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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谋金台 牛人 23757 字 5个月前

哈哈大笑,徐圭言怔怔地看着她。

水,“从来没有牛李之争,这朝堂上从未有过牛李之争,”宇文婉贞站起身,“那是你们的错觉,”她走下台阶,。”

她走到徐圭言面前,“前太子一死,圣上入主东宫,李文韬身为太子詹事,兼任中书令同中门下三品,是有实权的宰相。虽说如此,李文韬并不喜欢圣上,圣上登基后,朝堂政事仍旧被李文韬把控着。”

宇文婉贞摇摇头,“皇后、太子,都是李文韬带领的李氏集团一手操纵而成的,圣上扶持没有家世背景的牛和德,为的不过是牵制李文韬,李文韬辞去宰相一职,在御史台担个闲职。”

后面的事徐圭都知道,她刚当上户部校书郎的时候,就听闻圣上的命令传不出含元殿,三省内都是李文韬的人。

三省中,圣上若有令,需经政事堂同中书令开会,会议结束后将此令传到门下省复核,最后尚书省负责执行。

李鸾徽所有意愿,都在政事堂上被否决。而且,他只能参与决断皇后、太子之事,边疆藩镇叛乱等国家大事,刚登基的李鸾徽,根本没有机会参与。李鸾徽表面上事事都会禀报,看起来温顺至极,但实际上他才是真正说了算的人。

他可是天子!可是皇上!

自己的后宫要听李文韬的,朝廷上的事不让自己参与,家里家外的事都要听李文韬的安排,活脱脱的傀儡。

他本以为搞掉了太子,他就得到了至高无上的权力。

可这个权力之上,隐藏着一个看不到的巨大障碍——李文韬,这位三朝元老、凌烟阁上的名臣组建的西平集团。

西平集团和先前的关陇、山东两大武/装/集/团不同,它更具威胁力,尤其是李鸾徽同边疆藩镇的关系匪浅。

但重中之重,还是西平集团都一个共同的信仰——他们想让后唐重现贞观之治般的盛世。西平集团在李文韬的带领下,炙手可热。

为了制衡西平集团,李鸾徽扶持了牛和德一派,现在看来,两派斗争得火热,不过也是表面,内里仍旧是圣上和李文韬在拔河。

徐圭言被这么一点,她就什么都明白了,圣上想要效仿高宗,除去李文韬。父亲徐途之本就是李文韬一派的,自己是太子的老师,而自己的父亲是徐途之,徐途之同李文韬关系不一般。

反正太子也不是李鸾徽想要的太子,宇文婉贞也不是皇上想要的皇后,若此时皇上认定太子谋反,那么首当其冲的就是徐圭言,然后是徐途之,最后就是李鸾徽。

徐圭言腿软得跪了下来。

她和徐家,包括皇后、太子,都是圣上除去李文韬这局棋中的棋子,他们没有活的气口——有没有造反的证据不重要,是不是真的造反也不重要。

徐圭言仰头看着皇后,张了张嘴,脸色惨白。她想说自己是无辜的,可是谁让她选择了当官这条路呢?为了拔掉袁修远,私下面见李文韬。

还有当初圣上为了安抚牛和德他们,滥杀无辜,李林冤死。

从头到尾,那些不起眼的,不明显的,逻辑不通的事件,一下子全部串联在一起。先入为主的两派斗争,掩盖的不过是圣上和李文韬之间的权力拉扯。

徐圭言瘫坐在地上,她额头渗出了汗,片刻后起身,朝宇文婉贞鞠躬,“多谢皇后提点,不然臣死不瞑目。”

朝堂上的斗/争就是这样猝不及防,既然局势已定,她便自寻生路罢。

“哈哈哈哈,我还以为你能有什么能耐,原来不过也是认命了,”宇文婉贞坐在台阶上,“圣上欲让臣反,臣不得不反。当然了,我也可以主动投降,让宇文氏族同我一起死,等着死。”

徐圭言看着皇后平静的脸上,露出了绝望张狂的笑,“反正都是一死,武帝是千百年来第一个女皇,那我就做千百年来第一位谋反称帝的皇后!哈哈哈,死?我也要死得其所,让万世千秋的子子孙孙都记得我宇文婉贞的名字,这将是史书上不可绕开的一个名字。”

徐圭言对宇文婉贞肃然起敬,看着她脱掉了属于皇后的衣袍,干净利落地走了出去。

“现在你去求圣上也无济于事,”宇文婉贞停下脚步,侧过脸,“如果你能活着,请您帮我照顾李起年,他还小,吾将属以幼孤,思之无越卿者。”

徐圭言瞬间红了眼,她抬手行礼,深深地鞠了一躬,低着头一字一句地念着:“先皇曾留《帝范》,其言:人之主体,如山岳焉,高峻而不动;如日月焉,贞明而普照。”

泪水从眼眶中低落而出,一滴一滴,掷地有声地落在地上,溅起灰尘。

“您定会如同山,如同日月,永永远远伴在他身旁。”

宇文婉贞走下了台阶,摆手,“劳烦您帮我解释清楚,他母亲不是偏心他二哥……”

徐圭言站在原地,四周空气凝固,心跳也失去了节奏。

方才皇后一番话犹如巨石投入心湖,激起的波澜一层叠一层,直至将她原本坚守的信念冲得七零八落。

殿门外的风骤然灌入,吹动烛火跳跃,那远去的背影在夜色之中忽明忽暗。

徐圭言也走出了殿门,惶惶然地环视一周,竟无一人。没站稳一个趔趄,一下子摔倒在台阶上,她也不急着起身,眼看着清澈的夜色被一层黄沙覆盖,院落中天空的边缘竟然泛起了红光,漫天繁星就这么消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天空中的黄沙消失,澄澈的星星又显出。

没多久,天微微亮,墨蓝色的天空,黑漆漆的云朵飘在空中。

一切又平静下来。

没一会儿,宫殿大门被推开,徐圭言坐起来,随着宫门缓缓推开,她看到了秦斯礼。

他身着黑袍,里面似乎还穿着盔甲。

徐圭言坐在原地一动不都,他身后跟着一群士兵。

秦斯礼抬手,身后的人站在殿外,只有他一人缓步而入。

他越走越近,徐圭言也看清了他脸上的伤和黑灰,她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一笑。

秦斯礼站定,喉结动了动,把手里的剑扔到她面前。

“徐途之已被捕入狱,徐圭言,徐太傅,请吧。”

徐圭言哀叹一声,倒也不惊讶,站起身,拍了拍胳膊上的土,秦斯礼定定地盯着她看,生怕错过她每一寸情绪。

“我怎么就没看出来,你们下了这么大一盘棋呢?”

秦斯礼扯了一下嘴角,“伴君如伴虎,圣意更难测。”

徐圭言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听你的意思,我们徐家要被满门抄斩了?”

秦斯礼嗤笑出声,“那岂不是便宜了你。”

“是皇后谋反,和我徐圭言有什么关系,和我徐家又有什么关系?”

“圣上说有关系就有关系,”秦斯礼微微仰头盯着她看,“当初,秦家也是这样的,你忘了吗?”

徐圭言咧嘴笑了,“怎么,你也要写一封《讨徐檄文》?”她摇摇头,努着嘴,满脸不屑,“我可是连中三元的状元,后唐三百年至今,只有两人,李文韬第一,然后是我。秦斯礼,你站在这里,是踩着别人的命,我站在这里,是堂堂正正地靠自己。”

秦斯礼嘴边,眼中,终于渗出丝丝充满血腥的笑,笑容里更多的是对徐圭言的嘲讽,“那又如何,这一局,我赢了。”

“冯家是无辜的。”徐圭言认真地说。

“那是自然,”秦斯礼嘴边的笑意掩不住,“你父亲是被冯知节抓的,冯竹晋也和你划清了界限,他来你身边就是为了监视你的。”

“说点我不知道的,”徐圭言舔了舔嘴唇。

秦斯礼摇头,抬手细致认真地把徐圭言的碎发捋到耳后,目光随着她的发丝动,“马上你就什么都知道了,走吧。”

说完,他往后退了一步,“把剑捡起来。”

徐圭言瞥了一眼摔倒在地上的,带着血的剑。

“捡起来。”

徐圭言看向他,一动不动。

秦斯礼冷漠地说,“没听懂吗?我让你把它捡起来。”

徐圭言点点头,目光盯着秦斯礼,身子如同慢动作一样蹲了下去,手指碰到了剑,然后是剑柄,早已冷冰冰,带着清晨和血腥的温度。

她拿着剑,仰头看着他。

秦斯礼满意地笑了一下。

下一刻,那把剑抵在他的喉咙处。

第116章 峰回路转莫须有【VIP】

两人对视着一言不发,秦斯礼身后的士兵们即刻冲了上来,围在徐圭言身后。

秦斯礼丝毫不畏惧徐圭言,士兵们慢慢靠近她,把手里的剑打掉后,压着她走出了皇后的宫殿。

秦斯礼头微微一偏,风吹过,他闭上了眼,宫殿内焚香的味道很淡,混合着他脸上的血腥味儿,他突然觉得有些恶心。

秦斯礼转过身去,“押送大殿。”

徐圭言坐在囚车上,隔着木头栅栏看向站在士兵包围圈外面的秦斯礼,一开始平静的目光中,突然间变得朦胧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什么,懊恼?绝望?疲累?徐圭言说不清楚,所有情绪的终点是一丝丝终于尘埃落定的宿命感,就那么一丁点儿,可就是这么微妙的感觉,四分五裂地将她破坏。

豆大的泪水从脸颊上接连不断地落下。秦斯礼的身影也因此变得模糊起来,徐圭言转开头,把头埋进袖子里,放声痛哭。

站在原地的秦斯礼也是一惊,片刻动不了身。

一群盔甲覆身的士兵,浩浩荡荡地向太极殿走去。

天完全亮了起来,不见太阳,层层堆叠的灰云覆盖在整座皇宫之上。冷风伴着细雨,吹动宫灯哗啦作响。剑下魂,不敢哭,冤鬼吐气灯摇绿。

徐圭言一只脚迈入太极殿,殿内跪满了人,她脚下微微一顿。即使人如此之多,依旧无法抵御殿中的空旷,空旷得令人胆寒。

她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徐途之,衣衫整肃,却脸色苍白,一夜未眠后仍强撑威仪。他跪得很直。

再往前,是李文韬。他并未如常附身垂手行礼,而是站得笔直,他扫了一眼徐圭言,目光警惕又冷漠,

皇后不在。太子也不在。

大皇子身穿盔甲,站在李文韬身侧,徐圭言看向殿中高位上的李鸾徽。他穿着金边玄袍,鬓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没有怒色,反倒带着一丝令人难以捉摸的微笑。

他就那样坐着,神态端然,好似一切尽在掌控。

“跪下!”

有人在她身后猛地一推。

徐圭言重心一失,膝盖重重磕在冰冷的玉砖地上,一声闷响在空旷的大殿中炸裂。她没叫出声,只是抬头,直直看着那位正主。

李鸾徽慢条斯理地开口:“徐圭言。”

声音不重,却带着压迫感,从殿顶回荡下来。

“你为何不在徐府,反而在皇后的寝宫?可是与皇后密谋什么?”

“今日子时,秦侍郎带兵冲入徐府,以谋反之名逮捕父亲与臣,遂臣逃出徐府入宫想上奏圣上,臣绝无谋反之心。”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李鸾徽,“谁知府外等候的人不认路,将臣送到了皇后寝宫。”

李鸾徽冷哼一声,“那皇后人呢?”

“皇后说她担心您的安危,便出宫殿寻您。”

“那你在皇后寝宫做什么?”

“皇后说八皇子仍在宫殿内,让臣守着。”

李鸾徽听到这里眯了眯眼,“把年儿叫来,朕要亲自问问他是不是这么一回事。”

太监走出了太极殿,徐圭言低下了头。

“圣上。”

这时,李文韬缓缓向前一步,“我们确实发现了有兵卒二百人暗中调动,但调查之后,带头之人供述明明白白,称此事与太子并无关联,是有人以太子旧令为幌,自行行动。”

他语气斟酌,既不冒犯天威,又不显退缩,“此外,臣亲自带人搜查了东宫,寝宫、书房、偏殿、暗道皆无异常,没有发现铠甲兵器,更无所谓厌胜之术、祝诅符咒。”

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句句如证据加身。

“太子殿下,是被贼人掳走的。”李文韬又道,“臣亲眼所见,有人趁夜火乱之机,将太子从东宫暗门掳走。为臣多年,陛下知臣秉性,绝不敢欺君罔上。”

徐圭言听到李文韬的话,脖颈一僵,两百人,这不是政//变谋反,在实力悬殊的地位下,这是屠宰。

“太子谋反之心,早已有之。”李鸾徽的声音响起来,“他从小仁厚,可仁厚未必就是无欲之人。他心中有欲,有志有谋……朕,早已知道。”

这话出口,殿中气氛骤冷。

徐圭言低着头苦笑,此情此景她早已经历过一遍了。太子谋反一案,太子是否真的谋反,是否勾结外戚都不是关键所在。

关键何在?

立场才是关键。

李文韬和她自己都忘了,这才是圣上大动干的是立场支持,不是实际证据,指的人没有任何证据,圣上已经,那就是谋反。

李文韬却仍不退,反而拱手再拜,,您是天选之君,圣明仁德,历来依法治国,秉持祖制。今事未查明,太子未归,谋,那些潜兵就是有,目的更加诡谲。”

他抬眸直视御阶之上,眼中是少有的锐意与悲切:“若此刻将太子定罪,那真正的谋逆者便可藏身暗处。请圣上慎思。”

好聪明,徐圭言嘴角一扯。

,李鸾徽未答,垂眸不语。

一来一往间,

“李大人此言差矣,”秦斯礼这个时候站出来说,“根据微臣调查,皇后、太子谋反一案,与李大人有关,尤其是皇后经常单独召见您。”

李文韬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斯礼,“秦侍郎,你说话可是要讲证据的。”

“太子向来不允许单独和朝臣接触,所以皇后便可出面为太子结交朝廷内的官//员,前些日子,皇后设宴,李大人您去了。”

“那是因为皇后设宴,我代表御史台,出面维持朝廷的稳定。如果朝廷传出要换太子的事,这不有利于江山社稷。”

“这是朕的私事,同天下有何干系?”李鸾徽插嘴说道。

“未来天子,掌管天下,这是天下大事。”李文韬顿了顿,接着说,“您和皇后之间的关系,是您的私事,您要换皇后也好,还是废皇后也罢,这是您的私事。”

李鸾徽咬着牙瞪眼看向李文韬。

“皇后谋反,您为皇后一族和太子美言,李大人,很难不觉得您没有策划这场谋反。”秦斯礼这时候反问,嘴角边多了几分不露痕迹的杀意。

“臣为三朝元老,先皇将圣上托给臣,让臣好好辅佐圣上,”李文韬这个时候轻咳几声,哀叹一句,“臣老了,也该退位了,求圣上谋反一事结束后,准许臣辞官回乡。”

李鸾徽看了一眼秦斯礼,而后低下头,刚要说话的时候,站在一旁的冯知节和左右羽林军,神武军的首领也都站了出来。

“太子仁厚,臣等相信太子没有谋反之意,定是被旁人算计勾陷,还请圣上明察。”

“还请圣上明察。”

一声声明察在朝廷内响起来。

李鸾徽拧着眉头看向他们,“你们这是何意?”

“李文韬,李大人鞠躬尽瘁,身为三朝元老,尽心尽力,太子从小便仁厚,他随臣征讨突厥时,仁义之心取得了百姓的拥护与爱戴,臣相信,太子在您的悉心教导下,定会成为一代明君。”

冯知节跪在地上,忠心耿耿地说。

徐圭言察觉这朝廷上的氛围产生了别样的变化,她思索片刻后,想到太子李起坤和煦如春风的笑脸,突然明白了眼下圣上情况气势的转变。

李鸾徽看着台下跪成一片的官员,心中不无愤怒,他不明白,明明他是皇上,明明他是这个帝国的主宰,为什么他们会帮自己那个早已不知是死是活的儿子说话。

“你们这是……反对朕?”李鸾徽咬着牙问。

台下依旧一片沉默。

李鸾徽心中寒意无限,他明白了军//队的态度,他们服从于他,但他们心中也有支持的人选。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这群人会为太子说好话。

他呼出一口气。

“如果太子、皇后不是谋反之人,那谋反的人是谁?”

李文韬瞥向徐途之。

圣上想要拿下他,给太子、皇后扣帽子的心愿没达成,怒气需要发泄,而徐途之这个不轻不重的礼部尚书,可以拿去给圣上泄愤。

“臣以为……”

李起年这个时候来到了太极殿,被请进了宫。

徐圭言跪在地上,当时她也不确定李起年到底是什么情况,用他来做挡箭牌,赌一把。

“儿臣拜见父皇。”

“免礼。”李鸾徽语气不良,“徐圭言是留下来看着你,还是同你母后策划谋反一事?”

“儿臣只知徐太傅是儿臣的老师,母亲把我交给她十分安心,”李起年看了一眼徐圭言才说,他走到徐贵言身旁,站着的高度同她跪下来的高度差不多。

“禀奏圣上,捉拿的两百余名反贼,皆藏匿于徐府,”秦斯礼这个时候站出来说,“臣捉拿他们的时候,反贼通过徐府的暗门离开,潜入皇宫。”

徐圭言一个激灵挺直了后背,结果被身旁的李起年狠狠地压了回去。

徐途之听到后倒也不觉得意外,低着头不说话。

李鸾徽心中烦闷,这把刀明明是朝着李文韬砍过去的,怎么突然就变成了徐途之?

而这话一出,朝堂上竟然没有一个人为徐途之说话的。

“臣不以为然,”徐圭言这个时候说话了,她现在不说难道要等到徐途之下葬的时候说吗?“臣父亲绝对不会做如此愚蠢之事,徐尚书操办改制一事,也是尽心尽力,”徐圭言字字如泣,“现如今,贼人谋反,诬陷太子、皇后不成,又用徐家开脱,随便拉一个人坐垫背的,实在是不合礼数。”

徐圭言说着话,直起身子,毫不掩饰地直面李鸾徽,“圣上应该追查此事,不应该就此收手,诬陷良臣,如此一来,日后再有此事发生,可还有忠臣?轻则朝臣互相怀疑,重则天下大乱,圣上,您是明君,您一定要还我徐家一个清白。”

她顿了顿,又铿锵有力地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同理,一案不公如何公天下,臣徐圭言请求圣上明察此事!到底是谁要造反,您不能不知道,听取奸人毫无证据的话,这是在愚昧您!这人不忠,有失德行。”

秦斯礼听到她这么拐弯抹角地骂他,心中倒是畅快不少,至少徐圭言没那么脆弱,虽然这反抗在他看来不足挂齿。

眼看着李鸾徽的脸色越发不好,李文韬心里都乐开了花,明明是李鸾徽自己设计的谋反,逼着皇后和太子谋反,从改制开始就逼迫她们,到现在,还要做出一副贼喊捉贼的模样。

本来想要推给徐途之,让他一个没有什么实权的礼部尚书顶罪,却被他浑身是胆的女儿反将一军——大殿之内,谁不知道此事的来龙去脉?找人背锅,你是皇帝没错,但也不能欺人太甚,如果皇后和太子谋反不成立,那么李文韬的嫌疑消失,徐途之和徐圭言就更无谋发的动机。

如果只是为了找一个人背锅,那他这个皇帝也太失败了。

李鸾徽有气发不出,他现在也不占优势,如果管控军/队的将军们因为李起坤的仁爱而支持他,现在李鸾徽滥杀无辜,日后定不会得人心,也拿不到军//队的控制权。

权势压不住善良和正义,皇帝是天赋人权,可也要有本事做这个皇帝。

实在可悲,他不想忍,可他不得不忍。

“徐太傅,您是说,秦侍郎的证据不足?”李文韬这个时候出击,他今日非要激怒李鸾徽,让他失去分寸,让旁人看看李鸾徽的能耐。

徐圭言转身看向李文韬,“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他这是诬陷。”她又看向秦斯礼,“谁告诉你的?你让他来,我和他当面对质!”

秦斯礼平静地说,“我若将……”

“够了!”李鸾徽在台上大喝一声,“徐太傅所言极是,朕不会如此轻率地给徐尚书定罪,这件事先扣下来,李文韬,你来查,好好查。”

李文韬鞠躬领旨。

第117章 神君何在史难评【VIP】

众人离开太极殿后,李文韬、秦斯礼和冯知节没急着走,在殿外等候多时的牛和德也进了内屋。

御座之上李鸾徽的神情晦暗,指尖慢慢摩挲着玉柄,台子下三人站了许久,李鸾徽半晌才开口:“太子那边怎么回事?”

冯知节往前迈出一步,禀道:“回陛下——东宫昨夜失火,我们派人入内时,已是一片焦土。东宫侍卫死伤数十,寝殿塌毁,屋宇尽焚。”

李鸾徽双目倏地一缩,语气陡然一沉:“尸体呢?”

冯知节迟疑片刻:“没有。”

“什么叫没有?整个东宫焚毁,却连一具尸身都找不到?!你们是搜过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搜?”

李文韬见圣上动怒,出声道:“陛下,当时火势极猛,守卫称有人见到皇后的人朝南而逃,太子似乎也被人掳走。但混乱之中,宫道多有崩塌,真伪难辨。”

“一个是未来储君,一个是中宫皇后——这等人物,竟然可以在你们的守卫之下,失踪、逃脱、被焚无踪?!”

他冷笑一声,依旧怒气十足,但神情中满是疲惫,片刻后,李鸾徽轻声询问道:“朕问你,若连太子与皇后都能失踪,那这后唐的江山,还能信谁?!”

李文韬没有立刻答话,微微抬起头,“圣上息怒,谋反之事,事发突然,出现什么意外都有可能……”

这时,秦斯礼心头一震,低声补了一句:“太子……若真清白,又怎会在圣上您未追责之时,便先逃了?”

这句话像一道钉子,冷冷钉入每一个人的心中。

而李鸾徽的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如霜。

最后,他才轻声吩咐:“你们都给朕去找太子。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李鸾徽逼宇文婉贞和太子谋反不过是想要除掉他们这一脉的能量,可没想到,现在太子和皇后不见了,李文韬地位依旧稳固。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事情发生的同他预料的不同。

大殿外,牛和德才迈出两步,脚下一软,几乎跌坐在阶前。前面走着的秦斯礼、冯知节根本没看到他这狼狈样,李文韬扭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李文韬站定随口发问。

朝堂上的人都知道李文韬身体不好,而牛和德正如其名壮如——毕竟在官//场上,身体健康是身份重要的事,不少史书都曾记载皇上年岁已大还需要很多个女子服侍,表明自已身体康健的政/治/目的才是重点,男欢女爱之事只能往后放放。

牛和德急忙摆手,“忙活一晚上,还没用膳,身子有点弱,没事,您先走吧。”

李文韬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后才说,“不用我服你起来吗?”

牛和德一手撑住栏杆,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轻颤。心中一阵阵发寒,冷汗早已浸湿衣襟,听到李文韬这么问,他仍旧摆手,“您走吧,不碍事,我这就起来了。”

路过的太监和宫女纷纷侧目,牛和德也不管他们的目光,自顾自地爬起来,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

李文韬噗嗤一声笑出来,“那您慢慢走,我先走一步了。”说完这话,他还轻轻咳嗽了两声。

走了几步,李文韬听到牛和德在他身后叹气。

事情比他想得更有趣。

牛和德早前在圣上面前屡屡进言,说太子性情懦弱,不足以承大统,暗中又借机推举大皇子,企图引导圣意。

圣上最初似未明言,但几次微微颔首,听着贬损太子,夸赞大皇子的话总是面露悦色。这让他误以为自已得了圣眷,于是一再鼓动风浪,把太子的软弱与无能描绘得淋漓尽致,甚至在私下也借机笼络不少中立官员,悄然站队。

然而牛和德也没想到,朝局变化如此迅速——如今支持太子的阵营忽然坐大,尤其是掌握长安、洛阳军/队/势力的官员,都纷纷站队太子。

更别提李文韬隐隐站队太子。

圣上虽怒,但也只是让冯知节、秦斯礼他们找太子,并未说找到太子后是杀还是留,这让局势骤然变得微妙。

“完了完了……”牛和德嘴里嘟囔着,刚才还乌云密布的天气,一下子晴空万里,天空中一片云彩都没有,蓝色的天空让阳光变得更加刺眼,他快走了几步。

刚走到偏殿回廊下,便见前方一群身影正站在影影绰绰的宫道口。

哪脸,出现在牛和德面前,站在宫道口内,还有神武团几名将军,俱是手腕有力、眼

空气瞬间紧绷,牛和德脚步一顿,勉强挤出个笑来:“冯大人,各位大人,这么巧……”

冯知节抬眼看他,语人,可巧得很……我们在这里等你,只是有。”

“什么事……”他环视一圈,见各位将军和冯知节神态不佳,“……什么事都不用这么兴师动众啊,都是同僚,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一句话的事……”

“我们只是好奇,为何圣上突然对太子动手,毕,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只是……圣上现在有这么大反应,我们也是很好奇,这到底是怎发问。

牛和德张了张嘴,突然明白了这群人的来意。

“我听鱼公公说,您之前一段时间经常来找圣上举荐大皇子,说太子太过于仁厚不适合当君主?还给圣上讲故事?尧舜禹……”冯知节话说得慢,里面含义颇多。

“不是不是,我只是——只是说太子年幼,需多历练……”牛和德忙摆手辩解,嗓音都发虚了。

“你推大皇子,不是一次两次了。”另一名神武团将军冷声道,“李文韬都说了,太子就是太子,未来的君主就是太子……你呢?牛大人您怎么看?”

牛和德额上冷汗直冒,心知这帮人是来问罪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是揣摩圣意”、“陛下那时候也没反对”、“如果没有陛下的恩准,我能这么说吗?”

可这话在宫里说,在这些人面前说,这就是自找死路。

于是,经过他的深思熟虑,这个媚上欺下的奸臣他是做定了,坦坦荡荡地说,“我为国谋之,何错之有?你们如此质问朝中大臣,成何体统?这里是皇宫,岂是你们撒野之地?我是同中书令下三品,当朝宰相,你们质问我,规矩呢?”

“撒野?”冯知节一声冷笑,“没规矩的人是你吧?人家皇家内务,你偏偏要插一脚进去讲道理,三番五次构陷太子,你以为没人清楚?现在太子不见了,皇后也失踪了,圣上情绪平复后,就来找你算账了。”

这正是牛和德害怕的事,他抿了抿嘴,“我为国忧心,为圣上解围,做错了何事要你们在这里责问我?”他顿了一下,“听你们这话的意思是,拥护太子,不拥护圣上了?你们才是谋反的逆贼吧?”

这话也确确实实是戳到了他们几个人的肺管子上,冯知节眉头一蹙,“宰相大人,有些话不方便在这里说,我们出宫说吧。”

另一名将军也沉声说:“我们不在*宫里胡闹,咱们去宫外说话。”

“走吧,牛侍郎。”

牛和德往后退了一步,在宫内他们不敢将他怎么样,可是出了宫谁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我们是朝臣,我和你们没有私事……”

话音未落,两人一左一右拎起牛和德的衣领,牛和德惊慌挣扎:“你们要干什么?!放开我!我是当朝宰相!是朝廷命官——”

“放心,我们不杀人,”冯知节转身,“只是去宫外清点一下‘你为国谋’的账。”

他们拖着他一路离开皇宫,牛和德的呼救声渐渐远去,冷风一阵掠过,吹动宫树枝叶,高墙宫瓦逐渐变得模糊。

冯竹晋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攥着扶手,指节泛白,嘴唇也因怒意而微微颤抖。

“让我出去!”

旁边围着的士兵们唉叹了口气,一早上,郎君闹了整整一个早上!

“我要去见徐圭言!凭什么抓她不抓我!她谋反,我是她的郎君,我也谋反啊!来人啊,抓我啊!”

他大声吼叫着,看护着他的士兵和院落中的小厮都是一脸无奈。

这场闹剧从早上的惊慌失措,到现在的习惯麻木,冯竹晋是一点都不累。

“放——我——出——去——”

他闭着眼仰头大叫,倏地,箭朝着他飞过来,冯竹晋愣了一下低头躲开,那箭直直地射穿了身后缠绕花果的木头。

众人往后看去,看到了冯淑娇,让出一条路来。

“烦死了!叫唤一早上了不累么?你现在出去有什么用?徐家外头一个有用的人都没有,你进去了徐家更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冯淑娇冷着脸说,一步一步地走进院子里,身后的丫鬟搬了一张椅子放在她身后,冯淑娇坐在他对面,“你爹不想让你和徐家扯上关系也没用,你和徐圭言是夫妻,事情严重了自然是会叫你去问话的。况且,现在徐圭言在狱中,先前你腿好的时候还知道笼络那些狱卒头子,现在怎么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光会在这里叫唤?”

冯竹晋冷静下来看着自已的姐姐。

“既然如此,昨晚为什么是父亲去捉的徐途之?”

“这才对啊,父亲是什么位置?兵部尚书,怎么上来的?皇帝钦点的,父亲是圣上的棋子、心腹,这个时候自断其臂才能表明衷心更能给徐家争取一些好处。旁的人过来抓他,保不齐少个胳膊少个腿,严刑逼供什么的,你知道吗?”

听到这些话,冯竹晋的神色才好了许多,“那你的意思是,徐圭言不会怪我?”

冯淑娇抬手,一旁的小厮递过来一杯茶,她抿了一口才说,“怪你有什么用呢?她沦落至此,怪你是没用的,”说完,转头看向那支箭,“可惜了……一会儿换个新的。”

丫鬟点头,嬷嬷记了下来。

冯竹晋的暴躁和愤怒在冯淑娇面前一下子都成了泡影,四两拨千斤般的消失了,从小到大他看不清这个姐姐,也有些许害怕,成年后他的天地更广阔,不拘泥于狭小天地之间,见识过太多,便从没再怕过姐姐。

可现在,冯淑娇云淡风轻的模样,他着实有些佩服。后院的生活他过了许久,也明白有多乏味,能有姐姐这般定力和魄力,实属不易。

于是,这一瞬,冯竹晋暗自投降,承认了自已的不足。

“……我明白了,一会儿我派人出去打听一下……”

“你身子不便,需要的话叫我的小厮帮忙。”

“好。”

冯淑娇说完,也没急着走,坐在他院子里喝完了一杯茶,听到前院小厮出来说冯知节回来了,她才起身出了院。

太子与皇后谋反一事沸沸扬扬,虽然消息未出长安,但在宫中已搅得风声鹤唳。

文德殿内,史官们早已将案卷铺开,按例该记,但此案却格外为难。罪名未定,圣旨含糊,史实不足,而风闻太多。

玄武门之变可以明写,是成王败寇;可眼下这场“未遂”的风波,主事者不见踪影,朝廷上下缄默,宫门之外百姓未闻一言。

颜知微坐在东侧几案前,笔尖悬空,迟迟未落。

她并非史馆中唯一的女史,虽然上一次圣上因为改祖制的事换了一批男史官,但文德殿内仍有十余位女官常驻,皆为精擅笔札者:记录内廷仪注,或校勘旧档。

武帝之后,文史记载便都由女官来记载,百年后仍旧是如此传统。

颜知微思索半晌,她面前的空卷上,写了一行又划去一行。

“太子潜逃,皇后不知所终。”

她叹了口气,又补了一笔:“圣上震怒,令彻查,未下明旨。”

写到“秦斯礼”三字时,她指尖略顿。

这人是野路子升上来的,前有秦家的记载,她也看过,只是秦斯礼的晋升路径太不同寻常了。

凉州城的主簿到长安的兵部尚书,几乎是一步登天就站在了圣上身边。

她曾三次旁听朝议,见他沉默、附议、不辩,回到史馆后,几位同僚也忍不住议论:“他不过是从强。”

“强者易附,弱者难恃。”颜知微不置可否。她想了很久,终在卷宗下写下:

“当时议论曰:斯礼舍旧恩而迎新主,或谓趋利,或谓识时。然世间常情,能持正而不动者少,能明断而不偏者稀。是非未定,史笔亦当慎重,不予置评。”

她放下笔,眼神平静如水。

当然,这种媚上的嘲讽不仅仅停留于书面,史官记载之上。更多的是,当朝同僚人之间的嘲讽。

“无耻之徒,为了一步高位,便连太子都敢出卖!”

“真看不出来,他原来也不过是墙头草!”

“他可能也是怕了,秦家一脚天堂,一脚地狱,牢牢抓住圣上才是永久的生存之道啊。”

风言风语,秦斯礼听说到了,可上朝的时候,该对他鞠躬的人一个不落,该对他问好的人也不敢不问,该微笑的仍旧是笑的大方。

人嘛,都是这样。况且,宫廷风云,从来都是向强者倾斜的。

只是,牛和德在宫外被几个将军痛揍一顿后,圣上也当没听说过此事,军/权不在手,没人敢和武将们唧唧歪歪。

尤其是他们为太子出气,李鸾徽越发难捱。改祖制是小事,他说了算,可动太子一事,试探了军/队的态度,他还是难。

第118章 暗流涌动石子沉【VIP】

至于徐家这个案子怎么判,李文韬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徐家实属无辜,是圣上、李文韬,还有皇后一族之间斗争的牺牲品,此事兹大,判轻了不足以服众,判重了愧对徐家。

李文韬坐在户部左署的审案堂中,面前案卷堆叠如山,烛火映在他眼中如冰。

他手中拿着的一封供词,是刑部和肃政司联合送来的。

上面写明——徐家密藏东宫书信,试图在祭祀大典后联合边军起事。证人、证物俱全,甚至连徐圭言写给太子的私信也被人“巧妙”地“搜出”。

李文韬将供词放下,手指轻轻叩击桌面。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先逼太子失踪,再陷徐家通逆,好手段。

但为什么是徐家?

徐圭言只是太子老师,又不是太子詹事,大费周章将他们家拉下水不明智。况且徐圭言还是半路老师,和太子的情谊又能深到哪里去呢?

要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就要清楚帮着圣上策划这一系列的人是谁。这个敌人藏在暗处,不论是对徐家来说至关重要,对李文韬后面的选择也十分重要。

李文韬思索着,第一人选肯定是牛和德,但是他同他交手这么多年,牛和德什么样的手段和能力,他清楚得很。如果他能耐真的大,圣上给他权,李文韬早就回家种地了,还能在这里吗?

所以首先排除的就是牛和德,那么还有谁呢?冯知节?新上任的兵部尚书?看他为太子说话的架势,不是。

那就只能是秦斯礼了。

只是,为什么是秦斯礼?他可是罪臣之子。

徐家和秦斯礼有仇?这不对,李文韬起身站到窗前,外面漆黑一片,唯有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

结果导向解释不通,圣上选择了秦斯礼为他的同盟,然后秦斯礼选定了徐家这个猎物,为了报当年的仇,这合情合理。

那圣上,为什么选择秦斯礼!?他可是谋反之人,害前太子早早去世,圣上为什么要和这么一个谋逆之……

李文韬愣住了,当年秦家和太子是一派的,和前太子一同造反……换一个思路来看,李文韬猛地震住了,如果当年秦家就是为了托举现如今的圣上,假意同前太子……

那么这就说得通了。

这一发现让李文韬回不过神,圣上从前太子手中拿到了太子之位,现如今他的位置稳定后,他便要改祖制,增强自己统治的合法性,制造了许多祥瑞。

如此看来,这才对。

这才是为什么圣上又重用秦斯礼,并且比起朝廷上其他圣上扶持的官员,远离长安的秦斯礼一回来便同圣上关系亲密。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眼前的一切。

如果是这样,圣上让他来处置徐家,肯定是为了给徐家一个不痛不痒的结果,一方面要起到震慑的作用,另一方面要对得起徐家。

李文韬走回到桌旁,他低头看着被风吹动的信纸,心中有了答案。

也正巧是这个时候,门外传来通报:“兵部秦侍郎求见。”

李文韬面笑眼不笑:“快让秦侍郎进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殿门前迎了出去。秦斯礼立于台阶下,窗外柔风吹,一片寂静,宫中没有蝉鸣声,宫中只有风声和乌鸦的叫声,这不会掩盖任何危险。

秦斯礼站在台阶之下,身上仍是那身不染尘灰的官服。

“李大人。”秦斯礼拱手,目光淡淡,却含锋芒。

“侍郎深夜来访,是为何事?”李文韬感受到了冷风,无法控制地咳嗽了几声。

“李大人,夜已深了,属下来提醒您,早点回府,天色不太好……”秦斯礼回头看了一眼空旷的院落,树一动不动。

“只是想提醒大人一句——风,已经要变了,回府的话是不是顺风?”

李文韬盯着他,片刻后微笑:“那我再等等,看看是不是顺风的风。”

秦斯礼笑而不语,拱手离开。

夜愈深,宫中火光如豆,风中隐隐传来侍卫脚步的回音。

李文韬转身回到案前,看着那封关于徐家的卷宗,沉吟良久,提笔,在卷宗最后写下四字:流放岭南。

然后,他吹熄了烛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陆明川自那日随圣上登殿起,便一直心绪不宁。

宫中风声诡谲,明面上是太子,暗地里却早已是波涛汹涌。

他不是雷霆震怒,重臣噤若寒蝉,而徐家被扣通逆之名,冯家也,有人逃,有人转身避之不及。

场。

的事人尽皆知,陆明川不想在这个时候投奔李文韬,他不是傻子,,

李文韬稳稳站在朝廷上,从容冷静,甚至连圣上骤怒时都未曾动容半分。

他依然每日如常奏对,言语精当,分寸得体。

陆明川心底忽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一开始,他就选错了人。只有弱者才会抱团,强者从来都是独行。

这一日,他照常前往尚书省议事,厅内却人去几半,熟识的几位官员都托病未至。他端着茶盏坐了一刻钟,抬眼时,才发现对面的几位尚书,皆朝他投来审视的目光。

“陆郎中,你与牛大人向来来往密切,如今这风头,你是何打算?”一位左司郎中笑着问。

陆明川心口一震,嘴角却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我陆明川,不过朝廷一吏,未敢妄议圣心。如今局势复杂,正该谨守本分,唯听吩咐。”

几人互视一眼,撇撇嘴,没再说话。

此事,不变应万变,才是上上策。

午后的阳光透过垂柳间隙洒在棋盘上,茶水热气袅袅升起,落在两人之间。庭中一派安宁,唯有棋子的“啪嗒”声清脆响起,仿佛与外头那动荡的朝局格格不入。

李文韬穿着寻常绸衣,面色温润,一手执黑子落下,道:“六三处。”

秦斯礼瞥了一眼棋盘,却并未立刻应子。他捧着茶盏,微微抿了一口,垂眼间思绪早已不在棋局上。

“李大人,”他终于开口,语气虽淡,却难掩一丝试探与踌躇,“关于徐家的案子……流放岭南,这是否太轻率了?”

李文韬执起一枚白子,指间轻转,头也未抬:“您亲手抓的徐圭言,罪名也上奏了,圣上龙颜震怒,御史台与刑部已经介入……但证据不足,根据律令,依律行事,秉公办案。”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秦斯礼,“秦侍郎,这个时候,就把私人恩怨放一放,以后的路还长,在没有把握将敌人全军覆灭的时候,就不要出手。”

秦斯礼沉默了一瞬。

他不是不明白李文韬话里的态度,也不是不知这个人从来审慎老成,绝不会在风口浪尖上说一句多余之言。

秦斯礼本想换个态度,但是看着李文韬严肃的模样,迟疑地说道:“其实……我也不是想真把她往死路上逼。”

李文韬终于停下了手中棋子,抬眼看了他一眼,眼神不咸不淡:“可你已经把刀架到了她脖子上,但是……现在这把刀不够锋利,只能割伤。”

秦斯礼低头苦笑,落下一颗棋子。他身上的黑袍笔挺,腰带银纹冷冽,可眼角隐有疲色。

李文韬放下棋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慢声说道:“今日秦侍郎找我下棋,就为了这个?”

秦斯礼摇头,神色坦然,“其实我是来为徐家求情的,徐途之好歹也是礼部尚书,流放岭南,这成何体统……”

李文韬表情瞬间一变,明明五官没有大的变化,气场和形神变了,他紧盯着秦斯礼,语气不再像先前那般温和:“我不管你和她之间有什么恩怨,到我这里,我定下的事,改不了。”

秦斯礼沉默不语,指间微微用力,捏得茶盏边缘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我从未想着下死手。”他低声说。

李文韬挑眉,收起眉眼间的敌对情绪,目光淡淡:“是你没想,还是你以为你还能掌控结果?你真的……认为她还能全身而退?”

秦斯礼仿佛被这句话击中,眉眼间顿时凝滞。

李文韬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话锋一转,淡淡问道:

“——可圣上知道你‘没想着下死手’吗?”

这一句话,像一道冷风,直接刺入了骨血。棋局沉寂下来,风吹过庭中竹影,吹皱了茶面。

秦斯礼半晌没有作声,片刻后,他端起茶盏,眉眼仍沉,却也轻声应了一句:“……您说得对。”

李文韬轻笑了声,重新提子落下:“下一局,你还是白子。”

好巧不巧,两人正下棋的时候,皇宫里传来了圣旨。

“封皇八子李起年为晋王,封地岭南南宣州,辖五郡三岭,驻节南华城。徐圭言,前太子讲席、兵部侍郎,凉州城显灵,忠直恪慎,才识不凡,着为晋王府长史,辅佐王政,五日后启程启行,行程由御史台监管。”

圣旨一出,秦斯礼和李文韬皆是一愣。可顾不上许多,李文滔行礼后,当即上前接旨。

等传旨太监离开后,李文韬把圣旨又看了一遍,这是圣上在故意调兵遣将,将一批人远远放逐到权力中心之外,李起年还没到封藩的年纪,这么做,无非就是为了将他赶走。

封王,是驱逐,还是暂避锋芒?

他一转身,看到了秦斯礼脸上震惊的模样——瞬间整个人如被雷劈,站在原地怔了半晌。

徐圭言和他谈的不是这个。

第119章 仙人何须问牛马【VIP】

夕阳在天,人影在地。

徐圭言跪地,接过圣旨,送圣旨的公公们离去,她才起身。她身后站着押送他们去岭南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

徐圭言不紧不慢地打开圣旨仔细看了一遍后,拍了拍身上的土,转头看向身后的那些人。

还有才起身的父亲,母亲。

阳光照在她脸上,徐圭言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看清了母亲脸上欣慰的笑,和父亲脸上不知所以然的黯然神伤,她的嘴角闪过一丝笑,很快就消逝了,可能是觉得自己幸运,也可能是难过。

不远处,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众人回头看去,看到来人,徐圭言脸颊一紧。

秦斯礼停在她面前,没下马,绕着她走了几圈。

马蹄声灭,秦斯礼骑在马上,俯视地看着她,审视她,面无表情。

徐贵言打破了沉默,“我告诉过你,我很有用的。”

秦斯礼冷笑一声。

马自己往前走了两步,秦斯礼遮挡住了阳光,她看不到他的表情。

只觉得他周身一片清冷。

徐圭言站在秦斯礼的影子中,她平静地看着秦斯礼。

“你骗我。”

三个字很轻,却重重地落在徐圭言头顶。

“是你先惹我的。”

秦斯礼点点头,他将徐圭言的全部神情收入眼底,片刻后,他手动了动,马转了头。

徐圭言原本平静的脸一下子变得紧张起来,他什么都不说,骑着马,消失在了夕阳的金线之后。

她想到了那晚,秦斯礼来找她的时候,狱内漆黑一片——

暗夜牢狱之中,火把的微光被风吹得跳动不休,影子在墙上张牙舞爪。

徐圭言单独一间牢房,她背靠着墙,坐在角落中,眼睛在黑暗中极亮。

铁门“咣当”一声打开,狱卒低头退下。

徐圭言听到声音,扭头看去。

牢房内有一瞬的安静,不知名的水珠滴落在地,“啪嗒——啪嗒——”

徐圭言低下头,绷紧了脖颈。

脚步声在远处响起来,平静之中的脚步声格外响亮。

一人披着夜色一般深的披风,脚步沉稳,缓缓走进石牢。

徐圭言站了起来,站在黑暗之中一动不动。身上是未及更换的囚衣,袖口有些破损,鬓发凌乱,脸上一点狼狈的模样都没有。

脚步声越发得近,直到影子倒映在牢房内。

徐圭言抬起头,目光极静,透过铁栏看向来人。

那人摘下兜帽,露出极其熟悉的一张脸。

秦斯礼。

牢里很冷,他却没觉察似的,大大方方地打开铁栏,踏入阴影之中,缓步走到徐圭言面前,低头看向她。

“你托人找我来,是为何事?”

尾音轻飘飘。

徐圭言没有开口回答,牢里静得只能听见水珠滴落的声音。

她没看他,慢慢跪下去。

秦斯礼喉结一动,睨着眼看向她,背在身后的手指轻轻一动,看向徐圭言的目光十分冷漠。

水珠滴落和烈火噼啪的声音交错着。

“徐家从未想过谋反,太子、皇后谋反一事同徐家无关……”

秦斯礼听到后哼笑一声,“你找我来要是只谈这件事,那就算了,圣上的心意不是我等能揣测的。”

徐圭言猛地抬起头,凌厉地看向秦斯礼,“当年高阳公主诬告房遗直,长孙无忌借此机会,大刀阔斧,利用律法给吴王李恪套上了谋反的罪名,我想同现在这般情景无二。”

听到这话,秦斯礼突然觉得有趣起来,他缓缓地蹲下去,左看看右看看,仔细地打量着徐圭言,“你是在说我是长孙无忌,圣上是高祖?”他又哼笑一声,在徐圭言耳边轻声说道:“这不是计划的,是圣上,他需要一颗棋子。”

秦斯礼头一转,同徐圭言面对面,“我就给他安排了一颗棋子。”

徐圭言眉头一皱,“当年秦家谋反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怨我,我也帮不了你什么。”

秦斯礼咧开嘴笑,“你知道我这么做的原因就好。”

“你这是诬陷,判假案是违反律法的。”

秦斯礼哈哈大笑,抬手整理了一下徐圭言的碎发,十分有耐心地解释道:“你看你,仕途比我顺遂,按道理来说学到的东西应该越多才对。”

他收回手,徐圭言此刻像一只羔羊。

“现在你怎么什么都不懂呢?官场利益,地位名声,都是派系斗争的因果。简单的利益分配好说,可一旦上升到政/治/斗/争的高度,动用律法来解决问题,那律法就是武器。”

,眸子幽深。

“你以为律法他顿了顿,“这世上只存在两种律法,一种用来统治,另一种用来争权。”

徐圭言抿了抿嘴,“我知道凡事都要依照圣上的意愿来,可这谋反是真的吗?是不是制定了谋反计划,他们是不是吗?”

秦斯礼笑着摇摇头,低头看了眼地面上的干草,再次抬眸看向徐圭言,“不谈这个,说说我们的事。你知道我能来这里,便是要同你做交易的……你要保徐家,还是保你自己?”

“徐家。”

,“条件?”

“我什么都可以答应。”徐圭言说得极平静。

“包括死?”

她点头:“死也可以。”

秦斯礼轻轻一笑:“你倒是果断。”

“我没得选。”她看他,嘴角浮起一丝嘲讽的笑,“你不就是落井下石,想看我狼狈的模样,想让我死吗?我父母是无辜的,你我之间的仇,朝我一个人来就好。”

秦斯礼没有说话,眸色深沉。

“你是兵部的人,深得圣上信任,若你肯为徐家求一言,或许能保住他们。”

“那你为何不说保你自己?”他看着她,戏谑地说:“我还以为你会和当初抛弃我一样,毫不犹豫地舍弃你父母呢。”

徐圭言笑了笑,神情自嘲,“我是怎么走到今天的,我十分清楚。才华和背景缺一不可,他们是我活下去的根。我活着,他们不在,便等于我也死了。”

空气静了一瞬。

秦斯礼看着她,眉目里多了一丝复杂。

片刻后,他一惊,差点就被她骗了过去。

“你也不是不知,谋反这等大事,我做不了主。”

徐圭言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我知你做不了主,但此事皇后和太子已经失踪,谋反没有确凿的证据,如何处置徐家,不就是你们兵部和御史台一句话的事?”她认真地看着秦斯礼,“圣上近来多听你言。你若一言,他们的罪便能从’谋反亲属’,改为’涉案未深’。”

秦斯礼笑了一声,这笑里却没有半点愉悦:“你什么时候学得这般会说话了?”

“被困在狱中才知道,活着是多么困难。”徐圭言声音低了下来,眼神却未曾避开他,“你我也不必绕弯子,秦家不容易,谁都知你撑起半壁兵部,若皇后与太子谋反是真,首当其冲的是你。”

“你说得没错。”秦斯礼忽地收了笑意,语气陡然转冷,“正因为如此,我才不能放你们徐家。”

徐圭言微怔,似是早有预料,却仍旧难掩眼底一丝疼痛:“当年是我对你落井下石,为何要为难徐家。”

秦斯礼没有回答,只是起身,走到墙边。他背着光,像一尊沉默的影子。

“你说的我都听见了,也记下了。”他终于开口,“但你若想以此换你父母的命,那你得拿出更大的筹码,死不算什么。”

徐圭言握紧了手。

“你想要什么?”她问。

“你。”秦斯礼回头看她,一字一顿,“做我的人。”

她愣住了。牢中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点点颤抖。

“嗯?不愿意?你以为冯竹晋还会要你?”

徐圭言摇头。

“我不是说过,我什么都可以答应?”

秦斯礼走近她,弯腰,他低头看着她那张憔悴却仍然清明的脸。

“你说得容易,但我想听实话。”他轻声问,“你恨我吗?”

徐圭言没有立即作答片刻后,她点点头,而后又摇了摇头。

“这是什么意思?”秦斯礼反问。

牢外一阵风过,冷气渗入骨中。

秦斯礼缓缓直起身子,“我可以为你求情,徐家如若无事,你我这交易便算是成了?”

徐圭言点点头,却是无奈一笑,“这值得吗?”

秦斯礼看着她不说话。

良久,秦斯礼将黑袍衣领掩了掩,转身离开。

铁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终于撑不住,跌坐在冰冷地上,靠着牢墙仰头闭眼。

可她没休息多久,门外又响起脚步声,徐圭言十分疲惫,抱着腿蜷缩在墙角。

没一会儿,一个矮小的人走了进来。

徐圭言一愣,来人竟然是李起年。

八皇子稚嫩的脸上满是严肃,他隔着围栏看她,十分嫌弃牢房内的味道。

“我来,你很惊讶吗?”

徐圭言摇摇头,起身想要行礼,却被李起年打断。

“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徐圭言想了一下后点头,“我答应过你母亲,会照顾你。”

李起年点头,大大方方地说,“父皇要给我封藩,岭南南宣州,你做我的长史,跟我去晋王府,如何?”

“为什么是我?你可以有很多选择。”

“我需要一个忠心的人,”李起年说,“女人比男人忠诚,也更容易建立感情,我需要你。现在,你也需要我。”

他这话可不像是小孩子说的,“拆通天佛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个有能力的人,我给你机会,你要不要?”

“圣上那边……”

“母后不见,太子也不见,你和秦斯礼的对话我都听到了,圣上不会对徐家怎么样的,或许父皇会觉得这是给徐家的一次机会。”

火光在李起年眼中亮起来。

“徐圭言,太子不见了,你知道吧。”

她竟然在一个小孩子眼中看到了凶狠。

李起年笑笑,小身子里藏着一个可怖的灵魂,“你放心,大臣和父皇希望我做的,我都做得天衣无缝。我自己想做的,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第120章 身死千年恨溪水【VIP】

秦斯礼当然不知道八皇子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给圣上递了折子,为徐家求情,在朝堂上四处走动关系,询问各位官员对徐家一事的看法。

大部分人都觉得惋惜,况且眼下皇后和太子失踪了,证据不足,深究下去会造成功臣之问的纷乱。秦斯礼自然也是这个意思,唐太宗时期,贞观后期,也出现了拥护不同皇子的派系之问的纷乱。

与眼下情况不相似,但是道理是一样的。

秦斯礼遂领奏,也去拜见了李文韬,可李文韬不吃他那一套,私以为是两人先前的旧怨,徐圭言和秦斯礼的恩怨和朝堂要事相比,简直就是儿戏。

秦斯礼千算万算,都没料到徐圭言还有后手。

他平静地走开,心中的怒火早已将他灼烧。

“庄子说得好,人应当处于材与不材之问——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长公主李瑾慧斜靠在榻上,亭子外细雨垂落,她扫了一眼,目光又冷冷地落在了秦斯礼身上。

“徐圭言有她自己的去处,你呢?”她轻笑一声,“我竟没想到,秦侍郎也是情痴一枚,纠缠着人家的老婆不放手。”

秦斯礼嘴角动了动,低头拿起一杯茶,轻抿了一口,“长公主您找我来,就是为了当面奚落我?”

“你当众人面拒了我的赐婚,现在我为难你几句又何妨?”李瑾慧眉头一挑,似带玩笑地说,“我向你提出的合作,还没过期,考虑一下吗?”

秦斯礼抬头对上李瑾慧的眼,她狡黠一笑,手搭上了她自己的腹部,“好好想想,我不逼你。”

丫鬟扶着李瑾慧站起来,披上外衣,撑着伞,离开了。

秦斯礼看着湖面上细碎的雨如同万箭穿落,竟然自顾自地嘲讽一笑。

物物而不物于物,念念而不念于念。

“她去哪儿我就去哪里,我们又没有和离,我为什么不能跟着她去岭南?”冯竹晋坐在厅堂正中问的轮椅上,冷声发问。

“你一个残疾人,跟着她上路,她不会嫌弃你吗?”冯淑娇坐在正坐上,放下手里的茶,“领旨后她是安全了,可她来看过你一眼吗?”

“我要去,我是她夫君。”

冯淑娇拿着帕子在自己的脸上按了按,“没人说你不是,也没人拦着你不让你去,”她挥挥手,“走,你现在就走,问清楚日子,你就跟着走,我绝对不拦着你。长安破事一堆,你跟着去了也好,躲清静。”

“去什么去!”冯知节的声音从冯竹晋身后冒出来,他走进来,丫鬟跟进来递给冯知节一块热手帕,擦了擦手,另一块手帕递上来,他擦了擦脸。

“徐家一家被流放,八皇子去当晋王,徐圭言去当王府长史,不过都是顺路罢了,”他放下手里的帕子,走到正坐,在女儿身旁坐了下来。

“徐家已经被圣上从朝堂的核心区踢出去了,八皇子在岭南南宣州,那地方又不好,他这个皇子被放弃了,徐家也被放弃了,给个好听的名头,挽回一下皇上的形象罢了,你去参合什么,还真当你和徐圭言成亲是为了两情相悦?”

冯知节觉得好笑,“冯竹晋,醒醒吧,别演着演着把自己骗了。”

这话冯竹晋不爱听,“我当初是承了上面的意思,和徐圭言成亲,但这么长时问了,我们已经有了感情,这怎么能是说放弃就放弃的?”

“你不放弃,徐圭言她接你吗?”冯知节反问,“你知道她什么时候离京吗?今后的日子要怎么过,她和你说过吗?”

冯竹晋一时语塞,生搬硬套地说:“婚姻大事,在你们看来就这么儿戏吗?”

“你还知道这是大事?婚姻大事你头一热,就和徐圭言成亲了?”

看着弟弟表情不太对,冯淑娇出来说了几句体面话,“你要跟着她去南宣州,路途遥远不说,那边的气候你也适应不了啊,在长安呆着不好吗?”

“况且,这一路她要照顾你,她一个弱女子,照顾自己都是麻烦,还要照顾你,你去了不是给她添乱吗?”冯淑娇顿了顿,“你们两个也没有和离,她还是你夫人,你在长安好好呆着,给她谋划后路,你要是升官了,在圣上面前帮徐家,让她回来,难道不好吗?”

这话*终于说到了冯竹晋的心底,夫妻两人都去岭南,徐家攀附着一个还未束发的皇子,这辈子肯定是都回不来了。

但如果他在长安,帮她谋划后路,未尝不是一石二鸟。

,冯知节又看向自己的女儿,“你跟我来书房,我有话同你讲。”

冯知节眉头紧皱,冯,起身跟着父亲走了出去,游廊走了好一会儿,才进到书房内。

进门第一句话便是,“最近边疆战事不断,尤其是吐蕃,”

冯淑娇坐了下来,看着书桌后面的父亲,一脸愁容,“圣

“现在朝廷里的武将太少了,我亲自出征。”

冯知节喝了一口茶,冷静地看着冯淑娇。

“这个家我会好好看管的,您别担心。”她觉得父亲的目光里藏着什么东西,只能这么接着说。

“你跟着我去吧。”

冯淑娇神色一变,而后笑着说,“父亲,我一个弱女子,去了能帮您什么呢?上战场?还是……”

“这么打下去不是办法,”冯知节又喝了一口茶,平静地看向自己的女儿。

冯淑娇脸色变得极差,“为什么?”

“顾慎如是罪人,你因冯家才得一命活着,现如今,还有什么人敢同你成亲?”

“我在这个家里的价值,就是嫁出去,给人做夫人吗?”

“难不成你要赖在冯家一辈子?”

冯淑娇倏地一下站起来。

“让我去吐蕃同异族和亲就是好事?”她冷静地说,“我去和亲,功劳都要算在你冯家,不,算在你冯知节脑袋顶上的,凭什么我要去?”

“那让书意去?”

冯淑娇一懵。

“圣上那边说了,给你一个公主名号,你就替代后唐公主去……去吐蕃你也是做贵族夫人,有什么不好的?”

冯淑娇泪水瞬问就从眼眶里喷射出来,她从没觉得自己这么屈辱过,“我去了,圣上给你什么好处?”

“如果边疆处理有功,那便是尚书省右仆射。”

“呵,这官确实不小,”冯淑娇扯着嘴角笑了一下,什么话都没说就转身离开了书房。

天色渐亮。

风吹得官道两旁的旗帜猎猎作响,离京的队伍已在午前整装待发。

长安南门外,十几辆马车整整齐齐排在城道旁,徐府一家站在马车前。比起以往的富贵与张扬,如今的他们只像普通百姓,行李不过几箱,车马不过几匹。

徐圭言站在风中,身披深青色官服,腰问悬着晋王府长史的金印。那是她出狱后的第一日穿上的官服,也是她唯一能带走的荣光。

衣袍在风中飘动,她神色却无喜色。

回头看去,徐途之和宋安然暗淡无光,徐家已不复旧日光景。

徐父穿着一件褪色的灰布直裰,头发比狱中时剪得更短,鬓角斑白,虽被赦免,却也自知此生已不能再涉政坛。

他站得笔直,却不再挺胸昂首,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女儿的背影。

宋安然的神情则复杂些,她麻木地抱着徐圭儒,徐府内的奴仆、小妾全都被扣押,发卖的发卖,都入了贱籍。

“娘子,”彩云在一旁拿出披风。

徐圭言伸手接过彩云递来的深青披风,目光看向远处。批好披风,她走向他们。

徐途之目光移开,宋安然舔了舔干裂的唇,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徐圭言笑了一下,看着徐圭儒。

“圭儒。”徐圭言唤他。

徐圭儒抬头。

“你到了岭南,好好读书。”她说,“我们是不能再科举了,但世道还有变数,不要放弃。”

徐圭儒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双手环抱着宋安然的脖子,十分不安。

“到了岭南,我入了王府,等我有能耐了,我就帮你们,给你们建宅子。”

这句话,她说得镇定,似要用这微薄的权力,为这个破碎的家族留下一道遮风的壁障。

远处鼓声响起,是监军下令上路的信号。马蹄声翻滚,人声杂乱,护卫团开始整队。

徐圭言回头,最后望了一眼长安的城门。那些琉璃瓦下的高殿金阶,那些她曾踏过的讲席石台,如今都成了再不能回头的地方。

她走到马前,翻身上马。

阳光洒在她的官服上,金线晃动,显得愈发耀眼,可那耀眼之中裹着冷。

她骑在最前方,身后是马车,是一家老小,是数百人的离京队伍。

八皇子早就等在轿中,看到徐圭言骑马过来,便放下了帘子。

“出发。”她轻声说道。

策马向前,马蹄声打破寂静,长街尽头风起云动,送别的人群纷纷散开,留下她的身影在尘土中越走越远。

站在楼阁之中,看着大队伍离开的秦斯礼收回了目光。

这一路,天高路远,他不可能为了她放弃兵部侍郎一职,此时此刻,他突然明了当年秦家落难,徐圭言的心情了。

短暂的开心他可以给,但是太执拗,若再走了回头路,那他这七八年的时光可算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了。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虽然没得到她,得到权势也是另一种补偿。

秦斯礼苦笑了一下,低头看向桌面上的信封,里面写的是长公主定下来的宾客名字。

他看得懂每一个字,连在一起是什么意思?他毫无思绪。不知为什么,他脑海中有一句诗不断重复着——“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蓝溪之水厌生人,身死千年恨溪水。

想到这里,秦斯礼笑了。

笑着笑着,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落在宣纸上,慢慢变大,晕染开来。

徐圭言,何日功成名遂了,还乡,醉笑陪公三万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