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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寒立刻去看钟守,见其面色阴沉,眸子里要喷火,仿佛下一秒就要化身史前暴龙。

alpha匆匆扔下一句:“你先上楼。”后便下车朝那人走去。

江寒没动,他观察着钟守和那个omega,怕两人之间发生什么肢体冲突。不料两人没说几句,omega就朝着这边走过来。

脚步之快,让钟守都反应慢了一步。

omega敲了敲车窗。

这让江寒明白,冲自己来的。车窗降下来时,发出一点嗡嗡声,这在关系怪异的三人间动静不小,简直可以说是一种即将见鬼的背景音。

江寒鼻尖动了动,嗅到了一堆很复杂的味道。

omega声音清脆,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你好啊,江警官。”

江寒抬起眼,与这个看起来似乎没什么攻击力的omega对视。在接触到对方视线中的敌意后,明白了什么。

他视线向下移,看见了隐在omega衣领之下的红痕,和那堆复杂味道融合,像从A堆里爬出来的精怪,专吸人信息素,将人榨干了血肉后生吞。

这种类似土里腐烂了什么东西的味道,让江寒想到了那日在六号楼里看见的,猩红着眼睛神智不清的Alpha。

除此之外,还有点儿没散干净的除味剂的味道。显然眼前这个omega来之前特意处理了,但江寒的不仅有刑警的敏锐,还有普通beta对信息素确实的敏感度。

江寒下了车,先是看了眼紧跟过来眉目阴沉的钟守,随即晒笑一声道:“看来钟守和你提起过我。”

钟望面带笑意,却没什么温度:“不,他从没向我提起过什么人。因为他知道,被我晓得可不是什么——”

钟守压着嗓子,打断他:“钟望。”

omega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是那副笑,不过比看着江寒时多了点别的情绪:“你现在都能用这样的语气和我说话了,看来你真的交了个好朋友。”

空气中静了几秒。

江寒笑出声,他倚着车门:“谢谢你的认可。不过他学得不算快,他现在还能站在这里和你好好说话,就不算他学有所成。”

钟望伪装的兔子可爱温顺脸一瞬间有了崩坏,连机机械似的微笑唇都抽了抽,回头看向江寒,“你说什么?”

江寒身上没半点警察的样子,这话赵局也说过,但也就是这样的人才能迷惑敌人或犯罪分子。有一点不好,就是说起话来有时候和二流子没什么两样,让人气得牙痒。

“你耳聋?这么近的距离说话你还得问第二遍。”

钟守从小被人捧着长大,还是头一回有人敢这样和他说话,一时间只能瞪着眼睛看着这个刑警beta口出恶言。又不能再问一遍‘你说什么’,哽了好半晌才憋出一声冷哼。

“原来你这段时间突然长出反骨,闹得老宅鸡犬不宁让我没空管你,都是因为他……”omega维持不下去的笑容挂在脸上诡异得很。

钟守皱眉看着江寒,示意让他先回家。不过江寒只是对他眨了眨眼,然后开口道:“你先上去吧,我和你哥哥还挺投缘,再聊两句。”

“不行。”钟守想都没想拒绝了。

“啧……跟你商量了?”江寒斜了眼他,暗道这家伙没点眼力见儿。

钟守不想让他和钟望单独相处,这俩人什么属性他都清楚,撞在一起绝对会产生非常不好的化学反应。可江寒显然是打定了主意的,他不想和江寒再生什么龃龉,这几天关系氛围融洽,眼看已经向着自己的预期发展。

钟望看着他们眉来眼去。这两人之间说不出的氛围让他觉得刺眼,好像任何人都插不进,他们心意相通,不用说话一个眼神就能会意对方。

私有物被抢走,这在钟望被溺爱到扭曲的世界观里,是绝不能发生的事情。钟守这条听话的狗他养了十几年,不过是放出来几个月,就被一个beta抢了。

所有抢他东西的人都该消失。

钟望想到这儿,顷刻间又恢复了那副伪善面孔,向江寒近了一步,差一丝就要贴上去,看起来就像要踮起脚尖亲上去。

还没等他开口说话,钟守从后猛地抬手把他往后一拉,神色难看道:“你干什么!说话就说话,凑这么近干什么?他可不是你玩儿的那些alpha。”

江寒闻言偏头看了眼钟守。玩儿的那些alpha?哪些?这问题在嘴边转了个圈又咽了回去,显然现在不是问这个的好时候。

他不动声色地朝右边移,和这个omega之间拉开了一些距离。

“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我不走。”钟守没错过江寒面上闪过的嫌恶,拽着钟望的手也松开,虚垂在腿侧,像沾到了脏东西那样不敢握紧。

虽然一万个不情愿,但钟守还是照做了,上楼后便立刻打开窗户,盯着楼下的两人。

站在高处才听觉风声,老房子的烟火味闻得也更远。底下两颗人头距离不远不近,这个角度看,瞧不见钟望的脸,却能窥得那个看起来吊儿郎当的beta半点神色。

听不见底下人说了什么,聊及哪些。

钟守思绪很快就飞远了,飞到刚刚的电影院里。

*

其实看电影是钟守一时兴起,他总觉得这件事太普通,在所有情侣关系中,看电影是一件最最不值得花费本就不多的时间去做的一件。

直到他看见了购票软件上的一条长长的匿名影评。这人自称是一个暗恋者。

影评是这样说的:我永远都会记得这部电影。或许会淡忘一些情节,也可能时间再久一点,连电影名也会忘记。但我忘不了,在主角说出‘人生中总会出现一两个人,是你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时,我旁边坐着的他。在未来的某天,当我再听见这句电影台词时,我眼前一定会浮现他的脸,记起他贴近时我闻到的信息素。电影很好看,但我忙于用这偷来的独处时间频频看他,错过了一些片段。观众席发出笑声和一点点哭声时,我还是在看他。他也同样在为电影里的人物开心或难过。我私心将这些情绪占为己有,幻想这都是因我而起。对,我也有一个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

钟守看完就牙酸。这段文字一看就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写的,幼稚又太把自己自己当回事儿。

但他不受控地想,如果江寒和他一起去看电影,是否也会让江寒对这个环境产生独特的记忆片段,导致以后听见了同样的电影台词,看见了同样的电影片段,都会想起他。就像无数个记忆片段的引子,拉了哪个,出来哪个。

本来觉得电影没什么好看的钟守改了主意,当即就买了电影票。

期间钟守特以冷空气太足为由,把自己爹外套盖在他身上。在听到影评里写到的那句‘人生中总会出现一两个人,是你这辈子都无法忘记的人’时,立即侧眸看向他。

那个时刻,江寒的眼睛被映出光亮,微微瞪大的眼睛盯着电影大屏幕,但钟守感觉到,他的视线偏了,余光正看着自己。

后半段,钟守便察觉到江寒整个人坐立难安。屁股上跟长了钉子似的刺挠,一会儿翘这条腿,一会儿翘那条腿。

钟守知道,这招有用。正准备释放一些信息素时,江寒凑过来。

他压低了声音说:“你能不能收一收信息素,这里是公众场合,会严重影响别人的。”

钟守也凑近,压着声儿,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量道:“我还没放,怎么收。”

这倒是让他发现了,江寒好像对他的信息素尤为敏|感,哪怕只是一丁点,可以忽略不计的,他也能闻到,不知对别人是否也是这样。

江寒闻言转头看他一眼,怀疑道:“我都觉得呛鼻子了,你还说你没放?”

天地良心,钟守是想释放信息素来着,但没来得及在江寒说话前。

江寒往四周看了一圈,周围的其他观众并没有说什么,好像确实没闻到影响他们的A信息素。

底下一颗脑袋突然转动一下,露出完整的脸来,并且朝7楼瞪了一眼。

捕捉到他动作的钟望也跟着抬头向上看,冷哼一声道:“江警官应该是个懂得审时度势的人。有时候拿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付出的代价远要比你想象中多得多。”

代价?什么代价。江寒能够付出的代价能有什么?他没爹没娘,只有江阳一个哥哥,远在A市,想要动他,钟家的手还伸不到那么远。只他自己,一条命,或许还没多少日子能活。这些话吓不到他。

江寒收回视线,落在面前这个omega脸上,丝毫没有因为这样警告的话语而露怯:“你言重了。他是个独立个体的人,就算你再如何把他当条狗,他也是个人。你或者我,都没有干涉他做什么说什么的权利。”

钟望自说自话,他似乎认为自己精准捏住了江寒的命门,笃定他会为此妥协认输:“是人还是狗,是我说了算。你,江警官,只需要当好你警察的身份,也该珍惜这样的身份,说不定哪天就结束了。”

说完,钟望便转身朝前头那辆车走去,不再多说。来这里一趟,好像只是为了来放放狠话,让江寒离钟守远一点,不该拿的东西不要拿。

莫名其妙。

江寒皱眉看着锃亮轿车在路灯底下反射出来的光,刚要发散开思维来思考这人来这儿的真实目的,口袋里的手机先震了起来。

是林乐正打来的。他接起。对面声音肃穆,说了一连串,江寒的神色也随之变化,最后眸子里闪过类似猎人盯准猎物时,迸射出杀意。

江寒挂了电话后,再次抬头看向7楼,alpha还站在那个位置,垂头看着他。距离有些远,但依稀能够窥到那张脸上的疑惑,好似在问他为什么还站在楼下,怎么不上去。

他用口型说:马上上来。

alpha看见了,这才缩回去,身影消失在窗边。大抵是去了门口,等着江寒去敲门。

……

林乐正给的时间不多,江寒在电梯里准备措辞。可直到电梯叮一声,开门,他都没想好。

702的门已经打开了,甚至不需要江寒来敲,好像这扇门外面只要站着的人是他,就会永远敞开。

钟守站在门口,眉头紧拧,见他这幅神色以为刚刚在底下被某个疯兔子给气的。

江寒也嗫喏着。两人同时开口。

“他和你说什么了?”

“我得离开一段时间。”

第46章

钟守浑噩地醒来,听见窗外哗啦雨声,清醒了几分。像前面许多天一样,探手摸向身畔。空的。

江寒已经离开了一个月零四天。

他坐起身,拿过床头柜上的抑制信息素项圈戴在脖子上。一戴上,项圈就发出滴滴警示声。是提示使用者信息素阙值过高,最好是尽快就医。

钟守去了三次医院,医生无非就是开一些镇定类药物给他,或者给他注射镇定剂,如果前两种都没用,那就只能将他关在治疗室内打封闭针剂。

封闭针剂封闭的是腺体和少部分五感。会产生后遗症。被封闭的腺体会肿胀压迫神经,导致产生幻觉或其他类的精神疾病。

Alpha的所有感官都非常敏锐,在日常生活中也依赖天性强大的五感。若失去或降低了五感,那么他们会变得紊乱没有秩序。就像一路延伸的轨道突然出现一个断口,那列车经过时一定会发生重大事故。

钟守在一个星期前,因为信息素差点撑爆了他腺体去了医院。医生拿到他的检查报告时还在庆幸他是一个身体素质强壮得堪比好几头牛的Alpha,换做别人抗不了这么久。

那是他第二次去医院。连镇定剂也无法让他冷静下来,医生实在无计可施,只好给他注射了封闭针剂。

他被关进一个没有窗户只有一张椅子的小黑屋。在封闭针剂生效期间,他不能再受任何刺激。

被封闭腺体后,钟守确实觉得好受很多。但也只是一会儿。当天晚上他就发觉自己感知不到温度,吃东西也吃不出味道。或许五感缺失唯一的好处就是痛感也会随之减轻。

虽然有后遗症,但好在钟守意识尚为清醒,没有产生幻觉也没有变成精神病。尚且在他承受的范围内。

医生说五感恢复需要一个月至半年或者更久的时间。

无所谓,钟守不在乎五感会不会恢复。但他每天都在想,江寒什么时候回来。会是明天吗?或者下一秒,会突然出现在702的门口敲门。

不,他应该不会敲门。

钟守坐在床沿,扣好项圈卡扣。眼神没有聚焦点,麻木的想,江寒走前,他留了702的钥匙给他。

下一秒,在这静到仿佛生物都死绝了的空间里,响起了两下敲门声。

钟守顶着眼前的星星快速起身,踢到了床脚的脚没有痛感但令他看起来脚步秩序变乱了。

门欻地一下打开,Alpha希冀的眼神在见到门外站着的人后啪地一下被熄灭。

“你来干什么。”

陈白有段时间没见到钟守了,自从那次西餐厅吃饭后手机上也只聊了推荐国风餐厅那一次。所以他脑子里钟守的形象也停留在那个时候,乍一见到他这幅跟吃了什么上瘾东西一样又邋遢又没精神黑眼圈比熊猫还重的样子,极度怀疑自己走错了地方敲错了门。

但开口说话的声音又没错。还是那个钟守。

他思索着要不要打电话报警举报有人犯法。但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陈白看着alpha转身朝里走,跟了进去“你这是怎么了?嚯……这味儿,你信息素都快在这屋子里繁殖结蜘蛛网了!”

他一边挥鼻子一边去拉窗帘,打开窗户的一瞬间涌进新鲜空气。

钟守皱眉眯了眯眼,被光刺得眼睛疼。他在沙发上坐下,面无表情地再次问:“你来干什么。”

陈白挑挑拣拣,在小沙发上落座,翘起二郎腿,哼声道:“你是不是忘了你给我们实验室经费投资了?也算是你的生意,怎么一点儿不关心?”

陈白的实验室在三年前成立,目前主要研究方向是人工腺体,是针对腺体残疾中无法感知信息素类的疾病。目前的技术还停留在十年前,仅仅只能用来感知信息素,并不能分辨出是什么味道,约等于是个‘装饰品’。

“实验有了突破,但缺了点东西,达曼城没有,我只能想办法去别的地方弄。这不是想着去之前来看看你么,你经历了什么变得……”

钟守丝毫不关心他的实验室缺了什么,掀起眼帘瞥了他一眼:“说完了没,说完了就滚。”

陈白:“你到底怎么了?还有你不是弄了个beta伴侣么?怎么还在戴抑制项圈。”

话音刚落,陈白就感觉有一道阴凉之极的好似刀刃的目光从自己的脖颈处缓缓掠过,仿佛下一秒自己就会血溅当场。

陈白:“你……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他挪了挪屁股,离这个看起来马上就要疯癫的alpha远了一点。

吓都要吓死了,偏偏嘴不肯停。

陈白:“你不会是被甩了才这样,吧?”

原本以为钟守会将似刀刃的眼神化为实质一刀切了他,可对方稍稍愣了几秒,神色变得奇怪起来。

“不会说话就把嘴捐了。”钟守脸色更臭。

这也让陈白明白过来,他变成这幅鬼样子确实是为情所困。于是换了个角度从钟守嘴里套话,没一会儿,他就明白了始末。

而且这事儿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听过。但也只是疑惑了两秒,就没再深想。

“你就为这个?”陈白颇为鄙夷地笑了一声。

他没在,找别人不就行了么?非得自己扛,这是干什么,守身如玉?开什么玩笑!

一个信息素紊乱的alpha为了一个beta守身如玉,这不是谋杀么?!心中虽然有这个念头,但他也知道钟守脑子里那根筋有多轴,就试探问。

——“是他说不让你找别人的?”

原本目光没有聚焦点的钟守猛地抬眼。他恍然听见能够劈开天空巨雷,可下一秒望向窗外又只看到晴空万里。

江寒没有不让他找别人,而是相反。

离开的那天夜里,在楼下和钟望说了会儿话后,接了个电话上来就说要离开一段时间。

结合那天在分局门口听见的,钟守明白他这是要出任务,便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心情沉了几分。

而接下来让他心彻底沉入地底的是江寒笑着和他说:“如果这期间你要解决需求,就找别人吧,别自己扛。”

多为自己着想。钟守意味不明地冷笑一声,被江寒短暂地抱了一下也没有做出回应。然后对方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江寒没有再回自己家,也没进702。好像上来一趟只是为了和钟守说声再见而已。看起来欲言又止有很多话要说,又只留给钟守一句‘你找别人吧’。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钟守才憋出一句:“他没心。”

陈白:“什么?”

钟守呼吸不畅,抬起脖颈靠着沙发背缓了一会儿,接着说:“他就是个冷血无情没有心的beta。”

“……”陈白先是愣了会儿,然后发出嘲笑和不敢置信的声音:“你不会是喜欢上那个给你解决需求的beta了吧?”

钟守看了他一眼,没否认也没有承认。

陈白觉得他弄错了,把病理性的信息素依赖当成了喜欢。当然前者是可替代的,那后者肯定是不可替代。可这只是帮忙解决需求,动心可不行。

于是他撺掇着好友:“试试别人呗,说不定你会发现其实都一样。”反正都是为了解决信息素问题,又不是奔着结婚去的。

钟守:“他是没心,你是没脑子么?”

被骂没脑子的陈白很快反思自己的问题。确实,钟守一直都很讨厌omega,就算信息素紊乱让他控制不住信息素和生理需求,他也没想过去找个omega。那么现在自己说这话确实像没脑子。

那……omega不行,换别的?

——“那找个beta,像你那个beta的beta,试试呗。”

……

钟守把自己关在702,除了出门看医生外,没有心情和力气出门做别的事情,更别说来酒吧了。

陈白像是铁了心要让他回归正常生活,在702烦了他一整个下午,最后他不胜其烦,只能无奈和陈白达成约定。

“我可以和你去什么B吧,但你不能擅自作主随便塞个beta给我,22点前我必须回来。”

“行。”

陈白答应得顺溜,好像笃定好友只是鬼迷了心窍,又被错误认知带偏了而已。身在红绿场所,哪还有心情想那个beta。

B吧,是beta的专场酒吧。但并不是只限beta入场的意思。而是喜欢beta的可以进去,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里面的beta等待被搭讪,其他的人则是等待目标。

所以很多高质量的beta都会在这里面玩。

钟守驻足在酒吧大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了有节奏的律动,脚底下踩着的地板都在跟着震动。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大二的时候,他也被陈白拉着来过一次。但那次是陈白怯场又实在好奇有名的B吧是什么样,才拉着他一起。

这次却是……

陈白扯了扯钟守,抬了抬下巴,示意从门口出来便一直盯着他俩方向的一个清瘦的beta,“那个呢?看着顺眼吗?他看起来对你很感兴趣的样子。”

钟守的视线从酒店大招牌上收回,轻飘飘落在了门口那个人脸上,看了一会儿。

beta被回望的一瞬间,脸上就立刻漫上一层粉色,手脚都局促地动了动。一双眼睛亮晶晶地又带着点羞赧,长相只能算是清秀。身量不高,穿着一身无袖宽松背心,薄薄的一层,肩膀像一掰就能折。

“这又不是在菜市场买菜,看到哪颗白菜顺眼就买哪颗。而且……他眼睛太小了,也不翘。”

冷血无情没有心的beta眼睛要大很多,而且眼尾上挑,只是漫不经心瞥来一眼,只一眼,钟守每次都会觉得心脏被扎中。

不是疼,是密密麻麻的酥麻从冲心脏延伸到四肢百骸。

第47章

钟守喝下烈酒却尝不出多少味道。他侧过头向不知道第几个上来搭讪的beta说‘没兴趣’。对方悻悻走了,还鄙夷地撇了撇嘴。

因为封闭针剂的余威仍在,酒精并不像以往那样能很轻易控制他的大脑,但那个冷血无心的beta可以。

这里的调酒师也是个beta,在这样的地方当然会察言观色,他看得出钟守根本无心在这儿期待邂逅什么爱情。

过了一会儿,在钟守杯中威士忌再一次见底时,面前出现了一杯格外不一样的酒。

一整杯,蓝色的,杯口还夹了片柠檬,长得跟海滩似的。像是为不胜酒力的omega专门准备的低度数鸡尾酒。

调酒师双指一推,微笑着说:“这杯新品送给你,为了感谢你今晚给我提高了业绩。”

钟守大脑清醒,但也不知道是不是音乐太嘈杂让他恍惚一瞬,眼前这杯蓝色的酒竟然有重影。

他眉头一皱说:“大男人喝什么鸡尾酒。”

调酒师神秘地做了个嘘的手势,凑近道:“看起来像,实际有近四十度,我刚取了名字,叫‘再见爱情’。”

四十度。这一大杯喝下去,不止要和爱情说再见,酒量不好的可能得和世界说再见。

钟守看着这杯绚蓝的液体,听得爱情二字,耳朵里开始嗡鸣,眼神也虚幻起来。什么爱情,他又没有这种东西,难不成他和江寒之间能称得上爱情?

他内心在这个词上争论一番,最后却没个结论。

调酒师却将他的沉默会错意,劝导他:“喝了这杯,嗨一晚,睡一觉起来,不管什么ABO,全都会忘干净。到那时候你就知道情情爱爱都是浮云,成年人的世界其实并不需要……”

说着声音便渐渐小了。调酒师想;算了,这种事儿只靠别人开导一两句是没有用的,得是伤透了心之后才会慢慢自愈,越纠结这个,越难出来。

俨然把眼前这个alpha当成了失恋买醉的伤心人。

钟守沉浸在蓝色海里,忽然看见了个人,看清那张脸时心脏猛地剧烈跳动起来。可只是眨眼的一瞬间,人不见了,心脏也还是原来那样不紧不慢,机械地跳动。

他说:“需要。”

调酒师顿了下,停了动作,凑近:“什么?需要什么?”

钟守:“爱情。”

调酒师:“……”

这还是个恋爱脑。恋爱脑最难伺候,调酒师准备离他远些,可脚底下才挪丝毫,alpha却又与他畅谈起来。

“你说,beta的心都这么硬这么冷么?”

“其他地方的我不知道,可我们这儿的beta个个都热情似火。”调酒师一边擦杯子,一边应付这位恋爱脑客人。

钟守又含糊其辞说了几句,调酒师实在接不上他的话,好在没让他尴尬太久,和alpha同行的朋友回来了。

陈白在钟守身旁好不容易空下来的座位上坐下,敲了敲桌面,向调酒师要了杯橙汁。

调酒师抬眼一瞥,这俩果然是物以类聚,都是怪人。

“回,去。”钟守用自以为正常的语速说。

陈白一挑眉,转头问调酒师:“他喝了多少?”

调酒师比了个数,陈白瞪大眼睛,心想难怪说话都大舌头了,不过这已经算是超常发挥的酒量,可能是封闭针剂的后遗症,所有感觉抵达神经末梢都被延迟,所以酒精控制大脑的速度也比往常慢。

陈白叹了声,往四下看了一圈,视线从一颗颗人头人脸掠过。这些人里,确实没有一个能符合钟守的标准,但那标准也着实刻薄了些。

刚刚在酒吧门口,他问了钟守的标准是什么,心仪什么样的。

钟守说:高一点的,最好是只比我矮三公分,瘦,但某些地方不瘦,眼尾上挑,鼻子秀气,动起来的时候又乖又可爱。还有头发不能太短,刚好盖住耳朵,还喜欢穿地摊货,十九块九两件的T恤穿到毛边也不换……

到后面一些越来越细节的陈白记不住了。

当时陈白还在嘲讽钟守:我看你真是魔怔了,干脆给你去定制个仿真人偶得了。

钟守沉默,不过他那会儿倒不是怀疑自己真魔怔。而是想;仿真人偶那也是假的,怎么能和一个独立富有色彩的真人比。

陈白不知道他想什么,只拍了拍他的肩,让他别再吊死一棵树上。

结果这家伙进来了谁都不看,净一个人喝闷酒,上来搭讪的也都被他挥挥手赶走。

陈白想帮他理清,便问他:“你确定你是心理喜欢,不是腺体和信息素依赖么?”

钟守沉默了很长时间,视线再望向陈白时变得非常茫然。他自己也弄不清,到底是什么。用有点晕乎的大脑想,想江寒。

beta没有信息素,江寒也没有。他不能产出安抚alpha的良药,每当尖牙刺破皮肉,再进入beta微小腺体时,他是什么感受?

他和江寒搅和在一起,就是因为自己需要一个能够装下他惊人的信息素量的容器。

那么每次标记的时候,他是因为长期积压的信息素终于能够全部释放而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还是因为短暂标记了江寒,在这短暂的时刻江寒是独属于自己而感到满足?

轻松之余,满足更甚。

因为拥有了江寒,所以感觉满足么?

拥有,换言之,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他是我的!

钟守抹了把脸,在几个字冒出来的一瞬间,全身的血液流速都变快,封闭针剂的后遗症好像也消失了,他觉得沸腾,脑子里咕噜咕噜冒着映出江寒脸的小泡泡。

他抓住陈白的手臂,因为无法向往常那样精准掌握力道,陈白被这一下抓得脸都白了,嗷地一声怒目瞪向好友。

钟守像是忽然参悟,明白水为什么叫水,天为什么叫天,江寒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他嘴里喃喃说着那几个字,越说,身体就越热,心脏也跟着疯狂跳动。这些天因为某个冷心的beta的离开而干瘪的灵魂此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血肉又长出来了。

从酒吧出来时,外头下起了细雨,钟守被凉风一吹,人清醒了不少,脑子也清明了。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个地方。”他朝陈白说。

陈白惊呆:“你喝成这样了还要去哪?”

……

车从市中心驶离,在静谧的道路上快速通过,最后在分局外的拐角停下。

陈白解开安全带,发出清脆的咔哒声。他朝钟守看去,发现对方不知道又在想什么,两眼虚散盯着路边。此情此景,他只能摇摇头然后下车。

车内只剩钟守一个人。

分局不处于闹市,到了夜里就格外的安静,路灯个个明亮如白碗。

钟守看着这个地方,一瞬间感到陌生又熟悉。陌生是因为同行的人不同,熟悉是因为来过。

记忆中的场景再现时,其中重要主体会被提取出来,那天的空气湿度、夜晚凉风、还有声音都会被想起。

那天江寒从拐角出来,脸上带着笑意,望向他时眼睛也弯起来,看起来很开心。

正当他还在为头顶这盏路灯同时照亮过他和江寒而感慨时,拐角处突然出现个模糊人影。心脏因为眼前的画面和记忆中高度重合而猛地一跳。

钟守几乎是立刻抬手去推车门。但很快这种希冀再次破灭,那道人影从昏暗的拐角出来出现在光照下。那人神色阴沉,抬起的眸光刺来时却愣了愣。

“是你?你躲在这里做什么?为了江寒的事儿来的?”

“江寒的事儿?什么意思,江寒出什么事儿了。”钟守眉头皱在一起,抓住了对方话中的重点。

小陈顿了顿,似乎是意外他还不知道江寒失踪的事,瞬间踌躇起来,不知道该不该说,一时间神色变得微妙。

钟守察觉到不对,声音沉了沉:“他出什么事了。”

第48章

D市郊区一座废弃厂房中,传出一道孱弱几乎要消失的呼吸声。

由于长久没有人踏足,这里的墙体已经脱落,露出里面红色的砖体,像人的血肉。整个空间散发着浓重的霉味。

这里是员工宿舍,只剩木板的床上侧躺着个人,瘦得只剩骨头,后脖颈上的纱布渗血,边缘已经脏污难看。

要死了。

他想。

后脖颈上的伤口每一分每一秒产生的疼痛都让他想立刻死去。被生割腺体,没有死在刀下,算他命硬。

可,他快要扛不住了。

太疼了。

他本就微弱的呼吸忽然长长的呼出一声叹息。如果,他想,如果发生奇迹,他没死,活着回去了,对着干瘪的,凹进去一块的后脖颈,那人还会咬得下去么?

他没了腺体,就无法帮他解决信息素释放了。

浑噩的脑子转得慢,但他总想起,躺在那张小手术台上,被那些人按着绑住手脚,手术刀划破他的皮肉时,他一边感到绝望,一边感到心慌。

绝望,是自己要死了。

心慌,是一旦他的腺体没了,他和alpha就真的,要结束了。

可笑的是那一刻,快痛死的那一刻,想的竟然是这个。脑海里闪过很多,哥哥,朋友,同事,还有……

外面响起沙沙声,想是风大,他想撑起身再看一眼外面,但手臂一抬就落,一抬就落,下坠的速度比飞鸟的速度还快。

正当他准备放弃,就这么躺着算了,躺到他呼吸停止,灵魂消亡算完,身后突然响起如同惊雷一般的声音。

“你要拿什么。”

他惊恐地睁大眼睛,一动都不敢动,连呼吸都暂停了。

“你也是流浪汉?”

再听,这声就显得很怪,不像成年人浑厚,也不似小孩稚嫩,跟鸭子似的。

床上的人慢腾腾地,避免转动脖子,直挺挺动作很诡异地翻了个身。见站在门口的是个小孩时,肺里又吸进了新鲜空气。

吓得心脏都快骤停,那一瞬间他都想好了,如果再被抓,就干脆直接撞死。

他循着光依稀往小孩脸上看,却只看到黑乎乎一团,的不知道沾的什么东西。但大约是变声期,所以声音才会听起来很怪。

他朝着小孩张了张嘴,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嗓子干得像沙漠里裂开的土。

小孩见状,转身就走,但没过多久又回来了,手上拿着半瓶水,面无表情地递给床上侧躺着的人。

小孩又问:“你也是流浪汉么,你叫什么名字。”

这是第二个敢来这里睡觉的人,他自己是第一个。

小口喝了点水后,嗓子好多了,也能嘶哑着说话,但声音跟蚊子差不多。

他告诉小孩:“我叫,阿度。”

小孩点头,眼睛被窗户外的光照得明亮,绷着脸,说:“我叫阿遂。”

……

阿遂今年十三四岁,具体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他自己也不清楚,这是别人给他估算的。

以他的年纪,能够在这样的地方流浪,可见其机灵。他告诉阿度,之所以没人敢来这里,是因为这里死过人,还死过不少人,怨气重,总闹鬼。

即便是流浪汉,也害怕,所以没人会选择既远,又闹鬼的地方住。

但阿遂觉得那不重要,有张床能够让他睡觉就成。这么大个地方,只他一个人住,岂不是爽歪。

本来以为只有他自己胆子大,没想到会来了邻居,但就是身体不太好,感觉下一秒就快要断气。

阿遂把自己捡来的一些药,全都拿出来给了阿度。他只认识一些简单的字,药盒上一些没见过的字他都不懂。

阿度看了一下,都是过期药品,被扔掉大概也是因为这个。他从里面挑了些用于消炎的药吃了。

到第四天时,阿度已经能坐起来了,但后脖颈的伤口仍旧没好。那些人在给他摘除腺体时,手法粗暴,伤口也不怎么整齐,缝合更是歪歪扭扭。

总之这道伤口,难看至极。

阿遂有了邻居,话变得比前两天多了些,总是会问阿度一些关于外面的问题。外面,是指这个区域之外,他没能去到过的地方。

D市比达曼更乱,这里的黑户是达曼的几倍之多,且并不是规划出一块仅供黑户租住那样,黑户在D市,是流浪。街边马路,桥洞,还有晚上的自助取款机旁,还有夜晚底下商场里。

每天这些流浪汉都要抢位置。否则雨天时,只能睡在被打湿的路边。

废弃的厂房离市区远,离最近的街区也不近,阿遂每天就是走路去街区,到便利店里干些活,换一些过期吃食。

阿遂早上出门,快天黑了才回,十几个小时的酬劳,今天只换来一盒过期的自热米饭。

阿度只吃了两口,就都给了阿遂,说他已经吃不下了。但其实是看到阿遂盯着自热米饭时闪闪发光的眸子,才谎称自己吃不下。

就连这个,还是阿遂中午因为在帮忙搬东西,到了饭点,大家正常开饭,忘了叫他,等到他弄完了回去,桌子早就收拾干净了,老板为了弥补才给他的。

本来以为阿遂会讨厌老板,但阿遂却说,他感激老板,因为街区上所有的门店他都问了个遍,只有这家收他。

虽然他付出的劳动和得到的成果比例严重不平衡,但他知足了。像他这样从小流浪的,不是被抓去卖器官,就是被饿死。有口吃的,他就很满足了。

这天阿度让阿遂在外面留意周围有没有发生什么事,有没有出现奇怪的人,或是有谁在找什么人,并且告诫他千万不要开口跟人打听。

阿遂神色变得很严肃,立即警觉地问他,“是不是把你脖子划烂的那些人在找你?”

阿度沉默片刻,然后点头:“嗯。如果有人问你,一定要说没见过我,知道吗?”

阿遂得赶在六点前抵达便利店,是以必须在天还蒙蒙亮时便上路。他没有手表或者手机,无法知道准确的时间,只能提早出门,以免自己迟到而被老板责骂。

自从阿度和他一起住在废弃厂房后,他就改换了去便利店的路线,从小路穿插到大桥,再从大桥走大路去店里。这样有人问起,他可以说他睡在桥下,没人会疑心废弃厂房。

一路上辗转,阿遂紧绷的心情在看到便利店灰着的招牌灯时松懈下来,还好没有迟到。

便利店旁边是个药店,比整条街任何商铺开门都要早,也是关门最晚的,阿遂有些犹豫,想进去看看,但自己身无分文,买不起任何药品。

他担心阿度的伤,已经过去了好些天,那条歪扭的伤口却不见好。

正当他想要猫身进入药店内,眼前突然闪过两道人影,先他一步进了店内,感应器响起了欢迎语。他猛地停住脚,僵硬地站在门口。

那两人进了药店不像是买东西的,倒像是强盗,声音高亢,动作蛮横地敲敲柜台,让老板滚出来。

阿遂想起阿度让他留意是否有奇怪的人。这不就是?

那人待老板趿拉着脚步出来,便凶横问:“有没有一个脖子带伤的人来你这儿买药?”

这老板阿遂不太熟悉,只说过几回话,但声音还是认得。

老板:“没有。”

怪强盗冷哼,显然有些不信:“要是让我们知道你在撒谎,你这个店可就别想要了!”

老板说他只是卖药,找人的事得找警察。

那怪强盗一听这话便破口大骂,骂着骂着也不知怎么的就停了声,竟像是怕了一样,然后阿遂就看见门帘被朝外掀起,两人神色难看地走了出来。

这下看清了两人的脸,一瘦一胖,一高一矮,长得跟马戏团似的。

马戏团组合显然也看到了阿遂,不知道想干什么,停下来,朝着他打招呼。

“嘿,小屁孩儿。怎么这么早出来,不用上学?”

阿遂警觉这话问得不对,只有黑户小孩才不上学。他连忙说:“今天星期六。”

马戏团组合两人对视一眼,高个壮那人反问:“是吗?我都忘了,你几岁了?”

阿遂刚要开口编个年龄,身后就传来老板的声音:“不是让你去买早餐?周末不待在家里写作业,净想着出来玩儿!还不快过来!”

老板一边说,一边掏出钥匙开门,一把扯过阿遂,让他离马戏团组合远了些。

高个壮边跟着老板进来,一边眼睛盯着阿遂,像是在估量价值。

阿遂被老板挥手打发去了仓库,只是这回说的却是:“去仓库玩儿去,这里要做生意,玩一会儿就写作业。”

阿遂便躲去仓库门后偷听。

但距离有些远,只能依稀听见那两人又问了刚刚问药店老板同样的问题。这两人一定就是伤害阿度的人!

又过了一会儿,等那两人走了,老板才骂骂咧咧的朝仓库来,听意思大概是那两人买东西钱没给够,可老板又不敢惹他们,只能背后骂两句。

老板将他从仓库拉出来,神色极其严肃地说:“下回再碰到这样的人,赶紧走听见没?!不要和他们说话!”

阿遂点头,他明白老板的意思,那是拐小孩的,打听一些有的没的都只是为了判断你好不好抓。

老板皱着眉看了他一会儿,说:“今天你早点走,趁街上人多的时候走,这些天都这样。”

阿遂笑着说好,他很开心,这样可以早一点回去和阿度说话了。

半下午时,下起了雨。风带着雨飘进没有玻璃的窗棱里,落在阿度脸上,他猛地睁眼,刚刚梦里人的手伸向他的脸,原来是因为下雨了。

来D市近两个月,已经数不清见过多少雨天了,这样潮湿的天气,伤口好得更慢。

阿遂那些捡来的过期药效微,对他伤口恢复并没有产生多大帮助,但他不吃,阿遂那孩子就总觉得他下一秒便会死。

他会死,但绝对不是现在。很多事情都还没有做。

不知道是哪一个环节出了问题。那些人在他落地D市第一天便抓了他,这也导致他现在无法联系当地警方,因为不可信。

而那些人抓了他却并没有用他的身体获得利益,反而是切除他的腺体,这不是在做什么实验,这是泄愤。

阿度起身,将残败飘摇的窗棱架彻底推开,让细雨能毫无阻碍的飘进来。寒冷能让人保持清醒,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事。

蜿蜒小路延伸出去,到只能看见一个交接点的地方,那里忽然冒出个伞头,撑得很矮,遮住了脸,左手提着沉沉的袋子。

今天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想到什么,阿度神色骤变,难道是阿遂暴露了?!

第49章

空旷空间回响着轻快的脚步声,还有袋子摩擦出的沙沙声。

小孩子的脚步声比大人要轻盈许多,不会拖沓显得没精神。阿度松了口气坐回床板上,发出吱呀一声。

腺体的伤口还是钻心得疼,只稍一动一拉就会牵扯,甚至能感觉到一些液体在皮肉之间流出,或许是脓水,又或许是血水。

他忍着疼,擦去额上渗出细密的汗,不能被阿遂看出来。

阿遂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直至出现在门口,一双眼睛散发出光亮,欣喜着说:“阿度哥你猜我今天带什么回来了!”

阿度牵起嘴角,招手让他过来:“怎么回来这么早?有没有人跟着你?”

阿遂摇头,将老板借给他的伞收好,打算沥干了水就折起来明天还给老板。

“我这些天都是绕路去的便利店,回来也是,没有人跟着我……”

他将早晨发生的事情告诉阿度,而老板让他不要待到太晚,早些下班好像就是因为这个。

阿度神色凝重:“因为你很快就要分化第二性别,那两个人就盯上了你。”

阿遂不明白,“为什么他们要盯上快要分化的小孩?”

阿度摸了下他的头,有些犹豫是否要将那些颠覆三观泯灭人性的事情告诉他,担心那些事情会让他觉得世界完了,这个世界已经完了。

斟酌片刻,他想还是得说,只有明白在人类的围城内不止会出现人,还会出现披着人皮的豺狼,要用眼睛辨别它们。

“他们在做实验,要把人变成xing的奴隶,从而掌控他们的行为,让自己能为所欲为对他们做见不得人的事。”

他又想起在腺体被割开,痛得眼前无法视物,耳边发出嗡鸣声,整个世界变成死水一潭,他却扑腾在死水里怎么都上不了岸的时候听见有人说——

‘想要折磨他可以给他注射A3再丢去观察箱里给那些alpha玩儿,为什么要切除他的腺体?’

‘这是大老板的意思,照做就行了,你可别打这人的主意。哎,真是可惜了,还是个警察……’

噩梦是可以被覆盖的,以前他总做着‘捉迷藏’这样诡异的噩梦,从那天以后,他的噩梦就成了趴伏在冰冷,表面有洗不净已经干涸凝结的黑色血渍的手术台。

属于死亡的温度正在席卷全身。

阿度无意识地打了个冷颤,回过神来,才看见阿遂神色担忧的抓着他的手在晃,他安抚地拍了拍阿遂瘦削的肩膀。

“我没事,给我看看你带回来些什么东西。”他苍白的脸上牵起一抹笑,只是不知道此刻自己的笑比哭还难看。

袋子里有不少东西,阿度拨开那些吃食,看到被压在最底下的写着药品名称的白色盒子。

他立刻超阿遂看去,眼神具是警惕:“你从哪弄来的药?你和别人说了?”

阿遂被吓了一跳,捏着袋子的手抖了抖,连忙摇头:“我没有!是药店老板在我回来前把我叫过去,然后什么都没说塞了这些药给我!”

阿度拿出其中一盒,是针对术后消炎的药,药是对的,没有问题,只是盒子开口却有被打开过的痕迹。

他拆开盒子,将里面的东西全都倒出来,有一张被卷得很小很小的纸条藏在其中。

阿遂咦了声:“这是什么?”

阿度看了他一眼,说:“使用说明。”

阿遂觉得奇怪,但又说不上哪奇怪:“哦,那我给你去弄点水。”

阿遂走后,阿度才将小纸条展开,上面是打印出来的字,和真正的使用说明书的字体一样,看来塞纸条的人还算谨慎。

这里没有烧热水的条件,所以阿遂只是接了点以前工厂宿舍的可饮用凉水,用杯口割嘴的捡来的杯子装着。

阿度吃了药后,问阿遂:“知道云霞路吗?”

阿遂想了想,点头说:“我知道,云霞路离便利店不远,只隔了一条街,走到最顶头拐过巷口就到了。”

……

四天后的晚上九点一刻,阿度跟着阿遂的指引徒步走到了云霞路,到地方时已经体力不支,额上冒了层冷汗。

他让阿遂等在另一条街,如果够幸运,他还能安全出来的话就在那个地方汇合。他将指尖的刀片藏到长袖中,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落地D市当天,还没来得及和接头人打上照面,就被一棒子敲晕带走了。一切变故来得太突然,不知道是哪一环节出了问题。

怀疑对象组成了好几个组合,不管对上哪一个,对他来说都是地狱级别的突破难度。

分局给他的身份是黑户,为了不引人怀疑,他甚至是通过黑户常用的不合法途径来的D市。可还是落得这样的下场,这些人的耳目堪比地下管道,四通八达。

天公作美,也可能是老天都觉得他太惨看不过眼要帮他一把,让接头人以一种他打死都想不到的方式找到了他。

那个纸条上写的是接头人暗号,和接头地点。

如果他没有被切除腺体,只是被那些人阻碍调查,那么重新对接到接头人的此时此刻他会跪地朝老天磕三个响头以谢他的眷顾。

可他差点死在那些人手上,行踪也被密切紧跟,傻子都能看出是警方内部出的问题。那他就谁都不能信,尤其是‘自己人’。

最难抉择的时刻是怀疑自己的多疑。是选择相信怀疑还是相信多疑。

艹。

他很少,很少有像此刻这样的情绪,就像被困在一个怎么都走不出的迷宫里,既分不清方向也找不到出口。

比他么刚能视物的瞎子看见世界时还要茫然。

赌一把。反正任何结果他都能接受,最坏的结果也就是一死。就算楼上是人贩子头目在等他,而迎接他的是七十二样刑具折磨那又怎么样?

最坏的结果,在穿上警服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接受了。

只是他不免再次想到以前的人和事,觉得略有亏欠,心脏顿时和千疮百孔的气球一样漏气。

早知道,早知道的,他就对那个烦人的东西好点,再好点。对从小到大任劳任怨的哥哥也再好点。

他抹了把脸,穿过马路,上了楼梯。这是个老式楼,没有电梯,连楼道的灯都坏了大半,还是两侧的长廊里的光透过来,照亮了一点路才没让上楼的人两眼一摸黑摔个狗吃屎。

不过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掩人耳目。

越往上接近4楼,擂鼓般的心跳莫名就平缓下来,有种到临头了什么都无畏无惧的凌空感。

有很多嘈杂的声音。这种混杂的环境,让他想到了达曼城一些不太合法的小众娱乐场所,比如牌馆,还有买马店,也是这样吵闹。

原本以为四楼也是个牌馆或者其他的娱乐店,但实际上是开了一层的茶馆。一瞬间属于人类生活气息才有的烧炭和茶香飘出来。

令他的紧张也减轻不少。

他循着门牌号往里,走到顶头,辨认出门号上已经磨损得看不太出边缘的数字——四十九号。

蹭掉掌心渗出的汗,屏住呼吸敲响了门。一瞬间茶香不见了,烧炭的噼啪声也没了。只有他敲门的声音。

在开门的那一刹那,门缝中出现的那张脸令他呼吸空置。

开门的人说:“很晚了,怎么这么晚?”

阿度听见自己抖着音,回答:“因为路上碰到了七只鸭和一只鸡拦路,所以八点才到。”

门板被彻底打开,迎他入内。

阿度背部绷紧,眼睛死盯着开门的人。在踏进这个包厢时立刻环顾四周,知道到小小的房间内并没有能够藏人的地方后,警惕减去不少。

对方没有带人来,嫌疑减半。

“这里不会有窃听器,你可以呼吸。”对方端着茶杯小啄一口,然后说:“很抱歉,原本应该在你到D市当天和你碰头,但中间发生了一些意外,导致我错过了计划原定时间。”

置身在昏暗环境中的阿度莫名有了种安全感,因为昏暗,所以别人看不见。他就这样隐匿其中,开口道——

“什么样的意外。”

什么样的意外,能够导致在接头人现身前,他被一棒子打晕带走。

对方沉默了片刻后,说:“由于D市的势力错综复杂,警方需要和这些势力维持表面的平衡,不能被他们发现你的身后有警方助力,至少那天,不行。”

阿度在黑暗中笑了声,然后是怎么也止不住的笑。

笑了一会儿,觉得累了,才继续道:“那现在就不怕被发现了?”

对方也觉得很惭愧,给阿度倒了杯水,但接下来他说的话,是阿度没料到的。

“现在我身后没有警方,不用担心被发现。”

阿度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

“因为觉得对一个只身涉险的警察不公平,所以我按照原来的计划,接应你。反正我也不是警察,之前是受朋友所托才应了这事儿,你被带走后,警方就撤了计划。”

“那两个人来我店里打听时,我看见那孩子蹲在门口偷听,只是有了猜测,并不是很确定,但显然我没猜错。”

然后他就决定,继续接应。

阿度没这么容易相信:“为什么。”

那人继续给阿度添水:“我当然也有我的目的,算是殊途同归”

第50章

阿度穿过夜色,回到了与阿遂相约汇合的地点,手上夹着只烟,白色的烟缕飘散在空中,只余一丝不易察觉的味道。

这是刚刚他向祁章要的,祁章就是和他接头的人,是个alpha。但他已经完全闻不到信息素,因为随着腺体被割除,他对信息素的敏锐和感知也一起消失了。

阿遂还认真地等在那里,夜里冷,小小身躯蜷缩在很暗的角落里,呼出的气息都有些哆嗦。看见阿度来了,眼睛顿时亮了,也松了口气,他知道的,阿度去的时候很紧张,是觉得这一趟可能会有危险。

阿度:“走吧,我们以后不用住废弃厂房了。”

阿遂有些惊诧:“要有危险了吗?我还有别的备选地方可以让我们住……”

阿度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别害怕。”

茶馆是祁章开的,里面有员工房间,可以腾出一间杂物间给他们住。虽然小,但茶馆暖和,不像厂房四处漏。

带着阿遂回到茶馆时,祁章在招呼其他员工帮忙收拾杂物间,打上照面,阿遂很是震惊了一会儿,他没想到阿度要见的人就是药店老板!迷惑之余还略带怀疑。

没过一会儿,杂物间就收拾出来,祁章过来告诉阿度说要走了,明天再来和他聊事。

祁章不知从哪拿出个袋子,递给阿度:“这里面有些现金,一个手机和电话卡,你先拿着用,我的号码已经存进去了,有事的话随时联系我。”

阿度接过袋子,神色不清,没说谢谢。

祁章转身时带起一阵风,还没走出茶馆,手机就响起铃声,疾步的身影顿了顿,在门口短暂停下,朝走廊的另一头看了眼,然后离开。

等到出了这栋楼,祁章才回拨刚刚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声音暗哑沉闷。

“找到人了?”

“嗯。找到了。”

“他怎么样?”

“不太好,腺体被切了,人很虚弱,知道自己是被警方丢弃的一条线后更是要碎了。”

电话那头沉默半晌。祁章犹豫着开口:“你会来D市吗?”

对方却不理会他的问题,转而说其他:“你上次提的事我会着人去安排,很快就会有……”

祁章抢在他说完前开口:“你知道我不是为了那个。”

电话那头顿了顿,紧接着继续说:“很快就会有答复,就这样,再见。”

祁章听到电话里传来嘟嘟忙音,脸色比刚刚阿度还惨白几分。拢了拢身上穿着的薄外套,满面忧愁消失在夜色里。

杂物间里的床是上下铺,阿度让阿遂睡在下铺,自己睡上铺。大概是床垫太软,阿遂不习惯睡不着,一双大眼睛炯炯有神的睁着。

“阿度,你怎么认识他的呀?”

阿度侧躺着,为了不妨碍伤口愈合,这些天他都只能侧躺,听到阿遂的问题,眸子闪了闪:“不认识,但算得上是‘朋友’。”

阿遂听不懂,怎么不认识还能是朋友?

阿度没有和阿遂说他多,一是年纪小,怕有心人随便聊两句就套话走了,二是知道越少越好。

祁章这人出现得莫名其妙,就好像专门来救他的一样。可谁会相信天降神兵,这又不是魔幻世界。出现在眼前的人和事,一定是有心人让它出现和发生。

不过祁章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他无暇顾及,眼下他最重要的的事情是追捕嫌疑人。

阿度思绪飞远,看见月亮藏在乌云之后,光透不出来,显得雾蒙蒙。明天一定会有一场大暴雨。

两个月前分局锁定嫌疑人最后的活动范围就在他身处的这一片地区。时间过去这么久,能不能在这里再追踪到嫌疑人,纯属看运气。

盖在肚子上的新手机嗡嗡震动,这个熟悉的动静让他恍了神。明知心中想的不可能但还是立刻将手机拿了起来。

是一条软件推送通知。

不是谁的信息。

他忽然发出一声极尽讽刺的短促的笑声。不知是在笑自己异想天开,还是笑自己在这种境况下还能有闲心想别人。

第二天,祁章很早就来了茶馆,还带来了一个医用工具箱。歪扭且粗暴的缝合对伤口愈合并没有帮助,他要帮阿度重新缝合伤口。

虽然注射了局部麻醉,祁章还是察觉到他在颤抖。只好试图说点别的,来转移他的注意力。

“重新缝合后,一个星期左右就能摘纱布,那之后你有什么计划吗?”

阿度愣了愣,随即说:“没有什么计划,我只能等,等嫌疑人现身。”

其实他心中有了主意,眼下境况,与其在这里蹲守,不如想办法让嫌犯主动找上门来。依祁章的猜测,他警察的身份还没在黑色势力中下游部分传开,只是部分人知道而已,毕竟他们还不想和警方明面上交恶。

这样方便了他继续以阿度这个黑户身份在外活动。

祁章听他说着颓丧的话,告诉他月底会有一场AA35预定会。AA35是所有ABO人群使用的抑制剂中必要成分,所以大大小小的药商都会去。

阿度挑眉,刚想回头,就被祁章按着不让动,他问:“这和我抓嫌犯有什么关系?”

祁章的缝合手法娴熟,没一会儿就结束,拿起剪刀咔嚓剪短了缝合线,“据我所知,你所调查的案件里,出现了一种AO-A3,和AO-O3的药剂,这两种药剂中,也含有AA35成分。”

阿度明白祁章的意思,但他想,就算如他所说的那样,那这些研究所就不能从别的途径获得什么AA35?

祁章将工具消毒,一边说:“AA35在D市和达曼的销售途径都被垄断了,并且也不准这些大小药商在别的地方购入AA35。黑市也有,但价格更高。”

原来是这样。阿度点了点头,僵硬着脖颈,转过来,面朝祁章:“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告诉我,那个嫌犯会在那个时候出现?”

祁章按着工具箱盖子,啪嗒一声盖起,说:“不是。”

阿度微微挑眉,等着他的下文。

祁章用消毒水冲洗双手,“你既然对怎么抓嫌犯还没有计划,那就查查别的事儿。你那嫌犯拐走孩子,不就是用来做AO实验么?刚好,那就查查是谁在做这么丧心病狂的实验。”

再说,头头抓到了,抓到嫌犯还会远么?

可他有心无力。就算知道了头目是谁,他也做不到以一己之力用一只断了的手臂擒住蛇王的头。

祁章看出他的犹豫,问:“难道你不想知道,到底是谁这么狠,挖去你腺体么?”

这句话犹如一把斧头轰然砍在他的身上,伤口喷出鲜血,伤口就像大地忽然裂开的大口形成一个深渊。

被拆开重新缝合的伤口好得比之前快,加之有药物促进皮肤愈合,阿度很快就能拆纱布了。

阿遂也很开心,晚饭都多吃了一碗,睡前拉着阿度一起数他这些天老板给日结的工资。是的,因为不用再以劳动换取食物,阿遂和老板说以工资方式结算,这几天到手已经有一百多块了。

阿遂还是头一次手上有这么多钱,他和阿度说,已经在计划攒钱去买正式公民身份了。

D市的公民身份是明码标价的。对于黑户来说很贵,这几乎是要花费大半辈子去积攒的一个数额。

阿度问他:“如果攒不到钱怎么办?”

阿遂脸上笑意不减,依旧很乐观道:“不怎么办呀,买不到就买不到,黑户也能活着,只是不那么光明正大。”

不光明正大的活着,也是活着。

阿度没再问使人消极的问题,而是说:“你一定可以买到。”

阿遂以为这是在说他一定可以攒到钱,欢欣地点着头应答,睡着时手还压在枕头底下握着他的钱袋子。

阿度细数日子,祁章说的预定会很快就要到了。也不知道能不能锁定目标人物。

隔天他出了茶馆,后脖颈的纱布已经去掉,不会轻易惹人怀疑。而且祁章这些天都在留意,那些人似乎已经放弃了对他的搜寻,整个云霞路都没有再出现打听后颈有伤口的人了。

这也是他的试探。他一边留意身后是否有人跟踪,一边漫无目的地向前。在途经一间花店时陡然停下脚步。

一抹热烈的红色吸引了他的目光。

这和那株被封在玻璃橱柜里的颜色重合。一些无法言说的记忆带着凉风一起泳向阿度。

他呆愣地站在花店门口,直到老板热情的将他请进店,和他介绍——

“这是朱顶红品种之一,叫黑天鹅。您真有眼光……黑天鹅的花瓣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丝绸般有光泽且带着毛绒感,在强光下又是高贵的暗红色,这个品种不常见,这也是我养了两个月才抽了一支花剑出来……”

阿度没等他说完,直接问道:“多少钱?”

话音一落,一些记忆里的声音就自动响起。

【标记我,就现在】

【你有病?】

【你做这种事都能分神?】

【你这是在挑衅一个易感期alpha】

【你干什么去?】

【我去喝水!】

【钟守,你的易感期是不是太频繁了?】

【怎么,你这就不需要我的信息素了?】

……

花店老板报价的声音和他脑海里带着以前他觉得烦人的,愤懑和焦躁的声音,重叠在一起。

“499。”

阿度张了张嘴,喉间竟哽涩到一个字都说不出。一阵凉风吹得他觉得冷,比那天在躺在满是脏污的手术台上还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