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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21146 字 5个月前

“……”

听着这群人讨论着参加婚宴的衣裳,秦斯礼扭头看去,对面道士落子后叫他,“该你了。”

,“长安城是真的热闹,一家结婚,户户都去。”

“是啊,这冯手可热,徐家一个在礼部做尚书,,谁都想沾边啊。”

秦斯礼轻笑一声,掏出一颗棋子,触感冰凉,他一开始甚至没有反应过来,仿系。

看着棋盘,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甚至还想着,落子,抬眸看向对面的道长。

道长脸上神情别有意味,他小心翼翼、带着几分惋惜。

秦斯礼心猛地一跳,掌心微微收紧。

“这徐家是……”

道长苦笑摇头,“长安还能有几个徐家?”

秦斯礼看着对面的人,一瞬间天翻地覆,他手指发抖,连一颗棋子都拿不住,满盘的黑白缠绕,他看不懂了。

手掌紧紧攥住一把棋子。

怪不得。

怪不得……

他想起不久前的某个夜晚,他与她在灯下促膝而谈。徐圭言神色如常,甚至还与他谈论朝政之事,眉宇间带着一丝惯常的冷静,丝毫没有流露出半点异样。

她竟然从未向他提及过此事。

他苦笑了一下,心中泛起一种荒唐的错觉。明明前几日,他们还在商讨着未来的婚事。可转瞬之间,她就要嫁与旁人?

徐圭言到底要做什么?

她就这样,把自己从她的未来里剔除得干干净净?

秦斯礼攥紧了拳,指节微微发白。他不是不能接受她成亲这件事,而是无法接受,她竟然会这样瞒着自己。

她到底是何时做下的决定?

这一切,他竟毫无察觉。

那道士看着秦斯礼脸色变得惨白,不由得好言相劝,“是圣上赐婚,这也怪不得旁人。她有大功,可又是在长安立了功,圣上他……”

道长微微叹出口气,“你们到长安来之前,有一日,圣上带着冯竹晋,来到这里求签。”

秦斯礼猛地抬眸剜向道长,额边渗出汗水,看起来虚弱极了,但口中的话如同一把利刃,“你是当今圣上的什么人?这些事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道长笑笑,“贫道清微子,乃云华观弟子,潜修道法。”

秦斯礼听到后笑了,这话他不知道对自己说过多少遍。秦斯礼撑着自己脆弱的灵魂和身子,缓缓地说:“众人皆知,当今圣上崇尚道教,不似女皇大肆宣扬佛教,所以你这云华观香火旺盛。”

他顿了顿又说,“想必圣上也会来你这里卜卦,询问一些天下大事吧?”

清微子哈哈一笑,“是,你说的没错……但圣上也是有愧于你的,当年秦家满门忠烈,最终还是落得个满门流放,死伤一片的结局。”

秦斯礼垂眸,清微子此刻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当晚,他想问她,为何不将圣上赐婚的事告诉他,可他又没法抑制心中的愤怒,徐圭言一脸平静,他看到了,就想撕开她虚伪的面具,和她在一起的时时刻刻,他都强迫自己压抑愤怒的怒火。

过了好久,她始终什么都没解释,他以为她想到了法子,他以为他们会离开长安这片是非之地。

可她什么都没做。

他给她暗示,想知道她怎么会怎么做。

可徐圭言还在他面前表演,甚至想过将他金屋藏娇。

如果,到这里,他或许还能原谅她。

可后来,他看着红妆十里,徐圭言义无反顾地嫁给了冯竹晋,她还可以为了一个李林在太极殿外长跪不起,她为一个不相关的人,可以付出一切。

可以在朝廷上为了李林据理力争,她却从没想过为他付出些什么。

秦斯礼以为徐圭言是个自私的人,以为她只会爱自己,那他可以无怨无悔地承受着这一切。

不是这样的!

她是可以为了人跪下,为了旁人放下自己高贵的尊严,甚至可以为了那人不惜入狱。

那他秦斯礼算什么?

笑话吗?

早在八年前,她就已经让自己成为长安城,甚至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了。

现在,她依旧把他放在这个位置上。

她想让自己离开长安,他没走,徐圭言转头就把自己写进了那份名单中——刘谦明的名单。

“……臣手中握有一份名单,名单上的人皆是造反之人,更是凉州城前任县令为人所害的重要原因。因为名单上的人,都曾贿赂过顾慎如。”

她声音洪亮,如同一把把刺向自己的利剑。

徐圭言竟然这么想他!?

他没有按照她的意愿离开长安,她就以为他是她的敌人,所以她……

秦斯礼怒火中烧。

她搬起来砸向旁人的石头,最终成为了囚禁她自己的牢狱。

秦斯礼不觉得快乐。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秦斯礼几近悲凉地说,“我不过是生气你和旁人成亲,这么大的事,让你纠结的事,我们这么亲密的关系,你却从未想过告诉我。”

他抓着徐圭言的手,“而你呢?几乎瞬间就将我当成敌人,当初刘谦明可怜我,所以没将我的名字记录在那份名单上,”他顿了顿,“而你,近乎疯狂地将我当做敌人,把我的名字伪造上了奏折。”

秦斯礼自嘲一笑,松开了手,“你为了攻击我不惜一切代价,甚至不惜入狱……”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轻,“那你为什么,不能为了我,为了得到我,而入狱呢?”

徐圭言不敢看他。

“冯竹晋才不是你想象的那样,他的软弱只是演给你看的,”秦斯礼收起脆弱,冷漠地说,“圣上让他同你结婚,监视你的一举一动,圣上不放心你,你没经过他的考验。”

“冯竹晋他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姐姐在哪里,他无人可依,圣上抛出橄榄枝,他便接了过去,为的就是在朝堂上能有一席之地。徐圭言,除了我,接近你的都各有目的,你不可悲吗?”

秦斯礼的话在厅内游荡。

冯竹晋被捆在在厅后的椅子上,嘴被堵着,从徐圭言来,到现在,他什么都听到了。

虽然做好了被秦斯礼揭露自己的真面目的准备,但他身子还是逐渐软了下来。

那日,秦斯礼咄咄逼人地问:“成为圣上的傀儡,我也可以,凭什么他选了你?你们之间还有什么交易?”

“你想在长安,现在去了奉天做了个小官,你能忍受得了?”

冯竹晋吐出一口气,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徐圭言,但他也有自己的私心,事情不是秦斯礼说的那样。

“事到如今,你想让我怎么办?”

秦斯礼听到这话笑了,“当然是如你所说,位极人臣,然后将你变成我一个人的玫瑰。”

“风水轮流转,我肯定会东山再起,”徐圭言直说,“不如我们一起合作,等到这一切结束后,我便和冯竹晋和离。”

“我秦斯礼就这么廉价?”

徐圭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抬手想摸摸他,秦斯礼躲闪开,他带着些嫌恶的神情看向她,“我不想碰别人的东西。”

他站起身,完全恢复了往日冷淡的神色,“你的夫君就在厅后,带着他走吧。”

徐圭言目光跟着他,秦斯礼站在屏风后,“下一次,我不会手软的。”

他消失了。

她瘫软地坐在地上。

回程的路上,马车在风中摇晃,车内满是沉默的气氛。

冯竹晋坐在徐圭言的身旁,她闭着眼休息,而他自己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解释一下,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地吞了回去。

他掀开帘子,看着外面的景色,快到奉天城了。

冯竹晋扭头看向徐圭言,她眼下居然有乌青,看来是没休息好。

他靠了回去,有些话必须现在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后,他才开口说:“你我才是夫妻,不是吗?”

徐圭言微微抬头,眯着眼看向冯竹晋,他眼中满是愤怒和委屈,这种情绪在他脸上从未掩饰过。

“我才不会给自己戴绿帽*。”

他说这话时,眼神愈加锋利,似乎要将所有的不满都一股脑儿发泄出来。

“我不是卖妻求荣的人,我不会用你去换取任何功名利禄,我不会给自己戴绿帽。”

徐圭言轻笑出声,又闭上了眼。

冯竹晋直起身子来,想拉着她的手继续说,可看徐圭言根本不在乎的样子,他抿着嘴,用鼻子叹出口气,便什么也没再说。

直到到了奉天城徐府,马车停下来,宝盖在外叫了一声后,徐圭言起身走到帘子旁。

不过她没急着下车,反而侧了侧脸,“既然你是接了旨的,我们各有所求,今后也算是互不相欠了。”

说完她便下了车。

冯竹晋无地自容,他想解释,可又觉得没必要。

第87章 朝堂纷争翻旧账【VIP】

殿中晨钟低鸣,朝堂之上群臣分列,按品阶而立。

李鸾徽端坐在御座之上,身着玄色朝服,双目沉静威严。

兵部尚书沈毅安今日反常,正喋喋不休地诉苦,说着兵部的事,李鸾徽听了许久,越听眉头越紧。

“……边疆战事吃紧,先前派往西北的粮草补给仍滞留于雍州,”沈毅安看了一眼牛和德,接着说,“如今北方洪涝,水患未退,遂北方草原亦有变故,游牧部族粮草短缺,频频南侵劫掠我朝边境,形势危急。”

李鸾徽沉着声问,“调粮?先前调到奉天的粮,也被雍州扣了一部分?这是怎么回事?”

这一句话无关紧要,看似是顺着沈毅安的话询问,但实际上,兵部、户部以及尚书省的人都一惊。

这事儿,圣上都知道了?

这时,兵部侍郎秦斯礼上前一步,沉声说道:“陛下,臣等近日查明,因雍州扣了本应该运往奉天撑的粮,前些时日奉天驻军指挥官徐圭言曾自行调配一批粮草……但那批粮食来路不正,臣等担心此事恐有隐患。”

徐途之在一旁看着他,满脸疑惑,这是怎么回事?他缓缓转头,又瞥了一眼陆明川。

兵部尚书和兵部侍郎一唱一和,众人不知道这是唱着什么戏,只好在一旁看着他们。

沈毅安苦兮兮,面露难色地说:“现下不仅边疆告急,地方百姓亦受灾严重,已有多地出现粮价飞涨……”

“户部说,他们拿不出这个钱。”

图穷匕首见。

发难了。

李鸾徽闻言,眉头微蹙,神色一沉。

户部尚书王承昱站了出来,不急不慢的说,“禀奏圣上,兵部交上来的那些拟票和账目核对不上,遂没有批过,交递到中书省后,他们也没有任何异议。”

球踢到中书省了,李鸾徽看向中书令。

中书令李长庚站了出来,“兵部交上来的拟票系边疆重事,我同牛章商议过,写了奏折,此等大事还需圣上您做主。”

这球到了李鸾徽面前。

“朕没看到。”

含元殿内,一片寂静,无人敢言。

“牛和德,你来,把你交上来的奏折给朕找出来,”李鸾徽看着花甲之年的牛和德,一步一步挪过来。

球又被踢回去了。

牛和德弓着身子,在一堆奏折中翻找。

没找一会儿,他便满身是汗,含元殿内二十多人都看着他。大冬天的,他实实在在出了一身大汗。

此时,在殿前伺候的内侍监,魏弘绪轻飘飘地扫了几眼,扯了扯嘴角。

李鸾徽等得不耐烦,喝了口茶后大手一挥,“既然你们兵部、户部,中书省都在这儿,那就直接说吧,你们讨论出个结果,朕给你们主持公道。”

他看向兵部尚书,“兵部的预算、支出,你仔细说说。”

“年初,兵部预算拟票五千万两白银,其中全国步兵和骑兵的军饷为3000万两白银,武器装备为五百万两白银,粮草、军营等后勤补给为一千万两白银,边防的建设,五百万两。一共,五千万两白银拟票。”

李鸾徽点头,这件事他知道。

“当时圣上、中书省,户部,都是同意了的,”兵部尚书一字一顿地说,“可是,这一次应该给的运粮费用,还是在这一千万两预算之中,户部却不肯给了。马上就要入冬了,士兵梦需要吃饭,需要粮食,眼下户部却说我们这一份运粮费用超出了预算。”

沈毅安叹了一口气,“据我所知,工部和刑部的支出已经超出了年初的预算。民以食为天,更何况是保家卫国的边关将士。”

“陛下,先前朝廷并未拨款给徐圭言,她才不得不自行寻法筹粮。奉天城本就是军事要地,现如今天子脚下都吃不饱了饭,将士们心寒啊!”

这话说完,户部、工部,还有中书省的人表情都不太好。

李鸾徽看向户部尚书,王承昱,“怎么回事?”

王承昱犹豫了一下才说,“国库亏损,眼下是有兵部后勤补给的费用,但如此一来,北方罕见的洪水,和南方地区干旱造成的损失,亟需银子。两州平定战役也花费了不少银子,超出了原本的预算,虽没归在兵部的账上,但是打仗的军费早已超出了预算。”

他顿了顿,接着说:“而且,通天佛还没修完,工部支出了很大一部分用来修建通天佛。以及南方的水利,都需要银子。已经超出了原本的预算。”

李鸾徽听罢,却未露惊讶之色,只是漫不经心地说:“既然国库亏空,那就当庭对账,让朕看看,这银子到底去了哪里!”

一旁的内侍连忙躬道:“传户部官员携国库账册进殿!”

殿内顿时气氛紧绷,群臣面面相觑,这还是头一

掉。

正厅之中,烛火摇曳,一群人围坐在巨大的账桌旁,面前堆满了厚厚的账册,宣纸上书写的数字错落有致,却无一对得上。

“预算、税收、支出,全都不对!”一位员拍着账本,满脸愁容。

陆明川坐在一旁,眼神冷淡地看着牛党、李党,还有宦官们在其中互相指责,扯皮不断。尤其是市舶司的账目,最是混乱不堪。大量的海上贸易和丝绸之路本该带来丰厚收益,然而,西域都护府战乱不休,丝绸之路的商道受阻,商税骤减,国库亏空日渐严重。

李鸾徽坐在上首,眉头紧锁,面上掩不住怒气。他看着底下吵得不可开交的官员,冷冷地扫了一眼,语气淡漠却带着威压地说道:

“你们就只会争吵?亏空摆在眼前,不想办法补上,难道要让国库空成废墟?”

众人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后目光纷纷转向彼此,试图寻找替罪羊。

这时,工部郎中方景昭清了清嗓子,语气带着一丝讽刺地开口:“其实亏空严重,不光是因为边疆的战事,更是因为贪污。”

此言一出,众人神色微变。

“尤其是那座通天佛。”方景昭低声冷笑,“当初武帝大兴佛事,倾尽国库修建,然而修到一半,钱财就如流水一般不知去向。户部、工部、甚至是市舶司,都有人从中牟利。”

陆明川看着方景昭如此言语,牛和德目光不善,李文韬透出一丝得意神情。

“方大人慎言!朝廷修建通天佛,是敬奉佛祖,是为后唐祈福,何来贪污之说?你这是在污蔑当朝大臣!”牛和德站出来说,身后的人跟着点头。

“是吗?”方景昭冷哼,“那为何这通天佛建了这么多年,每年开支如此之大,武帝仙逝近十载,通天佛为何还没修好?”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执不休,直到李鸾徽缓缓开口。

“那便别建了。”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若是经费不够,那就拆了通天佛。”

一瞬间,整个正厅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低着头,连呼吸都小心翼翼。

那可是佛祖,谁敢拆佛祖的真身?

李鸾徽轻笑了一声,敲了敲桌面,悠悠道:“通天佛乃纯金打造,将它拆了,将金子都放入国库内,国库亏空自然也就被补上了。”

“王承昱,每一笔建造通天佛的支出,记录了吗?”

“回陛下,每一笔都记在账上,不会出差错。”

李鸾徽衣袖一挥,“那就按照账上的数字,一一归还到国库之中。”

“圣上,我们不一定非要拆除通天佛以弥补国库亏空,”牛和德站出来说,“现长安百姓及全国百姓,都前来拜这座通天佛,它是大唐繁盛的象征啊。”

李鸾徽点点头,等着他把话说完。

“其实丝绸之路和海上贸易仍有法子可行。倭国那边对我朝文化极为推崇,常派遣遣唐使前来学习,我们可向其征收学费。此外,倭国贵族喜爱瓷器、茶叶、丝绸,若能加强出口,多都出口,亦能大大增加税收。”

李鸾徽点点头,嘴角浮现一丝笑意。

牛和德继续说,“后唐徭役繁杂,我们应该允许百姓用钱来免除徭役,朝廷既可以用这笔钱补充国库漏洞,更可以用这钱来雇工,一部分人修建北方洪水带来的损失,另一部分人则可以战后重建。*”

李文韬看向牛和德,正要开口说:“这怕不是个好法子……”

“好,那就这样办,”李鸾徽目光微冷,又重新提起了通天佛的事。他缓缓站起身,扫视众人,似笑非笑地说道:“武帝的通天佛,朕说拆,便得拆。可是——”

他顿了顿,眼神透着锋芒。

“谁去拆?”

众人低头,无人敢应。

李鸾徽环视一圈,突然朗声大笑。笑声落下,他取出早已拟好的圣旨,放在桌上,语气悠然,却透着一丝危险:

“谁敢拆了这佛,谁就能得到佛头。”

帐下诸臣纷纷变色,眼底涌起复杂的情绪。

是觊觎,亦是恐惧。

这场风波与陆明川无关,他陆明川站在朝堂上,人群中。

目光扫过前面一排排的官员。他的视线停留在了几个显眼的身影上,心中不由得升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眼前这一场两方势力的斗争,谁掌握得了圣上的心,谁就能赢。

他不信工部敢站出来说贪污的人,没有得到李党背后的支持。

看似牛党献策免役法,实则是被李党要追查贪污一事想出来的对策罢了。况且,今日也是奇怪,兵部怎么就这么巧提及了户部银子的事?

陆明川的目光移动着,最终落在了秦斯礼的身上。

上个月徐圭言急匆匆地入京,来了就去秦府求见,他也许就没见到她了,不知道她奉天过的怎么样。

就在陆明川发呆的时候,散了朝。

下朝后,众人纷纷离去,稀奇的是,他们离开太极殿的时候,他看到浮玉跟着太监入了宫。

来不及细想,一旁的同僚邀请他去喝酒。

陆明川自然是答应了。

酒楼内,桌上摆满了佳肴美酒,气氛顿时轻松了些许。

众官员相互间讨论着圣上的意思。

“圣上是早想对那通天佛下手吧?他今日是故意的吗?”

“我看不像,兵部今年确实支出太多,再加上天灾,边疆多战事,国库亏空是自然。”

陆明川在一旁喝酒,捧着笑脸听着内幕。

“不过……”一人小声地说,“工部的人借着通天佛的修缮,着实贪污了不少钱,长安一下雨,通天佛就出事,再拨银子修建。”

这么一说,陆明川一下子就明白了,工部,背后是牛和德的人。

“他不是出身寒门,力挺寒门学子入仕,提拔有能力的寒门学子,为何还会贪污这么多啊……”陆明川随口一问。

众人听到后哈哈大笑,有一人指着陆明川,“你想想你自己,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陆明川听到这话,心中不是滋味,却还是陪着喝了一杯酒。

放下酒杯,舞女又将杯中斟满了酒,他望着酒杯中波光粼粼的倒影,心中波涛汹涌。

第88章 贫贱夫妻百事哀【VIP】

冬夜沉沉,灯火摇曳,陆明川回到家中,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沉默的冷清。

宋十二端坐在正堂,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见他进门,只是抬眼瞥了他一眼,未曾起身相迎。

陆明川见状,心底涌上一股难言的疲惫。

“你又去哪了?”宋十二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唯有指尖轻叩桌面的动作泄露了她的不安。

“公务。”陆明川简短作答,解下披风,随手搭在一旁。

酒气飘到宋十二面前。

陆明川端起桌上冷了的茶,仰头一饮而尽,满足地叹息后,他看向宋十二,“你怎么还不睡?”

“在等你。”

陆明川放下茶杯,拧着眉头坐到她身旁,“我不是和你说过,礼部应酬繁多,不用你等,留灯即可。”

宋十二看着他,屋内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墙壁上他扭曲的影子,“母亲说我……”

“你是礼部郎中夫人,我母亲如何待你,你不痛快了尽管避着,这点事我心中还是能分得清。”

宋十二低下头,轻咳了几声。

陆明川微微叹出口气,而后抬起手在十二的后背轻轻抚摸几下,轻声说道:“大夫说过了冬,你这病就能好些,内宅憋屈,就出去散散心,你想去哪里玩,我找人安排。”

“我就想在家躺着……找人安排,”宋十二笑了一声,说不出是轻蔑还是开心,“我竟想不到自已也能过上这种日子。”

陆明川收回手,“什么日子?”他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你以为我在外面就是趾高气扬?”

他自嘲一笑,屋内火烛将两人的影子倒映在身后的墙壁上,黑乎乎的一片。

“长安有的是权贵,有的是豪门贵族,瞧不起一个人,方方面面都能挑出毛病来,”陆明川低头拉住她的手,“我举杯陪笑,他们当我是狗。”

陆明川冷哼一声,抬眼看向宋十二,“这种感觉,你能明白吗?”

她对上他可怜兮兮的眼,缓缓收回了手,“你若是按规矩行事,便不会去求人。如果贪心本就不属于自已的东西,求人当狗也是应当的。”

陆明川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扭头,好一会儿才笑出一声,“我把你当我最亲近的人,同你说我心中的痛楚,你为何要用这般残忍的话来刺伤我?”

“我只是觉得你应该做一个清廉的官,”她站起身来,“陪人喝酒,定是有求于人,我不求大富大贵,我只希望你做事不要昧着良心,或者是被那银钱迷惑了心智。”

陆明川看着宋十二,他好像不认识她一样,“我陪人喝酒就是有求于人?”他哈哈大笑,笑出了眼泪,“你一个内宅妇人懂什么?”

“我知道为官者应以天下百姓为首,你做的那些勾当,见不得天日,我觉得脏。”

陆明川一下子也站了起来,“谁是天日!?我问你谁是天日!?”他十分崩溃,抬手指着外面,“天日是圣上!”

他在屋内转了两圈才说,“你以为我有求于人才和他们饮酒作乐?不是!”他急着两手一拍,“那是权力啊!上面就喜欢看我这么对他们!”

“官大一级压死人,我做事按照规矩,上面的人就一定按照规矩给我办事吗?”

“下面的人阿谀奉承我,不过是求着我按规矩办事。你清高,你看不起我像条狗一样到处给人摇尾巴,我为的是什么?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为了你此刻能够高高在上地审判我,为了你不食人间烟火不用做苦工补贴家计。”

宋十二眼中的泪水流下来,“可我觉得你这样很可怜,你是我夫君,我怎么会不心疼?在凉州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

“那是因为徐圭言是个好官!”他怒吼一声,“她不需要我去阿谀奉承,她就能按照规矩办事,她是个正直的人!”

“那李林呢!徐圭言这么好你为什么要背叛她,栽赃李林呢!”

陆明川张着嘴,一句话说不出来,他往后退了几步,踉跄地坐在了椅子上,无神地看着眼前的人,喃喃道:“你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以为你和我是一边的……”

他眼中也流出了泪水,“我以为你能够体谅我,或者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你总是这样……我做这些,不是因为喜欢,也不是因为堕落,而是不得不如此。你明白吗……”

宋十二望着他,沉默了许久,脸上的泪干了,只剩下泪痕,”

,但更多的是坚定,“我只知道,你变了。”

妻子,突然意识到,他们之间的距离,似乎已经越来越远了。

宋十二曾是他欣赏的女子,坚韧、果决、不畏权势,可她依旧太理想化,依旧活在自已的世界里,依旧无法理解官场、军务中的那些微妙算计。

而他已经无法再像过去那样,试图去解释、去说服她,因为他知道——他们终究是走上了不同的路。

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或许宋十二永远。

宋十二转身走开,脚步声消失在寂静的夜色之中。

兵部大堂之内,气氛沉闷而严肃。

几位官员围坐一堂,案几上堆放着各地军务奏折,其中一份关于奉天驻军的文书正被反复翻阅。

“奉天城那批来历不明的军粮,我们应该如何处置?”兵部郎中杜元绍低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几分迟疑。

“是收回,还是罚钱?”杜元绍接着问,眼光瞟向秦斯礼,“正值冬日,现在军需本就紧张,收粮定不行,罚钱的话……”

此言一出,众人纷纷沉默,彼此交换眼神。奉天军费不足的事,兵部并非不知,只是现在时机微妙,众人不知该如何。

站在书架旁正在看文书的秦斯礼,听着他们虽然小声谈论,但实际上他们在观察秦斯礼的态度,他合上文书,“定要责罚,不罚就是为虎作伥,”他走到书桌前。

“圣上既然知道,但却没有责罚的意思,便说明此事尚有回旋余地。我看,既然奉天那边闹得不算太大,我们不必自找麻烦。”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堂下众人,声音低沉而坚定:“这件事得茶,也得责罚,免得引起他处效仿。等圣上问起来,我们也好交代。”

秦斯礼叹出口气,“若真要解决,便以’管理不善’的名义,罚奉天驻军一笔银钱,从他们军中内部解决。这样一来,既敲打了他们,让他们知晓兵部的立场,又不会让户部有借口推卸责任。”

堂中官员闻言,纷纷点头称是。

罚银虽说是惩戒,但实际上一旦命令下达,奉天驻军必然会向地方豪强或商贾筹银,到时兵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事情便可悄然了结。

既不惊动圣上,又不至于引发更大的争端,正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稳妥之策。

“侍郎深思熟虑,的确妥当。”有人低声附和道。

秦斯礼到了一杯茶,抿了一口后,若有所思地说:“我得去一趟奉天。”

夜色沉沉,微风拂过营帐,吹动帐帘轻轻摇曳。烛光映照在案上的书信,字迹映在徐圭言的眼底,亦沉重如山。

外头传来一阵轻急的脚步声,有人靠近,压低了声音道:“大人,明日兵部的人亲自过来审问粮食之事,您……有法子应对吗?”

来的人正是副指挥使,崔彦昭。

徐圭言放下手中的茶盏,茶汤尚有余温,盏口却泛起了涟漪。她并未立刻答话,只是缓缓抬眸,目光深远,似是在思索什么,又像是早已有了定数。

还未等她开口,外头便又传来喧哗之声,士兵们笑闹着涌入,说道:“今夜杀羊吃肉,压压惊!徐指挥,您来杀这头羊吧!”

军士们的脸上尽是畅快笑意,烛火映在他们的盔甲上,跃动不定。他们或许未必真心要她亲手杀羊,更多的是一番调笑。

他们从心底里是佩服徐圭言的,但总是喜欢凡事争个高低。

毕竟这几月下来,他们已习惯了这位驻军指挥官与他们同吃同住,而非遥不可及的朝廷官员。

“杀羊?”

带头士兵点头,“您试试?”

徐圭言哼笑一声,放下手里的东西,“走,出去看看。”

没走几步,只见将士们将那只被捆好的羊牵来。

众人期待地看着她,徐圭言也没推拒,迈步上前,接过递来的刀,指腹摩挲过刀刃,感受着那份锋利与冷意。

羊儿似是察觉到了危险,挣扎了一下,眼中满是惊惧。周围的喧闹声似乎渐渐远去,夜色无边,寒意渗人。

耳旁是柴火堆里噼里啪啦的声音。

“指挥官,在羊的胸腔开个口子,”一个人上来解释,他指着羊胸口已经被剃掉的一块地方说,“切开一个口子,您伸手进去,摸到跳动得最厉害的东西,那是心脏。”

徐圭言对上那人的眼。

“……心脏后面有一根血管,您拉断它,羊就死了。”

徐圭言点点头,低头用手摸着那块柔软的地方。

羊身子动了动。

旁边的人死死地按着住。

徐圭言用刀尖,狠狠地插进去,而后在那块柔软的地方轻轻一划,皮开肉绽,热气在寒夜中蒸腾而起。

紧接着,她将刀换手,右手缓缓地伸进羊的胸前内。

因为这个姿势,她不由得看向羊的眼睛,棱角分明的瞳孔不断收缩,它的身体内也是热的。

温热,一切都在跳动。

这一刻,徐圭言竟觉*得自已感受到了天下羊群的共振,她摸着羊的内脏,最终,碰到了那颗生气勃勃的心脏。

她握了一下,又松开。

眉头用力,徐圭言扯断了那根血管。

羊瞳孔中再无痛苦。

所有人都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片喝彩声。

徐圭言把手从羊的胸腔内抽出来,手上都是血,冒着热气。

羊被抬走。

她微微侧眸,看着手上滴落的血,落在了脚旁,目光未有一丝波澜。

崔彦昭端着热水盆站在一旁,“指挥,他们就和您开个玩笑,您还这么纵着他们。”

徐圭言用温水洗手,听着崔彦昭这么一说,她也只是挑挑眉头,“杀羊,吃肉。”她轻声道,语调平静如常,“明日,见招拆招。”

秦斯礼站在不远处,久久不能回神。

看着徐圭言亲手执刀,干净利落地划开羊的胸腔,她伸手进去,将羊杀死。

鲜血溅落在羊毛上,缓缓浸透泥土,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她神色沉静,手法熟练,全神贯注,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不知为何,他竟然觉得她是用慈悲之心,伸出利刃。

更没有半分犹豫。

那一瞬间,他竟然生出一种错觉——自已就是那只羊,感受幻想着她的手在他的胸腔内游走,摸着他的鲜活、跳动的心。

她冷静地、慈悲地决定着它的生死,就如同她曾经对待他那般决绝。

秦斯礼突然呼吸不上来,猛地吐出一口气来。

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恐惧?

秦斯礼移开视线,强迫自已不去细想。沉下脸,收敛所有情绪,秦斯礼转身便走,连一声招呼都未曾留下。

“侍郎,你……”

身后的人跟着他上了马车。

第89章 走投无路拆金身【VIP】

次日清晨,冬日暖阳钝,晨雾未散,奉天府衙正堂内各位官员虽然坐在自已的办公位上,可心思和耳朵早已飘到内厅之中。

内厅炭火烧得旺,暖气扑鼻,桌上茶水冒出热气,一旁摊开的账册记录着近期粮食调度的情况。

徐圭言身着官袍,神色淡然地坐在桌案一侧。

秦斯礼坐在另一侧,目光扫过账册,落在徐圭言的脸上,他语气不轻不重,“调运粮食一事,买入来路不明的粮,这事依律,罚银以示警醒。”

徐圭言微微挑眉,淡淡应道:“罚银可以。”

粮食短缺并非一朝一夕之事,奉天本就是边远之地,虽是军事重镇,物资调度却颇为艰难。

罚粮不可能,只能罚银了。

秦斯礼也知此理,眯眼看着徐圭言,“据我所知,奉天买商粮的银钱还是你从雍州刺史那里要来的,被罚的银钱,你可还有?”

徐圭言唇角微微一弯,似笑非笑:“不劳侍郎担心,臣自有对策。”

两人之间又是一阵沉默。

茶香四溢,秦斯礼端起来轻抿一口。自从上一次长安分别,两人又是数月未见,再见面,除了公事,也不知道该聊些什么。

放下茶杯后,秦斯礼又确定了一遍,“罚银能按时交上来?”

“能,”徐圭言点头,“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吗?”说完她对着秦斯礼笑了一下。

秦斯礼移开眼,站起身,“备车,我要回长安。”

徐圭言也跟着站起来,“您不多呆两天了吗?”两人一边说话一边往外走。

“不了,将至年关,事情太多。”

徐圭言听着秦斯礼这么说,表面上带着笑,心底里却嘟囔了一句,她又不是没做过兵部侍郎,年关到了忙什么,她能不知道?

“那我让人安排好马车,您吃个午饭再走?”

秦斯礼扭头看她,目光瞥到他们身后那些故作认真工作的官员,不由得笑出了声。

“你我不必如此客气,旁人都知道我们的关系。”

“我们什么关系?”徐圭言明知故问,“他们知道你是我领导,我对您怎么就客气了呢?”

秦斯礼轻笑一声。

徐圭言也跟着笑了起来,两人没那么一板一眼的时候,还是亲近的。

“奉天有什么好吃的吗?”秦斯礼顺势问。

“这个得问韦珩,他比我呆得时间长,”她顿了顿,“况且,我吃什么,他都知道。”

秦斯礼垂眸,抬眼,轻哼一声,“那就这样,你忙去吧。”

徐圭言点头,恭送秦斯礼离开。

话虽说得轻巧,驻军指挥部哪有什么多余的钱来交罚款。前脚秦斯礼离开奉天,后脚她便去了奉天县令府衙,目的也只有一个——要钱。

理应是发了拜帖再去,可徐圭言耍了个心眼,半乐进去送拜帖,半个时辰后她就登堂而入了。

全奉天的人都知道她被罚了钱,无事不登三宝殿,来县衙当然是要钱。

奉天县令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看着徐圭言连连叹气,“徐指挥啊,不是我不想帮你,而是年关到了,县衙还需要钱过冬呢,买储备粮,发工资,哪儿都用钱。”

徐圭言看着老谋深算的杨彦里,她也做过县令,县衙有没有钱,她能不知道?

这些人都把她当傻子。

“杨县令,你这是什么话?驻军指挥部也是您县衙下的部门,有事的时候,不都是我们这些将士们在前面冲?什么时候让您的县兵吃过亏?”

杨彦里叹气摇头,撇嘴。徐圭言也是瞎说,要钱的时候说他们是一起的,出了事她就一副指挥部她说了算,你县令指手画脚的,算个什么东西?

她把他当夫君哄吗?

杨彦里才不吃徐圭言这一套,“咱们都是一家人,吃亏不吃亏的,那太客气。但是话又说回来了,既然是一家人,您也不想县衙的人过不好这个年吧?”

徐圭言连连点头,放下手里的茶杯,“县衙的人能不能过好年,是你的本事,”她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耐心了,“你能不能过个好年,得看我有没有这个本事。”

“徐指挥,来强的不好吧?”

“杨县令,奉天军粮都是我负责的,当时出了事,我也没来找你要粮、要钱,当然了,理论上来说,我可以找你要钱,怎么要,得看我心情吧?”

杨彦里拧着眉头,

“威胁算不上,只是希望您能救急,。”

杨彦里左思右想,说自已要和县丞商讨一下后,离开了正厅。不一会儿,两人进来,“徐指挥,我们两个商议过了,驻军指挥部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您这边需要帮忙,我们自然会鼎力相助。”

县丞拿出一张银票,钱了,这是我们最后的心意。”

,看了一眼,一百两。

一百两够做什么的?

罚一千两白银,一百两不过九牛一毛。

她收下了银票,“既然如此,多谢二位的,鼎力相助,”徐圭言手背在身后,一步一步走下台阶,“那我就不叨扰二位了。”

徐圭言出了门,走了几步,听到身后两人的“大声”议论——“这年头要钱都这么理直气壮,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世道。”

“是啊,求天爷开恩啊……”

他们是故意让她听到了,她笑笑,毫不在意。

钱可比面子重要。

离开县衙,徐圭言没急着走,在大街上和崔彦昭聊天,想着搞钱方法。

“要不让咱们的士兵去帮农民种田,而后分些银钱也好,总归是够交罚金的。”崔彦昭如此说。

徐圭言听到后摇头,“那还不如我们就在奉天驻军指挥部,开垦几片荒地,没有战事的时候就种田,有了敌人就打仗,这钱也没那么多。”

“调运的军粮,价格肯定是比市场上的商粮高,中间每人加一点量,最后肯定价格奇高。”

崔彦昭说的没错,徐圭言吐出一口气,“最近又要实行免徭役的国策,我不信县衙没钱……”

她顿了顿,“你说,这免役法,是劫富济贫吗?”

崔彦昭一愣,而后笑着说,“臣看着不像,有钱的人叫了钱就少做徭役,穷人被迫做更多的徭役,这钱终究还是进了朝廷的钱袋子里。”

徐圭言哼笑一声,“向下再剥削,人就没法活了。”

走了几步,看到路边贴的告示和圣旨,她一惊。

崔彦昭跟着凑了过去,徐圭言的脸几乎要贴了上去,没等崔彦昭看清楚那上面写了什么,徐圭言便将那告示扯了下来。

“你说,这通天佛的头,值多少钱啊?”

崔彦昭脚下一个趔趄。

“徐指挥,我觉得我们还是不要这么做,这简直就是大逆不道。”

“大逆不道?”徐圭言神色不变,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既然佛门普度众生,那便应当救济苦难。寺庙受百姓供奉,自然也应回馈百姓,佛祖慈悲,定不会见死不救。”

“可若佛祖不愿呢?”

徐圭言放下茶盏,似笑非笑:“佛祖慈悲,但人未必。通天佛受了百姓多少香火,现在后唐需要钱,佛祖自然是她愿入地狱。”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徐圭言仔细想着,“哦,对,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佛祖肯定是慈悲心肠,拆了那通天佛,普度众生,她肯定愿意。”

“你不怕得罪佛门?”

“得罪佛门总好过得罪朝廷。”徐圭言语气平静,“粮食是死的,人是活的,朝廷发难,寺庙出资,往后太平了,照样给他们修金身、铸佛像,这买卖并不亏。”

崔彦昭满眼的不可思议。

“指挥啊,这佛像是武帝时期,她主持修筑的。”

“所以呢?”

“同为女人,何苦为难女人?”

徐圭言大笑出声,“我为难的是女人?这未免也太牵强了吧?武帝要怪也得怪她没夺了李家天下,李家到现在都是吸着她的骨髓,吃着她的肉,她留下的通天佛也要被拆掉。”

“往好了说,是佛祖普度众生。往难听了说,李家受不住武帝带来的辉煌盛世。你要我怎么办?他们罚钱,我不给当天就死,为难佛祖,可能我死后才会受到责罚,孰轻孰重,我还是明白的。”

“徐指挥,这话可不行胡说,被圣上听到了,你可是砍头的罪。”

徐圭言嗤笑一声,“那你想,我们有什么法子筹到钱?”

崔彦昭无言以对。

夜色沉沉,院中的桂树被风吹得微微摇晃,月光透过窗棂洒在室内,映出淡淡的光影。

徐圭言推开房门,屋内的烛火昏暗,映照着冯竹晋低头翻书的侧影。

听到动静,冯竹晋抬起头,看到她,顺手将书搁在一旁,语气随意地问:“怎么才回来?我听闻,你下午和指挥部的人大吵了一架。”

徐圭言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微微叹了口气,满脸疲惫:“为了筹集交给朝廷的罚银,我们有不同的想法,自然是多交流了一会儿。”

冯竹晋没和她绕弯子,“拆通天佛,这可不太好,利益熏心,把发现的念头都打在了佛祖身上,这不对。”

“有钱的时候求神拜佛,没钱的时候就脚踏实地,”徐圭言给自已倒了一杯茶,“那是我打通天佛的主意吗?那是圣上。”

“圣上是天子,他有这个心,佛祖不会怪罪他,但你不一样了,你一个□□凡躯,去拆佛祖真身,怕是会遭报应的。”

这话太惊人了,徐圭言拿着茶杯的手停滞在空中,她看着冯竹晋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怎么了?”冯竹晋还反问。

徐圭言放下茶杯,“你信佛吗?”

冯竹晋瞪着眼珠子看徐圭言,“我只是说,今后你但凡出了事,众人都会将你的事归咎于通天佛身上。”

“那你从你家拿九百两出来,帮我垫付罚金。”

冯竹晋抿着嘴,“怎么可能,我工资多少,你不知道吗?”

“你爹呢?”

“你爹呢?”

“我爹要养弟弟,他老来得子,我家家产你就别想了。”

“我姐把持冯家,我家家产我们觊觎不上。”

“那我去帮圣上拆通天佛。”

“……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徐圭言长叹一口气,“我特么怎么能知道啊?驻军指挥部账上一分钱都没有,户部抠搜得像精//尽而亡的老黄牛,一滴都挤不出来了,我能怎么办?”

“读书人,说话注意点,”冯竹晋打断她,“什么时候收税?可以通税收的部分交罚款。”

“难,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想留钱过年,这个时候收税,不就是从百姓手里抢钱?”

“那怎么办?”

“拆通天佛啊。”

“……”

徐圭言无奈摇头,脱了鞋就躺在了榻上,“回屋吧,我要休息了。”

“这事儿……你想做也行,但是我们得回长安,问一下两家的意思。”

徐圭言翻了一个身,“好好好,你说了算。”

她闭上了眼,等着冯竹晋离开。

这事只能先斩后奏,等着长安那两个老头批准?

那是大逆不道,有损家族香火的事,他们怎么会同意。

第90章 尘埃落定计谋起【VIP】

“绝对不行。”

徐途之大声呵斥,“通天佛怎么能拆呢?”皱起的眉间透出惊诧与怒意。他放下手中的经卷,眯着眼盯着女儿,语气压抑而愤怒:“你想钱想疯了?那可是佛祖的化身,你怎敢如此大逆不道!”

“我还差九百两,你帮我补齐?”

“从户部校书郎到凉州城县令,再到如今的奉天驻军指挥官,你是一分钱都没留在手中吗?”

“那爹,你去和户部尚书说说好话,让他给我批些银子吧。”

“用户部的钱来交罚款?兵部收到罚款再交给户部,左手倒右手,你把圣上当什么?”

“可驻军指挥部没钱啊。”

“指挥部的百姓呢?”

“驻军指挥部是保护圣上又不是保护百姓的,他们交这个罚款做什么?”

“这也不是给你一人的惩罚。”

“这就是专门惩罚我的,”徐圭言也提高了声音,“我要去帮圣上拆通天佛,只是来通知你的,不是来同你商量的。”

徐途之猛地一拍桌案,茶盏震得翻倒,温热的茶水溅落在案上。

坐在不远处的冯竹晋被吓了一跳,手中的茶水洒在了长袍上。

“武帝开创女子入仕的先例,才有你今日的官身。你竟敢去拆佛像?你可知这无异于刨人祖坟!”

徐圭言站在堂前,神色冷静,没有被他的怒火所动。她轻笑一声,语调平缓,却带着一丝讥讽:“不是我不敬佛祖,而是佛祖自己选的皇帝,没能力撑住大唐的盛世,怪不得旁人。”

徐途之目光一滞,似乎没想到她会如此说,眉头拧得更紧,沉声道:“即便后唐衰微,江山不稳,这佛像岂能因你一句话便拆毁?”

徐圭言毫不犹豫地反驳:“若是后唐真的亡了,这佛像终究会落入外人之手,或被毁,或被贩卖,那时它还是‘佛’吗?既然如此,不如趁早做个了断,肥水不流外人田。”

徐途之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怒喝:“你简直是倒反天纲!通天佛这么久没修好,你以为是工程量大?背后藏着的利益错综复杂,一不小心就出事。”

她却毫不在意,微微挑眉,神情自若:“父亲,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如果真有什么不测,你不认我这个女儿就好了。”

说完,徐圭言拂袖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厅堂。

冯竹晋看着两人谈完后,走也不是,坐着也不是,被徐途之狠瞪了一眼后,他行礼起身跟着徐圭言离开了。

李鸾徽得知徐圭言准备前往奉天拆除佛像,毫不犹豫地提笔批准,几乎没有片刻迟疑。批文甫落,便吩咐内侍传召礼部郎中即刻入宫议事。

宫殿之中,烛火摇曳,映照着殿宇金碧辉煌的梁栋,李鸾徽身着朝服,端坐于御案后,神色沉静却不失威严。

片刻后,殿外传来太监尖细的通报道:“礼部郎中陆明川已至。”

“宣。”李鸾徽淡声道。

陆明川快步走入大殿,俯身施礼:“臣陆明川,叩见陛下。”

李鸾徽微微抬眸,视线落在他身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徐圭言已奉旨前往长安拆除佛像一事,礼部该如何配合?”

陆明川闻言,心中微微一震,长安的通天佛像香火鼎盛,拆出可不仅是会遭到百姓的反对,毕竟是他们的供奉的神明。

更重要的是,涉及寺庙僧众、官员的各方势力,甚至有宦官私下插手的痕迹,贸然拆除,恐生波澜。

陆明川抬眸看向圣上,语气坚决,显然已定下心意。

下意识地,他就明白了,这个是圣上有意而为的——他就是借着户部没有银钱的理由,追回工部、户部贪污的银子。

他思索片刻,沉声答道:“陛下,此事牵涉甚广,礼部可拟诏通告天下,以‘修正典仪’之名,昭告百官,并遣官员同行,以安抚地方情绪,避免生乱。”

李鸾徽微微颔首,指尖轻叩御案,片刻后道:“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务必确保朝廷旨意顺利推行,若遇阻碍……”他顿了顿,眸光微寒,“就让徐圭言自己处置。”

陆明川当即拱手:“臣遵旨。”

李鸾徽摆了摆手,示意他退下。

徐圭言往前走了几步。

她站在通天佛下,抬头望着那尊巍峨耸立的巨大佛像,目光顺着金色的佛身缓缓上移,看不到头,这座通天佛直直捅入天。

光影斑驳,映得整座佛像被金光笼罩,威严而神秘。

空气中弥漫着焚香的淡淡香气,四周香客虔诚地跪拜,口中低声念诵经文,仿中。

站着,没有合掌,也没有下跪。

她看了许久,目光扫向衣袍褶皱间流转的金光,而后,转身,伸身,指腹,感受着那层鎏金的质感。

声喃喃,语气里没有敬畏,也没有贪婪。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秦斯礼被召入宫的消息来得突然。

夜半时分,街道上一片寂静,宵禁时刻,秦府外脚步声匆忙。宫中太监悄然递来懿旨,言明“圣上宣兵部侍郎即刻入宫”。

他没有犹豫,简单整理衣冠后,便跟随太监步入皇宫。

寒冬冷冽,皇城寂静,唯有风吹过红墙,卷起几片枯黄的银杏叶。

墙边的枯树被修剪得规矩,不肯出城墙一步。

通往含元殿的长廊上,宫灯投下斑驳的光影,映照着秦斯礼的身影。他低头缓步,不曾张望,心中却已翻涌起种种揣测。

含元殿内,圣上正在桌案上批阅奏折,秦斯礼在殿门前行礼后进去。

李鸾徽的神情并不冷峻,甚至可以说是颇有几分温和,摆摆手让他坐下,并亲自让太监上了茶。

热茶捧在手中,让秦斯礼心中微动,愈发谨慎。

“叫你来的匆忙,喝口茶缓缓,”李鸾徽见他只是端着茶,并没有喝,瞥了一眼随口一说。

“臣遵旨,”秦斯礼端着茶杯青抿一口。

“你现在和小时候可不太一样,”李鸾徽声音拉的长,“小时候是秦家里最活泼的那一个,朕那时候每次去秦府,都见你因犯错受责罚。”

他放下手里的笔,拿起一旁的热帕子擦了擦手,笑着看向秦斯礼。

“臣不敢。”

秦斯礼端着茶杯,低头看着地面,十分恭敬。

李鸾徽从台阶上走下来,“如果没有秦家,就没有朕的今天,”他顿了顿,“虽然当中有些波折,但好在秦家还有你一个人,”他站在秦斯礼面前,“抬起头来,看着朕。”

秦斯礼缓缓地抬起头,看向李鸾徽。

对视片刻。

“当年的事……你什么都不知道?”

秦斯礼摇头,诚恳地说,“臣一概不知。”

李鸾徽点头,“也好,什么都不知道也好,”他抬手拍了拍秦斯礼的肩膀,“你模样英俊,像极了你母亲。”

秦斯礼看着李鸾徽,一句话不说。

“你可知,朕为何擢你为兵部侍郎?”圣上淡淡地问道,目光坦荡地落在他身上。

秦斯礼微微垂首,道:“臣愚钝,不敢妄自揣测。”

李鸾徽轻叹一声,“秦家之亡,屈得很。朕欠你一个情,如今,算是还给你了。至于日后如何,还要看你自己的造化。”

秦斯礼心头一震,虽早已隐约猜到此事,但听圣上亲口承认,仍觉复杂。

他自幼承受家族覆灭的耻辱,步步为营才走到今日,却没想到圣上竟会直言相告。他深吸一口气,俯身跪地,郑重叩首道:

“臣死是后唐的魂,生是圣上的臣。臣愿以此身,追随圣上左右,绝无一心!”

李鸾徽低头看着他,片刻后忽然笑了,笑意虽浅,却带着满意的意味。他亲手扶起秦斯礼,目光中透着深意:“很好。”

话锋一转,李鸾徽端起茶盏,轻轻摩挲杯沿,似随意地说道:“那这样,朕正好有一件事要交给你。”

秦斯礼低声道:“请圣上下旨。”

“徐圭言此番受命,去拆除佛像。”圣上声音淡然,但目光深邃,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势,“你可知,这背后错综复杂,许多贪墨之徒皆牵涉其中?”

秦斯礼微微挑眉,心下了然。这并非单纯的拆佛像,而是触及权贵利益的举动。

各地寺庙香火鼎盛,背后少不了权臣和豪族勾结侵吞钱粮。朝廷下令拆除,必然会牵扯出一批贪污腐败之人。

李鸾徽声音低沉:“这些人藏得太深,朝堂上已有许多人替他们遮掩。朕要利用徐圭言,将他们一网打尽。”

秦斯礼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抬眼,“圣上英明。”

这是一盘好棋,而他秦斯礼,不得不为圣上落子。

“如今朝堂内有牛李两派党争,势头越发得大了,居然都打户部的主意了,”李鸾徽哼笑一声,一甩袖子,“朕看着他们内斗,本意是为了平衡朝堂势力,可没想到他们现在都想踩在朕头上!”

秦斯礼垂头,他远离朝堂许久,朝中局势自然是不清楚的。

但听秦家旧交所言,牛李党争本就是圣上准许的,大臣们内斗,通过讨圣上欢心得势,这样他们就没有谋反的心思。

更重要的是,圣上将自己的女儿、儿子全部封藩,派人看守,怕夺嫡之争再次发生。毕竟后唐父子相残,母子相杀,父女相害的事历历在目。

他不能不防。

可圣上沉醉于权力带来的快乐,让党派之势不断扩大,到现在他们似乎忘了谁才是权力的主人了。

秦斯礼接到秘旨后离宫,午夜的长安城如同一座幽城,城内的烛火通明,却无一人。

回到了秦府,秦斯礼发现谢照晚还没睡。

“等你许久了,知道你忙公务,成了长安城内炙手可热的人,”谢照晚脸上带着笑,“我这个老太太找你说话,还得挑时辰。”

秦斯礼坐了下来,喝了一口热茶,“不早了,您也该睡了。”

“这事儿说完我就去休息,”谢照晚挥手,王嬷嬷端着好几幅画过来,“前些日子,城内有头有脸的人,都过来问亲,你和冯家、徐圭言的事都过去了,也该定下来成家了。”

秦斯礼看着那堆卷轴画,缓缓打了个哈欠,“祖母,真的很晚了,不如明日我早些回来,好好看看这些画?”

“行,那我让人把画放你书房里,看了后有满意的记得告诉我。”

秦斯礼点头。

谢照晚看着秦斯礼,她琢磨他的态度,这小子来了长安之后,越发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他不愿来长安,最后还是来了,他不喜仕途,最后还是做了兵部侍郎。

她说不清秦斯礼这么做的意图,琢磨不清楚他现在怎么想的。

不过也是好事,当官嘛,被人捉摸出来所思所想也不太好。

又临近一年除夕,冯竹晋第一次和除了家人的人一起过节,他心中有几分兴奋,也有些尴尬。

可徐圭言却很平淡。

她正和副指挥官商量动工的黄道吉日。

“我们做的是大逆不道的事,自然要求平安。”崔彦昭在一旁念叨着,最近一段时间内,不知为何,奉天县内新政策,让百姓多多炼铁。

炼铁炼钢,也有不少商人买地要种茶。

奉天这地方,能种出来好喝的茶?真是疯了。

就连士兵也会被拉去炼铁,做体力劳动,崔彦昭为此没少和县令一番理论。

徐圭言这里他也担心,将拆除的流程全部说了一遍。

“这件事有这么复杂吗?”徐圭言不理解,拿着通天佛内部设计的图纸,找个天气好的时候开始动工不就行了?

“指挥官,您可是礼部尚书的女儿啊,礼节行不对,您父亲恐怕也遭殃。”

徐圭言叹口气,说来说去,还是血缘的关系。

这边蠢蠢欲动。

另一边,牛和德等人也是焦头烂额。

“户部怎么就恰好没钱,徐圭言调粮怎么就恰好被罚钱,秦斯礼怎么就正好成了兵部侍郎呢?”

牛和德斜躺在榻上,手里捻着佛串,目光深沉。

“徐圭言这人不好拿下,我们还是去试试秦斯礼的口风,看看他什么态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