见到母亲,,落座等候饭食。
家仆们忙碌着摆上菜肴,徐圭言正要伸手去取筷,身后却传来“咔哒”一声,徐途之关上了正厅的门,将外人全部隔绝在外。
这一顿饭,只属于他们父女一人。
“你如今也长大了,经历了许多事,想必思虑问题比从前更加周全。”徐途之缓缓开口,语气淡淡,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探究。
徐圭言低头饮汤,没有作声,他想要谈的,远不只是叙旧。
“长安如今局势复杂,你初回京,心里应该有数。”徐途之语气平静,目光深沉地望着她,“不过,不管局势如何变幻,我的选择已经定下。”
徐圭言终于放下碗,抬眼看向他,神情冷淡:“你们之间的斗争,与我无关。”
“无关?”徐途之轻笑,语调里透着淡淡的不置可否,“圣上对你刮目相看,极有可能会将你留在长安。这对你而言,是一桩好事——一者,你留在京中,能助我一臂之力;一者,你若得重用,仕途可期,前程远胜留在凉州。”
徐圭言看着父亲,指尖摩挲着筷柄,没有作声。
圣上留她在长安?
是为了重用,还是为了其他?
徐圭言看着自己的父亲,神色复杂。
正厅内烛火映照在她的侧脸上,光影交错,映出她略显疲惫的神情。
徐途之哀叹一声,“我就说到这里,其他的事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说完,便起身推门离开。徐圭言也要起身离开的时候,她母亲宋安然走了进来。
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汤,坐到她身旁,将碗放在桌上,柔声道:“天气冷,喝点热汤暖暖身子。”
徐圭言低头望着那碗汤,白色瓷碗里浮着几片姜丝,冒着腾腾热气,带着熟悉的味道。她没有动,只是抬头看向宋安然,轻声问道:“母亲,许久不见,您过得怎么样?”
宋安然笑了笑,眼神有些空洞:“还行吧,日子不就是这样?每天来来回回,打理家里的事,也没什么特别的。”
她的语气淡淡的。
徐圭言端起汤喝了一口,清香的味道在口腔内扩散开,她小心翼翼地咽下去,而后看向宋安然,缓缓开口:“母亲,我从凉州带了些好玩的东西,明日给您送过来。”
宋安然点点头,犹豫着,目光中带着一丝期盼:“让下人送来就好,你到处跑什么?家里你的房间还在,你父亲说,你守城有功,定会将你调回长安,到时候我们一家人又团聚,实在是件好事啊。”
徐圭言看着满脸笑容的母亲,没有回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宋安然嘴角的笑凝固,“怎么?你不开心吗?”
“母亲,我不想回来,凉州才刚打起来,刚稳定,我想那里更需要我。”
宋安然拧着眉头说:“你翅膀硬了,就不想我了吗?你不关心你母亲在这深宅大院里如何生活的吗?你离开后,我在这府里就成了孤家寡人……”说着,她忽然眼眶一红,声音也带上了哽咽:“没有人站在我这边,没有人替我说话……圭言,你是我唯一的依靠。”
“母亲,圣上把我调回来只可能是因为我功高盖主,不会因为其他的事,重用我?”她轻笑一声,“那是父亲安慰你、安慰我的措辞罢了。”
徐圭言嘴角勾起一丝淡淡的笑意,带着几分讽刺,扭头看向母亲:“可问题是,圣上再忌惮又能如何?现在除了我,还有谁能镇得住凉州?”
“那我怎么办?你就舍得我在这里被人挖苦吗?”宋安然说着,眼泪掉了下来,落在手背上,一滴一滴,砸得徐圭言心头一颤。
“你知道吗?我在这府里活得有多辛苦……”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滑过她苍白的面容,“你外祖母不喜欢我,只因我是家中长女便不得宠爱,你父亲和我成亲只因为宋家与徐家门当户对,你祖母更不喜欢我,我没能给徐家生一个男孩……”
宋安然仰起头,看着华丽的房梁,眨眨眼,泪水扑簌簌地留下来。
徐圭言看着她的侧脸,母亲还年轻,可她的脸却因为整日忧愁多了些皱纹,下巴多出来一块肉垂着,因为她的啜泣一颤一颤。
“这个世上没人爱我,没人喜欢我,”宋安然看向徐圭言,“你也是,你父亲不爱你,祖母家、外祖母家也没人爱你,就是因为你是一个女孩子,所以他们都不喜欢你,只有我,只有我爱你。”
宋安然顿了顿,徐圭言听到这些话,猛地低下头。她没觉得自己有多惨,可听到母亲这么说,她心如刀割。
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心中泛起复杂的情绪。她当然知道母亲在府中的境遇,也知道她这些年来过得并不如意,可听她这样哭诉,心里却不知是愤怒多一些,还是悲哀多一些。
“所以呢?”徐圭言开口,声音微微发冷,“你现在让我留下来,就是想让我替你撑腰,成为你的倚仗?”
母亲的泪水还未擦去,眼神中透出一丝乞求:“我只是希望你能陪着我……圭言,你是唯一能帮我的人,你知道的。”
徐圭言抬起头,盯着母亲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却透着冷意:“可是母亲,你有想过吗?你当年选择进徐府的时候,可没人逼你,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你嫁进徐府的时候,女帝仍在位,你可以科考,在深宅大院外闯出自己的一番天地。”
“但你选择了你觉得轻松的路,嫁到徐府,生孩子,生男孩……愿意忍辱负重,这都是你自己选的。我本可以有更大的天堂,如今你却要我来当你的救世主?你不觉得……这太过分了吗?”
母亲脸色一白,嘴唇微微颤抖,眼泪还挂在脸上,显得有些狼狈:“可是圭言,我也是没办法啊……”
“你是没办法,那我呢?”徐圭言语气渐渐变得冷厉,眼中带着某种压抑的怒意,“你以为我有选择吗?你希望我留下来,可你有没有想过,我留在长安,就意味着我先前的所有努力都失去了意义,女子做官不易,为你还要拖我的后腿?就为了你那些丁点的,可怜的爱?”
徐圭言哼笑一声,面容甚至有些扭曲,“我就不明白了,你什么要乞求别人爱你?从他们手指缝里露出来的那些不值钱的爱,到底有什么用?”
母亲怔住了,她从未见过徐圭言露出这样的神情。
徐圭言缓缓起身,俯视着她,目光平静而锋利:“我现在凉州刺史了,所以你夫君才会多看我一眼,你到底懂不懂,有权了,要什么爱没有?”
她哈哈大笑,“等你站在最上面的了,人人都爱你,整个天下都会歌颂你!”
屋内的烛火轻轻跳动,投下两道交错的影子。沉默弥漫在空气中,仿佛连呼吸声都变得沉重。
许久之后,徐圭言缓缓转过身,留给她一个背影,语气不再冷硬,反而带着一丝疲惫:“你想要在徐府说了算,想要得到你夫君的爱,想要得到你娘家、婆家的尊重,那就动脑子去做事,打扮、迎合他们,不要每天自怨自艾。”
她侧身看了眼张着嘴惊讶的母亲,莫名的想到了河水中那些只知道张着嘴吃鱼食的蠢鱼。
“母亲,你真让我觉得丢人。”
她推开门,夜风带着冬夜的冷意扑面而来,吹得她的衣摆微微扬起。
第67章 朝堂判案风欲止【VIP】
长安皇城巍峨,宫殿错落有致,朱墙金瓦在晨曦中熠熠生辉。
紫宸殿外,列着高大的铜鹤与石狮,殿门沉重,镶嵌金钉,象征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殿前丹陛宽广,文武百官肃立于朝堂之上,分列左右,依照品阶站定,各自衣冠整齐,神色庄重。
晨钟初响,殿中太监唱喏。
众臣缓缓跪拜,齐声高呼:“臣等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李鸾徽端坐于御座之上,龙袍绣有五爪金龙,威严不可侵犯,轻抬手道:“平身。”众臣这才缓缓起身。
徐圭言站在队列之中,她初入朝堂,四周目光或审视、或探究、或冷漠,使她成为今日殿中的焦点。
徐途之不经意间扭头和她对视一眼,两人眼神快速交换信息,而后分开。
熟悉的旧人眼中带着几分试探,对她笑着点头。
而那些陌生的面孔,则暗藏戒备与敌意。
她目光向前看去,为首的两人则是牛和德——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李文韬——御史大夫。
二者分庭抗礼,暗流涌动。站在偏后的冯竹晋神色不明,他看了她一眼后,悠悠然地收回目光。
而鱼怀忠手拿象笏,面朝百官,在人群中看到偷偷打量的徐圭言,抿嘴一笑。
整体气氛严肃且压抑,徐圭言垂眸看向自己手中的木笏。
“有本奏来——”一旁的太监得到李鸾辉的允许后大声说。
“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牛和德奏——”
牛和德迈出一步,手持玉笏。
“准奏。”
听到这话后,牛和德才开口说:
“臣谨奏陛下,河东藩镇近年来一直存在民众不满、治安不稳的局面,藩镇首领胡存孝因长期自主割据、与中央关系冷淡,一度给朝廷带来了不少困扰。但自从朝廷采取了一系列宽政政策,与胡存孝进行了多次私下商议后,局势有了明显的变化。朝廷不仅减免了该藩镇的部分税赋,还允诺对其在地方上的权力做出一定的保障,尤其是赋予胡存孝在本地军事指挥上的自主权。”
“在这种条件下,胡存孝不仅没有继续与朝廷对立,反而在多个关键时刻协助了朝廷平定了附近的一些乱象,使得原本有可能蔓延的边疆动乱得以遏制。而通过与胡存孝的协议,朝廷不仅保证了其藩镇的稳定,还加强了与周边部族的合作,避免了更多的冲突。”
“从这一例来看,臣认为,宽大政策能够有效减轻藩镇与中央的矛盾,减少内部冲突,进一步促进国家的安定。故此,臣建议,朝廷在未来与其他藩镇首领打交道时,应更多地考虑以宽容和妥协为主,尤其是在治税和军事权力的分配上,以免激化矛盾、引发不必要的对抗。”
牛和德瞟了一眼身旁的李文韬,继而又说:“臣以为,法外施仁,远胜于刀兵之利。陛下天恩浩荡,宜遣使怀抚,宣扬圣德,赐以绫罗金帛,使之知朝廷恩威;并敕地方都护府,与之互市通商,使彼番人得利,安其本土,不复生乱。如此,则诸部皆知后唐之仁厚,自愿奉顺,久而久之,可化蛮夷为臣民,拓土不战而成。”
“若一味穷兵黩武,恐边民疲弊,军力损耗,反使贼部生惧,逼其聚众抗衡,得不偿失。臣请陛下宽怀远略,推行德政,以笼络四夷。”
牛和德身后的官员都无比赞同地点头,而李文韬则摇头。
“臣有话要说。”
不等太监说话,李文韬站出来对牛和德说:“宽大的政策不但不能解决藩镇的乱象,反而会让中央失去对地方的控制。你看,若允许这些藩镇首领继续扩展势力,终究会造成大乱!中央一旦退让,地方的割据势力就会滋生,最终国家会面临内乱。凉州、幽州两州之变就是最好的例子!”
牛和德呵笑一声:“但问题是,我们若强硬对待,指望靠武力一举平定,反而可能引发更大的冲突。毕竟,藩镇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消除的,我们得考虑到民心。如果过度压制,他们可能会联合起来反抗,反而把局面弄得更加复杂。”
“你说的温和处理似乎是想要表面平静,但这不过是暂时的安慰。藩镇首领一旦看到中央的退让,必定会滋长他们的野心。你觉得,短期的和平真的能换来国家的长久安定吗?他们的权力只会越来越大,最终朝廷根本无法控制。”
“我承认,藩,但若一开始就处处强硬,反而可能加剧他们的敌意。我们应该给他们机会,换取相对的了藩镇的治理,局势也许能逐渐好转,而不。”
“这听起来像是短期的妥协,根本不能治本!他们背后隐藏的野心才的认为这些藩他们的争斗吗?只会让他们变得更有底气,最终撕裂后唐的统一。”
“我并不完全否定你的看法,但我觉得我们应当从长远考虑。现如今,藩镇不可能一夜之间完全压制,我们需要通过一些和平手段,让这些地方势力逐渐融入中央的体系中。只是要有明确的边界,不能让他们的权力超出我们的控制。”
“……”
两人辩论着,徐,可听了好一会儿了,四周官员也并未觉得奇怪,看来是经常这么辩论了。
她幽幽叹出口气,过,就在这里大放厥词,她觉得荒谬。不过,根据她的经验,想要藩镇平息,必须得打,天下就是打出来的,好听,那种局面必定是一方极强,另*一方极弱。
强者给弱者面子,说是仁政,实则是弱者不听话强者一巴掌就把弱者拍死了,双方做戏罢了。
哈哈,尧舜禅让。
就在徐圭言出神的时候,鱼怀忠高声传唤:“凉州刺史徐圭言——”
她这才回神,意识到两派之争早已被李鸾徽打断,她急忙站出来,缓步上前,跪地叩首:“臣徐圭言,叩见陛下。”
“徐卿平身。”
李鸾徽的声音沉稳悠远,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徐圭言起身,闲朗声奏道:“凉州近日生变,臣奉命调查,终将叛乱平息。逆贼顾慎如意图谋反,暗中招兵买马,企图占据西北一隅,幸得天恩庇佑,臣得以擒获逆贼,并将叛乱平息。此事罪证确凿,尚请陛下定夺。”
而后拿出写着供词的奏折,呈了上去。
朝堂之上,无人出声。
人群之中,冯竹晋低着头,抬起眼眸看向徐圭言,许久不见,她气质是变了又变,不过周围的官员似乎不在乎两州叛变之事,都低着头想其他的事。
“只是……冯将军,冯家父女如今失踪,遍寻不得,踪迹成谜。”她继续道,声音冷静有力,“臣已遣人追查,望能早日查明真相。”
冯竹晋听到这话一下子挺直了身子,身旁的人拉住了他,那人张嘴不出声,“别动,稳住。”
“传罪人顾慎如——”
鱼怀忠大声疾呼。
不一会儿,大殿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铁链拖地发出清脆的碰撞之声。
顾慎如被押解入殿,身上囚服染血,面色憔悴,然一双眼仍透着阴鸷与不屈。他抬头望向御座上的李鸾徽,又扫过群臣,最后停在徐圭言身上。
四目相对,空气似凝固了一瞬。
“顾慎如,你可知罪?”李鸾徽威严开口。
顾慎如缓缓跪地,垂着眼,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臣,承认一切罪行。”
大殿之上,一片寂静。
唯有侍史手中的笔一直在动。
徐圭言微微怔住,这一场本该艰难的审判,竟出乎意料地顺利。她暗自松了口气,却又隐隐生出几分不安。
“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李鸾徽反问。
顾慎如轻笑一声,仰头看着李鸾徽,冷静地说:“人证物证俱在,我无法否认,两州叛乱一事,终归有个人要来承担一切。”
听到这话徐圭言满脸鄙夷,倒吸一口气,扭头看他。
这个人在说什么?这么茶?
还终究要一个人来承担?
如果不是他造反的话,凉州、幽州怎么可能会打起来?
这一切到底是谁造成的!?!?!
他说的这么可怜就好像是她逼迫他承认自己犯了错一样!
“听起来,你有不得已的原因,”李鸾徽冷笑一声,扔开手中的奏折,往后一靠,“说出来,让朕听听。”
这个时候顾慎如反倒什么都不说了,跪下来,头磕地。
“请圣上立刻赐我死罪。”
李鸾徽看向徐圭言,徐圭言连忙低下头。
“兹事体大,还要经过御史台从旁协助,再审问、记录、上报、审议、判决等,反正你早饭做了错事,不急于一时。”
徐圭言弯着腰,额头的汗滴落在地上。
还要经过一系列的审核处理,如果事情出了差错,要死的人就只能是她了。
“臣愿意协助御史台一同……”
李鸾徽摆摆手,“这件事我就交给牛章事,你来主持,徐圭言,你从旁协助。”
牛和德听到后不由得喜笑颜开,行礼鞠躬。徐圭言咬着后槽牙看对着牛章事微笑,其实也应该是旁人来审理,毕竟徐圭言本就和顾慎如有渊源和利益纠葛,旁人协助也还算是公平。
“那这件事就先这样吧。”
牛和德退到了一旁。
顾慎如也被拉了下去。
唯剩下徐圭言站在朝堂中间。
“徐圭言,你是这次平定谋反的大功臣,”李鸾徽从上到下打量着她,“你可有什么想求的?朕今天都赏你。”
如果是寻常人,圣上说要给你赏赐,那你说就是了。
但那不是正确答案。
徐圭言仍旧弯着腰。
“臣受命平叛,理当竭尽全力,两州肃清,亦是分内之责。为圣上效劳,功成自是应当,若有失误,亦当引咎。至于封赏,臣不敢妄求,然圣上天恩浩荡,若有所赐,臣自当恭敬领受,不敢有违。”
这话说得太漂亮了。
朝堂内的各位官员听了心中不是夸赞少年有为,要不就是觉得她会拍马屁。
李鸾徽听着更开心,这种态度就对了,他是天下之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徐圭言做事,本来就是她应该做的,赢了也是应该的。
同时,也让圣上怕她功高盖主,现在看她十分听话,忠心耿耿。
“好,好,好——”李鸾徽龙心大悦,“听闻你父亲十分担忧你的婚事,怕女子太强没有男子驾驭得了,既然如此,朕帮你做主,给你找个人家,旁人就没得说了吧?”
徐圭言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已经心有所属,可偷悄悄地瞟了圣上一眼,没有半分想同她商量,亦或者是询问她意见的意思。
“……你平定两州有功,从旁助力的还有冯家,”圣上顿了顿,“现在冯家父女找不到了,找到他们后,冯知节必定有大功……你们在凉州也相识许久,想必知根知底,我看也是巧了,冯家还有一子,也未成婚,不如就把他许配给你吧。”
“咚——”
众人回头,只见在群臣之中的冯竹晋跪了下来。
徐圭言也扭头看去,两人对视。
“臣……臣觉得不妥。”
冯竹晋说。
“为何不妥?”
冯竹晋腿软站不起来,索性爬了几步,跪在地上说:“臣……臣觉得还是要问一下徐侍郎的意见,臣就这么霸占了他女儿,似乎不太好。”
霸占?!
徐圭言眼睛里的火都要冒出来了。
论官阶,她比他高。
论学识,她可是连中三元的奇才。
论样貌,她不输任何人。
他霸占她?!
真是丢人。
“哈哈哈,徐卿,你看如何?”
徐途之也站了出来,“臣,觉得合适。”
徐圭言想到秦斯礼,她咬了咬牙,“臣,有一事相求……”
“不急不急,”李鸾徽说,“朕给你想的时间,不强求,也不强迫你。”
说完这话,圣上春风得意地站起身,“今日就散了吧,有重要的、紧急的事,朕会亲自接见。”
百官行礼,恭送圣上离开。
第68章 偷得浮生半日闲【VIP】
长安南,有一终南山,被后唐人称天下第一福地。
众多道士、僧人曾来此修行。
秦斯礼还在长安的时候,他从未来过这里。那时候他觉得终南山就在家门口,来日方长,身边的一切都可以慢慢探索。
离开长安的时候,途径终南山,当时他是真的希望能有一个神仙或者是佛祖来帮他解脱所有痛苦。
午夜梦回,他也想过自己功成名就的时候再回来,可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居然会以这么一个不清不楚的尴尬身份回来。
他是谁?
罪臣之子?
凉州首富?
还是……
徐圭言的夫君?
哪个名头似乎都不如一个来长安游玩的陌生人让他舒服,至少没人认识他,他就可以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终南山上有一道观,不似凉州道教没落佛教兴盛,此道观内人来人往,入观居然还要排队,秦斯礼好不容易从千层台阶上爬到山顶,本已满头是汗,再看着排队人的人,便没了入观的心思。
终南山对面,可以远远眺望到武帝在位时期建造的通天佛,太阳下发出金碧辉煌的光芒。
他转头看去,苍山幽幽,长安城内的景色尽收眼底,秦斯礼眯着眼看去,街道布局整齐的如同棋盘一样,人小得和蚂蚁般大,在街道内来回穿梭。
规律的,漂亮的,一丝不苟的存在。
“这位郎君可是来这里祈福的?”
听到声音,秦斯礼侧头,一位年轻的身着青涩大袖宽袍的道士站在他身旁,道士脸上白白净净,气色红润。
“您好,”秦斯礼行过礼后直起身,“我就是来玩的,不是来……”
“你为他人思虑太多了,也该为自己想想了。”
听到这话,秦斯礼一愣,而后轻笑着问,“何以见得?”
道士只是摇头,摆摆手走开了。
秦斯礼盯着那人的背影看了许久,最后自己无奈一笑,融入人流之中一齐入了道观。
正殿内供奉着三清,两侧供侍神。
秦斯礼仰头看着他们许久,在秦家没出事前,他不喜欢求神拜佛,一入寺庙,被神明的塑像凝视,他总有一种畏惧和愧疚的感觉,明明他什么事都没做错过,为什么会有一种悲悯的感觉?
他不敢直视神明的眼。
秦家败落后,他平静地看着神明的雕塑,心中十分平静。
这一次也是,他内心毫无波澜。
“郎君,该您了。”
秦斯礼回神,拿着香跪下来,朝着神明祈求——
“我已无所求,只愿徐圭言她能在仕途上步步高升。”
他双手合十看着神明。
“从小便有人说我将来一定能当大官,那我愿用我所有的气运换她步步高升,位极人臣。”
心中默念完,他闭上双眼,恭敬地行跪拜礼。
游游逛逛,便已过了半日,日升天顶,在半山腰处,他找了家茶水铺坐下来休息。
“郎君,要喝点什么?这里有煎茶、点茶、姜茶、花茶,乳茶……郎君听您口音是本地人吧?”店小一笑着说,“您试试乳茶?胡人的玩意儿L,好喝得很。还有小食,胡饼、干果,一些炸物。”
秦斯礼听着店小一说自己的口音,不由得一笑,“煎茶,胡饼。”
“好嘞,店内还有说书人,郎君是在这里吃,还是进去吃?”
“就这儿L吧,也不冷。”
“成,”店小一笑嘻嘻地将毛巾一甩,搭在脖颈处脚步轻快地进了店——“胡饼一份,煎茶一两——”
秦斯礼嘴角噙着笑,久违地被这种烟火气的温暖,陌生人的欢乐所感染。
夜色将至,秦斯礼随着回城的人走到了长安城西门口,他犹豫许久,还是没进去,坐到一旁的馄饨摊上,店老板的孩子跑过来问他要点些什么。
他是没什么胃口,看着那小孩想了一会儿L,“你们店有纸和笔吗?”
那小孩点点头,“收费的。”
“我有银子,”说完他掏出荷包,掏出碎银子,“去拿笔纸来。”
小孩不舍地看着秦斯礼手中的银子,点了点头后就跑走了,秦斯礼把玩着银子,片刻后小孩子跑回来,规整地将笔纸放在他面前。
秦斯礼快速写了几句话,折起来,“你去帮我送信,我就给你一两碎银如何?”
小孩嘟着嘴,“这长安城这么大,我怎么知道你要找谁?万一找不到怎么办?”
秦斯礼笑笑,“放心,,很好找,”说完在小孩耳边多说了几句,,秦斯礼摸了摸他的头,“先给你一锭,等你回来我再给你另一个,对了,。”
小孩接过秦斯礼的信,犹豫了一会儿L说,“那我要是找不到怎?”
秦斯礼点头,“是你的,快去吧。”
小孩郑重地点头,
夜色降临,长安城内,徐家出来,她没少吃酒,徐途之也没拦着,只是觉得女的锻炼,该喝就喝。
“爹,你先回去吧,我歇会儿L再回,”徐圭言走了几步,晃悠着身子,彩云扶着她,害怕她摔倒。
“你都这样了,还要去做什么?”
“我有点闷,想到处走走,”徐圭言有些反胃,她憋着气,摆摆手,“不坐轿子了,容易吐,您先走吧,我今晚不回家。”
“不回家?成何体统?”徐途之喝了酒后脸红彤彤的,“昨夜就在驿站睡的,怎么不回家?”
徐圭言看着他,风吹到脸上,她觉得有些舒服,有些话不由的脱口而出:“家里人太多了,我心里堵得慌。”
“徐府这么多房间,你的房间也还在,那么大一间,怎么不够……”说到一半他才明白过来徐圭言话里的意思,“那你妈呢?你不管你妈了?”
徐圭言摇摇头,“不想回,现在不想回,你先回吧,”她说着就往小巷的一旁走去,胃中翻江倒海,吐在人家侍郎门口也不合礼数。
就这么着,徐圭言和彩云两人在长安城内肆意游逛。
“你去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看什么了我给你买!”徐圭言扒着彩云的肩,两人同步往前走着。
也不知道怎么的,一群小孩从面前跑过去,嘴里念着她的名字。
“徐圭言,徐姑娘,一位俏郎君在城外找你——”
“徐姑娘,徐圭言,有位郎君在城外等你——”
不止一群小孩,每个小孩子嘴里都这么念着,徐圭言站定听了半晌,疑惑地扭头看向彩云,“他们是在说我吗?”
彩云也不知道,为难地摇摇头。
徐圭言蹲在地上,等了片刻,又有小孩跑过来,她抓住一个问,“我就是徐圭言,谁找我啊?”
那小孩一愣,“我也不知道,有个领头的小孩给我糖吃,让我帮忙找人。”
“那领头的小孩在哪儿L呢?”
“你真是徐圭言啊。”
“对啊,我这么有名你都不知道吗?”
“……”
夜色匆匆,长安依旧灯火通明,热闹非凡。
街巷间,炊烟袅袅,沿街的小摊贩吆喝着叫卖,醉客踉跄而行,丝竹之声从高楼传出,与街头的喧闹交错成一曲夜色中的长安。
徐圭言坐在馄饨摊前,手指轻敲桌面,看着眼前热腾腾的一碗馄饨,笑着问道:“怎么回事?你怎么不进去找我,还费尽心思让小孩来找我?”
秦斯礼站在摊外,手臂抱着胸,神色淡淡地道:“在朝堂上,你被表扬了吗?”
徐圭言摇了摇头,懒懒地笑了一下:“不算吧。”
她望向馄饨摊上挂着的幡布,依旧是熟悉的字迹,连字体都没变。秦斯礼这个时候随口道:“这馄饨的口味还是老样子。”
“是吗?你还记得这些?”徐圭言笑笑,低头喝了口馄饨汤。
今日早些时候,徐圭言换了一身衣裙,在长安城中闲逛,混入各家小姐的宴会之中,听她们谈笑风生,暗自揣度着长安如今的局势。她本以为不过是一次寻常的宴席,没想到竟然碰上了楚云祯。
楚家也是名门望族,楚云祯又是出了名的聪慧风雅,他被家眷簇拥着,言谈间尽是风度。宴席上,不知是谁先提起了徐圭言的婚事。
“徐姑娘,如今你功成名就,想必京中贵胄皆想结亲吧?”
“听我爹说,圣上要给你赐婚真假?冯家的郎君?”
“冯家的郎君?虽然是个风流浪荡子,但人还不错的……”
徐圭言笑着摇摇头。
“……你难道还想着那个秦家郎君?”
“你都封了官,他呢?他现在也不过是个闲散之人,还配得上你吗?”
众人七嘴八舌,语气里带着好奇与探究,也隐隐透着不屑。
徐圭言不喜欢听这些,然而这些场合,她也无法回避。她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句:“没有的事。”
可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远了——这个时候,秦斯礼在做什么呢?他会不会也在想着她?
夜风微凉,灯影摇曳,徐圭言垂眸轻笑,抬眼看着秦斯礼,忽然道:“你跟我回家吧,见见我父亲。我们的事,早晚瞒不住的。”
秦斯礼望着她,嘴角微微牵动了一下,声音平静:“你有父母可见,但我却没有。”
徐圭言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眸微微弯起,语气轻快:“那我清明的时候多去给他们烧纸钱好了。”
秦斯礼怔了怔,没说话。气氛一时有些沉闷,他眼神晦暗,看不清情绪。
徐圭言瞧着他这副模样,心头微微一紧,又想到今日宴席上的流言蜚语,再想到皇帝的态度,隐约有些不安。
她并不想让这些话传到秦斯礼耳朵里,更不想因为这些事和他起争执。于是她故作轻松地道:“你若觉得在这里呆着不舒服,就回凉州吧,准备我们的婚事。婚宴啊、仪式啊……”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婚礼的事,讲着讲着,自己却忍不住叹了口气:“其实……我不喜欢仪式,也想不到我们的婚礼会是什么样子。”
秦斯礼看着她,目光温柔,抬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低缓:“我也想不到。”
两人相视一笑,夜色沉静,长安依旧喧嚣。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此时,皇宫深处,寝殿内灯火明亮,帷幔低垂,夜色沉静,却无法掩盖宫中暗流涌动。
圣上刚刚休息下来,步入寝殿,随侍太监已将一盏温热的茶奉上,袅袅茶香弥散在殿中。他抬手示意,众人退下,只留下一人跪在殿前,垂首恭敬。
那人正是今日求见的密使,一身官服未解,似是匆匆赶来,尚未整理衣冠。此刻,他压低声音,语气沉稳地说道:“陛下,凉州之事,恐怕并非您今日在朝堂上听到的那般简单。”
圣上闻言,微微抬眼,目光幽深。
那人继续道:“长安与凉州相隔千里,消息传递本就迟缓,何况——”他顿了顿,抬眸看向皇帝,语气意味深长,“若有人刻意操控舆论,断章取义,又或者隐瞒关键事实呢?今日朝堂之上,不过是几个人各执一词,几句言辞就定下凉州的结论,陛下真的可以尽信吗?”
圣上将茶盏放下,指尖轻叩桌案,声音不疾不徐:“哦?那依你所言,凉州究竟是何情形?”
那人顿时收敛神色,微微俯身,郑重地道:“臣愿将所知之事,详禀陛下。”
第69章 朝会风云喜事临【VIP】
马上就要到大朝会的日子了,每年四次——分别在正月、四月、七月、十月的朔日,文武百官、藩镇使节、外国使臣等均前来长安觐见圣上。
其中,最重要的还是四月的大朝会,在四月的大朝会上,圣上会颁布重要政策、册封诏令,处理一些外交事务,并且还会制定有关一整年的对外政策与内部发展方向。
临近四月初一,长安城热闹极了,徐圭言觉得这大朝会比春节好玩得多,丝绸、瓷器、珍珠、香料,从四方汇聚至此。五方杂处,异域商人身着奇异服饰,操着生硬的汉话,与后唐人笑谈交易。
更别提胡商牵着毛色光亮的骆驼,驼背上驮着西域进贡的宝石和香料;波斯人支起铺子,售卖着他们精致的金银器皿;大食商队带来罕见的异香和玻璃器皿,惹得贵族公子纷纷驻足;百济、新罗、高丽的使者带着贡品入宫,步履间满是敬畏。
连遥远的天竺、扶南、吐蕃、回鹘、黑衣大食,也有僧侣、使臣、商贾沿着丝绸之路、不远万里而来,只为一睹这座东方帝国的盛世荣光。
长安,天下归心之地,万邦来朝之都。
而宫廷之内,在大朝会举办期间,圣上高坐金殿,听群臣议政,制天下之策,定四海之事。
此刻的长安,便是万国来朝之地,是全世界最繁华、最强盛、最令人神往的都城。
而这一次的大朝会对徐圭言意义非凡,大朝会上,不仅要等圣上宣布顾慎如等罪人的判刑,更是自己前途的定音锤。
不过在这段时间里,她除了忙着和御史台的人梳理两州叛变的案子、审讯与案人员之外,就是和秦斯礼在长安周边四处游玩,他怎么都不肯入城,她怎么诱骗都没将他骗入城中。
李林虽然被囚,但徐圭言特别请示过,他也只是被囚在长安城内,不得离开半步,没有限制人身自由。
陆明川倒是许久没有和徐圭言见面,他自己一个人在长安城内乐不思蜀。
这日,徐圭言刚从宫里出来,便去了陆明川住的驿馆内寻他,可刚到门口还没下轿,就看到陆明川从一辆轿子上下来,身旁还有美人作陪。
徐圭言掀开帘子偷偷地看他们两人,一颦一笑皆是情愫,她在心中一个劲儿地摇头,陆明川这是被繁华迷了眼,误入歧途啊。
等了片刻后,美人离去,陆明川往驿馆内走去。
“姑娘,咱们还……”
“无妨,”徐圭言三两下从轿子上跳下来,整理好衣服后走了进去。
没走几步,她便听到耳旁的声音——“不知徐刺史前来此地,是有何事与我商讨?”
徐圭言脚步一顿,转头看去,是站在阴凉处的陆明川,他手背在身后,好像是在等她一样。
“当然是朝廷内的事,”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陆明川,这人得势之后,整个人的气质愈发张扬。
他本就生得俊朗,此刻更添几分意气风发。眉眼仍是过去那副温润模样,但神色间多了几分凌厉,似是一柄藏锋已久的剑,终于磨出了光华。
他穿着一袭深色锦袍,袖口与衣摆绣着精致的暗纹,低调却不失威仪。乌发束得整齐,玉冠衬着他五官愈发清俊,目光沉稳,似笑非笑时,竟让人不敢轻易揣测他的心思。
阳光照射下,他的脸线条分明,唇角总带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似随和,实则让人捉摸不透。
昔日的沉默与隐忍早已褪去,如今的陆明川,站在人前时,自有一股从容不迫的气度。人群中,他不过是微微抬眸,便已让人不自觉屏息,生怕一个眼神落错了地方,便会被这份锋芒灼伤。
陆明川察觉到了她眼中不动声色的观察,坦然抬眼,嘴角轻轻勾起与她对视,丝毫不见怯意,甚至带了几分刻意的从容。
他微微一笑,唇角弧度恰到好处,既不轻浮,也不疏离。而后他随意整理了一下袖口,露出指节分明的手,眼中漾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并不是刻意炫耀什么,却又让人移不开视线。
他站在背光处,他的五官在光影间更显立体,那双微挑的眉眼带着几分风华,与曾经隐忍寡言的他判若两人。
“徐刺史,”他淡淡地开口,声音温润低沉,恰到好处地拉近了距离,“怎么看得如此入神?”
这一句不轻不重的话,既是玩笑,又是试探,甚至带着几分游刃有余的张扬。
他站在那里,风姿卓然,丝毫不介意被徐圭言审视,的意气风发。
徐圭言看着他孔雀开屏的姿态,不由得笑出了声,看向他的目光中,满是轻蔑与不屑,甚至连掩饰都懒得掩饰。
她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不急不缓,却字字如刀:“你这个样子,哪点还揽顾客的小倌儿。”
她轻笑了一声,像是讽刺,又像是失望:“你妻子知道后又该如何?她还会以为你是忠诚可靠的夫君,还是会觉得你只是个发达后就抛妻弃子的负心汉呢?”
陆明川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可徐圭言并未停下,她微微向前一步,声音极轻,芒:“你是觉得你能赢,是吗?你觉得你做?”
徐圭言往后退了一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狂妄自大的赌徒,看他将一切押在胜利的幻象里。
她也在想,一旦赌输,
陆明川收起笑容,也是,眼前这个女人她知道他的来时路,他们两个本就是出身不同的人,她是高高在上的凤凰,而他只是刚飞上枝头的麻雀。
她怎么会瞧得上他?
“这场游戏还没结束,徐刺史也不要觉得我就一定会输。”
“难不成你有颠倒乾坤的本事?”徐圭言眉头一挑,“李林是无辜的。”
陆明川笑笑,并不想和徐圭言争辩,“刺史刚下朝,想必还没吃早饭,不如我们一起用膳?”
徐圭言往后退了一步,“不必了,我还有事。”
说完,风一般地离开了驿馆。
陆明川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四月初一,大朝会举行。
清晨,长安城内的街道依旧忙碌,商贩的叫卖声与人群的交谈交织在一起。宫城的大门缓缓开启,宫中太监开始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朝会。
太极殿巍然矗立,朱墙金瓦在晨曦中映出一片辉煌。冬日清晨的冷风微微拂过殿前广阔的丹墀,铜鹤铜龟在朝阳下泛着金光,成排的仪仗肃然而立,衣甲森然的金吾卫持戟静守,宛如雕塑。
天色尚未大亮,长安城中百官已披戴朝服,踏着晨雾缓缓步入宫城。自端门而入,沿太极殿前的广场依次列队,依照官阶高低分列两侧,文官立于东,武官立于西,品秩森严,丝毫不乱。
文官身着朱紫绯绿朝服,头戴梁冠,玉带缀于腰间,步履沉稳;武将则披金甲红袍,腰悬长刀,气宇轩昂。六部尚书、御史大夫、九卿侍郎等依次排列,宛如波澜不惊的江水,静待朝会开始。
当阳光完全升起,太极殿的铜钟开始响了几声,清脆的钟声响彻宫中,宫内再次陷入寂静。
紧接着,宫内的太监走进殿前,高声唱道:“传大朝会!”
悠扬深沉的钟鼓声随之响起,宫廷乐师敲响编钟、击鼓吹笙,声韵回荡在太极殿前。殿门徐徐开启,百官齐齐俯首,群臣衣冠如海,蔚为壮观。
巳时稍过,圣上身着衮冕、头戴冕旒,缓缓步入太极殿。李鸾徽的步伐稳重,气度非凡,众人恭敬地低头行礼。太监高声喊道:“拜——”
群臣立刻跪下,齐声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这一刻,整个宫殿都回荡着阵阵呐喊,威严肃穆。
李鸾徽坐上龙椅,群臣依次起身。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牛和德率先上前,奏道:“臣等叩见陛下,恭贺国泰民安,四夷宾服。”
圣上微微颔首,表示接纳。
此后,各部尚书、重臣依次上前报功。户部尚书禀告今年的赋税收入,兵部尚书则汇报边疆局势。
兵部尚书特别提到北方突厥、南方南诏的动向,战事依然复杂,边境状况堪忧。
更重要的是,兵部尚书特别提到了徐圭言在凉州、幽州两州平定一事,“启禀陛下,平定两州之事,正是我后唐强盛之象征。近日,徐圭言刺史领军,成功平息了凉州与幽州的叛乱,事态复杂,却得以迅速解决,展现了我后唐朝廷的威威不可侵犯,国威不容亵渎。”
兵部尚书顿了顿,目光扫视一圈,见众官员神情各异,便继续说道:“徐刺史不畏艰难,迅速稳定了地方局势,不仅得到了百姓的拥戴,还让那些蠢蠢欲动的藩镇首领深感忌惮。此事既彰显了我后唐的军事力量,也表明了陛下英明决策,能够及时应对危机,化解了潜在的威胁。”
“此番平定,不仅后唐江山稳固,更是我朝显赫一时,民心安稳。徐刺史的果敢与智慧,实为国之栋梁,应该得到全朝的赞誉与鼓励。”
李鸾徽听罢,轻轻点头,目光如炬,示意兵部尚书继续。
他又说:“平定两州,绝非一朝一夕之功。经过数月的战斗与策划,徐刺史不仅依靠兵力,更凭借她的智谋与应变能力,顺利化解了叛乱,展现了她过人的治军才能。此事,实乃后唐盛世的典范。”
徐圭言在队伍最后面,具体的内容她听不清,似乎前面的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
而太监传话要慢些,似乎是圣上和兵部尚书说完了话,她才听到了表扬自己的事。
说实话,徐圭言有些害羞。
“此刻,凉州与幽州已成往事,百姓安居,商道通畅。徐刺史应当得到荣誉,不仅如此,此次事件的平定,也将为我朝树立起不可撼动的威信,令所有藩镇明白,后唐强盛,谁敢轻犯!”
徐圭言挺直了背。
圣上听完兵部尚书的表扬,缓缓地起身,目光审视地看向远处。
片刻后,李鸾徽微微一笑,清了清喉咙,开口道:“徐圭言,平定两州叛乱,速战速决,皆因她深思熟虑、审时度势,凭借她的智慧与勇气,不仅挽回了我后唐的局面,更稳固了西部的防线,实乃国之栋梁。”
他顿了顿,目光坚定,语气愈发郑重:“此次,她立下赫赫战功,朝廷上下无人不知,她为国家与百姓做出了卓越贡献,必定不可忽视。为了表彰她的功绩,朕决定提升她的职务,授予她兵部侍郎一职,调任长安。”
这句话一出,朝堂上众臣纷纷点头。
在队伍后面的徐圭言,听到太监说这话,自己一个激灵便站起身。
“徐侍郎,请您跟着我来。”
徐圭言跟着传旨的太监往前走去,一路上,她路过许多人。
看她的目光中,有赞赏,有厌恶,还有更多的是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目光。
她很激动,兵部侍郎,她才二十有四,就已经是兵部侍郎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汉封狼居胥的霍去病年十九已经有大为,她二十四岁,兵部侍郎,她已经很满意了。
过了许久,她才走到殿内,下跪领旨。
李鸾徽见到她,话锋突然一转,继续说道:“而且,朕还决定赐婚于你,与冯家郎君冯竹晋成婚,作为对你不懈努力与忠诚的嘉奖。婚事定于近日,朕将亲自赐婚,愿你二人白头偕老,合力为后唐的江山社稷尽心尽力。”
徐圭言愣了一愣,心中五味杂陈。
李鸾徽见她神色不对,背着手站在台子上,笑着看她,“如何?四海友人皆在此,他们可以为你作证,朕说话算数,赏你天下最大的婚礼,如何?”
她被架上了台子,五湖四海的朝臣在此,她不能驳了圣上的面子。
“臣——遵旨。”
奏章后,朝会进入另一环节,来自四方的使节上前进贡。西域胡商、突厥可汗、东瀛的高丽使者,带着各自的贡品,恭敬行礼。各色珍宝、香料、珠宝以及稀有物品陈列在大殿前,展现出大唐的国威与经济繁荣。
这些贡品并不仅仅是物质上的交换,更是对后唐帝国强盛与文化影响力的体现。
在使节进贡后,圣上开始听取百官的建议与奏报。
经过数小时的讨论与*奏报,圣上作出了决定,并向群臣宣布朝会结束的消息。太监宣布:“朝会散去,诸位各司其职。”
群臣纷纷行礼,退场而去。
这一场盛大的朝会,在长安这座古老的帝都中再次书写下了辉煌的一章,彰显了后唐的国威强盛。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朝会结束的钟声回荡在长安的大街小巷,而秦斯礼却并没有被宫中的喧嚣所打扰。他依旧专心致志地在自己的屋内布置着一个小小的惊喜,屋内弥漫着新鲜的花香,温暖的灯火将四周照得如梦如幻。
各色的锦缎、鲜花和喜庆的灯笼摆满了桌子,每一处细节都透露着他对她的心思,虽然他们两人都不喜什么仪式,但也要正经地成婚才好。
秦斯礼一边调整着一盏宫灯的位置,一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脑海想象着她看到此情此景的模样。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秦斯礼停下手中的动作,微微皱眉,看到进来的人后才开口问:“怎么了?”
宝盖气喘吁吁地推开门,眼中带着一丝慌乱和不安,似乎有些迟疑地站在门口。
见到秦斯礼的目光,宝盖犹豫了片刻,才低声说道:“郎君,不好了……”
秦斯礼迅速放下手中的物件,走向宝盖:“怎么回事?慌慌张张的,发生什么事了?”
宝盖吞吞吐吐地开口,语气中满是犹疑与不安,最后还是尴尬一笑,“不是坏事,是好事,徐姑娘,她……她现在是兵部侍郎了!”
兵部侍郎?
秦斯礼一愣,在大朝会上宣布这件事,对徐圭言是件好事。
可是……
这也太快了,从凉州刺史到兵部侍郎,还不过一年,她升到这个位置……
不稳妥。
宝盖看着郎君思考的模样,还有一句话他想说,可看着郎君忙活了一整晚的屋子,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还有事?”秦斯礼扭头看着他。
“嗯……我……”宝盖犹豫着要不要说,圣上赐婚徐圭言,和冯竹晋成婚,这件事他该怎么说?
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自己郎君还被蒙在鼓里……
“其实,圣上还说,徐圭言要和冯家郎君……”
宝盖话没说完,有人推门而入,“秦斯礼,你躲在这里这么做什么?”
徐圭言话音落,她才发现屋内装扮不似平日里的模样,有些惊喜,却来不及笑,她盯着宝盖,缓步走到他身旁,用力拍了拍了宝盖的肩膀,“我想和你家郎君说几句话。”
宝盖一个哆嗦,点点头,“好好好,徐姑娘你们聊……”
他缓缓退了出去,心中那块大石头却怎么都没法落地。
第70章 旧人新事乱纠缠【VIP】
宝盖离开后,秦斯礼看着徐圭言满头大汗,拿起茶壶斟了一杯茶递给她。徐圭言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后,感受到身旁无法忽视的目光,她扭头对上秦斯礼的眼。
他一副你不是有话要说的神态,徐圭言放下茶轻咳一声,眼睛一瞥,“房间是你装扮的吗?真好看。”
秦斯礼垂眸轻笑,又抬眼看向徐圭言,“是,可还满意?”
徐圭言郑重地点头,“特别满意,”她顿了顿,“你做这些,是为了什么啊?”
秦斯礼不可思议地看着徐圭言,“我们不是要成婚吗?没有对外的仪式可以,我们两人之间,还有要有点仪式感的吧……我害怕你翻旧账,说我娶你的时候既没有聘礼也没有婚宴,更无旁人见证,这可如何是好?”
徐圭言听着他这话,又想到了自己和冯竹晋的婚事,脸色突然一变,站起身来四处看看,这里翻翻,那里瞧瞧,最后走到他身旁,严肃地说:“本来我觉得仪式不重要的,我们两个让天公为证也没关系,但是……”
徐圭言坐了下来,“圣上擢我为擢兵部侍郎,身份不一样,要求自然不一样了。”
秦斯礼微微蹙眉。
“你得八抬大轿娶我,不能让旁人看了笑话,说我一个兵部侍郎,娶亲就这么寒酸,对方还是凉州首富呢,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秦斯礼眉心舒展开来,“这简单,聘礼、彩礼我都会备好,风光地让你嫁进秦家来。”
徐圭言点头,“那你快回凉州准备吧,准备好了聘礼后,我们就成亲。婚后……你要是觉得住在长安别扭,那你住在凉州亦或者是其他地方都可,就是我费事去找你罢了。”
“哪有成亲的夫妻不住在一起的道理?”秦斯礼的觉得好笑,“婚后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徐圭言还是点头,一点激动的心情都没有,“好。”
秦斯礼笑着看她,她不苟言笑、心事重重的模样让他觉得有些反常,“上一次我们要成亲的时候,都没见你如此严肃,这回怎么了?”
“正是明白婚姻大事不是儿戏,所以才要认真对待,当时年纪太小了。”
这话也是,两人都经历许多,不是纯洁无暇的少男少女了,不过还好,他们之间的因缘咩有混杂任何利益,纯粹地想和眼前人共度一生而已。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徐圭言拉着秦斯礼,“撞日不如择日,今日我们就先办个礼吧?礼成后你我就是夫妻了,如何?”
秦斯礼一愣,“这也太快了吧?还没有婚书,也没准备合卺酒……”
“我们都已经浪费这么长时间了,现在就不要管那些了好不好?”
徐圭言说完后,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秦斯礼仰头看着徐圭言,他觉得她拉他的手又紧了一下。
“我等待这一刻很久了,秦斯礼,我们错过太多了,别再浪费时间了,好吗?”
他注意到她鼻尖有些红,眼底也泛起了泪光,她蹲坐在地上,“我现在就不明白,我这么努力到底是为了什么……”
“徐圭言……”秦斯礼顿在她面前,关切地看着她。
她仰着头,略带委屈地说:“我以为我努力当个好官,拼命护城,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我升官了,但是我还是没能力得到我想要的……”
徐圭言唉叹了一口气,“我们别浪费时间了,我们快行礼吧,礼成后,你我就是夫妻,可好?”
秦斯礼不明白徐圭言突如其来的悲伤是从何而来,但他也没反驳,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离开她的这几年里,秦家的倾覆让他一直逃避长久的感情,在凉州那个地方他可以忘记一切。
现在他也不想浪费时间,他给了她再次进入自己生活的机会。
礼成后,两人静默许久都没说话,莫名的悲寂的氛围在两人之中扩散,最后还是秦斯礼拉着徐圭言,“走吧,春日河水解冻,我们去钓鱼?”
河边人不多,那些人身旁跟着小厮和丫鬟,只有徐圭言他们两个人身后空荡荡。
“我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还去过阿拔斯……”
“波斯?”徐圭言重复了一遍,“听说那里的男女都蒙面……”
“不,只是女人,女人戴遮面纱,他们念《古兰经》,他们的使者在武帝时期曾经来过后唐,岭南道那边很多人都在念《古兰经》……”
徐圭言的目光不由自主滴飘向悬浮在湖面的鱼竿上,耳旁是秦斯礼的絮絮念。
点的故事,”徐圭言打断了秦斯礼的念叨,“这些都太无聊了,老生常谈。”
说,“倒是有一个故事,你可能没听说过的。”
徐圭言侧身看他,“说说看?”
“唐朝开元年间,后,长安城中商贾云集,四方使节络绎不绝。其中,来,他们带来了奇珍异宝、骆驼马队,也带来了
在西域与后唐交界的某座边城,有一位名动瑰。”
听到这里,徐圭言哈哈大笑,“长安玫瑰,这名字可真俗气。”
秦斯礼不置可否,嘴角带笑着,继续讲述着自己的故事:“她原是将门之后,自幼随父亲镇守边疆,兵法骑射无一不精。她手握军权,统领城池,使得边境安稳,商道通畅。然而,她虽战功赫赫,却因身居高位,始终未曾婚配。
有一日,阿拔斯王朝的使团途经此城,队伍中有一位剑客,名为流云。他并非寻常随从,而是阿拔斯王室麾下的护卫,擅长弯刀骑战,曾在撒马尔罕之战中立下赫赫战功。他并未像其他使者一般恭敬行礼,而是用深邃的眼神打量着这位传闻中的“长安玫瑰”。”
故事到了有趣的地方,徐圭言扭过身子看着秦斯礼,等着他继续讲下去。
“在一次边城设宴中,流云向她敬上一杯香料酒,朗声道:“听闻后唐女子多才多艺,可曾听过我们阿拔斯王朝的《千夜之乐》?”
长安玫瑰微微挑眉,接过酒杯,淡淡一笑:“听闻阿拔斯男子亦擅骑射,不知是否能与我较量一番?”
众人哗然,这分明是挑战。流云眼神微亮,竟也毫不畏惧,拱手道:“若能赢得将军一笑,便是我此生最珍贵的战利品。”
于是,边城的校场上,后唐的女将军与阿拔斯的剑客展开了一场比试。长安玫瑰策马弯弓,箭无虚发,而流云则驭马挥刀,快如流星。两人势均力敌,最后在夕阳下相视一笑,彼此心中已然明了——他们是天涯的知己,是命定的对手。
然而,这段异国情缘却遭到了阻碍。后唐的权臣们认为她不应与异国男子过从甚密,而阿拔斯王朝的使团首领也警告流云:“你是阿拔斯王室的剑,不可为一朵玫瑰停留。”
面对世俗的阻隔,长安玫瑰没有想象中的那般英勇,她爱世俗的一切,权力,欲望,金钱,名誉。
她对这些的渴望超过了对流云的喜爱,所以她毫不犹豫地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而流云则向王室请求,他什么都不要,只要留在长安就好。
王室的人问他:“她为了那些放弃你了,你不生气吗?”
流云坦然地说:“我爱她,所以不想让她为难,我无条件接受她的任何选择。”
王室的人嘲笑他无知,嘲笑他愚蠢,长安玫瑰爱的根本不是他,是他的地位和权势,所以他们剁了他两只手的拇指,留没有任何本事的他在后唐。
故事讲到这里,秦斯礼停了好久。
徐圭言拧着眉头问:“然后呢?你快说啊,然后呢?”
秦斯礼笑笑,“然后长安玫瑰见到了他,看到了他惨败的模样,长安玫瑰说,’你配不上我,但是我可怜你,你可以来我府上做工。’流云听到后,愤怒、悲痛,最后,他还是甘愿成为了长安玫瑰的奴隶,放逐了自我的一生。”
“然后呢?”
“没了。”
“呵,这个流云就是蠢,如果是我,我就会到王室,夺了王位后,再向后唐的皇帝要长安玫瑰……不过,离开后唐的玫瑰就不是玫瑰了,可能就是凋零的玫瑰了。”
秦斯礼看着她嘟囔的模样,微微一笑,“那你说,那个时候,长安玫瑰甘心成为流云一个人的玫瑰吗?”
徐圭言摇头,她看向秦斯礼,突然明白了这个故事是在点她,扔开手里的鱼竿就朝着秦斯礼头上打去,“你家出事又不是我干的!干嘛这么影射我!?再说了,你是我的奴隶吗?”
“成为我的奴隶怎么了?浮玉、彩云、半乐哪个过得不好!?”
秦斯礼被她打着,嘴里哈哈大笑,“你不是嘴上贬损我就是动手打我,我不是你的奴隶是什么?”
又打了几下,徐圭言放下手,看着秦斯礼,不知道怎么地,忧愁的情绪从心底中油然而生。
鱼是一条都没钓到,还丢了鱼竿。
秦斯礼送徐圭言到长安城门口,不知道城中有什么事,一列列马车拖着成百上千的箱子在街道上驶过。
“这是哪家人有喜事了啊?”
路过的人纷纷议论,就连徐圭言和秦斯礼也停下了脚步,“这么大阵仗,公主娶亲也就是这个待遇吧?”
徐圭言念了一句,而后拉着秦斯礼的衣袖说,“看到没,你给我送聘礼的场面,可不能比这个差。”
秦斯礼哈哈一笑,“没问题,十里红妆,总可以吧?绕着这长安城三圈如何?”
徐圭言眉头一挑,双手抱胸,十分神奇的模样。顾慎如被抓后,那些被他吞下的财产又回到了秦斯礼手中,他只比之前更富,不会更穷。
“这不就是冯家的喜事吗?圣上赐婚给冯家。”
“冯家和谁啊……”
听着身旁人的话越说越离谱,徐圭言一下子没了好脸色。
“徐家啊,就是礼部尚书,徐尚书……”
“他女儿吗?”
“听说好像是的……”
“哪个女儿啊……”
徐圭言拉着秦斯礼从人群中往后退,秦斯礼也听到了那些人的话,“你家有喜事?”
她摸了摸自己的鼻头,拉着秦斯礼一边走一边说:“我弟弟妹妹很多的,谁知道我爹把哪个女儿买给了冯家呢……冯家现在就剩下一个冯竹晋了,这是圣上心软,徐家有我和我爹,冯家攀附上来,给他沾沾光……”
两人走出了人群之中,出了城门,徐圭言紧紧拉着秦斯礼的手说:“我妹妹都要嫁人了,我身为徐家的老大还未成婚,这不合规矩,所以你要快点回到凉州,给我下聘书,带着十里长街都装不下的聘礼来找我,到时候我就请圣上下婚书……”
“好,我会回去准备的。”
“然后我再让圣上给你个一官半职……你不想入仕也没关系,婚后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好吧?”
秦斯礼看着她笑了笑,抬头看到粉色彩霞在天边,眼前的人又是那么真切,一切都唾手可得。
“好,明日我就启程回凉州。”
徐圭言点头。
他摸了摸她的发,而后转身离去。
秦斯礼走了几步,转头看去,徐圭言仍在原地,他挥挥手,转过身来,笑得开心。
而徐圭言脸上的笑容随着秦斯礼的远去,渐渐消失不见,最后转变为腾腾杀气。
冯竹晋从府中走出来,还没上马车,一记闷棍打了过来,旁边的小厮和丫鬟看到后已经,众人正要动手的时候,冯竹晋看清了来人,挥挥手,什么话都没出口,第二记闷棍又打了下来,伴随着徐圭言骂骂咧咧的声音——
“我都还没答应呢,你怎么能给我送聘礼!?谁给你的胆子给我去送聘礼的!?”
旁边的小厮和丫鬟们也都认出来了,来人正是徐圭言,徐侍郎,没人敢动,只好看着冯竹晋被徐圭言暴揍。
“别打了,徐圭言……别打了!圣上都赐婚了,逃是逃不掉的……”
冯竹晋心中直打转,他以为自己主动些会让徐圭言好受一点,没想到招来一顿毒打,真是得不偿失……
家中有一悍妇,他今后的日子可不会好过。
等徐圭言打累了,冯竹晋坐在地上也气喘吁吁地看着她,“你累了吗?我也累了,要不要进去喝杯茶?”
徐圭言靠在马车边上,挥挥手。
“去,端两杯茶出来。”
冯竹晋说完,一旁的小厮也扶着他站起了身。
徐圭言喝了一口茶,她看着冯竹晋上了马车,又拉住他的衣角。
“你先别去徐府,我和你有话说。”
冯竹晋吓得差点从马车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