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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丽想了想,又补充道:“小姑穿着白色的衣服,得离得很近才见着。你多走几步,一定要接到了再回。”

杨瑰司虽然生着病,但她一听说小姑回来,就有劲了。她正打算掀开被子下床,就听见房间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妹妹杨隽意怯怯地站在门口,她说:“妈,我去吧。”

张丽皱眉凶她:“你凑什么热闹!”

“姐生病了,她走不动,我去吧。”杨隽意说得很坚定,她脸冻得红扑扑的,因为生日,难得还戴上了小姑前几年给她买的草莓发夹——好像,说是迪什么尼那买来的,可贵了。

她不等张丽多说,转身就往门外跑去。

“诶!你个死丫头,你回来!”张丽急了,站起身想把杨隽意追回来,可小丫头已经跑出了家门。外头大雪白茫茫的一片,连东西南北都要分不清了,杨宗拽住她的手臂,叹了口气,说:“由她去吧,都是命。”

杨瑰司躺回床上,手心里捏着个漂亮的蝴蝶发夹。小姑带礼物回来的时候,隽意本来看上这个,但看杨瑰司喜欢,就没说话,让给她了。

等妹妹回来,杨瑰司要把这个发夹也送给她,当做生日礼物。

那天晚上,杨隽意没回来。

第二天、第三天,都没回。

张丽口中的杨雪,自然也压根没回娘家过年。大雪封了路,谁也进不来、出不去。

头两天的时候,杨瑰司一直坐在窗户边望着外面,张丽端着一碗热水过来,用力拍了下她的头:“一片白,不知道有什么好看。喝水!”

“你可别再死了。”张丽把碗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要走。

“妈妈。”杨瑰司转头,叫住张丽。

“叫什么叫!你……”张丽不耐烦地回头,对上杨瑰司黑漆漆的眼睛,泼妇如她也难得有噎住的时候。

“隽意一直没回家,你们不着急吗?”杨瑰司问,“什么叫别再死了?有谁已经死了吗?”

张丽说不出话来,她只能斩钉截铁地说:“小孩子家别管这么多。你妹妹跟着你小姑回去了。”

但事实如何,其实大家都已经心照不宣。

来年春天,有人在山间的小路上捡到个草莓发卡,他也没有路不拾遗、物归原主的精神,把发卡往兜里一扔,和其他货物一起拿去集市兜售了。

张丽其实把这件事说得很简单,但她话里话外都指向明确,如果不是当年杨瑰司卧病在床,她的妹妹就不会死。

“你这是谋杀。”常喜乐听着听着,觉得鸡皮疙瘩慢慢从后背往肩膀上漫,她看着浑身发抖的杨瑰司,用手缓而有力地握住了杨瑰司的肩膀,坚定地重复了一遍,“是你害死你的女儿。”

第96章 粉丝我们永远支持你

张丽愣了愣,没想到常喜乐得出来这种结论,她恼羞成怒道:“你和这个死丫头是一伙的,当然向着她!”

“她妹妹也未必就死了。当年指不定是跟着她小姑回家了呢!”一见形式不对,张丽改口很快,全然不顾语言逻辑。她又转向周边围成一圈的年轻人,回想着她来之前背下的几句话:“百善孝为先!我们做父母的把她教养大,她转头就离家出走,和我们断绝关系。你们说,难道她不应该承担起抚养父母的责任吗!”

围观群众却陷入了沉默,黑洞洞的镜头对着她,仿佛无声的审判,这与预料中不同的情形让她有些慌了。

张丽梗着脖子继续说:“她……她还是个网红呢!叫那个什么,鬼司。这种没良心的不孝子也配做公众人物挣大钱吗?!”

常喜乐先开口问:“你看起来挺年轻,保养得也好,不到四十岁吧?”

张丽摸了摸自己的脸,还以为常喜乐在夸她,有些自得:“那是……”

常喜乐皮笑肉不笑地问:“没残疾吧?”

不等张丽说话,旁边立刻有人嘀咕:“自己尚且有手有脚,不想着自力更生,卡着子女成年的时间来找人要抚养费……”

“成年前总共给孩子花的钱也只有七八千?”

“真把生孩子当成什么一本万利的投资了?就这么迫不及待地来吸血。”

“而且她骗六七岁的小孩去冰天雪地里,本质就是谋杀吧……”

“鬼司?是我知道的那个鬼司吗?”

“哇哦你也有在看她的直播吗?”

听着周围一边倒的言论,饶是张丽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她看向某个方向,神情怨毒地说:“今天算你走运,我们走着瞧。”

“等等!”杨瑰司突然喊住了张丽,她神色中带了一点动容,说,“你说隽意可能跟着小姑走了……”

但很快她那点挣扎就不见了,杨瑰司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对。”

张丽却会错了意,她冷笑着说:“你小姑可是多少年没和家里通信过了,想知道,给我点钱,我考虑一下帮你找。”

很快她就在一片嘘声中被迫匆匆离开了。

随着闹剧结束,周围的人群也慢慢散开,只剩一小部分人还驻足停留。杨瑰司感受到周围人不知意图的注视,只希望能够立刻找回自己的面具戴上。

他们都在想什么?里面是不是有鬼司曾经的观众?是不是在嘲笑她的不堪?

有两个姑娘手挽着手,一个留长发、一个留短发,犹豫了会走到杨瑰司面前。她们眼睛亮亮的,对着杨瑰司的脸几乎看直了眼,问:“你是鬼司吗?”

杨瑰司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她抬眼,对上她们的目光,慢慢点了点头。

两个姑娘激动地握紧了对方的手,语无伦次地说:“鬼司,我们……我们都超级喜欢你的!”

“对!我俩是你的老粉了,打从你第一次直播就开始追。”

杨瑰司很不习惯用自己真实的样貌面对粉丝,她微微低头,左手无意识地握住右手腕,问:“有什么事吗?”

想要乍然见到名人时的签名、合照?或者在网络偶像坍塌后的怒骂、泄愤?杨瑰司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飘了起来,在上空俯视着这个广场上来来往往的人群。

两个姑娘对视了一眼,那个长发的姑娘先开口:“我们就是想告诉你,我们永远支持你。”

杨瑰司愣了愣,她的灵魂好像又被拽回了躯壳里,她笑了笑,问:“你们听完那个人说的话,不觉得我是个奇怪的人吗?”

“完全不会!”女孩们用力地摇了摇头,“就算知人知面不知心,我们见她才几面,见你又多少面了?没道理信一个陌生人呀!”

长发女孩打量了常喜乐一会儿,突然问:“咦,你是蓝瞳大大吗?”

常喜乐没想到这里还有她的事儿呢,她也没否认,只是伸手捂住了自己的上半张脸,露出双笑意盎然的圆眼睛来。

短发女孩抚掌一笑,语气夸张得很:“没错没错!蓝瞳姐姐,俺也是你的粉丝啊!你实在是太酷了!”

“喂——多少也有点移情别恋地太快了些。”杨瑰司瞟她一眼,语气轻飘飘地几乎让人反应不来她是在开玩笑。

短发女孩接话很快:“哎哟,我这是博爱啦!爱你爱你。”

最后,两个姑娘既没有要签名,也没有要合照,只是拍了拍杨瑰司的肩膀,一本正经地说:“虽然我们真的很喜欢你的直播风格,也很好奇你的过往。但是如果觉得累了,就像你之前说的,歇一歇也没关系。”

短发女孩哭唧唧地说:“我会看着你的直播切片睹物思人的。”

杨瑰司噗嗤一声笑起来,她挥挥手驱逐两人:“去去去,我还没死呢。”

姑娘们就挥着手和她告别了。等杨瑰司再抬头,已经能很坦然地看着前方。有时遇上路人好奇的视线,她就盯回去,看得人自讨没趣、轻易败下阵来。

“虽然你前几天似乎一直避着我。”常喜乐则又轻轻握住杨瑰司的手腕,她轻声补充,“但如果需要,我随时可以做你的听众。”

杨瑰司用手背抹了把脸,说:“回去说吧。”

这一晚两个人又待在了杨瑰司家。

杨瑰司想了好一会儿,一时都不知道该从哪里讲起,她有些懊丧地说:“好像和张丽讲得也差不多,就那么回事儿。”

常喜乐摇了摇头,她一下抓住重点,问:“你原本想问张丽,你的妹妹是不是和你小姑走了?”

杨瑰司张了张嘴,最后点点头。

常喜乐又自己分析起来:“虽然这个可能性很低,但似乎也并不能完全排除。毕竟就像你们说的,并没有找着你妹妹的尸体……可你问题刚出口就反悔了,说明你知道这是绝不可能发生的事……”

她说着说着也把自己弄糊涂了,摸着下巴说:“是不是找到你的小姑,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杨瑰司低声笑起来,她说:“没那么复杂,其实很简单。”

她抬起头来,肯定地告诉常喜乐:“我的妹妹已经死了。”

“什么……”常喜乐眨了眨眼,问,“你怎么判断呢?”

杨瑰司从沙发上站起身,走到次卧门口,把门打开——里面一如既往的公主风格,她轻轻地说:“隽意死后的第七天,就来找我了。”

一开始,杨瑰司只以为是个梦。

杨隽意趴在她耳边,抱着她的脖子“呼呼”地吹气,像平常把雪塞进她脖子那样捣乱。她咯咯地笑起来,问:“姐姐,凉不凉?”

杨瑰司迷茫地看着她,转头对张丽说:“隽意回来了。”

张丽唬了一跳,转头看她,怒道:“瞎说什么,真晦气!”

后来杨瑰司才发现,只有她能看见杨隽意。

她不知道因为什么执念未了,迟迟没有去投胎。但后来,杨瑰司就习惯了妹妹的存在,仿佛她们从未分别。

直到杨瑰司十五岁那年,张丽和隔壁村牛力家说定了她的亲事。

“反正你是个没什么用的,干脆收拾收拾嫁了吧,换点彩礼来,也不枉我们养你这么多年。”那天下午,张丽坐在大门口平静地择菜,说出这句话像是在讨论给村里的母猪配种。

杨瑰司第一次觉得浑身发冷,比杨隽意抱着她睡觉还要冷。还保留着儿时天真烂漫,似乎永远也长不大的杨隽意,也难得沉默了下来。从小时候开始,她就总能听懂妈妈的话。

她偷了家里的户口本,在杨隽意的协助下逃出了山村。

“后来呢?”常喜乐问。

杨瑰司眨了眨眼,把后续几句带过:“所以鬼司能看见鬼,只是因为隽意能看见鬼而已。”

杨隽意是杨瑰司的第二双眼睛,如果没有她,杨瑰司根本没办法靠自己赚钱、读大学,活到现在。

“再后来,就遇见了你的小姨。”杨瑰司低头,刘海遮住了她的眼睛,常喜乐看不清。

她记得,是杨瑰司被山鬼附身,随后被唐柚驱鬼的那天。

怪不得,那一天杨瑰司的反应这么大……常喜乐怔怔,不禁再次回想,像杨隽意这样的小鬼魂,难道也活该被诛灭不成吗?

应该是投胎转世了吧?常喜乐想,有一天她一定要找小姨问个明白。

“所以,你才说隽意根本不可能像张丽说的,和她小姑回家了。”常喜乐难得露出嫌恶的表情,“怎么会有这样的父母……”把孩子当做牲畜一样对待,还信誓旦旦地颠倒黑白。

杨瑰司走进次卧,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被她珍藏很久的蝴蝶发夹来。她往外走去,把发夹小心地放在了客厅一隅的小龛前面。

“这供的是……”常喜乐瞪大了眼睛。

杨瑰司没什么表情:“我怎么可能供奉杨家那帮人的祖先?”

那就是指杨隽意了。可她的灵魂大概早就已经换了一种形式存在于这个世间,供奉这小龛又有什么用……常喜乐突然想起一件事。

“我知道了,我可以去找杨隽意的信息。”常喜乐说,她问杨瑰司,“告诉我你的生辰八字。”

杨瑰司虽然感到莫名,但很顺从地在纸上写好自己的八字交给她。然后常喜乐又问她:“你妹妹长什么样呢?”

这真是一个很抽象的问题了。就算杨瑰司知道,也没办法精准转达给常喜乐,她磕磕巴巴地描述:“到我小腹这么高,留着及耳的短发。……笑起来脸上有两个小梨涡。”

“也够了。”常喜乐深吸一口气,叮嘱杨瑰司,“我要离个魂,你替我看一会儿。”

杨瑰司眼看着常喜乐找到沙发后躺下,随后就没了气息。她已经没有第一次见到这个情景时那么震惊,但还是没忍住说:“你要去地府吗?”

常喜乐的魂魄已经飘出了窗外,她点了点头,不过杨瑰司此时也看不到了。

第97章 稀客(小修)如果是你的话,我不确定……

“哟,稀客啊。”谢无涯靠在矮座长椅上,他一脚蹬在长案上,手里还端着杯冒热气的茶,看着好不悠闲,“你最近有点消极怠工,这五百个鬼魂的指标,你至今完成的数量我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再这么下去,恐怕你七老八十了还得给我打工。”谢无涯想到什么,不禁嗤笑起来。

“你桌上也空荡得很嘛,那些卷轴都被清空了,难得你事务都处理完,开始喝茶了?”面对“上级”突如其来的挖苦,常喜乐礼尚往来地点评道,“稀奇。”

“那倒不是。”谢无涯转头向身后抬了抬下巴,示意道,“卷轴太多,搬到后面仓库了。”

“……”常喜乐眨眨眼,问,“那你怎么还有闲工夫喝茶呢?”

“年轻人,一看就没接触过社会。”谢无涯默默看了她一眼,“加班是加不完的,须得及时行乐。”

常喜乐和他扯了会儿闲天,总算想起自己的来意,把手撑在他面前的小案上,问:“你做无常这么多年,有没有动过私心,用过私权?”

谢无涯抬头看了她一眼,一手拿起杯盖轻拂过茶面,吹了口气。

“鬼魂也能呼吸吗?”常喜乐看着没有一丝涟漪的茶面,过了会恍然大悟,“噢,你是在逃避我的问题。”

谢无涯面无表情地喝下了滚烫的茶水,说:“既然知道,你就走吧。”

常喜乐才不走,干脆坐在了他面前的蒲团上。她想了想,又问他:“作为我们无常的新一员,我认为有必要熟悉一下过去的种种卷宗,能带我去看一下吗?”

谢无涯挑了挑眉,问:“你确定?”

常喜乐大义凛然:“我确定。”

等谢无涯领着她推开那扇大木门后,常喜乐后退了几步,摆摆手说:“我仔细想了想,最近学业繁重,我小小的脑袋可能装不下这么多亡者的生平,先走了哈。”

一双冰凉的手抵住她的后背,随着一股不可反驳的力量,常喜乐被推进大门,等她转回头,只听见谢无涯夹在门缝里的一句:“明天上学了我再放你起床。”

常喜乐徒劳敲了几下门之后,回头看那堆积如山的书册,认命地走过去开始整理。

但这些书册堆放的顺序实在杂乱无章,也不知道是谁摆的,一下子这堆是三百年前的,下一堆又变成今年的。甚至偶尔一堆1600年中能冒出来一本160年,不仔细看还发现不了。

常喜乐忍不住向门外哀嚎了一声:“你们地府就不能与时俱进一下吗!现在地上的材料数字化了,一搜索就能找到想要的资料!”

“人手不足,无法投入到科研之中呢。”虽然那木门厚重,但谢无涯的声音还是准确无误地飘进来。过了会那大门被打开,谢无涯阴恻恻地问:“所以你在找谁的资料?”

听这声音里冒着寒气,常喜乐打了个哆嗦,她转回头,也没有隐瞒:“杨隽意。”

“太宽泛。”谢无涯进了书库,把大门一关就坐到常喜乐身边的地板上,随手抽了一册书来翻看,“出生地址、生辰八字呢?”

常喜乐回忆着杨瑰司说的时间,复述给谢无涯听。

谢无涯思索了会儿,一抬手,被压在东南角的一本书就挣扎着从书堆里窜出来,落到了他手里。

尽管书册看样子是用木材制作,但常喜乐莫名从这本册子上看出了如小狗一般的谄媚,它哗啦啦地翻开书页向是敞开肚皮,谢无涯伸出食指,将它定住了。

“杨隽意,生于二零零二年十月初二,卒于二零一零年十二月十八。”谢无涯读给常喜乐听。

“那她投胎转世了吗?她第二世成了什么?”常喜乐凑到他身边想看个仔细,谢无涯却把书关上了。

“给我看看呗。”常喜乐眨着眼。

“里头有生魂的死期,你说到底是阳间的人,看了会扰乱因果。”谢无涯淡淡地说。

“怎么会呢?”常喜乐不明白。

“就因为你两次救了本该在那一刻死去的人,知道我为此加了多少班么?”谢无涯声音里原本带些死意,但过了会他大概想起来自己本就是死人,语气又重新变得淡淡的,“其实,像你这么容易心软的人,是不该招进来做这些的。”

常喜乐托着脸,虽然对意外造成地府牛马加班这一情况感到抱歉,但却依旧不后悔救了人。她们得以和家人做最后的告别,衷心感谢过常喜乐,这让她觉得所做的一切都有意义。

她忍不住反问:“假如你知道身边的人即将死去,难道你就能做到坐以待毙吗?”

“你听说过蝴蝶效应么?”谢无涯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所谓因材施教,他转而寻找别的角度说服她这些年还是研究了些现代的知识,于是挑了个常喜乐或许能接受的说法。

“一只南美洲的蝴蝶扇动翅膀,可能导致美国德克萨斯州的一场龙卷风?”常喜乐不太确定地说。

谢无涯点了点头:“在某个时间节点,一个本不该存在的人却还活着,会改变多少人的命运,你能想象吗?”

常喜乐其实能懂一些。

“可是,什么叫本不该存在呢?”常喜乐还是没被说服,她把手拍在面前堆积的书本上,像是课堂上被某个素来如此的定理给惹怒的小孩子,“你说的所谓命运,难道就是到点出生、到点去世?可是这册子是谁写的、谁规定的?谁说了书上写的几时死就应该按时去死?如果命运是一场名为上天的人写的大型舞台戏,难道就不允许戏中的人反抗,为自己多争取一点时光吗?”

谢无涯下意识抬手捂住了常喜乐的嘴。他望着常喜乐睁得大大的圆眼睛,突然意识到她是这样小巧。他的一只手几乎就能盖住她的大半张脸,手掌若再向下移三寸,收紧力道,这一条命兴许就陨落在自己手中。

他警惕地看了眼周围,但很快他回过神来。好在这书库是完全与外界隔绝的,谢无涯又松开手,说:“你真该修一修闭口禅。不知道隔墙有耳么?”

常喜乐说完也冷静了点,她知道谢无涯也只不过是这一场大型戏剧的一个齿轮罢了,和他说又能改变什么呢?

“那我是不是也不能知道我什么时候死?”常喜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谢无涯没有表情,但坐得离常喜乐更远了些:“知道之后,你会怎样?”

他原本以为,常喜乐又要大声喊着“我才不会乖乖去死呢,人定胜天!”之类的话,结果她只是托着脸悠悠地叹息了一声:“我还是别知道的好。”

“为什么?”谢无涯问。

“我怕死啊。”常喜乐说,“如果告诉我我将会在未来某一个具体的时间死掉,那我再死之前一定会活得很煎熬。”

谢无涯看了一眼手中的书册,淡淡地说:“死了,就和我一样留在地府工作,不好么?”

常喜乐用非常夸张的语调说“才不要——”

地府工作待遇如何,看谢无涯就可见一斑了。

“而且,我真的很怕痛。像我这么年轻的人如果突然死了,那肯定不是自然死亡,怎么想都感觉会很痛苦。”常喜乐打了个哆嗦,她说着说着,眼神一晃,又猛地向前一扑想抢过谢无涯手中的书册,但被他未卜先知一般地躲过了。

“你还真是躲我像躲避洪水猛兽。”常喜乐幽怨地看了眼谢无涯,她早就注意到,面前这人嘴上说着是自己师父,实际上言谈之间对她颇有嫌弃,就是沾上一点衣角也要拂开的。

“你是活人,碰到我,不倒霉也得生一场病。”谢无涯难得解释了一遍,他想到刚才情急之下捂过常喜乐的嘴,叮嘱道,“回去之后你最好泡个热水澡,去一去寒气。”

“好的师父,所以你真的不能告诉我杨隽意下一世是什么吗?”常喜乐问。

“不能,至少现在不能。”谢无涯冷酷地站起身,对常喜乐做了个请的动作,“天快亮了,你该回去上课了。”

“小谢,你真的很小气。”常喜乐泄气地站起身,连尊称都不用了。

她还没来得及打开大门,又被谢无涯拦住了。他望着常喜乐,突然说:“你不是问我这么多年,有没有动过私心、用过私权?”

“嗨,我就是随便问问。”常喜乐摆摆手,随口就想揭过这个有些无礼发话题,敷衍道,“像你这么铁面无私的人,当然不会发生这种事啦。”

“有过。”

“我没有啦,你都不需要多说……”常喜乐要推门的手收了回来,她有些艰难地转过头,问,“什么?”

“我只能告诉你一件事。”谢无涯的脸在摇晃烛光下被光影分成两块,一面惨白如粉刷,一面又隐匿在黑暗之中,“假如你真的想要违抗所谓命运,最好别被发现。”

常喜乐下意识问:“被谁发现?”

谢无涯摇了摇头,似乎连说出祂的名字都忌讳。

他推开门,不由分说地隔空把常喜乐推回了阳间。

不过,这位姓谢的老师又大发慈悲地在无人的课堂上回答了他这位关门弟子的另一个问题。

尽管面前已然空无一人,也不存在能听到这一答案的第二个人。

“如果是你的话。”他思忖着什么,回答得很艰难,“我也不知道。”

一阵轻风拂过刚才被他搁置在身边的书册,书页被哗啦啦地翻开,最后停在了某一页:

[常喜乐,阳城人士,生于二零零二年十月廿一,卒于二零二四年十二月二十三]

第98章 不速之客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杨瑰司这一晚几乎都没怎么睡,她一直刷着手机,无法自控地看着网上流传的关于自己和张丽争执的视频,还有……视频底下的评论。

随之而来的是几乎爆满的私信,杨瑰司粗粗从界面外看过一眼,除了一些表达安慰的信息,出口成脏的也不在少数,大概和张丽骂她的说辞差不多。

还有人告诉她,哪怕她逃跑了,法律上她依然有义务给父母养老。当初留下的八千块说明不了什么。

那岂不是一辈子都无法与他们脱离关系么?

杨瑰司闭了闭眼,总觉得,自己其实根本没有逃出当年那个大雪纷飞的冬天。她的灵魂实则在那一年和妹妹一起被父母杀死了。

过了会儿,她注意到常喜乐的手指动了动,立刻擦了擦眼睛说:“你总算回来了。”

常喜乐刚回身体,还有点晕乎。她坐起来,有些抱歉地对杨瑰司说:“我没有权限看你妹妹来世投胎成什么,但小谢既然不肯给我看、怕我扰乱人间秩序,至少说明隽意没有灰飞烟灭。”

杨瑰司似乎有点不敢相信地又问了一遍:“真的吗?”

常喜乐点点头,她突然说:“也许可以去问问我小姨。”

杨瑰司就沉默了,她没有接这个话茬。

此时天光正蒙蒙亮,两个人定个闹钟后又睡了个短觉,没人注意到客厅里的那个小龛又开始微微泛红光。

闹钟响的时候,常喜乐没见到杨瑰司。她差点以为这人又要避着自己了,直到看见手机上的短信:

王鬼:[有点事先走一步,直接教室里见吧]

常喜乐打了个哈欠,尽管她的身体算上昨晚出窍的时间已经休息了很久,但灵魂一直清醒着、给她一种熬通宵的感觉。

等她出公寓,就看见门口等着一只雪白的狮子猫。它一见到常喜乐,就凑上去绕着她的小腿转了一圈,蓬松的尾巴撩过她的脚面。常喜乐笑起来,蹲下身摸了摸它的头,问:“今天是想要变回猫,还是只能先变成猫?”

安平“喵”了一声,意思是“后者”。

常喜乐有些担忧地看着它,自言自语着:“是不是应该给你炖点补品调调身体啊?”

但她的厨艺堪称糟糕,她妈妈唐柿心倒是很喜欢研究这些。不过唐柿心醉心于她的事业,很少下厨。常喜乐打算找时间打个电话回去讨教一下菜谱。

“我要去上课了,你呢?”常喜乐问。

安平转头往学校的方向走了几步,然后转过头看她,意思不言而喻。

于是一路上就有人能看到这样一番景象,一个短发女孩走在路上,而她脚边跟着一只漂亮的白色长毛猫。它身上并没有什么牵引绳,但却乖乖地跟在她身边。

起初,这个景象并没有引起什么风浪。毕竟人家训宠有方是人家的本事。直到有人认出那只猫是学校里所谓“一猫传三代,人走猫还在”的猫学长。

有人曾三次带着零食去拜访猫学长都被冷漠地无视,在路上偶遇她俩后有些不可置信地拍了张侧面照发在了校园墙。

[求你们告诉我这只忠心耿耿地跟在那女孩身边的猫不是学校里那只著名的猫学长]

评论增长得很迅速:

[很不幸,就是它,咱学校就这么一只狮子猫,独苗苗。]

[为森莫它这么亲近这个女孩,那我每次想撸猫都被冷漠拒绝算什么!]

[凭什么……!!秘书们,五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这个女孩的全部信息。]

这句话只是网络时兴的台词,发评人本来没想着要扒人信息。

但好巧不巧,常喜乐最近在学校里有点出名。

[这是不是昨晚在广场和那个道德绑架的阿姨大吵一架的女孩?我朋友说看过她直播嘞,叫蓝瞳。]

[姐妹你也追鬼司的直播啊!]

[系啊!!!我还投稿了那个创作计划呢,什么“我的猫猫有点怪”]

楼渐渐歪了,变成了认亲大会,直到某个评论突然冒出来说:

[这个……是不是前段时间那个虐猫案中的被害人?]

[好像还真是……是英语专业那位吧?]

[没错没错,我在大英课的教室看见她了]

[吾辈楷模啊……怪不得猫愿意跟着她]

[猫:人!下辈子还跟你!]

[噢……完蛋,这帖子估计要挂了]

[为什么?]

[你猜。]

果然没过几分钟,校园墙上的这一条帖子就无影无踪了。

常喜乐走进教室的时候,感觉到里头的学生投来的好奇的视线。不过,她猜这视线是为了安平这只小猫去的,所以没有太在意。她找到方信艾和任清,坐在了她们后座。

两个人有些担忧地回过头,问:“瑰司没和你一起来吗?”

方信艾网速快得很,她昨晚就从网上看到了张丽和杨瑰司争执的视频,也理解了杨瑰司为什么不愿意过生日。

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自责道:“都怪我,太想当然了。”

常喜乐摸了摸她的头发,安慰道:“瑰司说过今天会来上课的,她没怪你。”

方信艾蔫蔫地点了点头,终于注意到卧在常喜乐腿上的那只猫,她“咦”了一声,但过会又想起了什么,问:“你是不是它的救命恩人来着?”所以这只高冷的猫才格外亲近常喜乐。

常喜乐愣了愣,反应过来她在说陈墨芯虐猫的那件事。她弯了弯嘴角,摇头道:“说反了。”

方信艾有些不明所以,不过不等她再问,两人的桌子旁边就传来一个声音:“我可以坐在这吗?”

三人抬头,看见陈墨芯那令人生厌的笑容。

常喜乐冷冷道:“有了。”

陈墨芯却只是象征性问问,他坐在了常喜乐身边空着的位子上,笑着向她的膝盖上方伸过手去:“这只猫……好眼熟啊。”

常喜乐重重地挥开他的手,对其怒目而视:“你怎么还敢来这里?”在她面前,对安平伸出那只脏手!

安平也从原本的懒倦变得警惕,它紧盯着陈墨芯,从嗓子里发出低吼。

“这是学校,我是学生,怎么就不能来?”陈墨芯对于她的愤怒,只觉得有趣,他凑近常喜乐,低声问,“它怎么不变成人了?就是那天和你一块来的白发男。”

常喜乐瞪着他,手心里握紧了勾魂索。

陈墨芯注意到后,又玩味一笑:“你要使出那天的把戏吗?我还记得那感觉,要不再来一次?”

在常喜乐有动作之前,安平用前爪按住了她的手背。

现在是法治社会,这里又人多眼杂,尽管常喜乐并不怕陈墨芯,但她能压制他的很多事情都不方便做。而陈墨芯就算什么都不做,但哪怕坐在这都足够让人觉得恶心。

就在这时,授课的林老师走进了教室。他很快就发现了全班的注意力都在那个靠窗的座位上,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啊,常同学来上课啦,身体怎么样了?”林老师关心地问完,又注意到她身边有些眼熟的男同学。看两人箭弩拔张的样子,林老师想起之前偶然看到学生手机里播放过的视频。那个男人伤害猫类、女性时,那副丑恶的嘴脸。

而在旁边听见两人对话的一个女同学首先忍不住了:“你怎么有脸在人家面前叫嚣?滚出去吧!”

很快就有其他义愤填膺的人附和道:“就是啊!”

“没见过违法的人还这么嚣张!”

“难道他不应该关在局子里吗?为什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

陈墨芯脸色有些沉,他的手在桌上一拍,周围如雷般的声音就稍微静了一瞬,也在这个时候,轻快的上课铃响了起来。

他尚且保持着斯文的笑容,慢条斯理地说:“我听说林老师博学广闻,而且很欢迎没有选课的同学来旁听。我坐在这里听课,是我的权利,你们没有资格让我出去。”

听到这段话,一时没有人反驳,同学们把目光转向了讲台上的林老师,似乎想听他是怎么说。

陈墨芯把背向后一靠,嘴角噙着笑,似乎胜券在握。

然而林老师也笑了,他不紧不慢地把带来的授课材料在桌上码整齐,然后才开口说:“我的确很欢迎别专业的学生来旁听我的课,毕竟学习知识不分专业。”

听到这段话,陈墨芯笑得更开心了些。

“但是。”林老师的“但是”说得很不大声,但却平平稳稳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允许旁听的前提是要保障本专业学生的授课质量。当旁听人数过多,挤占了原本选课学生的空间时,就应该对此加以管理。”

他微笑着对陈墨芯说:“大家都不欢迎你,这样也没法正常上课了。不过我们学校的课程都有云端录播,陈同学可以在课后观看回放。”

这逐客令下得明明白白,陈墨芯的脸色从没这么黑过。他慢慢转头看向四周,所有人都安静地看着他,他们的神色中带着憎恶,和以往那些因陈墨芯的名声欣赏他、因陈墨芯家里的财力巴结他的样子截然不同了——其中甚至有当初在摄影部竭力支持他的几个人。

的确,此刻,阴阳两界的律法都还暂时奈何不了他,然而人心却是被他忽视却又难以忽略的一道鸿沟。他们的眼神寂静无声,却又震耳欲聋,这对体面了很多年的陈墨芯来说,或许比起给他一刀还要难以接受。

他静静地记住每个人的脸,然后冷笑一声,站起身离开了这间教室。

陈墨芯走后,大家如常地上完了一节课。林老师偶尔还是喜欢点常喜乐的名字,不过看在她大病初愈的份上,收敛了许多,转而去关照起她旁边座位的学生来。

常喜乐摸了摸安平立起来的尖耳朵,他没有睡觉,反而很精神地把前爪搭在桌面上听课。

反而常喜乐困得不行,她昨晚没睡够,这会儿头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安平悄悄对她说:“你睡吧,课后我告诉你老师讲了什么。”

常喜乐以手撑着脸,一时有些羡慕他们做猫的。她也好想晒着太阳,有空时听课,乏了就小憩噢。

而安平则是连做猫都很有志向的那一批,她自愧弗如。

等到

第一节课下课,常喜乐才松了一口气趴在桌子上,安平撤回她的膝盖上,好险没被她压个满怀。

过了会,又有个声音在座位边响起,其中还带着点笑意:“这里有人坐吗?”

“有……”常喜乐有气无力地抬头,看见杨瑰司的脸,她睁大眼睛说,“给你留的,坐吧。”

前排的方信艾和任清也听出杨瑰司的声音了,她俩忍不住转过身,眼巴巴地看着杨瑰司。

杨瑰司额头上出了薄汗,看样子是赶路来的,她看了眼有些懵的三个人,拎起左右手的两个大蛋糕展示:“噔噔噔噔!”

“这是什么?”方信艾嘴比脑子快,她问完后又缩气下巴,等着杨瑰司继续说。

没想到,杨瑰司竟然给三个人鞠了一躬,她诚恳道:“昨晚对不起,我知道你们是好心给我庆生。只是我那天心情不好,还让坏情绪影响到你们了。”

“没有的事,我们都理解。”任清反驳她,“而且也没有因此不开心。”

“对对对,”方信艾使劲点头。

“我想明白了。不管怎么样,生命的诞生都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这不仅是我的生日,也是你们的。所以,我又去订了个生日蛋糕来,我们再好好地庆祝一次吧。”杨瑰司有些紧张地说完,得到了三个人大大的拥抱。

“呜呜呜瑰司……你没有伤心就好,我昨晚一想到你的事儿,我就特别愧疚。”方信艾流着眼泪,任清眼疾手快地拿起纸巾给她擦拭。

常喜乐眼睛弯弯地问杨瑰司:“怎么也不告诉我?”

杨瑰司眨了眨眼:“那就不算惊喜了嘛。”

第二节课铃声响的时候,林老师带着笑意看向她们那桌,说:“看来有人过生日呢,生日快乐呀。”

班里的同学也带着好奇和笑意地望着她们,有外向的人还喊了一声:“生日快乐!”

杨瑰司刚才和林老师解释了自己迟到的原因,他表示非常理解,甚至专门留了十五分钟来,因为杨瑰司希望能把蛋糕分给班上的同学一起吃。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她笑了笑。

分蛋糕之前,班上同学还相当有仪式感地关灯又唱了遍生日歌。

杨瑰司悄悄问常喜乐:“我刚才在来的路上遇见陈墨芯了,他脸色好臭,发生什么事了?”

常喜乐言简意赅地给她复述了一遍,杨瑰司可惜道:“要是我来早点就能看好戏了!”

方信艾转过头对她挥了挥自己的手机,意有所指道:“你放心,绝对有好事者拍视频哦~”

而常喜乐则拍了拍安平的脑袋,有些不确定地问:“猫能吃奶油吗?你先忍一忍,我查查资料。”

第99章 变得有名不做哑巴

常喜乐搜索完“猫能否吃奶油”后,掐住了安平的脸颊,认真说:“好像不能吃!”

安平非常无奈地看了她一眼:[那天在餐厅,我们的饭后甜点是什么?]

常喜乐回忆了一下,印象中似乎是奶油小蛋糕,安平很喜欢吃,沾了一点奶油在鼻尖上,还是她帮忙擦掉的。

“不管,总之就是不能吃。你现在只是一只小猫呀,身体很脆弱的。”常喜乐义正言辞。

安平继续挣扎:[我不是普通的猫……]

在旁边人看来,常喜乐不厌其烦地说服她怀里的猫,而那只猫则一直“喵喵喵”地反驳。

常喜乐还没来得及再说话,后座的两个女生先出声了:“你和它说话,它能听懂哦?”

“哈哈哈哈……我还是第一次见到人和猫吵架,这位……”短发女生顿了顿,看了眼旁边的同学后又降低了声音,“蓝瞳大大,你是真的能和猫对话吗?”

是昨晚上自称鬼司粉丝的两个校友,没想到居然在同一节课上又见面了。两人干脆做了自我介绍,短发女孩叫蒋蓝瑛,长发女孩则叫林初梦。

常喜乐笑了笑,谦虚地说:“会一点点猫语。”

安平很不高兴地靠在她怀里,盘算着要不出门变回人形再来吃蛋糕。但常喜乐的一只手顺着他的头、脖颈轻轻顺毛以作安抚的时候,他又打消了这个念头。

算了,就这样也不错。

“你们那个我家猫猫有点怪的活动最近还收投稿吗?接不接线下投稿呀?”聊了几句后,蒋蓝瑛大着胆子问,“我朋友最近可苦恼了,托我来问问。”

杨瑰司说:“你说说看。”

据蒋蓝瑛说,她朋友最近半个月总是睡不好,每到半夜就听见客厅里传来“咚咚咚”的声音。

她一开始担心是小偷,拿起手机看客厅里的监控,结果发现是她家养的小猫“啾啾”在客厅里摆弄皮球。

而且不管她朋友怎么制止,啾啾都不听话。它总是晚上在客厅玩耍,而白天则用来补觉,雷打不动。

“一到半夜睡熟了就被咚咚声吵醒,我朋友每天都睡不好觉,还要被邻居投诉,她都快疯了,也不能把球丢掉。”蒋蓝瑛说。

“为什么不能丢掉?”杨瑰司问,“这皮球很特别吗,类似别人送的礼物,或者有球星签名那种?”

“嗯……”蒋蓝瑛沉吟片刻,说得有些含糊,“差不多是这样。”

“那把球藏起来呢?藏到高处,让啾啾找不到也碰不着?”常喜乐问。

“这就是问题所在。”蒋蓝瑛说,“不管我朋友把球藏到哪里,最后都能被啾啾翻出来。甚至她把球锁在储藏室里,最后也会莫名其妙地回到啾啾身边。”

“你说客厅有监控,有没有录屏能让我们看看?”常喜乐问。

“可以是可以,不过,前几次啾啾都在监控盲区,没有拍到多少。但还是给你们看看吧。”蒋蓝瑛的朋友当时和她吐槽时就发过监控录屏了,她掏出手机给两人看。

视频里,啾啾原本躺在猫窝里睡觉,但等到墙上的时钟转到四点的时候,它就突然睁开眼睛,它的耳机微微动了动,盯着某个方向看了好久,随后就爬起来往窝外走。

然后它就消失在了监控能拍到的边缘。

安平也抬起头跟着一起看视频,就在几人对着视频迷茫时,他凑近常喜乐的耳朵“喵”了几声。

常喜乐仔细听了会儿,突然神色严肃地告诉她们:“安……平安说,啾啾是被人叫醒的。”

“诶?”蒋蓝瑛听她这么说,有点起鸡皮疙瘩,“我朋友把家里仔细搜过一遍,她甚至报警请警察协助了,但也没发现其他人。”

真是怪事儿。

“情况就是这样,所以我就想替朋友问问你,能不能和啾啾交流一下?至少问问它为什么要这样做。”蒋蓝瑛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当然,我就是代为转告,你们不方便的话也完全没关系!”

常喜乐虽然确实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但她把目光转向杨瑰司,表示决定权在她。

杨瑰司想了想,对蒋蓝瑛说:“我还要再考虑一下,你给我留个联系方式吧。”

“好呀好呀!”蒋蓝瑛没想到这就加上了喜欢很久的主播的联系方式,她试探性地问常喜乐,“那我能不能也……”

“行啊。”常喜乐不觉得有什么,把二维码调出来展示给她。

此时林老师预留的十五分钟也已经到了,常喜乐和杨瑰司转过身去专心听课,蒋蓝瑛则还恍惚地感觉像在做梦。

一直等到中午下课,大家纷纷离开教室去吃午饭。杨瑰司拎起剩下的蛋糕,在方信艾的号召下,四个人一块打算去下馆子。

噢,或者说四个人和一只猫要更合适。

(′з(′ω‘*)轻(灬ε灬)吻(ω)最(* ̄3 ̄)╭甜(ε)∫羽(-_-)ε`*)毛(*≧з)(ε≦*)整(* ̄3)(ε ̄*)理(ˊˋ*) 方信艾好奇地看着跟在常喜乐脚边的那只狮子猫,感慨道:“喜乐你很有猫缘嘛,连这么高冷的猫也喜欢你。”

“哎呦,我想念我家小可爱了,每次我回家,它也会热情地往我身上扑,超级可爱的!”

“小可爱?”常喜乐有些疑惑地眨了眨眼。

“之前和你说过的,是我家里养的小土狗。有空带出来和你们玩儿呀。”方信艾从手机里拿出之前在家拍的照片给常喜乐展示。

真是超级可爱的一只狗,完全不辜负它的名字“小可爱”。常喜乐眼睛都亮了,笑着说:“好啊!你家是不是离山城不算太远?”

“开车到这一小时吧,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到时候,我可以带它……”方信艾见常喜乐果然喜欢,有些自得地晃了晃脑袋,和她畅享起了未来。

没人注意到安平神色古怪地看向常喜乐的笑脸,似乎心情不佳。

当然,一只猫的神色如何,常喜乐是完全研究不出来的。

几人走到商业街的时候,常喜乐突然想到什么,犹豫道:“要不你们去吃吧,我打算去找安平。”

刚才分蛋糕的时候她就把安平撇下了,常喜乐猜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再眼巴巴地在一边看她们吃饭就有些凄惨了,干脆她和他一起另外找地方吃一顿。

“一起吃嘛!”方信艾舍不得常喜乐走,她问,“他在哪?离得近的话,叫他来和我们一起吃呗。”

任清和杨瑰司对此都没意见。

杨瑰司看了眼蹲在一边听她们对话的狮子猫,很善解人意地招呼着任清和方信艾先去餐馆那儿取号。

趁着周围没人,常喜乐蹲下来问安平:“你现在法力稳定吗?要不要找个地方变回人,和我们一起吃饭?”

安平轻哼了一声,问:“不去搜猫能不能吃火锅了?不怕我被咸掉毛?”

“没有搜猫,只有搜狗啦。”常喜乐笑嘻嘻地开了个玩笑,她揉乱了他的头发,感觉到安平有些情绪不佳,但只猜测它是在为没吃着奶油蛋糕生闷气,安慰道,“你的毛发又顺滑又有光泽,掉几根也没关系啦~变成人就可以和我们一起吃饭了哦。”

安平不知道被她哪句话哄顺了毛,它骄傲地一甩尾巴,跑进了无人的巷子里。

常喜乐站起身,有些感慨——安平慢慢愿意展现出它真实的性格了,它不再是一只完美的逆来顺受的乖巧小猫,它有些傲娇、有时甚至会冲她发脾气。

可是,对这样的变化,她却很高兴。

只过了一会儿,小巷里就走出来一位白发青年。他甩了甩头发,试图理顺自己刚才被常喜乐弄乱的头发。

安平走到常喜乐面前,终于能低头看她,酷酷地说:“你,不许在外面养别的狗。”

常喜乐听得莫名其妙——在外头养别的狗,前提得是她在家里有自己的小狗吧?

她可没有。

不过不等她细想,方信艾已经出来招呼常喜乐了:“轮到我们了,你联系上安平了吗?……噢,这就到了啊。”她大方地向安平打了个招呼。安平犹豫了一会儿,想到她毕竟是常喜乐的朋友,勉强原谅了她试图给常喜乐介绍别的好朋狗的恶劣行径,对她颔首。

吃饭时,方信艾还在高强度上网,她有些幸灾乐祸地说:“我刷到摄影部的官微公告了,陈墨芯被撤除部长位置,也被踢出学生会了。”

“有点慢。”任清评价道,“但还算公正。”

“这种人渣,不仅不应该留在学生会,还应该退学才对。”方信艾义愤填膺,显然这种结果还不足以让她满意。

饭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大家都知道,这并没有那么简单。陈墨芯说到底没有触犯刑法,他对常喜乐造成的伤害在道德上固然是千夫所指,但连轻微伤也没构成,至于是否足以让他被退学,这其中的门道就很有说法了。

陈墨芯家里有权有势,哪怕在阳城不算是财力首屈一指的那批,其能量也足以让学生们在互联网上被“捂嘴”了。没见校园墙上发的帖子一度被删吗?

随后,杨瑰司突然下定决心说:“我决定帮蒋蓝瑛的朋友。”

这话题跳跃地太快,常喜乐有些不适应,但她担心的是别的部分:“你不在意张丽她们……”

她还记得,杨瑰司曾经说过,哪怕是想到在直播时会被这些暗处里的人注视,也令人恶心。

“我虽然很厌恶她们,可是我想了很久,觉得怎么也不应该为了这种人断送我的职业生涯。”杨瑰司托着脸慢慢地说,“我不需要他们来评判我是否有价值,因为我已经是对社会非常有贡献的人了!就应该大大方方让他们看!看我现在过得有多好,气死他们!”

“说得好!”三个人一起鼓掌,安平打量了常喜乐一眼,也配合地鼓起掌来。

常喜乐把手搭在杨瑰司的肩膀上,说:“那我陪你一起!”

“而且,我要变得更有名。”杨瑰司补充道,“不只是为了挣钱,也希望在我想要做什么事情的时候,能够发声,而不会因为那些莫名其妙的力量,变成哑巴。”

常喜乐和她对视,肯定地“嗯!”了一声。

第100章 听到四下敲门声请别开门

就这次活动的形式,常喜乐和杨瑰司纠结了一段时间,最后决定先采取直播连线的方式。其中一个原因是蒋蓝瑛的朋友——黄秋月,她曾表示啾啾有点怕生。

而且她也做过实验,如果她一直在客厅里盯着啾啾,当晚就什么都不会发生。所以杨瑰司她们不会直接去到现场,而是采取直播连线、后期切片剪辑的形式。

周五晚上,杨瑰司带着常喜乐在她的出租屋书房准备好了拍摄设备。半夜十二点整,鬼司的直播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开始了。这一次,杨瑰司和常喜乐都没有戴面具。此外,房间里还多了一只名为“安平”的猫。

[!失踪主播回归了]

[前排前排,得亏我每天高强度上网]

[哇啊啊啊主播第一次露脸吗,好漂亮,跟我想象中的一样酷!]

[有两个女生呢,你咋知道哪个是鬼司?]

[看眼型呀,特别明显。另一个女孩是蓝瞳吗?好漂亮……]

[肩膀上有猫的那个女孩肯定是蓝瞳啦]

[鬼司今天连线吗?这段时间没你我都睡不着觉5555]

杨瑰司单手开了罐可乐,仰头喝了一大口后才对着摄像头说:“我是鬼司。”

常喜乐穿了件黑色T恤,一只白色的猫从她的右肩绕到左肩,最后将头枕在她的肩膀上,默默地盯着屏幕看。她则对屏幕挥了挥手,露出笑容:“大家好,我是蓝瞳。”

有些观众前段时间就看到了山城大学里关于张丽和杨瑰司的视频,此刻震惊于居然真的是本人,正在讨论。

还有些人则有些犹豫地问:[大家有没有看过山城前段时间那场蓝心拍卖会的直播?]

[没咋看,但是那幅价值六千八百万成交价的画我非常有印象!]

有些人认为蓝瞳与那场录播里曾火过一段时间女人感觉很像,更何况其网名也与Prosit的画作一样,很难不让人想多。但毕竟录屏里只有一个背影,这点猜测很快淹没在众多弹幕的洪流中。

关于杨瑰司和常喜乐现实生活中的提问都被她们略过了,杨瑰司直接开了随机连麦。

开头几个连麦照例展示了一番“走近科学”。毕竟就像杨瑰司之前所说的,世界上哪来这么多鬼让人撞上,如果鬼怪对人的侵扰已经影响到大部分人的正常生活,那这世界就该乱套了。

常喜乐的能力一直没有用武之地,她有些百无聊赖地给安平顺毛,顺便查看了一下手机——黄秋月直接给常喜乐她们开放了自家客厅的监控权限。

监控里,啾啾还窝在它的小窝里睡得正香,没有起来的意思。

下一秒,杨瑰司又连麦了一位观众,对面是个扎丸子头的漂亮姑娘。她很高兴地弯起眼睛,对着镜头打招呼:“鬼司!没想到能再和你连上一次麦。”

杨瑰司平静地看了她一眼,认出来了:“小雪?”

常喜乐也有点印象,这是之前和杨瑰司连过线的一位粉丝,当时小雪表示总觉得有人在注视她,而杨瑰司则告诉小雪她家并没有非自然的力量存在。

“没错!我照着你说的方法去逐一排查,后来想在私信把结果告诉你的,但可能你后台收到的私信太多,所以没查看。因此我今天连麦就是想专门感谢你!”小雪说着说着眼眶沁出水雾,“没有你,我真的不敢想象后来会发生什么。”

杨瑰司说话也难得不再那么冷淡,她问:“你排查的结果怎么样?”

小雪给摄像头展示了一下她的房间内部,上一次连麦时她的房间还打扮得非常有少女气息,摆满了各种玩偶,但如今房间里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件必要的家具,窗帘也拉得很严实。

“你搬家了吗?”常喜乐问。

“对。我在挂完视频后,用工具检查了一遍,最后在我前男友送我的娃娃眼睛里发现了隐藏摄像头。”小雪的表情还带着后怕。

原本平静的弹幕立刻炸了锅,纷纷追问后续。

“后来我报了警,警察来排查之后……”小雪说到这,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说下去,“发现他送我的三个玩偶,里面都装了微型摄像头。”

小雪使劲擦了擦眼睛,努力露出个笑容来,对杨瑰司说:“后来在警方协助下检查了他的手机,因为发现得早,里面暂时没有什么会对我造成伤害的视频。”

弹幕不断地刷新:

[目光不禁转向了我男友送我的玩偶……]

[也不必把每个都想得那么坏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没错没错,还有姐妹们,遇到对象要求拍那个时候的视频,只要有一丁点不愿意都要勇敢拒绝!你不能相信一个人的人品永远不变,也不要太过于相信这个年代数据的隐私性有多好。]

杨瑰司点了点头,她垂着眼,不知道是在自言自语还是在告诫观众:“我只接受灵异事件的投稿,是因为我只擅长处理这些。而有时候,人心比鬼魂更可怕。”

她的余光看见常喜乐对她打手势,笑了笑,对小雪告别:“你没事就好,有时候,只是遇到了走近科学,也未尝不是一种幸运。希望下次你没有烦恼再需要投稿。”

随后杨瑰司开了定向连麦,与一位id名叫“秋月牙”的观众连了视频通话。

常喜乐刚收到消息,现在是凌晨三点,已经到了啾啾夜里可能会活动的时间。

杨瑰司在黄秋月的授权下,给观众大致介绍了一遍前情提要,有些打算休息或觉得无趣的观众就离开了直播间。当然也有相当一部分观众非常好奇已经锁起来的球怎么会凭空出现在一只猫的手上。

黄秋月接起视频后,没有发出声音。她把摄像头翻转,对准了电脑上的实时监控画面。

随即,从监控和黄秋月所在房间的一门之隔外,都传来了有规律的“咚咚”声。

啾啾听到声音后,突然抬起了头,直直盯着大门口的方向。随后它似乎看清了对面是什么,放下了警惕,迈着轻快的脚步往门边迎去。

“你家里还有别的人吗?”常喜乐轻声问。

黄秋月摇了摇头,捂着嘴说:“只有我一个人住。”

[是不是进小偷了啊……]

[要不报警呢?]

[听描述,来过不止一次了啊,也不偷东西也不抢钱,纯和猫玩,是变态么?]

下一秒,一个球咕噜咕噜的从大门方向滚了过来,啾啾兴奋地追上来,用身体扑向球。下一秒,那球又猛地受到一个向下的力,在地面上弹起又落下。

[不是……正常情况下球可以自己弹得那么高吗?那只猫根本就没有拍到球吧??]

[凌晨三点看到这个直播间是对我晚睡的惩罚么……]

黄秋月害怕得都要哭了,她说:“现在怎么办……我不敢出门,要不还是报警吗?”

杨瑰司神情凝重,她先问:“在这个情况出现前,你有没有听到过奇怪的敲门声?”

黄秋月想了想,摇头说“没有”。

这不太合理。

杨瑰司继续说:“就像人的肩上有三把火,每户人家里也有一个门神,如果未经允许,寻常鬼魂是进不来的。只有在听到四声敲门声后,主人家打开了门,才算是同意鬼魂进屋。”

“可是真的没有……我没骗人!”黄秋月一听就急了,但又不敢大声说话,委屈地喃喃自语,“要是妈妈还在就好了……”

此时弹幕也有人疑惑:

[可我听到敲门声,一般会以为是快递或者外卖呀,这时候开门了怎么办?]

[你问问外面是什么人呢?一般人都会回答的。]

“而且,一般人习惯的敲门频率,是三下。”杨瑰司抬手在桌子上叩了三下,“而一直反复敲四声,也不说话的来客,就需要谨慎对待了。”

她话音刚落,黄秋月的卧室门外就传来“叩叩叩叩”,四下敲门声。

黄秋月这下连抽泣都不敢了,她看向客厅监控,啾啾已经安静下来,站在她的卧室四步远外,静静地看着卧室门。刚才用来玩耍的球也滚落在茶几边无人问津。而卧室门口,根本就空无一人。

她壮着胆子问:“谁?我告诉你,我已经报警了,你别乱来!”

[鬼会怕警察吗?]

[这种情况不开门是不是鬼就进不来了?]

[啊啊啊啊啊我好害怕啊,可是我又舍不得离开直播间,呜呜我要去找我妈妈一起睡了]

常喜乐其实刚才就已经通过监控屏幕看到了一个模糊的影子,面容看不清楚,但看身形大概是个女鬼。

照杨瑰司所说的,这只鬼进入家门如入无人之境,到黄秋月的卧室却又守起规矩来,这很不符合规律。

常喜乐仔细地盯着屏幕,听到安平说的一句话,突然想到了什么,问黄秋月:“你客厅正对沙发的地方摆了一张照片,那是谁?”

黄秋月愣了愣,说:“是我妈妈。”

常喜乐又问:“这张照片,是黑白照吗?”

“对。”黄秋月回答完就忍不住捂住脸,哭了起来,她断断续续地说,“但她一个月前去世了……我很想她,选了一张她最漂亮的照片当遗照。如果她在,我就不会这么怕了……”

常喜乐忍着惊讶,为了确定某些信息,她继续问:“你的母亲,是不是留着短卷发,身高大约一米五,有一件画着卡通图案的短T恤?”

四声敲门声缓慢而有力地响起,常喜乐仔细盯着屏幕,想说出更多信息与黄秋月比对:“那个图案是手绘的,上面画了一个秋千,三朵花,还有一大一小两个手印?”

黄秋月不哭了,她眨着眼说:“对……那是我小学举办亲子活动的时候,和我妈一起画的。可你怎么会知道?我已经在下葬的时候,把这件衣服连着我妈妈的遗物一起烧掉了。”

常喜乐深吸一口气,告诉黄秋月:“这些天,一直在你房间外面的人,可能就是你刚逝世不久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