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枝见着铺前来回走动的人,提醒道:“我先前只说有一人,若是人家不带你一道,你便老实回去吧。”
颜明砚点头道:“那是自然。”
南枝几步走上前,见着方木穿了身利落长袍,惊得打量了好一会。
另一旁的颜明砚却已走到她身边,将腰间那块做工精良的玉佩递过去,道:“方掌柜,如今京中城门戒备森严,想要出去实属不易,我身无关引,还劳烦掌柜将我一道带出去。这是报酬。”许久前,他就曾向昭音打听过,南枝身边除却她与凝欢外,只剩下一个爱财如命的女掌柜。没有银钱打点不了的,若是有,那就是给的不够多。
方木狐疑地扫他几眼。
颜明砚了然,犹豫了瞬将腰牌递给她道:“凭此物,路遇县衙州府,所运货物都可寻官府庇护。”
方木双眼霎时一亮,近来逢乱,好些游商的货都被劫了,却寻官无门。这东西可比那等金银值钱多了,她小心翼翼将东西收好,便一甩袖一弯腰道:“您请!渴了饿了唤小的一声!”
准备了满腹说辞的南枝:“……”
人总算到齐了。
趁着这辰时人多事杂,守卫查探时难免会有些松懈。
方木遣人将货物绑好,束上驴车,又让一伙计回去,正好空了的人手和关引能由颜明砚顶上。待收整好了,她和两人驾马,剩下的便就坐在驴车上。
连人带货浩浩荡荡地往城门而去。
南枝和颜明砚并排坐在后面那辆驴车上,都在脸颊和衣上抹了点灰,挑弄出几缕碎发,全身都透着潦草和落魄,可五官出挑,气质出众,就算极力伪装,混在人堆里也极扎眼。
两人只得坐在箱子后,低头虚掩着上半身。
风和日丽,暖阳融融地照在人身上,似将人的骨头都晒得软了些,只想一躺了之,实在是偷懒打盹的好时节。
因着上面的耳提面令,不得已,城门守卫只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可他们在米缸里待得久了,骤然拎出来怎可能受得住?这背后却早已怨声载道,苦不堪言。
这时没人盯着,半数人都偷偷分了神。
这时辰,出城的更多些,挤挤攘攘地列了一队,扛锄老农,运泔水桶的,挑了两担筐的货郎……竟什么都有,他们这伙计又多,又是驴车的,放在其中居然并不起眼。
守卫被那臭泔水熏得满面狰狞,愈发不耐,匆匆瞟上几眼就将人放了出去。
眼看着,就快要排到了他们。忽地,另来了一队人马,统领见着这闹哄哄的场面,抬脚将领队守卫踹倒在地,怒道:“你们竟就是这样守城门的?要是真放走了什么,上面怪罪下来,就等着去地府寻剩下那半截身子吧!”
一时场面静住。
南枝和颜明砚不约而同地,将脑袋缩成了鹌鹑,只从箱子缝隙中偷偷去那凶神恶煞的统领,只见他环视一圈,冷声吩咐道:“但凡是经过城门的,一人一份关引,若有异处,直接抓回牢中严加审问!”
众人被震住,方才那阵烦于排队的嘈杂骤然隐没,个个噤声不语,乖顺地照着关引查验。
直至到了他们。
方木一手牵着马,另一手将关引交予查验道:“某游经各地,做些小本生意,车上装了几箱毛料,大人尽管去查验。”说着,露出了关引中夹的那张银票。
那守卫见她是个女人,鲜奇地多看了眼。忽地,指腹摸到了异样,他垂首一瞥,嘴角禁不住扬起,余光瞄着那统领未曾注意便就顺势收到袖中,笑道:“既是查验,自是一视同仁。”说着,他走向第一辆驴车,先见着那几个伙计的脸,便就开始查货。
方木见他收了钱,却又说出这番话,整颗心都在滴血。
不得不,领着守卫往后走。
与他们仅有几步。
颜明砚眸光沉沉,遥望了眼那宽窄城门后的天高地阔,绝不愿折在这一步上,扶住箱笼的那只手绷紧,似是随时准备反抗,下一刻身旁人却伸手按下他的臂弯,极小声道:“放心。”
他不明所以,拧眉看向南枝那困得发懵的面色,正欲张口,众人侧目,城内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铁蹄踏起街上泥沙,没有半点放缓,直至快踏到守卫身上,才猛地一挥缰绳,高抬马蹄,停在了原地。
正是白文。
几个守卫见此变故,当即抽出腰侧弯刀,质问道:“何人?因何在城门处纵马?还不速速下马,将缘由解释清楚!”
白文却只一声冷笑:“当真是一朝天子一朝臣,守城门换了一批,竟连我也认不出来了?”
那统领见他口气如此大,上前辨认了会,忽地打了个激灵,自城门处加强防守后,总说要他在这抓了什么人,他起先不明,辗转打听才知是特意为一人设下的关防,就为了抓他一个人赃并获,搜出他身上的物件,而这人他以往远远瞧过,认得清脸。
递到他手上的立功机会!
统领当即给几人使了眼色,让他们暗中围上。
白文却犹为嚣张,抽出佩剑,往两侧一扫,凌起了阵疾风,挑下了他们的兵帽。几人头顶凉飕飕的,一捂才反应过来,瞬间气得脸色难看。
场面乱作一团,半数人都凑到他身旁,要去将人从马上擒下。方木趁机拉住守卫,似很为难问道:“大人,这生意等不得……”
守卫看都没看,只一挥手道:“快些走!别在这碍事!”
白文的眸光微不可查地朝那处一落,这是夫人早先交代过的,城门设此一关,就是为了将人、物和一些意外锁起来,沈言灯想当然地以为陈涿会将诸事交予他,因而府中一旦出事,头一个控制住的也是他。
除非此刻有一个更大的诱惑出现,乱了旁观者的心智,自以为能以小换大。
他收回视线,仰起下巴,做足了盛气凌人的姿态。
而这边,方木朝身后一挥手,两只历经风霜的壮驴拉着车,晃悠悠地走出了城门,乍然两边景色豁然开朗,被凄凄霜雪压了数月的苍树铆足了劲,胡乱地横生着枝叶,末尾缀出几点嫩黄细苞,融在这烈烈春光里。
不多时,驴车就远了。
几个伙计也松下心神,整个人都是松快了,靠在板车的箱上,笑声闲谈。
颜明砚垂目去看南枝,却见她早已困了个天昏地暗,又嫌弃这木板太硬,强撑着半梦半醒地从箱里拽出一块料,声线微弱道:“方木,你这块毛料我买了。从现在起,除非天上落了刀子,否则谁也别喊我……”说完,脸颊一歪,彻底昏睡过去。
他看完了全程,唇角轻微地翘了下,笑意融进了眼底,从箱里又拿出一块,轻轻盖在了她身上。
官道平坦,唯有眉梢几缕碎发晃人眼,他侧身,姿态闲散地靠在了箱边,端看这天地广阔,燕戏鱼跃,一行绿梢纵飞过。
那束在全身的铁链囚衣终于在此刻彻底脱去,他浑身只觉一阵前所未有的畅快,伸手搭在颈后,仰首看向澄白无边的天,眼睫轻颤了下,落下一点泪花。
什么狗屁的龙椅皇位,权势富贵,赵家江山,统统见鬼去吧!
这辈子,再也不见。
那驴车速度不快,却是极稳,驼着满车货箱,成了这座巍峨古城远处的一点。
只是没人得知,除他们之外,京中另一人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第117章 消失去将人寻回来
国公府中,王国公昨日几近深夜才归家,又因着宫中事在榻上辗转整夜,实在放心不下,早早起了就令人将全府几人聚到堂内。
王家实乃人丁兴旺,不算大的屋内坐了五六个妾室,还有三个成了家,有了孩子的庶子,各人压低声只说一句,便就是闹哄哄一团。
直到王凝欢被丫鬟扶着进了屋,抬目四下扫了圈,屋子竟全都静了,就算是那三岁孩童,也被长辈抱在怀中,捂住了嘴,生怕惊扰到了她,又换来什么报复。
要说也是怪他们掉以轻心,当初王国公怜惜那王琮刚死,国公夫人只剩下了这唯一的女儿,便都不舍让她也嫁出了门,将人留下招赘。他们只觉这一个娇姑娘能翻出什么风浪?
谁料日子渐长,獠牙竟竟真的露出来,活脱脱一个披着良善皮的恶兽,事事计较,睚眦必报,如今又有了身孕,听着国公的意思竟是想将其视作王姓子,往后说不定要来抢他们的爵位。
旁的妇人有孕,脾性怎么说都会变顺些,偏生他们家这姑娘,逮着一点小意外就将府邸上下翻过来查,告到国公那,尤其是身边那黑心肝的小白脸,也是个手段毒不见血的。
气得他们只能咬碎牙往肚子里吞。
王凝欢的身孕将近五个月了,腹部微隆,行动终究有些不便,她目光淡淡,只让丫鬟扶着坐下,全然忽视了这场面的僵滞。
直至国公夫妇来了,坐到上首,场面才稍稍松快些。
王国公满面憔悴,抬首揉了揉额间,忍不住叹出了声道:“昨日我一直待在宫里议事,到了夜里才回来,往后怕是好些日子都会如此。想来你们也能看出几分严峻,王家不比以往,我今日关了家门,只交代你们一句,莫要出头冒尖,在外惹事,全都安生点待在府里,至少将这段时日熬过去。”
平日里极受宠的俪娘忍不住开口道:“到底是出了什么事?就连国公府都得避上三分,严重到了这种地步?妾身实在忧心得紧。”
王国公冷笑一声:“国公府?如今的国公府在他们眼中能算什么?”顿了下,他扫过屋内神色各异的脸,终究是怕他们惹祸,便道:“前几日正值风头的柔容公主和驸马在宫里没了,可知被安了什么罪名?叛国!”
话音甫落,王凝欢猛地抬首,脸色煞白,整个人都晃了下,指尖死死攥住椅把才稳住了些。
王国公道:“宫里乱作一团,仍在寻给蛮族递信的奸细!要在这时候,你们惹出了什么麻烦,莫怪我不留情面!”说着,抬首猛地一拍桌面。
底下人喏喏称是。
王国公心口稍顺,转眸看向神情恍惚的王凝欢,关切道:“凝欢,你怎么了?脸色怎地这般白?”
王凝欢近来身子不适,在榻上休养着,全然不知外面已经天翻地覆,此刻骤闻,竟觉腹部隐隐生痛,她强行定神,露出笑道:“许是近来吐得厉害了些,没什么大事。只是父亲在宫中几番斡旋,处境也艰难,还要保重身子才是。”
她一说完,屋内半数人都暗暗嘁了声,忍不住翻白眼。
王国公脸上露出欣慰,又皱眉道:“我心里有数。今日那岑言怎地没跟你一道过来?你身子愈发重了,他竟是一点也不上心。”
王凝欢满心想着昭音,没心思应对,只敷衍着答了几句。
待到这边散了,她便匆匆回了屋,脸色微沉,冷眸扫过周身几个丫鬟道:“宫里出了这等大事,为何没人告诉我?”
几人立刻跪了下去,怯声回道:“近来姑娘的身子本就不好,夜里也睡不着,昨日姑爷听了宫里消息后,忧心姑娘听了会出什么事,这才交代着奴婢们瞒下。”
她伸手揉着眉心,冷声道:“我才是你们主子,何时置我不顾,单听一外人的话了?这次只罚你们三月月俸,往后莫要再犯。”
几人松了口气,谢恩起身。
她四下看了圈道:“岑言呢?”
丫鬟道:“奴婢一早就见着姑爷出府了,许是赶早去给姑娘买刚出锅的糕点了。”
她发觉腹中痛意慢慢退了些,撑着桌角站起身道:“去将人寻回来。”
得了令,几个丫鬟便各做各事了,只分出两个上街寻人。
瓦花窗棂中透出光,柔着几盏玉瓷,如缎子般的细细光泽中又冒着一捻红,融在了明暗光影中。
她眉尖稍蹙,看向那疾步而出的背影,只觉手脚冷得像冰。
……
最开始只让两个丫鬟去寻,寻遍常去的铺子,而后添了房中所有小厮丫鬟,满京的找,各处的寻,最终惊动了王国公,全府大半人都去找一人,竟像凭空消失了般,再没音讯。
只剩下簪匣里藏着的一封信:旧乡急事,三月后归,保重身子,勿念。
府中人闻言,一面幸灾乐祸,实想看看她会闹出怎样的笑话,另一面却也心生好奇,这一个穷书生匆匆丢了一封信,凭什么能在这关头安然离京?
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接下来数日王凝欢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般,只让人压了国公府少了人的消息,依旧该笑该吃,该说该乐。
*
陛下失踪,宫人只当他又躲着寻清闲了,此刻去烦他,反会被恶狠狠训上一顿,只敷衍着四下寻了会,就放任其去。
可接连寻了整夜,满宫却都没瞧见他的身影,这才后知后觉。
皇上丢了?!
层层报到沈言灯那处时,他正阴沉着脸,听底下人道城门处抓住了白文,身上却什么都没寻到,刑部也没理由无端扣押官员,只得暂将人先放了。
另一桩就是南枝不见了。
在他几番嘱咐,进出森严的京城里,竟凭空消失了。
沈言灯穿着月牙锦袍,一行萧萧竹纹顺着袖而下,衬得面上更添几分好颜色,可唇角扯起了抹冷笑,心中再分明不过。
这时她失踪能去何处,莫不过就是到边关去找那死期将近的陈涿了,真真是一对情比金坚的患难夫妻。
想着,他指节绷得泛白,一时怒起拂袖,案上折子和茶盏全被甩着摔到了地上,哐当当几阵响,碎瓷砸到了跪着的人脸上,顿时见了血。
四周一片狼藉,索性站起身,冷冷吩咐道:“沿着去边关的几条路,派人将她追回来,只得活抓,不得伤了分毫!”
底下颤颤应声,又忍不住问道:“如今陛下不在宫中,属下在京城找了一通竟也不见人影,可要派人出城去寻?”
那身素净衣袍飘然立在上首,他冷笑了声道:“真是不识好歹。”顿着,垂目沉吟半刻道:“无论死活,都将人带回来。”
底下人对视几眼,掩下意外,低声应下。
*
一路颠簸,烈烈暖阳晒得脸颊都温软了几分。
春困难解,南枝躺在板车上睡得正熟,忽地鼻尖泛起阵毛茸茸的痒,她狠狠拧眉,猛地拍到了一只手,冷哼一声又转头睡过。
如此反复几次。
她咬着后槽牙,愤愤坐起了身,双眼充斥着怒气,瞪向那捏了根狗尾巴草的颜明砚,他眨眨眼,只将狗尾巴草扔了,一脸无辜道:“方掌柜让我过来问你的,要不要喝茶。”
待环顾一周,这才注意到驴车已经停了,和马一道栓在木柱上,有伙计捏着胡萝卜给它们啃。
这地是个茶铺,专门给赶路车队用来暂作休整,摆了几张木桌。‘
方木正和几个伙计豪饮凉茶解渴,瞧见她醒了,遥遥朝她挥手道:“快过来,在这歇会再赶路。”
南枝应了声,从板车跳了下去,余光瞄了眼欠揍的颜明砚,指尖摸索到了包袱里的一小瓶,这才坐到了方木身边。
颜明砚撇撇嘴,将狗尾巴草随手一扔,散漫地跟在了她身后。
见她来了,方木将油纸包打开,露出糕点,递到她面前道:“茶铺没什么吃的,先吃这些垫垫肚子。”
睡了一路,腹中空空,她只带了噎人的肉干,见着软糕立刻塞了几块到嘴里,将脑袋搁在方木肩上,脆声夸了她半晌。
颜明砚看着她这幅谄媚的模样,轻嗤了声。
只换来南枝的一记眼刀。
待吃足喝饱,南枝将那瓷瓶拿了出来。
此番去边关的路线与商队并不完全重合,加上京中必定派人相追,以免给方木惹上麻烦,也得早些打算,分道扬镳。
趁着如今人多,早点将这麻烦扔了,才是上上策。
南枝借由动作遮掩,慢慢洒了点迷药到碗里,又故作无事地拿起茶壶,主动给周围人都倒了一杯,只将那碗加了料的递给他,冲他笑道:“喏,喝点茶水,别渴死在路上。”
颜明砚眉尖稍扬,指腹轻敲那碗沿半晌,却没动作。
南枝一颗心系在了那茶碗上,余光偷瞄,正琢磨着怎么让他喝下去。
忽地,却听茶铺外又停了几匹快马,几个商人吆喝了小二几句,便鬼兮兮地低声道:“方才在城里你们瞧见了吗?好像是什么要紧人不见了,城门处调了好些人,要出来寻呢。”
“嘁,整日里大惊小怪,恨不得将眼睛黏在别人身上,瞧见旁人里衣穿的是何等颜色?能是谁不见了?难不成还能是皇上跑了?”
这话一出,同伴脸颊有点涨红,讪讪地不好意思搭腔了。
只一步之遥的桌上,颜明砚敲着碗的指腹一顿。
南枝连那碗加料的茶水都忘了,不知是不是来寻她和颜明砚的,这也忒快了。
这才不过半日,就派出了人手,若再等上几日,不知会生出什么事端呢。
方木瞧出这两人的紧张,笑了笑,主动打破沉默道:“走吧,快些赶路。”
第118章 胡闹京中送来的信
烈烈阳光斜着淌过木顶,映出半地金光。
茶水才喝了半盏,驴车再度上路。
南枝蹲坐在箱子中间,瞥了眼颜明砚的背影,只后悔没真将他药倒在茶铺。但凡他一昏迷,就能立刻让人送到最近的衙门里,再雇辆好马车一路送回京城,丢下这个大麻烦。
微风阵阵。
方木看向蔫头耷脑的两头驴,恨铁不成钢道:“争取天黑前赶到樵郡,到了后再给这两头驴多喂点料,等明日还像这般拖拉,直接卖给驴肉火烧的店,重新买两匹快马。”
南枝靠在箱子上,垂目思忖着。
一直到黄昏西斜,她沉沉地打了个哈欠,嗯……想吃驴肉火烧了。
两头驴紧赶慢赶进了城。
樵郡虽为郡,可地方极小,因着村落四处绕水,又建了个码头,货物常来常往,这才得以繁荣兴旺。四下歇脚住店的商人很多,他们一行人接连赶了一日的路,早已精疲力尽,各进了屋内歇脚。
入夜,方木和南枝宿在一处。
方木打了会算盘,算着此行路费几何,便就哈欠连连,走到榻旁就见南枝早已熟睡,伸手替她掖了下被角,也歇下了。
月光洒过窗棂,落满一地银辉。
呼吸声渐渐变得平缓。
南枝慢慢睁开了眼睛,侧目看了方木一眼,便就悄声爬了起来。
商队中人多眼杂,脚程缓慢,已经比她料想的迟了许久。如今京中又派了人出来相追,虽不知是为了谁,但跟着方木只会给他们添麻烦。
南枝走到桌前,借着柔和月光,提笔道“顺手牵马一匹,下次一定还”,写完将纸条一折,压在砚台下,挎着包袱就摸黑下了楼。
客栈年久失修,落脚一踩就听木板嘎吱抗议,走得她一路心惊肉跳,好不容易到了客栈下面的马厩。
借着窗间透出的几缕微黄。
南枝捏着鼻尖,在马厩旁来回走了几圈,左右不懂马种好坏,刚捏上绳索准备牵出一匹,颈处忽地被抵上一冷硬的东西。
她身子一僵,当即抬起了两只手。
一道语气散漫,带着点笑意的声音传来:“小贼,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快快报上,再跪下告饶三声,我就考虑不带你去见官。”
南枝正对着一匹马,那马哼着鼻音,饶有兴致地瞪起双眼看向她。她五官皱成一团,讪笑了声,略有点心虚地结巴道:“大大大……哥,!我和这匹马的主人认识,是过来帮她喂点草料的,您误会了。”
那人轻笑了声,眉尖轻扬:“哦,是吗?居然大半夜出来喂马?你当我是傻子吗?好了,既然不愿求饶,那我现在就带你去衙门。”
一地沁凉月光下,隐隐勾勒出了道高挑又眼熟的身影。
南枝生怕他惊动太多人,刚准备告饶,余光忽地瞥见地上身影,动作一滞。下一刻她磨着后槽牙,直接转过了头。
颜明砚的指节还捏着木枝,抬目就见她脸上落了一层银辉,五官都愈发朦胧,唯有那圆眸中带了点愠色,凝出清亮的光,盯着他一字一顿道:“好、玩、吗?”
他蓦地回过神,指腹捏着木枝一转,收回袖侧,轻咳了声正色道:“我就是见你挑马挑的一般,特意过来帮你的。”
南枝轻嗤了声,一个字也不信。
他顺势走到近前,伸手摸着那匹马的头顶道:“这匹虽然体型高大,身形强健,可下盘不稳,难以承担长时间的脚程。”说着,手一转,指向一旁那匹个矮的:“不如选这匹,体型小,四肢却稳健。”
南枝却听得心不在焉,暗恼被这麻烦精发现了,再脱身可就难了。
颜明砚侧眸,一眼就看出她的焦灼,轻笑着威胁道:“你是要跑路吧?怎么办?我已经发现了,就你这小身板也不可能把我拍晕,要么就带上我一道,就将我送到暨郡,要么就等我将客栈所有人都惊醒,选吧。”
南枝皱眉道:“你要去暨郡?寻昭音?”
颜明砚道:“如今这世上除了昭音,我还有何处可去?”
话音落下,两人都沉默了会,凄凄皎光映了满地,唯有马厩中偶尔传来几阵嘶声,回荡在一片空旷的院中。
暨郡与边关相距不远。
南枝终究点了点头道:“好,那你与我一道走吧。”
于是,三更之际,一间客栈里凭空少了两只马。只剩下层层飘云后,一点玉缎似清润的圆月。
*
那封信送到边关时,已是三日后。
距浚刺山十里的高地上,猎猎寒风卷过,拂起地上几点尚披着寒霜的泥点,数位将士身着铁甲,唯有正心那位肩披大氅,身形欣长,恰似重叠山间一株松。
遥遥望去,凌将军带着近千精兵,不仅将那一队蛮族打得落花流水,还乘胜追击,一路奔至山间谷底处,胜利近在眼前。
这还是他们与匈奴对上后头一次打得这般爽快。
几个将士面上不禁露出笑意,余光不自觉扫向那位陈大人,却见他神色平静,漆黑眼眸只盯着那些被穷追的败兵上。几人心里不免生出讥诮,姜还是老的辣,这陈大人虽年少得名,怎可能比得上经验老道的凌将军,如今没话说了吧。
将那声声嘲弄藏在心里,四下一片静默。
另有兵士疾步而来,屈膝递信道:“陈大人,京中急送来的信。”
陈涿眸光落在信上,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唇间似轻微地弯了下,他伸手接过,却见信封面上那赫然的高栋两字,眉尖轻皱,带着一点烦闷地抬起眼睫。
他没有拆开,修长指节转着那信笺,目光又落向那遥遥远处。正当凌将军纵马大笑之际,那层层山间忽地冒出密集的寒光,精铁所制的长箭如潮水般涌落而下。骤然不得防,只得匆匆拿起手中盾,可两面夹击,要么往后退,要么咬牙反击,两败俱伤。
四周传来一阵惊惧声。
他轻叹道:“晁副将,安排好的人手可以去了。”
除了凌卓,晁副将是边关驻将中最有声望的一位,只败在其一根筋,常常出言得罪人。此刻见着山下场景,一改面上的笑意,匆匆行礼就带人过去了。
埋伏好的人手虽距混战地远些,却胜在处于那些弓箭手背后,蜂拥冲上去,缺于近战的弓箭手就难以抵御了,想往后退,却是一面陡峭的山崖,仓惶间已见颓势。
至多一刻钟,就已鸣金收兵。
接连几战几败,本想靠着此次挣回些军功,也好落下那京城小白脸的脸皮,可如今听着兵戈相撞声,凌将军脸色苍白,四肢发软,手中铁剑哐当摔在了地上,一时惶然不敢相信,只得任凭兵士将人带到了陈涿面前。
凌卓束发半散,满身血痕,被两个兵士压着跪下,他却仍不甘如此,梗着脖子道:“这次、这次是意外!想我征战沙场几十年,立下赫赫战功,是凭着真本事走到了如今,如今不过犯下区区几桩小错,陛下不至于革了我的职!”
陈涿垂目看他,淡淡地笑了声,缓缓抽出一旁晁副将的腰间配剑,泛起泠泠剑音,他抬手,剑尖直抵住凌卓喉间,轻轻压出一道血痕,殷红血线顺颈而下。
凌卓被迫抬首,惊怒交加道:“陈涿,就算你坐镇军中,也断没有你来处置我的道理!要杀我,得上奏通禀圣上,得了圣旨!”
陈涿眉眼淡淡,捏着剑鞘的指节轻轻一推,破入肌肤,划出一点血肉,他道:“你身为边关主将,却在听闻军中时敷衍而过,失职在先,匈奴骤而攻之,而你却因厌于北地苦寒,私自离守,这才误了军情,致使匈奴连攻,丢下三城,如今你贪于取胜,就连穷寇不可追的道理都忘了,擅作主张,差点酿成大祸,数罪相加,纵有你有十个脑袋都难保。真不知,我该说你无能,还是你实打实就是个蠢货。”
如刀般层层卷过的寒风吹过,晃起漆黑衣袍。一道寒光闪过,剑刃破开筋脉,只剩下奔涌而出的鲜血,溅满了手腕。
凌将军还在寻借口,没料到变故生得如此快,双眼瞪大,抬手捂住脖颈,却又从手缝中淌下。
陈涿丢下剑,垂目用手帕细细擦着指节,淡淡道:“就用你命,警示军中,绕你背后主子是谁,奉的是什么令,如此关头,若生出事端,延误军机,下场如他一般。”
周围几个将领闻言,背后都冒出汗意,冷风一吹更显凉意,齐声硬着头皮应下。
远处残局尚未收拾完,一时难归。
陈涿这时才将目光放到了那封染满血点的信上,缓缓拆开,眸光落在信中内容上。
地上尸首仍在,又是多年同僚,众人心里难免发毛,便悄摸打量这位从京中来的陈大人,以往只知他在朝中威望极高,圣上都敢驳,如今一见,倒根本不像个文官,活脱脱是个地狱来的修罗,凌将军驻守边疆多年,竟面不改色,说杀就杀了。
可忽地,陈大人神色一变,漆黑眸光沉沉落下,不知是看到了什么,脸上竟露出几分近乎苍白的惊惧,捏着信笺的指尖也微微颤动,几乎是咬着牙道:“胡闹!”
说完,他只觉胸中沉了一口气,强行镇定下来,缓缓收信的指节却仍在轻颤,他抬目,冷声道:“晁副将,你熟悉军中情况,调出一队精锐人手,沿着从京城到边关的路线找一个人。”
晁副将一愣,面上有点为难,边关无令,是不得擅自派兵离守的,可陈大人所说定是有其用意,想了想便硬着头皮应下。
*
连着赶了两日的路,且都是陡路快路,此刻南枝和颜明砚脸上全是倦意,包袱里干粮也少了大半,见着前面有城,当即选了间客栈暂时歇脚。
许久没坐过这般舒坦的地方,两人都深深地松了口气,端起茶水快速地喝。
待喝了个半饱,南枝侧目看他一眼道:“你身上有银钱吗?”
颜明砚近乎是从宫里逃出来的,全须全尾就已不错了,怎可能还记得旁的,此刻一摸腰间两边空,只睁着两只眼,理直气壮道:“没有。”
南枝嫌弃地“嘁”了声,慢悠悠地包袱摸出银票,特意在他面前飘了飘道:“看到了吗?什么叫先见之明,什么叫准备周全,什么叫足智多谋?学着点。”
颜明砚一脸坦然,蹭吃蹭得颇有底气,道:“在吃喝上,我的确得向你学学。”
南枝刚准备反驳,可慢慢地,竟觉周围人的目光都移到了他们身上,主要是她身上,一边瞧,一边低声说着什么。
第119章 院子绝不能放弃在这
一道道炽热的目光传来,南枝身形不动,眼珠四下转了圈,小声道:“你觉不觉得有人在看我们?”
颜明砚眉尖轻皱,不忘纠正道:“准确来说,是在看你。”
南枝先将银票收好,便慢慢缩起了脑袋,可四周投来的目光愈发明显,兀自盯向她的脸,伸出手指指点点着。
甚至隐约可以听到几道声音:“是不是他们?”
店家的菜还没上。
两匹马还拴在客栈马厩。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却只有一个字,跑。
南枝尚还不知发生了什么,颜明砚就拽着她,她拽着包袱,一股脑跑出了客栈大门。
客栈正处于闹市中心,左右行人如织,两人停在了个僻静点的角落,南枝靠在墙边喘气,无力地自问道:“我为什么要跑?又没做什么亏心事?”
颜明砚看她一眼,没应声,心中却隐隐泛起阵不好的预感,只一转首,眸光慢慢眯起,定神道:“等等。”说着,他伸手将墙上那张告示揭了下来,慢慢摆到南枝脸旁比对着,略带点犹疑道:“这上面的人是不是你?”
告示上赫然是两张画像,其中一张与南枝约有八分像,底下一行小字道是京中官家姑娘被贼人掳走,若能提供线索者,奖赏重金。另一张眉眼间与颜明砚略有相似,却没多写什么缘由奖赏,让人下意识以为他就是那个贼人。
南枝看向那告示,轻嘶了口气道:“完了,方才客栈里的人肯定是认出来了。”她一边说着,一边将脸朝向另一边,额头耷拉在墙面上,闷声道:“真倒霉,还没吃饭呢。”
颜明砚推开她的脑袋,小心地将告示贴回去。
他拽着她的后衣领,拉着她往外走道:“先出城吧,出去了再想办法找点吃的。”
南枝不舍道:“那两匹马还在客栈……难道要用两条腿走剩下的路?”
颜明砚沉吟半刻道:“回去是不行了,先出去再说吧。”
两人一路出城才发现,四下早已贴满了告示。
因着赏金诱惑,常能见到有人驻足在周围,细细打量几眼。南枝只得低头垂目,在脑袋一圈裹了条灰布巾,一路垂腰拱背,伪装成蹒跚老人,才得以出了城。
城外大多是连绵起伏的山,漫着层层叠叠的苍树,打眼一瞧,只能从沟壑中辨出几条羊肠小路,官道走不了,只能另辟蹊径,走更陡峭些的,更鲜为人知的地方。
天色渐黑,两人只得就地过夜,可没走一会,遥遥地竟看出有处灯火。
走近后,南枝的目光停在这两盏灯火照得微黄的地方,脊背却是一凉,只觉周身冒出一阵阴寒气,咬牙道:“叫你别过来,非要过来!”
一步之外,正是连堆的墓地,如土包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随意插了木碑,道是谁家父母,谁家祖辈,谁家儿女。
颜明砚额间冒出了点冷汗,却嘴硬道:“这有什么的,都、都是死人,难不成你还相信这世上有鬼吗?”说着,大摇大摆走了进去:“那里有两盏灯笼,正好方便生火了。”
南枝抱着自己,僵硬地试探了一步,半妥协道:“你把灯笼拿出来,拿到别的地方生完火再说。”
正说着,隐隐传来脚步窸窣声。
颜明砚会点身手,自是更敏锐些,眸光往那处一抬,拽过南枝就躲到了暗处,低声道:“有人来了。”
南枝忙捂住嘴巴。
脚步声愈发近,从树影中走出两道人影,费力拖拽着一具用布裹起来的尸首。
其中一人累得气喘吁吁,埋怨道:“什么脏活累活都派给我们,这大半夜的,被赶出来埋尸,真晦气。”
另一人看他道:“这老汉死得蹊跷,也不知得了什么怪病,村里不想声张,只能半夜过来,快点吧,这里怪瘆人的。”
两人便取下那灯笼,拿出掩在草里的铁锹快速挖着土。
南枝这才反应过来,灯笼是他们两人的。
她站得脚酸,悄声探眸望了一眼,谁料其中一人在躲懒,打着哈欠四下打量着,正好和那暗处澄亮的一只眼对视上。
一片寂静中。
那人后退一步,颤着手拍拍身旁人:“有、有鬼……”
“浑说什么呢?”另一人埋头苦干。
那人见状,直接用手掰起了他的脑袋,哆嗦道:“那是鬼,还是山里的野兽啊。”
南枝眨了眨眼,上前一步,想开口说话。
两人都吓得呆住,当即把铁锹一丢,大喊道:“有鬼有鬼!”
喊声凄厉,惊起满林雀鸟,风声掺着阵阵鸣叫,反倒显得愈发阴森。两人连灯笼都忘拾了,撒腿就逃离了这地。
南枝转眸看向颜明砚,恳切道:“我发誓,我只是想告诉他们,我不是鬼。”
颜明砚无言片刻,便起身走到那处,拿起一盏灯笼,借着光扫向尸首,却见被布虚掩着的老汉脸上生出了点点红疹,鼓胀成脓,手脚浮肿,难辨原貌。
他心里一沉,拿起那铁锹,简单掩埋了下。
做完这一切后,两人拎了盏灯笼,一道离开了这地。
*
因着京中生乱,各地方官员中好些站错队的被一刀切,新调来的经不住事,又为给京中筹钱,施下种种税款,搅得地方苦不堪言,一时四处动荡,人人自危,刚刚开春,百姓尚且饿得食不果腹,更拿不出余粮,为避难为活命,只得逃至旁地,可处处都乱,尤其是一些匪患聚集的山头,隐有重新作乱的趋势。
两人没了马,单用两条腿走路后,反倒发觉路上同行的多了。
爆发疫病的消息是他们三日后得知的。
片片树荫下,一群躲灾的人谈起此事,起先不过是几人生出了红疹,高烧不起,很快就传至周遭郡县,染了半数人。饶是往年有疫病的经验,也难以在短短几日处理这么多人。
南枝和颜明砚靠在树下,两张脸全都被泥灰染得看不出原貌,闻言对视一眼,缄默不言。
乱世多灾多难,京中不平,各地官府也难有余力应对这些。
直到他们谈起了京中事。
“听说京城里头柔容公主和驸马还没下葬,这都过了多久了?半个月了吧。”
“差不多。要说他们也是活该,身为驸马,住的是皇宫,吃的是官家粮,居然敢偷偷和匈奴传信,若不是他,我们何至于沦落到这种地步?”说话的是个书生,谈吐间有些学识,这段时日道听途说了好些事,此刻愤愤道:“听闻那驸马祖辈上就跟匈奴有点牵扯,心里早就对宫里不满,这才敢哄骗公主,暗中行这等叛国之事。”
颜明砚腾地站起了身,冷冷看他道:“你说什么?”他身形高挑,就算五官用了泥灰染黑,突兀站在人群中,仍是极有威慑力。
场面一时静住,所有人的目光一道落在他身上。
那书生只当他是好奇,道:“这事大街小巷都传遍了,你居然还不知道。”
颜明砚抿着唇,抬脚就要往那处走,袖口忽地被拉住,目光顺着那只手落到南枝的脸上,她朝他摇头:“别冲动。”
他垂下眼睫,腕上青筋蔓延,默然坐了回去。
书生只觉莫名其妙,侧过头又与身旁人说起话。
南枝悄声看了眼颜明砚的神色,想了想道:“歇息得差不多了,赶路吧。”
颜明砚低声“嗯”了声,正欲收起包袱起身,地面砾石一震,传来几道急促的马蹄声,两人一对视,都被迫停住了动作,就见那几匹马停到了几步外。
和这几日拿着告示寻人的捕快不同,此次来的几人衣着统一,身佩腰牌,手握弯刀,用一双黑沉沉的眼睛来回扫视着这圈人。
众人都看出这伙人不简单,又听说这地常有流匪沿路打劫,两相联想,一时喏喏不敢言。
幸好南枝两人早早用泥灰脏了脸,只这简单一眼根本看不出。他们很快挪过了视线,应是其中首领的将手中画像在几人面前展示着,问道:“这两人身份特殊,若有提供线索者,老实交代,赏银百两。”
话音一落,满圈人的眼睛都亮了几分,心里的畏惧都少了,反倒齐齐往那画像上打量,那书生更是站起了身子,越看越觉得眼熟,疑惑喃喃道:“我怎么觉得和那两个有点像。”说着,伸手遥遥指向南枝两人:“是不是他们两人?”
南枝和颜明砚从脑袋僵到了脚尖,一动不敢动。
几人当即握上弯刀,缓步走过来道:“将脸全都抬起来,那女的,把脑袋上的布也解开,莫要乱动。”
南枝老实地抬起头,手也慢慢地摸上了布巾打结处,余光和颜明砚对视了眼。
跑。
不过人多势众,这次跑,得有点技巧。
随着几人慢慢围上,南枝将布巾解开,露出一头乱糟糟的头发,黑发连着黑脸,仍看不出原貌。
比对半晌,首领竟觉得有些相似,皱眉道:“把脸擦干净。”
南枝拿脏帕子擦了满脸,反倒越擦越脏,讪笑道:“大人,我这帕子都是脏的,再擦也是这样,要不大人给我点水,我也能洗把脸。”
首领犹豫半刻道:“罢了,你们两人跟我过来。”
南枝和颜明砚一道站起身,走到他们停着的那几匹马处,首领转身取着水囊。因着这几人停得急,附近又没地方栓绳,几匹马就这般停在了原地。
两人又对视一眼,往那首领处走了几步,可将要靠近,顷刻间却转了方向,各自伸手缠住了一只马的缰绳,踩上脚蹬,飞身上马。
那几人一时没料到他们竟敢当众抢马,反应过来后道:“他们跑了!快追!”说着,也跟着纵马追去。
距离咬得极紧。
首领被摆了一道,脸色不大好看,看向那绝尘而去的两匹马,手下意识就要去摸腰间弯刀,想着直接让两人从马上掉下来,转念却又想到上面的吩咐,不得轻易伤人,手只得不甘地收了回去。
只这转念的功夫,就已落后了一大截,钻进茂密林中没了身影。
几人不得已加快速度,听着那马蹄声的方向往林中更茂盛的地方而去。
可直到将那两匹马追到死路后,才见那马背上早就没了人,首领黑着脸,上前查探一番道:“单凭他们两人跑,绝对不住这片山,沿着方才的路线,东西两边,分开去寻,抓到后立刻上禀。”
沿着这座山林散开,他们穿梭在其中,可山路陡峭,草木茂盛,一时也没寻到什么身影。
首领握住那柄寒光泠泠的弯刀,顺着被拨开的草木走到一条溪水前,眸光锐利地来回扫视一圈,却只有几只蹦跶在野草丛里的兔子,
他弯下腰,直接拎起了一只兔子的耳朵,直接往溪水里丢去,却见只砸出了层层涟漪,倒没见有人影冒出来,便只转身而去,任由那只可怜小兔在水里扑腾着。
溪水潺潺,树梢被坠得极弯,在水中点出一片碧绿。
瞬间,冒出两个湿漉漉的脑袋,大口大口喘着气,南枝提起那只兔子,一步一步地坐在了岸边,奔波太久,早已累得全身发酸,一句话也不想说,只伸出手慢慢拧着衣角。
那只兔子一身灰毛湿透,来不及晃干,就飞奔着腿逃跑了。
颜明砚上前将人拽起来,道:“快走,要不了多久,他们还会回来的。”
南枝被拽得踉跄,只能勉强站起身,跟在他身后往前走。
晌午时分,阳光透过疏密的树荫,烙下团团暖黄,落在人身上却是冷热交加。
这趟路走得急,日夜兼程,只在撑不住的时候交替着小憩一会,南枝从小娇生惯养,就连从扬州逃命到京城也没这般拼命,如今疲乏多日,身子早已是强弩之末,这又忽地受惊受冷,一时脑袋发晕,视线模糊,沉沉地快要倒下去。
她捂唇咳了咳,用湿透的袖口擦了下眉眼,却没擦去在眼前晃悠的虚影,只能依稀辨认着颜明砚的身影,缓步往前走。
不知走了多久,一直等到两人走出了这片林子,春日里温暖又和煦的清风缓缓吹拂而过,叶片哗哗而动,浸过两人半干的衣裳。
颜明砚松了口气,面上刚露出笑意,转头却见到双颊潮红,唇色却惨白的南枝,他一怔,快步上前用手背轻触了下她的额心,只觉一阵滚烫,拧眉道:“你起烧了?”
她低低地应了声:“没事。让我歇歇,你别乱晃,我歇歇就好。”
颜明砚看向一眼望不到头的前路,转身将人搀扶住,垂目道:“我带你进城看大夫。”
南枝烧得迷糊,用最后一丝清醒,拒道:“不能去,会被认出来的。”
他将她拽紧,眼尾也泛起了点红意,:“认出来又如何?大不了我跟他们回去!”
南枝的指尖死死按住他的手臂,抬起一双充斥血丝的眼眸看他,艰难地一字一顿道:“我都走到这里了,我不能回去,颜明砚……城外附近会住着一些散户,若是运气好,说不定能遇上大夫,你送我到那去,我不能回去。”
他们已走了近十日,至多明日傍晚就能到暨郡,而距边关只剩下一步之遥,天知道她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离开京城,走到了这一步,绝不能轻易放弃。
颜明砚对上她执拗的眸光,一时怔住,指节攥紧她的手腕,垂首妥协道:“好。”
只是天色渐黑,两人不知走了多远,才隐隐看到了一处微黄。
颜明砚隔着袖口,都觉一阵灼人的烫,他面色苍白,只觉从心里漫上一阵如藤蔓般裹人的无力感,却只能将人扶稳了,低声道:“快了,找到地方了,你再等等。”说着,他抬目望向那漆黑夜路中的光,指尖隐隐有点发颤。
走到近前,才发现是座破旧的小院,与附近郡县相距不远,却孤身立在郊外。
院门挂着一块善慈庵的牌匾。
颜明砚将人扶好,轻扣了下那铜扣,先是没动静,而后又敲了半晌,院门才被打开一条小缝,冒出一道怯生生的声音:“你们是谁?”
顺着声音来源,目光往下移去,才见是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端着一烛盏,生得面黄肌瘦,眼中却装满了谨慎,他俯低腰身,问道:“你家里有没有大人?我妹妹生病了,能不能让她进去歇会?”
小女孩咬着唇,犹豫半晌才慢慢打开了门缝,低声道:“进来。”
她侧身放两人进来,手中的烛盏照着脚下地,引着两人往院中走去。
这院子虽陈旧却收拾得极规整,院里还站了几个与她年纪相仿的孩子,颜明砚看了几眼,见都是些半大孩子,隐约能猜到这处是何地,心中总算松了口气,便扶着南枝一直进了内屋。
烛盏被摆到桌上,映出一屋清亮,只有一榻一桌,和一些堆起来的木筐。
颜明砚将南枝放到榻上,从她随身带着的包袱里摸出碎银,递给小女孩道:“我这妹妹如今高烧不退,我得出去帮她寻些药,还劳烦你照顾她一会,这是酬谢。”
小女孩直接接过了碎银,捏在手心里,低低应了声。
颜明砚垂下眼睫,眸光停留在榻上人身上,惯常散漫的眉眼此刻却凝出了冷峻的弧度,默了会替她掖紧被角,便摸着袖中藏着的那把匕首,推开房门,一身肃冷黑衣走进了凄凄月光中。
屋内,南枝骨头缝里泛着一阵阵的冷痛,像是浸泡在漫无边际的冰水中,饶她如何扑腾,翻涌,也到不了对岸,往深处沉着,沉着。忽地,面颊贴上了一点暖,全身陷入暖和的棉花里,有点像是……方木的味道。
有人喂了她一碗香甜又暖身的小米粥,帮她擦了额间的冷汗。
第120章 流匪(一更)她好疼
朔风阵阵,吹起地面上一层薄薄黄沙。
营帐内,几个前来议事的将领刚走,陈涿坐在案前,眸光沉沉地看那几份战前急报,近来听闻匈奴王身旁来了个极器重的年轻人,名为褚修然,面相像是个中原人,匈奴王却对他极为信任,事事相问,件件嘱托,且经过几次交手,此人应是对他了如指掌,派什么人,用什么战术,竟都能提前猜到几分。
褚修然,这名号他倒是极为熟悉。
十七年前,他随母亲回京后,带回了所谓正统储君“赵荣”,权势滔天的褚家便慢慢被压制,其家主只能拼着最后一丝余力,妄图围杀皇室,却又被王国公斩在殿前,整个褚家便再没什么掀风作乱的能力。
很快,宫中降旨,赐褚家满门抄斩。
只除了王家殿前表态,朝中其余和褚党亲近的一干人等皆受到了牵连。
那日雨下得淅淅沥沥,他年纪尚小,和母亲一起到王家探望老国公,而后却在府门前见到了这位褚修然,约莫八九岁的年纪,跪在漫天雨水中,全身湿透。
他居然是在求杀父仇人一家,求往昔定过亲的仇人在圣旨降下前,入宫让陛下留府中姊妹一命……陈涿幼时倒是与褚修然关系颇近,可自从他与母亲回京后,两相对峙,就彻底撕破了脸,更遑论褚家灭亡也有陈涿的一份,自是不同往昔。
陈涿多看了几眼。
可没料到,王家竟真的有人出来了,一个比褚修然跪着还矮点的姑娘,若他没记错,应该就是与南枝走得颇近的那位王姑娘。
那姑娘走到褚修然面前,许是年纪太小,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好一会才表明意思,一是王家帮不了他,二是给了他一把伞。
褚修然没接那把伞,直接起身离开了。只是转首间,恰好和他对视上了,两人都停在了原地。可惜事隔太久,陈涿也记不清当时说了什么,约莫是褚家犯上作乱,鱼肉百姓,罪有应得类似的话,话了他还好心将油纸伞递给了褚修然,不料却被他反手扔到了地上。
陈涿只记得那日的雨下得记大,淋得褚修然连路都走不稳。
再后来,褚家满门身死,也渐渐被京中人淡忘。
一股凉风吹过帐门,
陈涿回过神,垂目看着那信笺半晌,手执朱笔圈住了褚修然三字。
这是个早就死了的人。
帐外传来脚步声,晁副将急步而入。
陈涿抬目见是他,起身沉声道:“有消息了吗?”
晁副将意识到他是在说寻人的事,摇摇头又踌躇道:“是匈奴那边来了信使,说有位褚公子要和大人单独在浚刺山上见一面,可难保蛮族不会趁机派兵围堵,不如我替大人回绝了?”
绣有斜枝的宽袖落在桌上,朱笔溅了几团污渍,恰是枝头一点暗红。
陈涿垂下眼睫,眸光阴沉地落在了那堆积如山的书卷,径直打断他道:“再多派些人手,从京城到边关的一路上细细地找,好好地找!若再像这般没有半点线索,我也不需再劳烦你们边关大军,我自行带人去寻!”
晁副将愣了瞬,听清后皱眉刚想劝诫,抬目却对上他黑沉沉的双眸,森冷地盯着他道:“还望晁副将将这些话传达下去。”
他看得心里一凉,回避着视线,结巴道:“属下、属下听令。”末了,才想起正事,踌躇道:“那信使还在外面等着……”
陈涿强行压下心底愠色,冷声道:“我会赴约。”
……
雁门黄土干涸,常年大旱大寒,只会落那冷似寒铁一般的霜雪。可今日前一刻还艳阳当照,下一刻竟点点滴滴落下了雨珠,越下越大,将整片地浇得透烂,对关内外的百姓来说,都是大吉之兆。
陈涿手持一柄伞,却见山头站了一道熟悉的身影。褚修然听到愈发靠近的脚步声,转首对他对视,面上露出笑意道:“陈大人。”
时过境迁,褚修然早已不是当年那位矜贵的褚长公子,唯余眉眼间和幼时有几分相似,更多的是萦绕在周身的淡然书卷气,这才能隐在人群中,改名换姓称作“岑言”。
可陈涿眼中却并没有半点讶色,只抬目淡淡看他一眼,就走到了近前。
放眼全京城,鲜少能有心思、有这般恨意能令其布下此等大局。而就在高栋信上言说京中兴许有人与匈奴通信,里应外合前不久,派去查探岑言身份的人就有了线索:此人来历不明,多年来一直在边关游荡,似与匈奴来往密切,前岁开春前才冒用了旁人的身份、户籍,博得王国公的欢心,进了王家。
此后,陈远宁身份泄露,边关起战,新帝继位……一步步,应是都有他的手笔。
雨珠打在伞面上,冒出阵阵脆响。
岑言眉尖轻挑道:“陈大人竟不觉得奇怪?”
陈涿淡淡道:“雀鸟尚有反哺之行,牛羊仍有舐犊之情,褚公子隐忍多年,为褚姓族人报仇有何奇怪?”
岑言听出他话中的贬损,面上笑意却不减。
陈涿顿了顿,又道:“只是褚公子走到如今,我倒是想问一句,褚家的仇人到底是谁?是为了保全王家,临到殿前杀了褚大人的王老国公?还是被只为了谋权篡位,褚家尽数害死的赵家后代?这其中还包不包括和储君一道入京的我?”
岑言捏着伞面的指节泛白,像被撕开了那层假面,笑意彻底沉没在皮肉后。雨点打着泥点,溅到衣摆上,湿了一片。
过了许久,他才道:“若是当年,王家能救下幼妹,宫中能宽宥些,不叫褚家只余下我一人苟活,今日都不会走到这种地步。”
陈涿看向雨水中的数重山,缓声道:“那褚公子是想拉着所有人一道同归于尽了。”
岑言抿着唇,眼皮跳了下,才笃定道:“你们都得死。”
陈涿轻叹了声,只淡淡丢下句:“痴人说梦。”说完,便径直转身离开了这地。
天下将平,他的命不比以往,金贵得很,自是不能轻易舍去。
光秃秃的山头上,只剩下岑言独站着,一身绣着细密针脚的单薄衣袍被凛风吹得飘起,雨水斜打到身子。
他面无表情,手指却用力地紧攥伞柄。
一匈奴打扮的魁梧男人撑伞走到他身旁,姿态极为恭敬,问道:“按照公子的吩咐,人手伪装好了,今日就要派出去吗?”
岑言冷笑了声道:“当然要。不过除了暨郡外,昨日京城传来了桩极要紧的消息,陈涿的夫人正往边关这处来,你们潜入后,四下多打听打听。若有机会碰上,要么抓活的,要么直接杀了,带具尸体回来。那时我倒要看看他还能不能端着这幅高高在上的君子姿态。”
*
经了一夜淋漓的雨,破晓时天际泛着清透的白,四下弥漫起溶雾,将所有都笼成白茫茫的一团。
南枝烧退了些,撑起眼皮才见自己躺在榻上,茫然想了半晌才回想起来,她坐起身子,见着榻旁放了一碗小米粥,与高烧斗争一夜,正是腹中空空的时候,她没忍住,直接端起来小口喝着。
没用几口,房门就被人推开了,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孩端着碗温水,放到桌前,看她一眼低声道:“姐姐醒了,与你一道的哥哥出去帮你找药了,应是一会就回来了,姐姐再歇会吧。”
南枝道了声“多谢”,看了眼地上脏兮兮的包袱,许是昨日逃命太过着急,打结处裂开一个大口,她问道:“能不能借我一点针线?”
小女孩点点头,就转身到墙角筐子里翻找了下,找出一团缠成球的线,上面插着根粗针,她递到南枝面前,问道:“这是缝被褥的针,家里只剩下这根了,可以吗?”
南枝打量了会,她只绣过一香囊,对针线活属实不太了解,应是可以的吧。
她点点头,将针接过来,又弯腰拿起地上包袱,摸了块碎银递给她道:“谢谢,我在这叨扰了一夜,麻烦你了,这银钱你拿着。”
小女孩眼尾弯了下,接过那碎银转身便出去了。
房门被紧紧关上,只剩下她一人。
她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会,将包袱随意放到身侧,掀开被褥和衣袍,露出了一条裹着灰布的小腿,先俯身将绑带解开,仔细查看那块灰布。
果然,接连磨损几日,好几处线头都开了,隐约窥见一点明黄的影子。
她实在心虚,眸光一边瞄着房门,一边快速穿针引线,潦草将那灰布四周缝好。
忽地,外面响起一道沉重的撞击声,随即是粗狂的男声:“外面山路泥了,一下也回不去,我就暂在你们这歇歇脚,端点好米好面过来招待客人!”嘴上说是歇脚,话中却没半分请求的意味,反倒气势汹汹,更像是来讨债的。
南枝皱起了眉,将灰布牢牢系在小腿上,待锦袍落下一遮,什么都瞧不出来后才起身。
只是她余烧未退,身子虚浮无力,每一步都走得极缓慢,待挪到了门边,却听外面似是闹起来了,噼里啪啦一阵摔凳声。
她先从门缝里瞧了一眼,脊背顿时生出了冷汗。
这哪里是歇脚的过路人?
生得身形魁梧,凶神恶煞,手中还提了一约有膝盖高的重刀,活脱脱是个流匪,院中七八个孩子都被吓得往后躲,只有几个年纪大的挡在前面,强装镇定道:“我们这里真的没有粮食。”
流匪打量了圈,闻言冷笑道:“你们这群娃娃占着这么大一个院子,怎可能没粮食,要么全交出来,要么……”他看着那群孩子,细细算计着道:“男孩卖到人牙子那做苦力,女的卖到青楼,算着,也能卖个上百两,换不少粮草上山。”
南枝听了半耳,脊背又冒出一阵汗,她后退几步,这几日沿路上一直听说山上有流匪,可他们从来没遭过劫,如今终于将运气都用光了。
要是她没听错,昨夜应是下了整宿的雨,估摸将下山打劫的流匪困在了这,这院子离城不远,可昨夜她只在这瞧见了烛火,就算表面破败,在一片死寂中也颇为打眼。
她在屋里来回踱步了几圈,走到包袱拿出了一把短刀,末了又停住脚步,将腿上缠的那灰布取下,放到堆满布条的筐子里,取下那根粗针在迷药瓶里泡了半晌。
再次走到门缝处,就见那只重刀插进了木桌,直接将其捅穿了个洞,一旁放着他搜刮来的碎银,几个孩子都被吓哭了,吵得那流匪烦躁,抬脚就踹过去。
这魁梧汉子一脚能生生将人踢死。
她顾不了那么多了,猛地将门推开,颤声道:“等一下,我给你银子,你将他们放开!”
流匪抬目看她,没料到屋里还藏着一个,可双腿却只顿了一下,便就继续踢过去,踹在孩子腹部,倒了一片,积了满地的泥水也被溅起来,手腕都蹭掉了大片皮肤。
南枝上前将他们扶起来,嘱咐道:“你们都进去,把门关上。”
几个年纪稍长些的镇定些,可也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没了主心骨,闻言就领着其余人往屋里走了。
房门关上后,南枝的心快要提到了嗓子眼,她佯装镇定,重重地咳了声,横眉冷眼地拾起了板凳坐下了,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刀面都抖三抖,满含威慑道:“你是哪座山上的?我的地盘都敢动!”
流匪被唬得愣了下,打量她半晌,却也没想起附近哪个山头是漂亮姑娘当家,狐疑道:“断尾山的,你是?”
南枝重重地哼了声,仰起瘦得削尖的下巴道:“原来是断尾山的,真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滚回去告诉你们老大,这院里的孩子都是我养的,专门等着养大了卖银子,别再打他们主意!”说着,伸手到那刀侧,掂了两下那碎银,啧了声道:“不过我也听说断尾山最近的日子不好过,这银子就当是我送给你们的,到时你回去跟你们当家的一说,他就明白了。”说着,将银子一推,散到他面前。
流匪盯她半晌,心里也泛起了嘀咕,难道真是哪个山头的厉害人物,他没听说过?
做这种行当也是有规矩的,抢富人穷人乃至官府的物件都行,唯独这抢同行的饭碗需要掂量两下,要是有什么难听名声传出去,往后还怎么混,更遑论是这种不知底细的情况,万一惹上了什么厉害的,他可兜不住。
他讪笑两声,伸手把刀拔了出来,碎银收到怀里:“既都是一家人,那我也不客气了,只是姑娘总得报一下名讳,我回去也好和大哥解释。”
南枝转了转眼珠,一本正经道:“知南山的。”
流匪“诶”了声,转身往外走,知南山他倒是没听过的,兴许是什么远地方的。不过这姑娘长得倒像是画上的仙人似的,叫人一眼忘不了……他脚步一停,眉头紧皱,怎么觉得在哪见过这种脸。
南枝翘起唇角,在心里将自己从脑袋夸到了脚尖,什么叫临危不惧,什么叫智勇双全,真真是天底下难寻其二的聪明人,可下一刻,她忽地见那流匪慢慢转过了头,冷冷地看她一眼,从胸口摸出了一张告示。
她的笑僵在了脸上。
两相比对,几乎没什么区别。
流匪冷森森盯着她道:“这告示是昨日在山上一群骑快马的碰到了我,特意给我的,怎么会和你长得一模一样,我瞧着那几人像是吃皇家粮的,倒是不知一个草莽怎么和官府扯上了关系。”
南枝咬死道:“那是他们想办法要抓我!”
流匪气急败坏,骂道:“臭娘们!你当我真傻吗?!我不识字,发告示时还特意与我解释了,说你是京城里的,抓你回去能讨赏。你竟还与我浑说什么知南山,我说怎么从没听过这地方!”说着,他将脚踩在桌边,猛地一踹,直接将对面坐在凳上的南枝撞倒在地上。
南枝冒出满额的冷汗,紧紧捂住胸口,倒在泥地里。
流匪走到她身边,拎着她的头发将人拽起来,冷声道:“我这人生来心善,也就不和你计较了,你随我一道去官府,应该是能换上不少银子。”刚说完,地上疼得闭目的人却睁开了眼睛,摸出袖口藏着的那把短刀,猛然抬起了手,狠狠刺入了他的手腕。
南枝睁着猩红的眼眸,将短刀扎进血肉,费力搅动着,缓慢地道:“你做梦!”
顿时,鲜血直流。
流匪面目狰狞,屈伸着五指,被迫将人松开。
咬狗一嘴毛。
南枝沾得满手是血,顺着手心纹路慢慢滴落在地,聚成一团赤红,她握紧了那把短刀,身形晃荡着站起身,迎面对上那流匪。
流匪缓过了劲,看着手上长长一条血口子,气得脸色一阵青白道:“你、你!敢对我动手!找死,找死!那些人也没说要带个囫囵人回去,信不信老子把你的手剁了!”说着,他用另一只手拎起那重刀,刀刃两面银白,泛着泠泠寒光,足足到他膝盖那般高。
迎向那嵌着玛瑙,不到一掌高的精致短刀。
两相对比,全然是猫对恶狼,鼠撼巨象。
南枝却连一步都不能退。
流匪嗤笑了声,手腕只稍微一抬,她虎口就被震得一麻,那把短刀斜飞着,掉落在几步外,孤身站在原地。
流匪将重刀夹在腋下,伸手薅住她的乌发,嘲弄地笑道,“怎么不狂了?刚才不是很神气吗?快点跪下去,给我磕三个响头,我可以考虑把你囫囵个送到官府。”
南枝的头皮被挣得发麻,又被按住脑袋往下压,早就疲累到极点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轰然摔下去,趴在地上。
流匪见她这幅姿态,仰首大笑了几声。
可却没注意到,她的手撑在地上,慢慢仰起了溅满了泥点血点的半张脸,唯有一双眉眼沉沉地抬起来,在脏污的脸上格外澄亮,兀自盯着他,指尖则摸出了藏着的那根粗针,针头浸满了迷药,趁此机会猛地扎到他裸露在外的脚踝上,正是经脉流通处。
她没记错的话,娄大夫说过,人体经脉处是鲜血最畅通的地方。要是运气好点,说不定能在这恶人得手前,迷晕他。
流匪被扎得浑身都僵了瞬,腋下那重刀哐当当掉在了地上,好巧不巧砸中了他的脚尖,惨叫连着一声惨叫,响彻在院里。
南枝仍死死捏着那粗针,直到流匪疼得弯下腰,伸手试图将人扒开,可他越用力,针头进得越深,好似戳到了心口一样,他身上冷汗直冒,眼角都泛起了泪花,跌坐在了地上。
他直叫唤道:“你松开!松开!我不动你了!”
南枝半个字都不信,指尖被那只壮手掰得泛白,仍死死按住那根针,直到指腹被针头粗端生生地戳进了血肉里,如注血线淌下来。
五指连心,全身都随之痉挛,可这流匪竟还没有半分被迷晕的模样,南枝颤抖着看他一眼,面上终于露出了几分灰败的绝望。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疼。
她好想哭。
但她没有,指节抖得愈发厉害,仍死死按住,一点力都不敢松。
那就赌一赌!赌他先被迷晕,还是她先被疼死。
她就这样半趴在地上,似是岸上一条干涸的鱼,只剩下一口气残喘着。
流匪一开始最尖刺的痛劲过去,终于反应过来,他和这臭娘们纠缠什么,直接抄刀将这双手砍了不就成了。
他一手仍和南枝较着劲,另一只流着长长血口的手,努力往一旁伸,费力地够那柄重刀。
南枝看到了,可她的手脚连动一下都费劲,更别提能有什么余力制止他了。
几缕被汗浸润的碎发搭在眼尾处,她费力地想,费力地想,活下去的办法。
忽地,那房门被推开,照料了南枝一夜的小女孩强撑着胆量,快步走到近前,两只手一道费力抬起了那流匪的重刀,丢到了远处。
有她带头,剩余的孩子也跟着跑了出来,有人用手去扣那流匪的眼睛,有人坐在他鲜血淋漓的手上,有人去掰和南枝纠缠那只手……流匪惨叫半刻,药效终于发挥了作用,他闭上双目,沉沉地晕睡了过去。
院中一时寂静,只能听到血珠滚落在地的声音。
几个孩子走到她身前,想要帮她拨出手指,南枝额间满是汗,唇色惨白道:“停停停!让我歇会,我歇会,自己来。”
她费力动了一下,指节哆嗦了下又停住,宁愿永远这样躺下去,也不愿再碰一下那根指头。
豆大的汗顺着脸颊,聚到下巴。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处终于冒出一道轻微的响动,院中所有人心提到了嗓子眼,一道转头往那处看去,却见到是提着药包回来的颜明砚,齐声松了口气。
尤其是南枝,顶着一张淌满了汗,又惨白如纸的脸,眼中却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一样,轻声道:“颜明砚,你能不能把我敲晕了,我有点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