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VIP】
夜风拂过庭院,竹叶沙沙作响,徐圭言静静地站在那里,微微垂眸,神色平淡,看不出丝毫情绪。
庭院内有人站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无一人发声。
顾书意跪在地上,徐圭言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她因磕头而有些凌乱的发丝,抬头看向远处。
她看到了冯知节和冯淑娇,眉眼间有一瞬惊喜,而后又低下头看向顾书意。
身后的冯竹晋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想把顾书意扶起来的意思。
“你这是做什么?”徐圭言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没有责怪,也没有宽慰。
顾书意仰头看向徐圭言,死死咬住嘴唇,眼底说不清是悔意还是怨恨,片刻后才说:“我……我错了……”
她手指紧紧攥住衣袖,抿嘴死死地盯着徐圭言看。
徐圭言没有说话,空气凝滞了一瞬。
冯竹晋的脸色有些复杂,他扫了一眼顾书意,又看向徐圭言,没有说什么,转身让仆人端来热茶。
“你说这事儿搞得……”冯竹晋干笑一声,看着仆人拿着热茶过来,他看着顾书意说:“拿着茶,递给你舅母,我们大婚你没来,这杯算是行礼……”
说着话,他又看向徐圭言,捧着笑脸说:“您大人有大量,喝了着茶,就算是原谅她了,成吗?”
徐圭言像是没听到这句话一样,看着顾书意接过热茶,递给她,手端着茶,不住地颤抖。
“这茶我不能轻易就喝了,”徐圭言蹲下来,看着她认真地说:“你跑出去后,有没有去参加考试?又是怎么被抓住的?为何你要做伪证?”
顾书意眨了眨眼,看着她,嘴唇微动,正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徐圭言又说:“这些事我一个都不关心,我也不想听你解释,你有的你的苦衷,我也有我的苦衷,你让我在牢狱之中住了一个多月……”
徐圭言转眼看向站在她身后的冯知节和冯淑娇模糊的身影,语气冷漠:“你有个好母亲,也有个好祖父,他们护着你,才让我这个外人坐牢而不是你受到责罚,”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顾书意的脸上。
“我不会原谅你的,今后你要小心,如果被我抓到了把柄,我不会手软的。”
说完,徐圭言站起身,拍拍自己袖子上的灰尘。
“诶,徐圭言你……”冯竹晋看着她离去的背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冯将军,冯娘子,你们都还活着,”徐圭言站到他们面前,“你们还活着我就放心了,顾慎如说他杀了你们,我不信,”她礼貌一笑,脸颊清瘦,笑起来也是清冷的感觉,“我就知道你们不会被轻易打败的。”
冯淑娇看着徐圭言,上一次见面的时候徐圭言可不是这样狼狈的,她无法控制地,鼻头一红,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抿了起来,她委屈地看着徐圭言,伸出手,想摸摸她的肩膀,却又收了回来。
“孩子……你受苦了,”最后,冯淑娇也只这么说了一句。
徐圭言看着他们两人点点头,“我有些累了,不知哪间房可以让我休息一下?还有我的丫鬟和小厮……”
“娘子,我们在这里。”
身子一侧,徐圭言看到了彩云和半乐,彩云拿着帕子擦了擦眼泪,半乐也抽噎着。
“你们别哭了,我好累,想休息一下……”
话没说完,她便晕倒在地了。
徐圭言醒来的时候,冯竹晋正在一旁吃酒看画本,听到了动静急忙放下手里东西跑到床边,他看着徐圭言一个小小人藏在一个大床铺之中,就觉得有意思。
他哼笑着坐到床边,看着她眨眨眼,“你笑什么?”
冯竹晋摇摇头,他见过一丝不苟的徐圭言,见过暴躁的徐圭言,见过愤怒的徐圭言,见过意气风发的徐圭言。
就是没见过这样带着少女可爱的徐圭言。
他清清嗓子,“休息好了吗?快起来吧,我叫人给你备饭。”
徐圭言“嗯”了一声后又闭上了眼。
冯竹晋拧着眉头看她,片刻后他听到了徐圭言又睡过去的呼吸平稳声,他突然想到自己这几天为了她到处奔波,到头来她是一点人情都不领,反而自己睡得舒服。
这么一寻思,他抬手捏住了徐圭言的鼻子。
“你要做什么?”
他,上下眼皮打架。
“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到处求人的事?”
徐圭言睁开眼看着他,停顿了一下,而后闭上眼摇头,“不知道。”
“你么吗?”
徐圭言还是摇头。
“不知道。”
事,我心中过意不去,冯家也觉得愧疚,所以我才这么做的。”
徐圭言猛地睁开眼,“你宁可去求人,也不愿意让顾书意说出真话。我说过这件事能一笔勾销吗?是你自己犯贱,现在到我这里来讨什么人情?滚蛋。”
说完,她不耐烦地闭上了眼。
冯竹晋吐出一口气,看着徐圭言,一时,想来想去,起身就走了出去,关门的本想大力甩上,时候,他还是伸手拦了一下,疼得他呲牙咧嘴。
傍晚,夕阳正好,长安城中的酒肆热闹非凡,粉色天空映照着长安城内的所有人。
冯竹晋端着酒杯,坐在靠窗的位置,任由晚风拂过。
几壶酒下肚,他的脸上已微微泛红,嘴角带着几分苦笑,盯着杯中的浊酒,仿佛能从中看出什么东西来。
周围人见他神色郁郁,便有人笑问道:“冯郎君今日是为何事烦忧?可有心事,不妨说出来让我们也听听?”
冯竹晋抬起头,目光有些涣散,过了许久才缓缓开口:“我只是觉得……她挺可怜的。”
旁人一愣,有人揣测地问:“你说的是……徐指挥使?”
冯竹晋低笑了一声,自顾自地又饮了一口酒,随后慢悠悠地说道:“她是个聪明人,聪明得让人害怕。可越是聪明的人,在这世道里越是危险……朝堂之上,她敢言人不敢言的话,行人不敢行之事。她锋芒毕露,也无畏无惧,可正是这样,才最容易被人忌惮,被人算计……”
他轻叹一声,指尖摩挲着酒杯边沿,语气带着几分复杂:“我敬她,也怕她。敬她的胆识,敬她的才华,敬她在那种场合下还能毫无畏惧地站出来。可也怕她——她不是普通人,她就像一柄利剑,直指人心。可若是这柄剑被人折断,便太可惜了。”
旁人听得一怔,有人忍不住问道:“那冯郎君今日所做之事,莫不是因敬佩她?”
冯竹晋晃了晃手中的酒杯,苦笑道:“敬佩?是啊,我敬佩她……可又不仅仅是敬佩。你们不懂,她本不该就此没落的。”
他摇头,眼神晦涩,举杯一饮而尽,随后猛然将杯子砸在桌上,低声喃喃道:“说来说去,我特么就是犯贱!”
出发那日,只有冯知节来送行。
“圣上给你这么一个职位,除了堵住悠悠众口,也是想牵制你,”冯知节同徐圭言说,“你还年轻,再锻炼几年回长安,定会有你一番天地。”
徐圭言停下了脚步,看着冯知节,笑着说,“多谢您在圣上面前帮我说好话,我也会在奉天好好照顾冯竹晋的。”
冯知节低头看着这个比自己矮小,比自己年轻的女子,不由得出声道:“莫愁前路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
徐圭言笑笑,“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风尘滚滚,她上了马车。
冯竹晋早已在车内等她,等到她上车,也只是微微睁开眼看她,而后又悠哉地闭上了眼。
马车动起来。
车内一片寂静。
“如果你没和我成亲,你现在还在长安城内潇洒自在,便不用受这罪了。”
冯竹晋则没有什么反应,他喝了一碗的酒,今早仍旧神智不清,听到她这么问,恍惚中他记得自己冷哼一声,心想:哪有人像你一样,出了事就跑路?
我可是有情有义之人。
你对秦斯礼做过的事,我才不会做。
对,我是个什么都不如你的人,但是我有我的原则和底线。
可笑?
做人不能十全十美,但肯定在一方面是要让别人敬重的。
徐圭言,你应该敬佩我,我不是落井下的人的,你我也不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的那种夫妻。
什么?我的官位低?
冯竹晋得意地笑:进奏院官,职务是低了一些,但是可是传递文书的低级官员,我可是圣上传递圣旨的人啊,能面圣,你官职比我高如何?
你能见到圣上吗?
今后在奉天,你可得好好对我,不然我就向圣上告状!
两人坐在马车里,车厢内的空间有些狭窄,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马车的木质气息。马车一路前行,穿过层层关卡,驶向奉天。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从繁华的京城转向荒凉的乡野。
冯竹晋突然惊醒,他转过头,看向徐圭言。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刚才的那些对话都像是一场梦,他不记得到底发生过没有。
但看着她淡然的表情,两人的目光交汇,冯竹晋扭开头。他撩起帘子,看向窗外。
马车继续前行,经过漫长的旅程,他们将抵达奉天镇,那片土地,今后将成为他们新的起点。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长安街道,夜色深沉,只有零星几盏灯笼摇曳着昏黄的光。夏日的风带着蝉鸣,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儿。
秦斯礼从尚书省出来时,正要往回走,远远地便看见一抹熟悉的身影,站在街角的酒肆外,似乎刚饮完酒,手中还晃着一个白玉酒杯,姿态闲适而散漫。
他停下脚步,微微眯眼,等走近了些,才认出那人是陆明川。
陆明川也瞧见了他,嘴角挑起一个笑意,缓缓地朝他走来:“秦侍郎,夜深了,还在外头游荡?”
秦斯礼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平静:“陆大人不也一样?”
两人站定,四周人声渐稀,只有远处茶肆里传来丝竹管弦的隐隐乐声,映着这一夜的寂寥。
沉默片刻,陆明川率先开口,似乎不经意般说道:“听说,她出发去奉天了。”
秦斯礼微微一怔,随即点头,语气听不出情绪:“嗯,今日辰时出的城。”
陆明川低笑了一声,望向夜色中遥远的方向,声音飘渺:“奉天啊……那地方可不好待。”
秦斯礼看着他,“你在担心她?”
陆明川转头看向秦斯礼,眼神带着些许说不清的意味,半晌后摇了摇头,低声道:“担心?她不需要人担心。”他顿了顿,又自嘲般笑道,“我只是觉得……她离开得太快了。”
秦斯礼沉默片刻,语气微冷:“你早知会是这个结局。”
陆明川轻叹,抬手将酒杯随意抛起,又稳稳接住,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最后低声道:“是啊,早知如此。”他停顿片刻,似笑非笑地看着秦斯礼,“倒是你,舍得让她走?”
秦斯礼神色未变,淡淡道:“她有她的路。”
陆明川盯着他看了片刻,轻轻笑了一声,语气悠然:“秦斯礼,你这个人,活得真累。”
秦斯礼没说话,只是望着夜色中空荡荡的街道,许久后才缓缓道:“她的事,我们管不了。”
陆明川点点头,不再多言,只是将手中的酒杯抛向一旁,玉杯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破裂声,碎片四散开来。
夜风拂过,两人相对而立,半晌无言。
第82章 忽有古人心上过【VIP】
后唐,元亨八年,九月初。
初秋,满院桂花香,天色渐沉,长安街头灯火初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在市井之间穿梭,吆喝声不断。
而陆府书房内,气氛却冷得像入了冬。
“你如今连回家都成了负担了吗?”宋十二站在案几前,语气克制又锋利,“宅院外到底有什么东西那么好让你流连忘返?”
陆明川坐在一旁,单手支着额,听着她这话,眉间的疲惫更浓了几分。他没看她,只是淡淡道:“你也知道外面的世界繁华。你厌倦长安的繁文缛节,不愿与那些夫人小姐来往,我总不能逼你。”
他抬眼看她,“应酬的事我便自己来,在长安,走五步路就可以碰到一位官,我有多累,你想过吗?。”
宋十二冷笑:“所以你就甘愿流连外头?你现在倒是和外面的人打得火热了,那我呢?”
“你?”陆明川嗤笑了一声,摇摇头,“宋十二,我现在肯回家,就已经很不容易。”
宋十二一愣,脸色微白。
陆明川揉了揉眉心,语气平静道:“我不否认你辛苦,把持这个家也不容易,但你觉得你真觉得这个家只有你在付出?你一直不屑于跟那些贵妇打交道,觉得她们虚伪,不守妇道,女子不应如此。可你有没有想过,她们能给自己夫君带来的便利?”
宋十二的手指微微收紧,声音低了几分:“这么说,你在外面应酬,就是为了这个家?我的付出不值一提?”
“至少比你冷着脸待在府中,更能让这个家繁盛。”陆明川语气淡然。
宋十二胸口起伏,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她抬头看着陆明川,嗓音有些冷:“我以为,我们是能同甘共苦的夫妻。”
陆明川怔了怔,随即笑了一下:“别说这些了,要让我做以前我对你做的那些事,你未免要求太高了些。”
他不想再和宋十二谈论这件事,“如果我娘对你不好,你便避着她些。”
宋十二没再说话,转身便走,屋内的烛火跳动,将她的背影映得有些孤寂。
这日后,陆明川的所作所为更加放肆,甚至吃酒醉了,让酒肆的姑娘送他回来,到府门口,他还躺在人家姑娘的腿上。
宋十二能说什么?她气愤地看着躺在床上的陆明川,他拉着她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软话,嘟囔着,“十二,我是真的病了,吃太多酒了……”
她不理他,看着丫鬟伺候他。
陆明川甚至会招手让她来伺候,“我在外面赚钱,给你吃,给你喝,一回来你就给我摆臭脸!做什么啊!我可是礼部郎中!你吃我的喝我的,现在快过来伺候我……”
“就你清高,读书作诗……你以为你是李白吗?能写出那样的诗让众人来拜你?现在世道难混啊,凭什么我在外面受苦,你就在家里享福?”
这话第一次听宋十二气疯了,对着醉酒的他就是胡乱地打。
他滚落在地上,抱着她的腿,又开始说软话:“十二,十二……我错了,我错了,我不应该这么说的,我这张嘴,真的是该打!该打!我娶老婆就是为了让你享福的……”
说着话,一只手抱着她的腿,另一只手抬起来扇自己巴掌。
宋十二蹲下来哭,他抱着她,不一会儿就睡了过去。
一直都是这样的,年轻夫妻发达后,一时间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两人都别扭。
宋十二看着睡着的他,她想,再难的时候他们都过来了,现在有钱了,有权了,他们的日子会好的。
可是,他面对的金钱和权力,可是这世上最诱人的东西。
吃够苦头可能会得到片刻的幸福,但权力和金钱让人变得贪婪,永远都不满足。
不久后,她就病了。
郎中说是心病,宋十二躺在床上,不吃不喝,整个人都蔫儿了。陆府内的气氛沉闷,连下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陆明川只是吩咐下人好好伺候夫人,他尽量地少应酬,回家陪着宋十二,看她了无生机的模样,心中一阵酸涩。
这一日,天光微熹,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进来。
陆明川抬眼,看见自家儿子陆徵站在门口。
“爹。”陆徵走近,仰头望着陆明川,声音清脆却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能不能再早点回家,别再出去玩了?”
陆明川怔了一瞬,随即放下手中的笔,目光落在儿子稚嫩的脸上,“谁让你来说这些话的?”
陆徵低下头,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娘真”
书房里一片寂静,陆明川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桌案,最终叹了口气,揉了揉陆徵的
他看向窗外飘落的雪,眼前一片白茫茫,天空还有些红。
陆明川缓缓打了个哈欠,早起容易困,不一会儿,他便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老鱼跳波瘦蛟舞。
,露脚斜飞湿寒兔。
耳旁尽是下人走路的嘈杂声,陆明川缓缓睁开眼。
突然间,他想到了那个远在奉天的故人,不知她这半年,过得可还好。
丝竹声依旧悠扬,窗外喧嚣而又寂静。
陆明川坐在窗边,单手执杯,指腹缓缓摩挲着杯沿,盯着窗外翻涌的风沙,大漠如雪。
半晌,他低低咳嗽了一声。
忽然,一道轻快的脚步声响起,一个八九岁的小孩蹦跳着跑到他面前,他有些恍惚。
只见那小孩仰着脸问:“叔叔,你还好吗?有事吗?如何了?”
陆明川低头,看着那张稚嫩却莫名熟悉的脸,心中微微一震。他眯了眯眼,声音带着些许探究:“还不错,一路奔波受了风寒,所以旧疾犯了,无碍。”
他捋了一把自己的胡子,顿了顿才问道:“小孩儿,你看起来眼熟。”
那孩子歪了歪脑袋,笑得无忧无虑:“旁人都这么说,你们这些长安来的人,总觉得我像故人。”
陆明川轻轻敲了敲桌面,若有所思:“你有亲戚在长安?”
孩子先是摇头,随即又点了点头,仿佛连自己也说不清,最后索性摆摆手,一副不愿多谈的模样,转身就跑开了,消失在聚星楼熙攘的人群里。
入夜,风声更急,客栈的木窗被吹得轻轻颤动。陆明川坐在榻上,单手支着额,沉思了许久。
“咚咚——”
一阵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陆明川皱了皱眉,随手披上外衣,走到门前,手落在门扉上,顿了一下,才推门。
门外站着一个身影,夜色之下,那人的脸藏在灯光的阴影里,轮廓却依稀熟悉。陆明川微微眯眼,待看清那人的模样时,脚步微滞,眉头轻皱:“……顾书华?”
那人微微一笑,眼底带着几分疲惫,声音低沉:“陆郎君,十年不见,你竟还能认得我?”他一身朴素,和白日里见的那个小孩儿有几分相似。
月色落在他身上,映出些许沧桑。
十年前,顾慎如谋反被杀,顾家满门尽散,就连顾书华也消失在风雨飘摇的岁月里,许多人都以为他已经不在人世。
如今再见,风霜早已刻在他的眉间,昔日凉州城内意气风发的世家公子,已成了隐姓埋名的游子。
陆明川看着眼前的人,心头一时间竟有些复杂。他淡淡道:“换了名字?”
顾书华轻叹一声,嘴角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是啊,换了许多名字,走过许多地方,可终究还是在故人面前露了馅。”
陆明川沉默了片刻,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
顾书华踏步入内,带进了一阵夜风,也带回了那段被岁月掩埋的旧事。
两人相顾无言,都不知该如何开口,对饮几杯后,顾书华轻轻摇晃着杯中的酒液,抬眼望向陆明川,似笑非笑地问:“你来这里做什么?”
陆明川目光微敛,语气淡淡:“被贬到这儿了。”
顾书华轻嗤一声,饮尽杯中酒,似是并不意外:“这地方也不错。”他顿了顿,复又问道:“为何被贬?”
陆明川低头,抬手拇指和食指摩挲着,嘴角微微扬起,带着几分自嘲:“我输了啊,”他抬眸看向顾书华,眼眸一定,笑容中满是自嘲,“输给了徐圭言。”
顾书华听了,挑了挑眉,缓缓放下酒杯,食指轻轻摩挲着杯沿,意味不明地说道:“这十年,不长也不短,没想到你们竟成了敌人。”
陆明川也跟着笑了笑,神色间看不出太多情绪。
顾书华看了他片刻,忽然问:“怎么就你一个人?妻子儿子呢?”
陆明川闻言,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只是笑着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两人对坐片刻,顾书华没有继续追问,随手又倒了一杯酒,缓缓推向陆明川:“罢了,不提这些了,倒是你,难得主动与我说旧事。”
陆明川接过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落在杯中酒色上,突然像是来了兴趣,声音低沉,但其中却有掩饰不住的兴奋:“你想听徐圭言被贬奉天后,又如何杀回长安的吗?”
顾书华眯起眼,眼底泛起一抹兴趣,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说来听听。”
陆明川轻笑了一声,随即放下杯子,略微前倾,声音低缓,却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律,如同说书人开场般,缓缓道——
“话说那一年,奉天风雪骤起,天地茫茫,徐圭言领着一纸诏令,去往那座边镇,她本以为此生就此沉寂,未曾想,这竟是她重新入局的开始……”
徐圭言自己知道,她被贬奉天,表面上是重用,实则是软禁。她被安置在奉天镇,以驻军指挥官的身份留守,而奉天,是兵家必争之地。
她的才华没有得以掩盖。
起初,朝中众人皆以为她不过是去做一个无关紧要的镇守,就算她自己也这么认为。待风波过去,便会被彻底遗忘,可徐圭言并未如他们所愿,她以一介女官之身,在奉天站稳了脚跟。
她处理军务、整肃边防,甚至在一次突如其来的叛乱中,率军稳住局势。她的名声,悄然在边镇流传开来,她的光芒掩盖不住。
只不过,朝廷内有一个人不想让她好过。
所谓官大一级压死人,秦斯礼他不想让徐圭言有好日过。他是兵部侍郎,而徐圭言不过是奉天的指挥官,他有的是办法欺辱她……
陆明川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微转,看向顾书华,嘴角勾起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如何?这故事不比聚星楼的说书先生的故事差吧?”
顾书华倚在椅背上,微微一笑,举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确实,比我这些年听过的故事都要精彩。”
烛火微晃,影子落在二人身上,恍惚间,陆明川像是回到了十年前,那个仍在长安灯火下,意气风发的岁月。
第83章 军粮调度故人拦【VIP】
顾书华离开后,陆明川躺在床上,半梦半醒之间,他仿佛又见到了故人。
他眯着眼抬手,想摸她的脸,下一刻,她像往常一样,狠狠地咬过来。
这个女人怎么这样?总是这么暴力,总是喜欢打他。
陆明川闭上眼,喉咙中冒出一声闷笑。
他们也有好过的时候,但是那段时间太短暂了,人生如此之长,那般短暂的回忆该如何反复揣摩?
他心中的苦涩反反复复涌上心头,最后他们怎么就那样了呢?明明他们还可以拥有更好的结果的,怎么就落得如此下场呢?
陆明川猛地睁开眼,此刻她在身边就好了,此刻他真的很想亲吻她。
他后悔了,绷了一路的悔意瞬间倾泻而出。
如果回到过去,那应该怎么做?
陆明川无奈地,像垂死挣扎的人不甘心地闭上了眼,他回忆着,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就是注定分崩离析的?
十年岁月在眼前悠悠一晃而过,他在回忆中寻找答案——
那应该是徐圭言调任到奉天城没多久后,一次军粮调运的事,让他们又纠缠了一起。
徐圭言到了奉天,路上的辛苦早已消耗了她对朝廷的怨言,看着铁青色的城门和灰色的城墙,就连空中都是灰蒙蒙的。
徐圭言觉得自己的未来也是灰蒙蒙的,陆明川是礼部郎中,秦斯礼是兵部侍郎,所有跟着她在凉州城混的人都有好结果了。
只有她自己!被扫地出长安,在奉天给天子“看门”。
她是什么职位?奉天城驻军指挥官?
她是真的生气啊!
凭什么啊!!!
她看着一屋子的人就生气,男人男人,都是男人!!
她这辈子就在男人手上栽跟头了。
“你们先做个自我介绍吧,我都不认识你们,你们认识我吗?”徐圭言手叉腰站在台子上,台下的人眼神迷离。
徐圭言停下脚步,轻咳一声,“这样,你们认识我的人,举手。”
没有一个人举起手来。
徐圭言十分诧异,她不由得觉得好笑,除了功臣外,她可是驻军指挥官,她要来,他们不可能不知道。
“我啊,徐圭言,你们不认识吗?我可是平定了凉州、幽州两州叛乱的功臣啊!你们不知道吗?”
台下的人都在摇头。
徐圭言无奈地闭着眼吐出口气,而后睁开眼,中气十足地说:“不认识我的人,把我的名字写十遍!”
让一群不会读书写不好字的人写徐圭言的名字,台下的人乌泱泱的一片,没几个人能写对她的名字。
徐圭言倒也不生气,反正她有的是时间。
“写不对的人,再写五十遍!”
官大一级压死人,她能欺负得了旁人,比她官更大的人,也可以“压”她。
比如说,秦斯礼。
第一次的为难发生在她刚上任为奉天驻军指挥官不久。那时,徐圭言刚刚从监狱中被放出,千里迢迢到了奉天镇,正是和下属逐渐“熟悉”的时候,身心疲惫。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秦斯礼趁她手忙脚乱的时候,在原本极其棘手的局上,给徐圭言煽了煽风,点了一把火。
事情的原本是这样的——
奉天镇为军事要地,虽太平盛世并未有任何战事,但粮草的运输仍是日常调度中的关键环节。
然而,朝堂掣肘、地方官员各怀心思,再加上复杂的地理环境,使得一场看似寻常的运粮任务变得异常艰难。
户部拨款迟缓——户部尚书王承昱一向精于算计,奉天镇粮草调拨虽已获批,但因今年江南漕粮征收不利,朝廷财政紧张。
因此,王承昱借机拖延拨款,试图逼迫奉天镇自行解决粮草费用。
与此同时,兵部也刻意刁难——兵部侍郎秦斯礼军需调度上故意设限,命令下属严格审核粮草申请,凡手续不全者一律驳回。
更严重的是,地方势力的阻挠——奉天镇粮道需经过雍州,而雍州节度使赵允并不愿让粮草顺利通过,理由是“雍州今年粮荒严重,先保本地百姓”,试图截留部分粮食以充作地方储备。
身为奉天镇的官,自然要为奉天的士兵们着想。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韦珩将这一次军粮调运的事交给徐圭言*来办。
上面不给钱,下面不给粮,天要亡我。
这是徐圭言接收任务后的第一想法。
她仔细看了运粮的路线,运粮入奉天需通过两条主要道路,但各有隐患:
官道:雍州至奉天的官方运输路线,正常情况下是最快捷的,但因雍州节度使的阻挠,粮队一旦经过,可能遭遇“例行检查”“税收加重”等名目上的盘剥,很有可能被扣留部分粮食。
商,避开官府监管,但道路崎岖,若遇雨雪天气,马车难行,同时盗匪时常出没,粮队易遭劫掠。
徐圭言左右为难,朝廷不给银子就算了,她自己也可以筹集到路费。但是……雍州节度使是个怎么回事?
剥削给奉天的军粮的?
现在这么缺粮吗?
奉天城内她身旁都是韦珩的人,韦珩和秦斯礼是旧友,他自然而然禀奏?
现不好,去奉天没多久还没功绩不说,一有处理不了的事就上报,不太好。
“她现在上无门路,下无对策,只能靠她自己想办法了,”秦斯礼轻笑一声,抬眸看着对面的人,“但如果她来求我,那就另当别论了。”
韦珩无奈一笑,“我对你们之间的恩怨不感兴趣,军粮调运这可不是小事,你为难她,别耽误了正事。”
“她不会耽误正事的,”秦斯礼看着棋局,落下一黑子,“我了解她。”
韦珩看着秦斯礼,犹豫了片刻才问,“我始终想不明白啊,你明知道她会选择和冯竹晋成婚,不阻拦,反而观察她,想知道她怎么选择……你们彼此相爱,为何要这么做?不是在浪费时间吗?”
“因为她告诉我答案了,”秦斯礼嗤笑一声,眼中冷漠一闪而过,“是她自己选的。”
韦珩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人已经走火入魔了。
好在,秦斯礼没看错人。
徐圭言和副指挥使崔彦昭以及驻军幕府的人一同商议。
“先行派人前往雍州,与他们那边对接的人交涉,争取部分粮队顺利通行,”崔彦昭如是说。
徐圭言在一旁点头,这话没说,万一都给扣下了,那奉天吃什么?她看着一群忠心耿耿的人,有些话想说,但又不敢说。
“就说奉天镇一旦粮食短缺,影响地方安定,现在就是战时敏感阶段,如果真的出了事,查到他头上,雍州节度使也难辞其咎。”
幕府的长史此时也提出了另一个方案,“我们也要安排小规模的粮队悄然绕道商道,以备不时之需。”
“还有探子,派他们去探查沿途情况。要想从雍州拿到大部分粮食,商道是首选,以’商队护送货物’为幌子,减少官方粮队的目标性,降低被拦截或劫掠的可能,如何?”
这些行动,幕府和副指挥使都认可。
还有其他事,徐圭言没敢和他们说,这群人是死脑筋,当兵的就是这样,性格直,不肯做坏事,一根筋。
这是好事。
所以徐圭言偷悄悄地通过自己在长安的关系网,请求户部加速批复银子,并让她爹想办法施压兵部减少刁难。
更重要的是,她私下联络了江南的商贾势力,尝试从民间购粮,以商队的方式暗中运送至奉天。
拿到户部的银子,其实徐圭言是想将一部分粮食卖到雍州,换来的银子再从江南地区买粮,让商人送过来,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可问题就出在这里,官粮和售卖的粮食不可混在一起,这是有违律令的。
农民只和官打交道,商人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呢?
徐圭言才不管粮食的来路,能吃就行,但幕府的人肯定会不让她这么做。没有严格手续的情况下,从商人那里买粮食,兵部一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秦斯礼下令严查手续,这件事她就只能一个人联络,一个人做,出了事也不会牵扯其他人。
整件事安排下来,徐圭言最危难的是派人去雍州谈判,派谁去?
谁都不放心,她自己去了。
这件事徐圭言忙了很久,最终还是顺利解决了秦斯礼带来的问题。徐圭言被他为难,倒也不觉得有什么,自从她出事后,他们就没见过面。
她不觉得他们有什么想见的必要,他们算计彼此,各怀鬼胎,或许这是最好的结局。尤其是当她看到家里的冯竹晋,这人有时候会偷偷摸摸、鬼鬼祟祟出门吃酒。
回来的时候也小心翼翼,生怕惹到她。
他们两个同住一个屋檐,除了早上一同吃饭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交流。
徐圭言觉得这种日子很不错。
偏偏就现在这种时候,出了事。
冯竹晋将奉天的信件送到长安,在长安忙碌着公事,偶然间收到一项差事,需亲自去向兵部递交一份重要文件。
冯竹晋心里琢磨了好久,先前在凉州城,他是为难过秦斯礼,后面还和他的仇人徐圭言成亲了。
现在身份调转,他去拜见秦斯礼……这份文件不好送,他左思右想,最终还是带着这份文件走进了兵部大门。
本想着送完文件就走,可哪知,秦斯礼派人安排他在偏厅喝茶,说是旧人来访,自然要好好招待。
以前冯竹晋仰着下巴就走了,现在他是秦斯礼下属,家中还有徐圭言这么一个敏感身份的夫人,他想了想,便留了下来。
这杯茶,他喝了一日。直到日落西山,他心中一凛,意识到自己被故意留下了。
果然,不久后,秦斯礼就出现在了他面前,礼貌地、公式化地朝他笑笑,而后做了下来,“冯郎君,好久不见。”
说完,一旁的小官就要倒茶。
秦斯礼顺手接过,笑着说,“我和冯郎君是旧相识,从前他就爱喝我斟的茶,所以啊,这茶还得我来斟。”
说完,将手中的茶推到冯竹晋面前。
冯竹晋面色微变,瞥了一眼热气腾腾的茶,喝了这杯茶,不知道今日还能不能离开并不的大门,他心中十分忐忑,却仍不动声色:“秦侍郎,若公文出了事,可以明言。”
秦斯礼笑着摆摆手,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哪里的话,你我相识这么多年,留你喝杯茶而已,不必如此紧张。”
冯竹晋笑不出来,他平静地看着眼前的秦斯礼。
秦斯礼脸上本来带着笑,可渐渐地,笑容消失,眼中满是捕捉猎物时的游刃有余。
他轻声地对冯竹晋说:“你不是一直都想喝长安的茶吗?总是缠着问我长安茶叶的味道?”
秦斯礼将自己的茶也摆放在他冯竹晋的面前,“想喝,就多喝几杯吧。”他脸上一份情绪都没有,目光紧盯着冯竹晋。
“趁热喝……”
“凉了就不好喝了。”
冯竹晋身子一抖,看着茶杯中的茶水,倒映出自己的影子。
第84章 夫君被扣长安远【VIP】
徐圭言从京兆府回到奉天的徐府,听半乐说,他已经有七日未见到冯竹晋了,她也不着急,端着茶杯坐在榻上,喝了好几口才缓过神来。
“他是进奏院官,不在家也正常,”徐圭言放下茶杯,“府里可还有旁的事?”
彩云在一旁长吐一口气,“最重要的事就是冯郎君这几日里没回府……还有,浮玉将军也来了,他带了很多长安的吃食和小玩意送过来,军中有事,来不及等您就先走了。”
听到这话,徐圭言来了兴趣,“把他带来的东西拿上来,我看看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仆人将浮玉带来的东西一一摆放在徐圭言面前,她左挑挑,右挑挑,拿了几样放在自己身后,“剩下的这些你们一人挑一件,拿去玩吧。”
等人都散了,徐圭言也站起身伸了一个懒腰,准备回屋休息一下,彩云跟在她身侧,“娘子,郎君真的很久没回来了,他走之前和我们说,也就是两天三的功夫就回来了……”
徐圭言听出彩云言语问对冯竹晋的担心,“他去哪儿了?”
“去了长安。”
徐圭言脚步一顿,而后笑了笑,一副什么都明白了的神情,“长安好地方啊,他乐不思蜀了吧?”
彩云抿了抿嘴,“娘子,郎君从来都是准时回家的,他也常去长安,给我们这些下人带些好玩的东西……这回很是反常。”
徐圭言还是不以为,刚在京兆府和一群死太监吵架,军粮调运的事还没完没了,这边冯竹晋不回家的事让她觉得烦,“冯将军现在长安落了门户,他没准是回家探亲了,他这么大个人,难不成还能丢了?”
她摆摆手,“旁人绑他做什么?他又不是二十多岁的姑娘,还以为人人都稀罕吗?”
彩云张着嘴十分惊讶,她看出徐圭言是对冯竹晋没什么好感,但这话也太不把他当回事了。
话虽是这么说,但徐圭言也留了个心眼,又过了三日,仍旧不见冯竹晋的身影。她想来想去,派人去问冯竹晋的上级,到底给他派了什么活?
同时也写信给长安的冯知节,询问他,冯竹晋是否曾拜访过。
“徐指挥,冯郎君就是送京兆府和兵部的文件,他去长安也是去兵部,其余的事我们并不知晓。”
徐圭言不明白,“他是在你们后勤部的,他做什么你不过问吗?”
那人看着徐圭言的脸,欲言又止。
徐圭言明白这人的意思了,她是大领导,她的郎君做什么自然是不需要过问的。
奉天距离长安很近,上午发去的信,第二日傍晚便收到了回信,冯知节说自己并不知道冯竹晋来冯府的事,他已经很久没来过这里了。
这么一来二去,徐圭言也觉得蹊跷,这么大个人,还真能凭空消失了?
搞清楚了情况后,徐圭言打着追查山匪的借口,带着一众人马从奉天一路搜寻到长安。别说山匪了,两城之问的道路十分安全,就连个贼人都看不到。
那他能去哪儿呢?
徐圭言思来想去,给兵部写了一封信,现如今能扣留冯竹晋的,只有兵部的人了。
兵部尚书和兵部郎中她都熟悉,一个是她的上司,另一个是她的下属;一个忙着在牛李党争中站稳脚跟,另一个是兢兢业业,准备熬到退休就告老还乡。
这两人都不会为难冯竹晋。
但,秦斯礼可不好说。
她隐约有种不好的念头。
果不其然,再三日后,她收到了兵部的回信。
【奉天驻军指挥官徐圭言启:
兵部今日得书,知指挥官奏请兵部放还冯竹晋一事。然,冯竹晋此番奉命办差,却行事不力,于军务调度上有诸多不当之处,导致机宜失准,未能尽责。兵部已查明其失职之由,现暂扣于兵部衙门,听候处置。
军国事务,贵在严谨,凡有懈怠失察之人,皆当依律处置,以肃军纪,正纲法。指挥官身处边镇,理当知晓军政之道,故此事不便轻易放宽。待兵部议定此案,再行裁决。
至于奉天军务,指挥官自当谨守本职,勿因一人之事扰乱军心。朝廷倚重奉天,亦倚重指挥官之才识,望慎行军务,勤勉尽职,以慰国恩。
兵部左侍郎秦斯礼拜发】
徐圭言看完后,两眼一抹黑,冯竹晋一个小小的进奏院官,说白了就一个跑腿送信的,他还能影响军务调动?
秦斯礼就是故意为之。
但她还是不想见他,又写了一封信给冯知节,没说明自己和秦斯礼这一层关系,只是说自己有公事缠身,走不开,劳烦冯知节去看一下冯竹晋的情况。
扣在兵部,吃穿不愁,冯竹晋又不是囚犯,也没违反律令,秦斯礼不敢把他怎么样的。
秋日的午后,冯府之中,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斑驳,茶盏之中浮着几片未曾沉底的茶叶,
“秦侍郎今日来访,肯定不是来问我长安城内哪家的家具做得好吧?”
冯知节笑着说,身旁坐着的秦斯礼也抿嘴一笑。
而一边的冯淑娇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儿,倒是什么话都没说。
秦斯礼今日造访冯府,原本是与冯知节商议兵部事务,又来肯定不是为了公事,还没问出他真实的来意,便来,在门口拱手禀道:
“老爷,
“急信。”
这话一出,顿,抬眸看向送信的小厮,端着茶送到嘴边,眼睛信。
冯知节看向秦斯礼。
“冯将军,话说多了,倒是有些渴,”他笑道,声音和煦,隐隐带着几分调侃,“我的事不急,倒是你家儿媳,远在奉天,书信难得,你可得仔细瞧瞧。”
冯知节本不想在旁人面前拆阅家信,秦斯礼这么一说,他也只好打开信。
纸张微微泛黄,显然是经了长途跋涉才送到长安。
秦斯礼看似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余光却始终落在冯知节的脸上,观察着他的神色。
随着字句映入眼帘,冯知节的眉头微微一动,神色不见明显波澜,却在无意问攥紧了书信的一角。
秦斯礼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缓缓放下茶盏,手肘放在桌子上,身子微微一侧,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么了?”
冯知节抬眸看了他一眼,眸色沉静,将信笺折好放回桌案,语气平淡道:“没什么,家事。”
秦斯礼挑眉,笑意不减,盯着他道:“那就好。”
冯知节神色如常,似乎不想与他多谈,只是拿起桌上的公文,岔开话题:“还是继续说正事吧。”
秦斯礼瞧着他,指尖慢条斯理地轻叩桌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好。”
两人又说了几句后,秦斯礼才正了正神色,手指轻巧桌面,似在斟酌言辞,良久,他才缓缓道:“今日我来拜访您,其实是想谈一件旧事。”
冯知节微微一笑,转过身来,眼神波澜不惊:“哦?郎君您请讲。”
秦斯礼轻叹一声,意味深长地道:“当年我与顾书意的婚事未成,我心中始终有亏,旧人故去,我前来请罪,当时确实是害得书意别无选择。”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继续道:“如今顾慎如已逝,而你我两家依旧往来,那些事,翻篇如何?”
冯淑娇闻言,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旋即微微一笑,语调悠然:“秦侍郎所言极是,我们冯家也不是那小气之人,过去的事都过去了。”
冯知节点点头,“如今她改名冯书意,和顾家没有半分联系。她虽……原本是要入仕科考的,见识过朝堂风波后,她现已无此心思,只愿安稳度日。”
冯淑娇听到父亲这么说,吐出一口气,眼中满是落寞,夹杂着不甘心。
“秦侍郎若是如今身边仍无合适人选,不如……再考虑考虑?”
话音落下,厅内一时寂静。
秦斯礼现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说来也奇怪,他本是前朝罪臣之子,圣上也不计前嫌,仍旧重用,其中弯弯绕绕,朝堂讳莫如深。
秦斯礼听罢,愣了一瞬,旋即唇角微微上扬,眼中透着几分似笑非笑的意味。
他端起茶盏轻轻晃了晃,杯中茶水漾起细小的波纹,他看着那微微晃动的水面,玩味地轻叹了一声。
“冯将军这话,倒是让我有些意外。”秦斯礼又缓缓放下茶盏,笑得云淡风轻,“书意姑娘自然是极好的,可这世问事,若错过了,便是错过了。”
他语气从容,丝毫不拖泥带水,更不失礼数。
冯知节盯着他,眼神微微沉了沉。
冯淑娇看着他拒绝人的模样,突然冷笑出声,感慨着权力可真是个好东西,先前他跪在顾慎如面前祈求的模样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如此决绝。
冯书意低下了头,冯淑娇握住了她的手,什么话都没说。
厅中一时安静,片刻后,秦斯礼站起身,整理了下衣襟,笑道:“此事,今日便到此为止吧。”
冯知节见他如此决绝,终究是叹了口气,也未再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秦斯礼起身告辞。
冯知节望着他的背影,沉默良久。
徐圭言收到冯知节的信时,眉头微微皱起。信中写得简短而直白,冯知节语气中透着些许无奈:“我已竭尽全力,将他扶持到此。他因你而去了奉天,剩下的事,你这个妻子,总要出力。夫妻同心,其利断金。”
信纸上的字迹虽然规整,但字里行问却不难看出冯知节对当前局面的无可奈何,以及烦躁。
徐圭言放下信,抬手抹了一把脸。
自从与冯竹晋成婚,她便深知,在许多事她靠不了冯家。
联姻是常事,而她一个被逐出核心权力场的人,自然是不受待见的。
夜半时分,彩云看着徐圭言背着手在堂前走来走去,眉头紧锁,不知为何思虑。
第二日一早,徐圭言拿出一封信,让半乐找人快马加鞭送到长安。
秦斯礼正在兵部府衙批阅公文时,收到了一封拜帖。
他没着急看,处理完所有的公文后,才拿起那封信,喝了一口茶,舒展了一下身子。
摸着信封上的字,他的手指一滞。
而后,迅速拆开信封,一字一句地看完后,他眉头微动,仍开了那封拜帖。
拜帖落地,风吹而动。
“秦侍郎,久违。承蒙冯知节厚意,现有一事需与阁下商议。恭请容许,休息沐浴之日,前来拜访,恭候指教。”
“徐圭言,叩首。”
第85章 引蛇出洞心绪乱【VIP】
秋日渐深,风清气朗,长庚第的大门深沉而冷肃。府门前的石狮沉默矗立,因岁月浸染,鬃毛间隐隐透出青苔的斑驳。
台阶之上,两侧银杏树早已染黄,秋风拂过,金叶簌簌而落,偶有几片轻轻飘进府门内。门前一条青石巷道,因昨夜一场秋雨而微微潮湿,积水映着残叶,行人踏过,漾起细微涟漪。
此时,正是休沐日,府门紧闭,唯有几个小厮候立,偶尔低声交谈,声音混在秋风中,飘散不见。
鸟落在树枝上,叽叽喳喳,空气中满是雨水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秦斯礼微微抬头,看向树梢上四处张望的鸟,瞬间的抽离,让他再看向书房内的几位秦家旧识的时候,竟生出几分荒谬的感觉。
仿佛秦家倒台不过是一场梦,小时候认识的那些叔叔伯伯都已蓄起长胡,眉眼间更多的是精明,他们正值壮年,在朝堂上挥斥方遒。
他环视一周,偌大的秦家,只活了祖母和他二人。
“还是你年少有为啊,放眼望去,整个朝堂上,只有你这么一个最年轻的侍郎,那陆明川虽同你一起晋升,但他也三十有五,想再往上升……普通人,还是难啊。”
户部侍郎杨慎之如此说,秦斯礼不以为意地笑了一下,“如今朝廷内有提拔寒门子弟的牛章事,他事情办得利落,自然会被提拔。”
这话一落下,就惹得一人大笑。
秦斯礼看去,正是殿中侍御史赵青岩,“要说,圣上真妙,将陆明川放在礼部做郎中,礼部尚书乃是徐途之,”他顿了顿,拿着酒杯喝了一口,“陆明川得罪了徐圭言,她爹徐途之能放过他?”
秦斯礼也不着痕迹地笑了。
“牛和德想提拔他,也要看徐途之答不答应,”杨慎之说着,拿起酒杯,看向秦斯礼,“当初徐家对秦家落井下石,徐圭言有没有好日子过,也要看我们这群做叔叔的,答不答应。”
众人哄笑。
杨慎之是户部侍郎,扣押奉天运粮经费的事便是他和户部尚书一同决定的,两人也都没禀奏圣上,现在朝堂内徐圭言牛党李党,两头不讨好,都没人上奏帮她言语几句,自然是只能吃哑巴亏。
“今日各位叔叔前来拜访,我受宠若惊,不知该如何回报,日后在朝堂上,秦斯礼定会鼎力相助各位。”
秦斯礼站起身,拿着酒杯,说完这番话后,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今日前来拜访的人也都拿起酒杯,共饮此时。
等众人离开后,秦斯礼和宝盖将众人一一送走,都不见了踪影后,宝盖在秦斯礼身后嘟囔着,“这些人真的是过分,秦郎君你在凉州吃苦的时候,他们一个帮忙的都没有,现在你发达了,全都贴过来……”
秦斯礼听到后什么反应都没有,转头看向另一侧等候多时的马车。
“她等了多久?”
宝盖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今早这马车就停在这里了,算下来也有三个时辰多了。”
一早,长庚第的门还未开,便已有故人到来。
等秦斯礼洗漱后,坐在桌边用膳时,宝盖跑进来说,“门口有马车,说是凉州相识的旧人。”
秦斯礼端着茶杯的手一顿,想了好半晌才放下茶杯说,“今日有重要的客人来,让旧人改日吧。”
宝盖跑出去,没一会儿又跑进来,“侍郎,那旧人说他可以等,”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表情不自然。
秦斯礼察觉了他的不自然,轻笑一声,“那就让她等着吧。”
三个时辰?
秦斯礼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扯了一下嘴角,“让他们进来吧,”说完就回到了正厅内。
正厅外,脚步声由远及近,踏在石阶上带着些微急促。走进后,又似刻意放缓,隐隐透着一丝试探的意味。
秦斯礼端坐于厅内,目光落在桌上的茶盏,指尖缓缓摩挲着瓷面。
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他微不可察地呼出一口气。
他抬手,将茶盏轻轻搁下,指腹贴着桌面,刚要抬眸,门外人影一闪,他脸色忽然一变——
门口站着的,并非徐圭言,而是一个许久未曾谋面的身影——秦百顺。
一瞬间,所有的蓄势待发还未喷涌而出,便全都消散无踪,他眉头紧皱。
秦百顺见他,急忙起身下跪,笑嘻嘻地拱手道:“秦侍郎,许久不见。”
说完便磕头行礼。
秦斯礼身子往后一靠,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何事?”他这的缘由是什么。
秦百顺仍旧,弯着身子,头看着地面,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来意和自己的经历说完后,提出了想要在长庚第寻一份差事的请求。
秦斯礼盯着他,,未置一词。
厅内一时寂静,,拂动帘角,带起一丝清冷的气息。
宝盖在一旁站着,自然是,他在凉州的秦府的时候,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当时郎君没和他理论不过是心软而已,口地过来!?
宝盖眼睛紧盯着秦斯礼,期盼着他能够拒绝秦百顺,现在郎君是当官了,不需要看谁的眼色了,再忍秦百顺就说不过去了吧。
可只见秦斯礼微微眯眼,点了点头:“好,那你留下来,帮着宝盖做事吧。”
一旁的宝盖听到这句话,惊讶地睁大了眼,忍不住低呼:“郎君!”
秦斯礼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未作理会。而秦百顺则是嘴角一勾,笑意未减,仿佛早就料到他会答应一般,抱拳道:“郎君英明。”
宝盖十分无奈,他不明白啊,郎君怎么又将这人招了回来?
他还没抱怨多久,门外就又有人过来,宝盖走了出去,看门的仆人在他耳边说了几句后,宝盖一愣,扭头看向郎君,秦斯礼正好也看了过来。
宝盖走过去,弯着腰在秦斯礼耳旁说,“徐圭言,徐指挥来了,在府外。”
秦斯礼抬眼看他,那一瞬间,宝盖觉得秦斯礼周身的气场一下子就变了,说不上来的感觉,他变得无比傲慢,雍容华贵,宝盖似乎被秦斯礼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高高在上刺伤。
宝盖往后退了几步,低着头不敢看秦斯礼。
“让她进来,你去给百顺安排间屋子,让正厅周围的人都去忙自己的事吧。”
宝盖得令退下,让周围的人去忙自己的事……自己的事?他们这些仆人能有什么自己的事?
安排好百顺的房间后,宝盖才去门口请徐圭言进来,她既没和自己套近乎,也没有询问秦斯礼的近况,走到正厅前,宝盖帮她开了门。
看着她下了台阶,走进院子内后,缓缓地将门关了起来。
这两人,真的是孽缘。
徐圭言听到门关起来的声音,脚步一顿,发现这前厅院落中一个人都没有,风一吹过,落叶打着旋儿,她长叹一声。
徐圭言走进房间,屋内气氛压抑。她看了一周,都没见到秦斯礼人。
而后,她穿过一排排古朴的屏风,房内烛火摇曳,她看到屏风后秦斯礼的身影。
屏风后,秦斯礼早已等候。他一手执着茶盏,另一手漫不经心地搭在桌案上,神色平静,却又在她走近时微微握紧了杯沿。
徐圭言看到他后,停下脚步,抬手行礼。
眼神一扫,她看到了秦斯礼的穿着,极其考究,蟒纹袍衫熨帖,腰间还挂着玉佩,休沐日,定是有重要客人来才会如此装扮。
“臣,奉天驻军指挥官,徐圭言,拜见兵部侍郎。”
徐圭言抬手,弯腰,行礼。
秦斯礼静静地坐在椅子上,面容阴沉,目光紧盯着她。
“如果是公事,我不会在这里见你。”
徐圭言低着头没动。
一瞬间,厅内寂静无声,只有外头秋风拂过窗,发出微微的响动。
秦斯礼往后靠去,居高临下地看着徐圭言。
“你就没有什么话,想对我说?”
“臣夫不知犯了何错,被您扣留在长安,臣特意前来求情。”
秦斯礼嗤笑出声,“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件事,”他顿了顿,慢条斯理地说:“他父亲都不管了,你这个妻子,倒是称职。”
“我不是为了他来的。”
徐圭言直起身子,仰头看向秦斯礼,抛开礼数,她迎上他的眼眸。
秦斯礼嘴角闪过一丝笑,紧接着神色一紧,“同他成亲对拜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了我?”
“不止,睡在他身旁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你,”徐圭言坦荡地说着,一步一步走向他,迈上台阶,站到他面前。
秦斯礼微微仰头,看着徐圭言,他胸口急速起伏了两下。
徐圭言伸出手,手指碰到他的耳廓,她盯着秦斯礼看,感受到了他身子的颤抖。
然后她的手,顺着他的脖颈一寸一寸摸下去,轻轻划到锁骨中间的凹槽处,轻轻按压下去。
秦斯礼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情/欲,忧伤的破碎,任由她在本应该属于她的疆域上胡来。
他眨了眨眼。
徐圭言抬起另一只手,手指伸入他的发中,揉了几下。
原本按在锁骨处的手,上移,抚摸着他的喉结。
“我们之间的事,你干嘛要牵扯旁人?”她小声发问。
秦斯礼哼笑几声,喉结在她指尖下震动。
突然,他用力抓住她的手腕。
“为什么要骗我?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吗?”
第86章 兰因絮果皆为孽【VIP】
徐圭言一滞,手轻轻抬起,下一瞬却被秦斯礼握住,放在他脸颊处轻轻蹭了一下,眼中的仇恨与愤懑依旧旺盛,“你们圆房了吗?”
“什么?”徐圭言傻了眼,想要急着抽回手。
“我说,他亲你了吗?你摸他了吗?你们是真的夫妻了吗?我派人监视你们,我知道你们的日子和平常夫妻没有任何区别。”
秦斯礼眼中的嫉妒扭曲的焰火无法抑制。
徐圭言往后退去,从秦斯礼的掌握中挣脱出来,好笑地反问道:“你以为是我愿意的吗?”
她往又后退了一步,看着此时不可一世的秦斯礼说:“圣上赐婚,我父亲同意,冯竹晋那个家伙逆来顺受,你想让我怎么办?”
“你为何不在朝堂上光明正大地告诉他们你和我的关系?”
“当时圣上认为我有谋反之心……”
“你觉得我,我的身份,给你带来了麻烦?”
“是,但我更怕连累你……”
“秦家有前科,所以对我避之不及?”秦斯礼再次打断她的话,眯着眼,斜靠在椅子上,像一只慵懒的狮子,他搞清楚了一切。
徐圭言马上摇头解释,甚至藏匿了一些气急败坏的情绪,“当然不是啊,我入狱了你知道的,我怕你因为我也……”
“你和冯竹晋成亲后才入狱的,我说之前,”秦斯礼一字一顿地说,“你想把我送走,还记得吗?”他冷冰冰地看着她。
徐圭言心虚地吐出一口气,想了好一会儿才说,“既然你知道了,你为什么还骗我你不知道?我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你都没收到吗?”
秦斯礼看着她这番模样不由得笑出了声,这是她惯用的伎俩,总是要倒打一耙。
“没收到,但这不是重点,”他站起身,微微低下头看向她,“为什么你要骗我?你急着把我送出长安就是怕我知道你成亲的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我不是不讲道理的人。”
徐圭言仰头看他,“我告诉你,你肯定会生气,现在你说你是个讲道理的人,秦斯礼,你想想你真的是这种人吗我……我这么做是有原因的,我怕失去你。”
她话里仅有的真心因为此刻辩解的姿态,看起来更像是狡辩。
秦斯礼嗤笑出声,“整个长安城都知道你要和冯竹晋成亲,只有我蒙在鼓里,是不是?就连宝盖都知道,你却还在骗我?”
“现在!你居然还在狡辩!”秦斯礼提高声量,“承认欺骗,对你来说,这么难吗?”
“我没做错任何事。”
听到这句话,秦斯礼默默地摇摇头,他心中满是疲惫,一下子坐了下来,手肘撑着膝盖,垂头,不知道看向哪里。
“徐圭言,我们之间的问题,是你不相信我,”他看向徐圭言官服的一角,“而我也没法相信你。”
“你只要听我的安排,根据我的计划,再等一段时间,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一起了,”徐圭言声音平静,“我和冯竹晋聊过,我们的姻缘不过是演给旁人看的一出戏而已,你不要信。”
“你让我怎么信你?”秦斯礼语气中满是轻蔑,“我就是一个见不得人的玩伴,是吗?你为何不在朝堂上说出我们在一起的事?你为什么不可以和我一起逃离这里?”
“秦斯礼,你糊涂了吗?我入仕就是为了在朝堂上展现我的才能,我为何要离开*这里?”
“难道真的折断你的翅膀,你才能乖乖地呆在我身旁?”秦斯礼缓缓抬起头,呢喃地说,眼中是迷茫。
徐圭言想到了他给自己讲的那个故事。
“那个时候,当时……你都知道了?”
秦斯礼不置可否地看着她。
秦斯礼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正在终南山的道观之中,和道长下棋。
他们坐在阴凉处,阳光处趴着一只晒太阳的猫,道观内人来人往,猫怡然自得。
小风吹过,秦斯礼额前的碎发轻轻一动,树也发出了沙沙的声音。
打破静谧的是一群少年少女,看样子还没未及笄、束发,他们雀跃地、轻快地进了道观之中,求签跪拜后叽叽喳喳着就要走。
“一会儿去七尺阁吗?”
“去裁缝店做什么?”
“冯徐两家大婚,不做新衣裳参加婚宴吗?”
“也对,不过我母亲不会带我去七尺阁的,母亲说老牌的绮罗坊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