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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1014 字 13天前

第151章 惟愿我儿愚且鲁

在年近六十的岁数上,岳国强依然还记得自己第一次见到岳一宛的那天。

刚出生的小婴儿,全身上下都是奇怪的粉红色,皮肤也皱巴巴的,丑得像是一只秃噜毛的小猴。

产房里,Ines已然精疲力尽,但她依然强撑着力气,想要立刻就亲手抱一抱这个刚来到世界上的孩子。

「他真可爱,对吧?」她笑得很开心。

凭良心而论,岳国强实在没看出来这小崽子到底可爱在哪里,但初为人父的喜悦笼罩着他,洪水般冲走了全部的理智与调侃。于是乎,他一边小心翼翼地摸着那只深粉红色的小短胳膊,一边连连点头说:「是,他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男孩。」

他当时没有想到,这个全世界最可爱的小男孩,很快就会变成全世界最烦人的小魔头。

岳国强自己出生在一个特殊的年代之中。

他母亲“出身”不好,在时代的风浪里被迫与恋人分离,不得已才嫁给了岳老爷子。对于自己膝下的这两个儿子,她对他们的感情若即若离,像是天上的云朵一样,飘来时亲近,飘远时疏离,比盛夏的天气更加难以揣测。

她不会生柴火,不会拆洗缝补,更不会做饭。岳国强长到五岁多,就已经开始懂得“吃饭需要靠自己动手”的道理。而他母亲,就只是静静在坐在院子里,两手空空地对着紧闭的院门,优美跌宕地吟诵着一些类似歌曲的东西。

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教岳国强和弟弟念书。他们家里其实连一张纸都没有,而母亲却拿着小树枝,极富耐心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清者……

一天下来,院子里的土地上,能密密麻麻地写满几十行端正的楷书。

等岳国强再长大一点,在学校里能做出加减乘除之后,她把大儿子叫到自己面前,用一种无有波澜的语气说:「从今天开始,我们来学外国人的语言。」

A is an Apple,B is a Bear……她的小树枝在地上弯弯扭扭地画出文字,末了,还会轻声地哼唱起来:「……The world will always wele lovers, as time goes by.」

岳国强并不知道,自己学习的这些歪歪扭扭的符号到底有何用途。那时候,他们家的灶台上布满灰尘,破了边的陶碗里,也永远只盛着半碗清汤寡水的山芋稀饭。

但他还是很努力地去学习了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因为母亲会在非常高兴的时候,亲手为他盛上一碗汤水,用奖励的语气说:「现在,你可以假设这是一杯红葡萄酒。当年,法国皇后玛丽·安托瓦内特就是在……」

这个年纪的岳国强,连“红葡萄酒”是哪几个字都不晓得。而再那之后,还要过上整整十年,他才会漂洋过海地来到地球的另一端,与Ines一起坐在街边餐厅里,再度听到那首母亲曾经哼唱过的歌谣。

那是电影《卡萨布兰卡》的插曲。坐在掉了漆的钢琴边,女歌手嗓音沙哑地唱道:“The world will always wele lovers, as time goes by.(任它岁月漫长流逝,世界总将拥抱眷侣。)”

岳国强想,如果母亲活到现在了的话,也应该正与这位女歌手同样年纪。

而Ines与他一样,童年记忆完全称不上是美妙。

她每每说起自己的小时候,话题总离不开那些永远干不完的活:早晨起来要先喂家里的牲畜,上学之前要帮妈妈把全家洗好的衣服都晾晒出去,中午得给父亲兄长与酿酒工人们送饭,下午还要再把还脏污的锅子与餐具带回家里。洗酒桶,洗箩筐,赤着脚在满地混着酒泥的污水里跑来跑去,弄脏衣服还会被妈妈厉声呵斥……

而岳国强给她自己放牛打猪草的故事,讲什么是生产队,什么是粮票,什么是计划经济。他描述小孩子如何帮家里攒工分,说自己和弟弟从小就最期盼过年,因为一年到头就只有过年的时候才能吃上猪肉。

那会儿已经来到了1990年,中国的粮食供应短缺问题已经基本得到了解决,粮票制度即将被彻底取消的讯息也已飞快地传向了海外。而岳国强握着Ines的手,心里想的是:如果我能和她结婚,如果我们能有个孩子……

我们的孩子,将永远不必再经历我们过去那样的生活。

所以,在Ines说她无论如何都想亲自养育自己的孩子的时候,岳国强举双手双脚赞同。

他知道被自己的亲生母亲忽视是什么感觉,也很清楚地明白,有个不着家的控制狂父亲是什么样的感觉。而他想成为比自己的父母更好的人,想给这个还未出世的孩子一个更加圆满幸福的童年。

但他和Ines还是太低估“养育小孩”这件事了所需花费的精力了。或者说,他们完全没有料到,岳一宛这个小混蛋竟能有如此之大的破坏力。

三月大的岳一宛,精力却比奥运选手更加充沛。这小子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发脾气:嚎叫,哭泣,挥拳踢脚,在入夜之后更是变本加厉的声嘶力竭。

「你想要什么?你是饿了?还是想要妈妈?」Ines在葡萄园里工作,家里只剩还没去公司的岳国强与两个保姆,手忙脚乱地在只有几个月大的岳一宛身边围成一圈:「我的天,Iván,你别哭了,你的嗓子都快哑了,Ines回来非得杀了我不可……」

那时候,他以为小婴儿时期的岳一宛是最难搞的。但他万万没想到,学会走路和说话后的岳一宛,还能在再次刷新这一辉煌的个人记录。

「不。」这是三岁的岳一宛最常说的一个词。

你得多吃蔬菜。——不。

你该去睡觉了。——不。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颗糖。——不。

别和艾蜜打架。——不。

「不许说“不”!」岳国强气急败坏地对他儿子道:「你一天到晚说“不”的次数,比咱家财报上的数字零都多!」

而岳一宛,这个无所畏惧的小混蛋,用那双与Ines一模一样的绿眼睛,毫不退缩地直视着岳国强,以最字正腔圆地的西班牙语发音说:「No!」

岳国强工作忙,商务应酬也多。但Ines也并不比他好到哪里去——她有一整个酒庄要照管。

他想要做个好父亲。如果没法像美国电影里那些铁血柔情的男主角一样,经常带着儿子一起钓鱼打猎出门郊游的话,他至少能在Ines忙于榨季的时候把年幼的岳一宛带在身边,而不是把小孩独自扔在家里,或是彻底丢给保姆。

而把六岁的岳一宛带在身边,其实也和在身上揣着一颗手榴弹差不太多。

就像是一种自然灾害,这小子时不时就会出现在圆桌底下,包厢外面,后厨走廊深处,来去无声,毫无预兆,把所有人都吓一大跳。

「因为我觉得很无聊。」面对岳国强的质问,这小混账的口吻是如此天经地义:「而且今晚的葡萄酒比妈妈酿的要难喝。」

时年不到三十五岁的岳国强,觉得自己马上要被儿子给气出脑溢血。

「Iván,」虽然整个人都在咬牙切齿,但他真的有试图和这小子讲道理:「你才只有六岁,六岁的小孩不能喝酒!不,我不管它是什么酒,这没得商量!你只能喝果汁或者酸奶!」

坐在家里的高背椅上,岳一宛的两条小短腿摇来晃去,甚至都还够不到地面:「小孩子不能喝酒?」这小家伙的绿眼睛里,投出了两道甚为犀利的探究目光:「但你不是老说,在我还被你们抱在襁褓里的时候,你就偷偷拿筷子沾过黄酒喂我吗?说觉得很好玩儿什么的。」

真不该和这死小子说什么过去的事情!

被抓住了把柄的岳国强,在心里疯狂撕扯起了自己的头发:不,或许人从来都不应该想要什么小孩儿!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

小孩子总是长得很快,但身在其中的时候,人们也常常觉得岁月过得很慢。

九岁的岳一宛很聪明,也很烦人,张嘴闭嘴就是“为什么”和“凭什么”。岳国强实在被他烦得受不了,有时候也会愤然大吼道:「没有凭什么,就凭我是你爹!」

「没道理就是没道理!就算你是我爹,没道理的事情也不会突然就变得有道理!」拳头一锤,岳一宛把叉子怼进盘子里:「你是我爹又怎么了,你难道还能让一加一等于三吗?」

这气死人不偿命腔的腔调,到底都是从谁那里学来的?!岳国强心下忿忿,怀疑是自己教子无方,才会生出这么个玩意儿来——才九岁就不服管教了,再往后,还不得翻了天去?!

可岳一宛的十二岁,却远没有岳国强想象中的那般鸡飞狗跳。

别人家的孩子,在这个年龄上,正是开始追求名牌衣物、想要被豪车接送上学、在小团体里拉帮结派的年纪。而岳一宛,这小孩的脑子却像是从来没有开过窍一样,书包一扔就往Ines的酿酒车间跑,比岳国强这个真正的老板还要勤快得多。

「你书桌上的那些试管里都装着什么啊?葡萄酒?」岳国强只是在跟儿子开玩笑:「这是你跟Ines学来的混酿技术吗?你以后也要做酿酒师?」

岳一宛头也没抬,只是在草稿纸上记下一串比例,「是啊。」他说,「我已经决定要做酿酒师了。」

对于儿子的梦想,岳国强并不吝啬于给出鼓励,「嚯!那看来你是要继承妈妈的酒庄啊!」他拍了拍岳一宛的脑袋,说:「那我等着你做大做强的那一天。看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为岳氏集团赚到大钱。」

把他的手从自己脑袋上甩开,岳一宛不耐烦地嘘声道:「烦死了你,吵着我做计算了!」

可是人算从来不如天算。

十五岁的后半程,岳一宛在不安与忐忑中度过。

Ines的病发现得太晚了,她选择了放弃治疗,将有限的时间投入到了最后的事业中去。像是在死亡面前接力赛跑那样,岳一宛与岳国强互相轮换着,争分夺秒地陪在她身边——无论是去巡视葡萄田,还是去检查发酵进度,又或是长途跋涉着来到外地,帮助其他品牌勘探与寻找适合建造酒庄的地块……

她就快要没有时间了,这个事实让岳国强感到万分痛苦。而想到年少的岳一宛也将就此失去母亲,这让人至中年的岳国强痛苦更深。

——他自己的母亲并非是病逝,也不是意外身亡。她只是在某个平淡无奇的早上,一声不响地离开了这个家,从此再也没有传回过任何音讯。

失去母亲的那一天,比起痛苦,岳国强感受到更多的是迷茫,以及一种“预感成真”的确信。母亲并没有那么地爱自己,这份漠然让他轻微地有点伤心,却也形成了一种奇怪的保护,让他能在分别之时不至于太过疼痛。

而Ines和岳一宛却不是这样的。他们本来应该像岳国强所期盼的那样,团圆美满地一直生活在一起,直到岳一宛长大成人娶妻生子,直到他们的餐桌上带多出另一个(或者几个)有绿眼睛的烦人小家伙儿……

可他们再也不会那一天了。

Ines的去世,酒庄土地的出售,好像只是一个眨眼的瞬间,这个来之不易的小小家庭,就已被彻底摔得粉碎。

他也不是没有想象过,如果Ines没有去世,他们一起送儿子去大学校园里报道,该是一副什么样的光景。

岳一宛肯定会嫌他俩烦,毫无疑问。但这小子很可能也只是嘴上这么抱怨几句,最后任由父母欢天喜地地和自己登上同一班飞机。

他们或许没有时间绕着法国来一次全家旅行,但岳国强和Ines至少能把岳一宛送到寝室里安顿好,就像他俩在美国念书的时候,每学期伊始,本地同学们都由父母开车送到宿舍楼下,最后还要拥抱着依依惜别那样。

他想起自己甚至还没来得及问岳一宛想要什么车。限量版的恩佐肯定不行,但一辆安全坚固的卡宴绝不是问题。

然而,自从确认了Ines的酒庄真的已被彻底卖出之后,岳一宛就已经不怎么再跟他说话。

只有一笔一笔的刷卡提示,像是岳一宛的生存证明一样,隔三差五地发进岳国强的手机上:大额的是房租与学费,小额的是杂货与食品。规律,稳定,单调,简直像是苦行僧一般的生活。

「你也背叛了Ines。」

岳一宛没有真的说出过这句话。但他用自己的行动,无声向岳国强无声控诉着自己的愤怒与痛苦。

大学时代的岳一宛是什么样的,岳国强根本连一张照片也没有见过。就连放寒暑假的时候,那小子总拿“实习”作为借口,半点都没有要回国探亲的意思。

就这样不声不响地在外面漂泊了五六年之后,岳一宛终于重又回到了年夜饭的餐桌边。他长大了,也长高了,面容英俊深邃,身量挺拔潇洒,简直与岳国强记忆里那个紧绷阴沉的十六岁少年判若两人。

可在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岳国强依然看到当年的那道伤痕。它依然无形地阻拦在他们之间,像冰川绝壁般不可逾越。

功成名就的老友们在一起喝酒,席间聊起各自求学在外的小孩,总是会有各种各样的琐碎烦恼:「说起来我真是要气死!她谈个什么人不好,要谈个全家偷渡打黑工的,说她两句又说不得!你打过去跟她讲这个,她立刻就摔电话给你看。我话都还没说完呢,她妈妈倒是已经开始骂我了,嗐,瞧这事儿搞的!」

「生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哦。你看我家那个,书没念多少,玩儿嘛倒是玩得样样精通。周末出去刷卡哦,一笔就是六十万刀哦!回头跟我说是买了什么全球限量的机械表。诶我说你这小子,手表这档子东西,偶尔买几支,劈劈情操玩一玩也就算了,怎么周周都要买新的?你这是要干嘛啊,回来给我开表行啊?」

「好唻好唻,那自己生的小孩嘛,还能不惯着是咋的?文凭拿到手,万事平安不就好了吗?要我说,只要别跟新闻上那样,沾个毒品赌博的什么回来,哎,其他的你也就别管,烦不了。」

说着,众人又调侃地看向岳国强:「老岳怎么,今晚跟我们没话说啦?掐指头一算,你儿子也出去好几年了,什么时候回国啊?以后也带小孩们也出来聚聚呗!」

岳国强端着酒杯,骄傲里掺着心酸,又有几分难以言表的遗憾与怅然:「Iván吗?早回国了呀。做奢侈品的那个罗彻斯特,在中国建了个酒庄,这小子前阵子刚升上了首席酿酒师。你要见他?那可是比见菩萨还难!死小子也不知道像谁,脾气大得很……」

「脾气大么说明腰杆子硬呀!」老友们哄笑着揶揄岳国强,说他真是不知好歹:「本事大了,不需要跟在老爸后头伸手讨零花钱了,那脾气能不跟着大吗?」

但恐怕你们并不会明白,岳国强心想,正因为Ines与我曾经建立过一家酒庄,正因为我见过Ines十数年如一日地被天气、季候、土地与葡萄所折磨,见过酿制与创造中永无止尽的不甘与遗憾,见过她的梦想与生命都被这份事业点燃,但最后却都化作冰冷的灰烬。

正因为他近距离地见到了这一切,见到挚爱之人被不可琢磨的自然一次又一次地辜负——这份曾被Ines反复咀嚼的痛苦,他是多么期望,自己的孩子能够不要再度品尝。

他希望岳一宛能拥有一些容易被满足的普通爱好,希望Iván能够普通地恋爱结婚生子成家,希望这个孩子能比过去的自己与Ines都更加地幸福。

可就是这么渺小简单的愿望,命运都不能予以慷慨的成全。

在人世间的所有道路里,岳一宛就非得要选择那条Ines曾经没能走通的小径不可。在所有能用金钱叩开的门扉里,岳一宛就非得要走上那片需得徒手与自然搏斗的旷野不可。

而岳国强就只能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毫不犹豫地笔直向前——无论迎面扑来的是狂风暴雨,又或是艰险利刃。

“别先想着说大话,Iván。”岳国强厉声对着手机说道:“你可以不在乎别人的闲言碎语,因为那确实无关紧要。可这事不一样!”

“要是玩玩也就算了,你要是单纯只是玩儿,玩什么我都不管你。但结婚则是完全另一码事!”

在他的印象里,男同性恋,就是一群穿着女人衣服搔首弄姿的变态,是走在路上都会被人用异样目光指指点点的神经病。

“这种在国内根本不合法的婚姻,你的未来要用什么做保障?你就这么确定自己真的能和他长长久久?万一对方突然又要和女人结婚了呢?而且还有婚内财产的事,Iván,你小子别拿我跟你自己比,这就不是同一种情况!我不知道你跟那个人到底认识多久,但才交往一天你就想着要结婚了,财产和继承问题你是不是根本就没有——”

岳国强的声音顿住了。

很快,他的声音沉落了下去:“……等等,岳一宛。你下午请陈叔查的什么地下钱庄,是不是也和你那个男朋友有关系?”

“你到底在外面谈了个什么人啊?!”

听岳国强的语气,他像是恨不能立刻就抢一架轰炸机飞进蓬莱,把岳一宛的对象五花大绑地捆Ines坟头,再彻底捶碎成一摊粉末:“我不同意!你听见没有,臭小子!这事儿我不同意!”——

作者有话说:某次年夜饭。

岳国强:我觉得你也得培养一点容易获得成就感的爱好,不然种葡萄酿酒的周期也实在太长了,这不太健康吧。Ines当年还能从抚养你身上得到乐趣,你干啥,你总不能天天就巡视葡萄园吧?

岳一宛:看书和音乐怎么就不是正经爱好了?那你有什么推荐,说说看。

岳国强:那个谁家的小谁,喜欢买手表那个,最近在上海画廊里开了个什么个人收藏展。我觉得这就蛮好嘛!

岳一宛:他要是因为喜欢,自己建工坊制造手表,我觉得这是真的牛逼,也是真的喜欢。光是花钱买谁还不会啊?有什么乐趣可言!

岳国强:诶你这死小孩!你就不能有点庸俗的乐趣吗?你是要修道成仙哪?

N年之后。

岳一宛:我确实发现了一种庸俗的乐趣。

岳国强:哟,你小子终于下凡啦?天上呆得嫌冷了是吧?什么乐趣,讲来听听。

岳一宛:你已经没有老婆了,你不会懂的。

岳国强:那你就别说啊!死小子怎么这么庸俗!

【向哨剧场还在写!肩颈不太行了让俺缓一下……】

第152章 人生南北多歧路

我没有在征求你的意见!

如果电话那边是十六岁、或者二十一岁的岳一宛,他定会如此呛声。

但真正接听着这通电话的岳一宛,却并没有如此焦躁地急着反驳。

他说:“你说得或许没错。目前而言,和他结婚还是只是我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婚姻……就算这张结婚证在国内也有效,那又如何呢?证书,法律条款,这些也并非是什么牢不可破的魔法咒语,没法确保人们一定就能够永远地相爱。”

虽然才刚和对方正式交往了一天而已,但他说的这些话语,显然已经过了不止一天的深思熟虑。

“但我会为此努力。”岳一宛道,“‘不在春天栽种,秋天就不会有收获。’这也是妈妈以前常说的话吧。”

夜色已深,酒庄各处的灯光都已彻底熄灭。

岳一宛看着面前的这条走廊,长而黢黑,只有远处的落地窗边,月光流照进室内的地面上,像是漫漫黑夜的尽头,永恒等待在对岸的一盏温柔明灯。

“至于你说的财产和继承问题,”他的声音非常平静,“我觉得,这是在订婚后才需要一起坐下来商讨的具体事项,现在就考虑这个,像是出门买彩票之前就开始规划奖金怎么花,纯属白日做梦。”

这小子说得条理清晰毫无纰漏,但岳国强也绝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他给绕进去。

“少跟我玩儿避重就轻的这一套!”

当爹的那个正气得鼻孔都要冒烟:“你没上来就否认,说明地下钱庄那事儿确实和你男朋友有关,先说清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告诉你Iván,你爹我刚好就有朋友是在经侦大队里的,你那个对象,最好别给我查出来有什么不干不净的勾当……”

话还没说完,岳一宛那头立刻“哦?”了一声。

“经侦大队,”他听见自己的儿子很有兴趣地问道,“是‘经济犯罪侦查’的那个经侦?”

岳国强狐疑起来:“……你又想干嘛?”

“当然是干好事。”岳一宛笑得非常愉快,和他小时候偷偷往大人的葡萄酒里倒白醋时的神态一模一样:“你要不先去给自己倒杯酒提提神吧,这个故事可能有点长。”

时钟转过了午夜的零点,岳国强放下酒杯。

“可以是可以,”他同意了自家儿子的请求,“但你也别把期望全压在这上面。他们经侦的案子很多,就算真的查办起来……时间上面,有些事情只怕是来不及挽回的。”

岳一宛表示理解,“我只是想要多帮他一点。”

“你再怎么想要帮他,最关键还是要靠你男朋友自己,看他能不能彻底地把母亲争取自己这边来。”岳国强啧声道,“不然,老房子着火,爱得舍生忘死抛家弃子的,我也不是没见过。”

“嗯,”岳一宛含糊其辞地为自己的男朋友解释:“杭帆的情况有点复杂,但他会解决好的。”

岳国强觉得他态度敷衍,气不打一处来:“你别跟我嗯嗯啊啊的,Iván,你到底听懂了没有?别人家的闲事,我劝你还是以后少管为妙,小心落得两头不讨好,里外不是人!要是把关系闹得僵了,你还想再跟他结婚?做梦去吧!”

文不对题地,岳一宛突然笑了一下,道:“你现在已经开始担心我会求婚失败了?”

这死小子!

岳国强真是差点把手机都给握碎:“我跟你讲了半天,你就只给我断章取义地听到这一句?!岳一宛,在把人带回来给我见过之前,我绝不同意你和任何人结婚!男的女的都不行!”

“陈叔那头也麻烦帮我催一下,我这边要得比较急,谢谢爸。”岳一宛得寸进尺,末了,倒是又意外地装起了乖。

重重哼了一声,岳国强开始坐地起价:“话说到这地步,你爸我也不能白帮你这一趟吧?我们做生意的,讲究有来有往,你是不是也得想想怎么回报一下家里?”

“托你说两句话的事情,你还要我出价?”岳一宛不可置信,“心太黑了吧!”

“你要是答应以后能多回家两趟,我就帮你去说这两句话,”总算给自己找回了上风,岳国强觉得心里又舒坦了:“你情我愿,买卖公平,市场经济嘛。”

岳一宛翻了个白眼,表情与那个臭屁又难搞的六岁小男孩一模一样。

“啧!”

挂电话之前,他发出了一记非常响亮且幼稚的声音。

披着浴袍在室外站了好一阵,挟着一身凉意的首席酿酒师,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一角,终于躺回了爱人的身边。

几乎是在肌肤相触的同一瞬间,杭帆就已经略微醒转过来。

“你好冰。”轻声嘟哝着的小杭总监,连眼睛都没睁开,身体却已经毫无保留地展开了怀抱,轻轻拥住了身侧的岳一宛:“过来点。”

光裸着的肌肤非常温暖。那柔软的触感,富于鲜活旺盛的生命力,总让岳一宛深深地为之痴迷。单手环抱住恋人的肩头,酿酒师调整了一下两人的姿势,好将杭帆更舒适地拥在自己怀里:“对不起,吵到你了?”

杭帆睡意朦胧地摇了下头,喉咙里带出一点含混的鼻音,“没。”像是猫咪会在安心的气味里盘住身体那样,他不自觉地把脸埋在了岳一宛的颈窝里中,发出梦呓般轻声的呢喃:“等你好久。”

岳一宛的心被撩拨得酥痒发麻,情不自禁地就俯首下去,轻吻过怀中人的鸦黑色头发,还有那段裸露着暧昧红痕的肩颈:“嗯,我回来了。”

“晚安,岳一宛。”再度沉坠入梦乡之前,杭帆低声回答道。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当双十一来临,公司的电商优惠策略是满2000减50,还要求大家必须做出比前一年度更加精彩的业绩时——这就是卑微的营销岗工作者在十月底的精神状态。@斯芸酒庄

「Hello?请问这里有人吗?有人在吗?」

「有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啊……满2000减50,真的很便宜了,全年最大的优惠力度!官方旗舰店还送手提袋和礼品盒呢,考虑一下吧好心人!」

「真的没有人要买葡萄酒吗?马上就要下雪了,求求你们……买一根我的火柴,不对,买一瓶葡萄酒吧……」

「……好冷……感觉快要……冻死……不如开瓶葡萄酒……暖和一下……」

“烟台最近降温了吧,最后嘎得一声倒在‘斯芸酒庄’石碑前面,难道是真的冻昏了?建议博主把自己送到我家来,我给你好好检查一下。”

“为了让大家的脸上重现笑容!为了拯救陷于濒危的酒庄!远杭,出道成为偶像吧!”

“我笑得快吐了,捏吗怎么黑屏之后的彩蛋镜头,是尸体的手摸索着用火柴和软木塞拼11·11啊!人都死了还不忘打广告?”

@辞职远杭:头可断,血可流,工资不能扣!

“满2000-50也值得打广告?!主播连这种单子都接,认真的吗?不会到最后卖得不好,反过来指责大家拿不出50块吧!”

“有些人上网不要戾气那么重。想支持博主继续他的痛苦社畜生涯,那就花钱买一瓶,不想花钱就单纯看个乐得了。要不是为了赚这点钱,谁会绞尽脑汁地想要博你笑,别真当自己是褒姒杨贵妃了吧?”

“这是一支发人深省的广告,抽象地表现了远杭对电商优惠策略的疑惑,以及注定无法实现业绩淡淡的绝望。然而在绝望中,又透露出一丝真的很想加薪的小小希望……”

@辞职远杭:呸呸呸,万事没有天注定!只要我不放弃打广告推销,迟早能在做鬼之前实现加薪……吧(。

“啧啧啧,难为博主戴了条巨贵无比的牌子货,还在脖子上绕了那么显眼的好几道。如此努力地炫富,评论区都没人看出来吗?真是白费了博主的一片装×苦心!”

“小老弟我看你这身体是真的很虚啊,这才几月,大太阳底下的,围巾裹那么严实,要不平时还是多吃点壮阳的东西补一补。”

“天天坐办公室的谁能不虚,不花点钱怎么对得起上班吃的那么多苦!消费,是都市牛马最好的补品!当然,钱要是能从天上掉下来就更好了。”

@辞职远杭:说得对啊!真希望公司能多给点预算或者奖金花花……要不然让我吃点便宜补品替代一下也行吧,比如睡觉和休假什么的。

在大型企业里工作,就像是一只推着小小齿轮的蚂蚁,身处于一架巨兽般硕大无朋的机器之中。你常常感到精疲力尽,感到身不由己,而那少得可怜的一点微薄成就感,也总是轻易地就被机器的轰鸣噪音所覆盖。

杭帆时常有此感想。

“2000-50的优惠力度,对价格敏感型的客户基本无效。”

双十一结束后,杭帆在语音会议里复盘过去半年的工作:“在罗彻斯特酒业的官方旗舰店里,‘斯芸’与‘兰陵琥珀’的销售数据增长,可能也有品牌认知度显著提高的原因。因为有更多的人认识到斯芸酒庄,所以……”

Harris烦躁地打断了他:“所以杭总监是觉得,现在就属自己功劳最大,整个双十一的优惠活动,对斯芸酒庄根本就没效果啰?”

你非要这么说的话我也没办法。

杭帆大为不爽地在心里嘀咕:只是将心比心地想,但凡我是消费者,我要是能眼都不眨地买一瓶大几千块的红酒,我干吗非得眼巴巴地等到购物节,就为了那点五十一百的优惠?

“……我只是认为,影响销量的因素有很多,不能单纯地归因为——”

没让他把他话说完,Harris已经调转了炮口,猛烈地抨击起了另一位员工:“区区一个新酒包装,你们品牌部做了几个月都没做出来!公司养你们到底干什么吃的?啊?错过这次双十一,你们知道这给公司带来了多少损失吗!一群没用废物!”

会议频道里,Harris正像发了疯一样地挨个骂人,苏玛却在用私人微信给杭帆发消息。

大领导的心情最近可是烂得很哪!

小姑娘半点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上个月底,外部审计的团队就已经驻扎进隔壁会议室了,听说是上头某位大董事直接要求的!可真叫一个精彩呀杭老师,你是没看到Harris那张脸,比烧糊锅底都黑呢!

被Harris的骂人声音吵得头痛,杭帆一手摘掉了单边耳机,一手在键盘上飞快打字:他有这种症状多久了?怎么不吃个药再来上班?要是精神病院都不收治的话,是不是直接送去火化会比较快?

最后半句话还没发出去,Harris话锋陡转,对众人道:“集团年会的名单,人事部门都已经拟出来了。这是公司颁发给各位的荣誉,有资格参加的人,一个都不允许请假!”

他这边正在会议上说得口沫横飞,杭帆的企业微信就突然收到了总部人事发来的一段超长文案:Dear Adrian(杭帆),恭喜你!作为罗彻斯特酒业的一名优秀伙伴,你已受邀出席罗彻斯特大中华区的年度集团盛会。本届集团年会将于11月21号,在河北省秦皇岛市阿那亚举办……

“但我这个月20号开始休年假,”杭总监赶紧声明,自己的休假申请早在上周就已得到批准:“家里长辈有事,我得回去一趟,车票都已经买好了。这个名额……要不还是先让给别人?”

Harris听到这话,立刻就跟吃了枪子儿似的,噼里啪啦地逮着杭帆就是一顿骂:“你当公司年会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不去就不去?!杭总监,公司是因为看重你,才特意给了你这个机会!这个月底都要回总部了,你不赶紧重新熟悉一下工作,现在跑去休什么假?!年会之后就是新年,到时候还能缺你这几天假?!”

而杭帆这下已经顾不上什么年会不年会的破事儿了。

“什么?”

他震惊地反问出出声:“我要回总部?这个月底?……什么时候决定的?!”——

作者有话说:某份“辞职远杭”的视频策划废案(纯脚本版)。

「经常和对象接吻的朋友或许都知道,吻痕,是居家旅行出门的社死必备利器。而当你有个非常喜欢亲亲咬咬的男朋友时,你就需要在亲热之后尽快消除吻痕——否则,就会像博主一样陷入围巾疑云之中。而消除吻痕的最快捷方式就是,云×白药,不仅能够活血化瘀,从根本上消除吻痕的存在,还能起到临时性的有效遮盖作用……」

杭总监:……实在很难想象云×白药到底得给我多少钱,我才会心甘情愿地拍这种破玩意儿出来。

岳大师:只要他们给你两倍的广告费,我完全不介意在镜头前亲你。

杭总监:那这个就完全不能播了吧!

今天有小杭总监(夏日工作版)的正比小插图!我们老地方见!mua!

第153章 苦盐

“你大可以不回来试试看!”

隔着一千公里的距离,Harris的暴怒狂吼变作刺耳电波,大刀刮片似的撕扯着杭帆的鼓膜:“要是月底那周,还没回总部报道,就给我收拾东西滚蛋!”

“妈了个×的,一群吃×废物,双十一卖成这×样……现在还不赶紧调整双十二计划,你们是要等着年底一起被解雇吗?!还愣着干什么,都滚出去!下午我就要看到新方案!”

在大领导的疯狗狂吠中,杭帆退出了会议程序。

苏玛那边还在微信上狂敲他。

杭帆注视着屏幕,“压力”“季度财报”“双十二”“迁怒”“全球”“审计”“董事会”,这些词语零零散散地跳进他的眼睛,却始终无法组合成一个连贯有意义的句子。

他的思考能力被冻结住了。像是海面上一艘不幸遇难的货船,只在水面上漂浮起大量无关紧要的残骸。

而在深海之下,在那座无情地击沉了船身的冰川上,杭帆摸索到两个硬邦邦的大字:每一笔锋利的撇捺,都带着剐皮见血的冷酷冰碴,凶狠扎进他的掌心。

“离别”。它这样写道。

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一,那批在酒窖里自然阴干了三个月多的赤霞珠,终于被小心翼翼地送进了发酵罐中。

由于流失了大约三成的水份,深紫红色的葡萄皮非常明显地皱缩了起来,仿佛一串串随型琢磨的紫水晶原石,散发出愈发浓郁的香甜气味。

在过去几个月里,为防止这批葡萄遭遇霉变等意外,岳一宛与Antonio每天都要将地下酒窖巡视三遍。如今,这份额外的付出即将就此画下句点,却让Antonio的脸上挂满了不舍——活像是个第一天送女儿去上幼儿园,结果却自己站在教室门口嚎啕大哭起来的没用老爹。

“我会想念你们的。”对着最后一只投入工作的发酵罐,意大利籍酿酒师眼泪汪汪地说:“你们一定要变成好酒哦!”

此处应有一些应景的善意哄笑。

可此刻,手持着相机的杭帆,却连一声也笑不出来。

如果不考虑那批“正在补课”的风干赤霞珠,今日,就该是本榨季的最后一天了。

最迟采摘下来的那批新鲜葡萄,到了今天,正好已经完成全部的发酵与浸皮工序。

将软管的两端连接上发酵罐与橡木桶,酒液便会从发酵罐里自然流淌出来,顺着软管一路流进橡木桶中。而剩下流不出来的那些部分,则需要打开发酵罐,通过外力挤压的方式,从葡萄果皮中用力压榨出来。

无论是等待酒液流出,还是打开发酵罐进行压榨,这都是些按部就班到甚至有些乏味的工作。在过去几个星期里,同样的流程,杭帆已经反复拍摄了五遍。

「在部分酒庄,‘压榨’这一步仍然会使用人工踩踏来完成。」

岳一宛曾经一边打开发酵罐,一边这么对身后的镜头(主要是镜头后的杭帆)说:「有些酿酒师认为,这样的压榨方式不仅更轻柔,也更有灵魂。至于我,嗯,我对此持保留意见。」

画面里,首席酿酒师侧身背对镜头,手动旋转着压力阀上的长柄——在这个角度上,岳一宛容貌中的异国特质似乎得到了奇妙的放大:末梢微卷的头发,明亮葱翠的眼睛,高眉深目的轮廓,宽阔流畅的背肌线条……

《斯芸:葡萄的旅途》更新到这一集的时候,评论区里有人笑称,虽然自己颇有洁癖,但如果是这位酿酒师来做的话,“人工踩踏压榨”似乎也成了令人极为心动的加分项。

「在压榨机被发明出来以前,葡萄酒酿造过程中的‘破碎’与‘压榨’,都只能借由纯粹的人力来完成。不知为何,在一些当代人的想象里,这份工作似乎带有奇怪的情色意味。他们大概以为,踩踏葡萄皮是一桩非常悠闲轻松工作,只要找几个漂亮美人来手挽着手,在地上轻歌曼舞一阵,最后的这点酒液就会自己从葡萄皮里流出来。」

拿起手边的短耙,酿酒师弯下腰,开始挖掘那些沉积在发酵罐底部的葡萄果皮:「但酿酒是农业。农业工作里的每一个环节都是重体力劳动。」他说,「你要是发自内心地憎恨谁,就可以介绍他去踩葡萄皮。一次踩完之后至少要全身酸痛三天。」

而现在,葡萄皮渣中的最后一滴酒液也已被压榨干净。这些果皮残渣彻底完成了它们的使命,即将作为有机肥料被妥善收集起来,重新堆埋进葡萄园的土地里,等待下一年的生命循环。

至于Antonio等人,他们正将一只只橡木桶推上叉车,好把它们小心地运送进地下酒窖,开始长达数十个月的陈酿历程。

“时间过得真快。”空荡荡的发酵车间里,岳一宛用水枪冲洗掉地面与容器里残留的酒液:“马上就又要到‘博若莱新酒节’了。”

在法国勃艮第的博若莱地区(Beaujolais),当地酿酒师喜欢用果皮很薄的佳美葡萄(Gamay)来酿酒。

为了能展现出葡萄果实最新鲜清新的口感,这种红葡萄酒绝不会被装进橡木桶里进行陈酿。从发酵罐中流淌出来后,新酿成的酒液立刻就会被过滤装瓶,并随之运往全球各地,等待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到来。

这一天,也就是所谓“博若莱新酒节”。顾名思义,是博若莱地区当年最新酿成的葡萄酒,正式对外发售日子。

对于全世界的葡萄酒爱好者来说,在十一月末买到的当季博若莱新酒,也堪称是世界上最新鲜的葡萄酒——从完成发酵到喝进嘴中,中间可能只过去了不到五天的时间。

为了追赶这一口的“新鲜”,酒水老饕们不惜千里迢迢地飞往博若莱,与同好们共同举杯庆祝这批新年份好酒的面世。在这之中,更心急的那批人则会聚集在东京,在时差的帮助下,把开瓶痛饮的时间足足提前小半日。

“在葡萄酒爱好者里,竟然也会有这种程度的狂热分子?这简直和最忠诚的那群游戏玩家不分上下了。”

小杭总监嘴里这么说着,声音中的笑意却比他自己预想得要虚弱许多。

幸好还有哗啦作响的水枪替他做掩护。

岳一宛夸张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的嫉妒半真半假:“比起葡萄酒自身,‘新酒节’更像是一场极度成功的大型营销事件吧?作为专业人士,我觉得新鲜度这个东西,并不会因为早一周或晚一周,就产生本质上的——”

“杭帆?”

刹那的停顿之后,酿酒师的语气陡然一变:“你的手在发抖。”

当事人还正茫然地看向自己握持相机的右手,岳一宛已经关掉了水枪,三步并作两步地走到了他面前,口吻是显而易见的焦灼:“你是不是低血糖?头晕吗?”

杭帆想说可是三小时前我才跟你一起吃过中饭?他想像平时那样,说个轻巧的笑话,或者赶紧找个聪明的借口来掩饰过去……

他的唇齿与舌头却诚实得令人伤感:“博若莱新酒节,这周四,那就是11月20号。”

集团年会在21号,杭帆的休假从20号开始。他答应了杭艳玲,这次要尽量在家多呆几天,但他最迟也得在28号之前回上海总部报道。

“……可我不想离开你。”

不假思索地,岳一宛抱住了他,力气大得像是要把杭帆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血肉中去。

“我也不想。”酿酒师低声喃喃,“我一点都不想放你走。”

——如果能把杭帆关在我的房间里就好了。

独占爱人的欲望,时常在岳一宛心中这样叫嚣着。

——如果杭帆能彻彻底底地只属于我一个人就好了。

可他知道自己不能这样做。

因为杭帆不是器皿,也不是宠物。在岳一宛的爱情之外,杭帆还有自己的理想、亲人、朋友与事业。

而这就必将意味着,在分别异地的那天来临之时,在与爱人下一次相见之前,岳一宛不得不放开双手。

“我很害怕。”

在岳一宛的怀抱里,杭帆听见自己近乎于耳语的声音。

我害怕这次回去就要和妈妈出柜,我害怕让她伤心失望,也害怕自己要用朱明华的无情再度伤害她第二次。尽管这一切已然无法逃避,可是我还是害怕。

我害怕与你告别,害怕那一千公里的距离与六小时的往返车程,我也害怕地理上的距离最终会将你我分开。即使担忧并无用处,可我依然害怕。

“岳一宛。”

他还有最后一集的片子没有剪完,还没有亲眼看到那批风干赤霞珠离开发酵桶。他还没有完成计划中的斯芸广告短片,还没有能够见证混酿完成的“斯芸”与“兰陵琥珀”装瓶发售。

还有那么多的事情没来得及去做,可他竟然就已经没有时间了。

“……我该怎么办?”

与恋人的仓促分离,好比是活活从身上撕下一块带骨的皮肉,剧痛,恐惧,鲜血淋漓。

在人事部发来正式通知的那一天,杭帆就已经和岳一宛正式地讨论过了异地恋爱的问题。

他们设想过一些解决方法,也提前做好了一些预备方案。理智说这虽然并非万无一失,但也已经是人们面对分别时所能做出的最好应对。但情感说,这根本不足以缓解疼痛的万分之一。

哪怕只多一天也好啊!

想要呆在你身边,想要睁开眼就看见挚爱的脸庞,想要每个白天都能在酒庄各处擦肩而过,想要在每个晚上都能相拥而眠。

哪怕只是多一天,也远胜过近在咫尺的别离。

“我陪你去。”

眼泪尝起来像是心碎的盐。痛彻心扉的吻,却换不来通往地老天荒的车票。

“你是要20号先回上海,21号晚上结束再回家,对吗?”在恋人的唇边,岳一宛呢喃低语:“我和你一起去。至少我还可以陪你到21号的年会结束。”

有些事情必须且只能由杭帆自己去面对。

但与爱人再多依偎一天的时间,似乎也应该得到上天的纵容——

作者有话说:何为恐惧。

杭帆:恐怖等级从1到10,KPI不达标是6,对妈妈出柜之类的在8。10分,好像还真没有什么能有10分这么极端……

白洋:你号被封了。

杭帆:。这个有100分。

虽然本章的小岳一点都不快乐,但今天有小岳讲解葡萄快乐水的正比小插图OwO

我们在文案指路的老地方见!

第154章 你的恋人提出请求

年初刚来斯芸酒庄的杭帆,随身只带了两个行李箱。

几本书,几样电子设备,几包日常用品,几身换洗衣物。要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新环境里活下去,不可或缺的物品,似乎也就只有这些而已。

就连放在床上颇占地方的毛绒玩偶,在被装进袋子里抽真空压缩之后,也不过是小而扁的一块,安静地压在行李箱的最底部。

而现在他要离开这里了。在山居生活里攒出的零碎小物件,却骤然多到把行李都快塞爆炸。

初夏时网购的新T恤,上面的文字曾被岳一宛说是在对自己钓鱼执法。新款游戏机在年中才刚发售,某位酿酒师就已经成为了其中一只手柄的实际拥有者。至于桌上用了一大半的熊猫便利贴,那是在成都出差时和岳大师一起买的,至少有三分之一被这人撕去贴在了冰箱上。

便携小音箱是从酒庄同事们那里收到的生日礼物。没拆封的露营披萨炉显然来自Antonio。还有苏玛给他寄的巨大一箱鸭嘴兽盲盒,宣称这叫“命里无时我强求”,而杭帆断断续续地拆了一个多月,把这些花里胡哨的碗碟毛巾与抱枕,渐渐在房间角落里堆成了小山那么高。

单论经济价值,它们都并不是什么贵重到绝对无法舍弃的东西。可欢笑的回忆附着在其上,又令它们珍贵得令人心碎。

九个月的生活,说长不长,可将它们全部打包收拾起来,却繁琐得如钝刀割肉般难受。

然而这说短也不短的一段人生,在被连根拔起又仔细折叠之后,竟也只是为杭帆的返程之路多添了几只纸箱而已。无可奈何,却又实在荒唐。

0621。

杭帆将行李箱拖出门外,最后一次在门锁上输入自己的密码,并将它还原重置为初始的0000。

0621。他又在空中虚按了一遍,终于放下了手。

此后,这里就再也不是杭帆的房间。

“等Antonio醒来之后,绝对会哭着给你打语音,质问为什么不让他早上再和你告别一次的。”

早上七点,岳一宛陪着杭帆登上了飞机。

小杭总监难得在凌晨四点半就起床,这会儿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安全带刚一系上,他就已经在男朋友的肩头睡得昏天黑地。

“这就是我不让Antonio来送机的原因。”在落地虹桥机场之前,这是杭帆含糊嘀咕的最后一句话:“他昨天都已经哭够久了……”

工作日上午的虹桥枢纽,地面交通状况自然也糟糕得一如既往。

站在一眼望不到头的漫长队列里,岳大师终于后知后觉地发问:“我们这是等打车吗?还是在进行企鹅大迁徙?用软件叫辆专车会不会更快一点?”

“当然不会。”杭总监语气平静,脸上却已露出了绝望社畜的标准微笑:“你现在叫火箭来也没用,外环高速会平等地堵死所有人。”

岳一宛失笑,低头亲了亲恋人的额发,“听起来你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嘛。”

“我可是曾经每周都要在虹桥飞两回的。”汹涌人流推着他们往前走,让杭帆感觉自己像是一只正在迁徙的候鸟,必须紧紧抓住恋人的手,才能不被风暴冲散:“个人最高记录,是在堵车过程中从头到尾地打通了一款新游戏。”

与他十指交握的酿酒师,啧啧地发出了不知都市疾苦的感叹:“瞧瞧,瞧瞧,这就是人类文明结出的苦果啊!”

杭帆的房子租在某个老式小区里,道路狭窄,连出租车都开不进去。楼里也没有电梯,只能扛着行李箱徒步走上六层。

在岳一宛“您这生活作风还真是艰苦卓绝”的调侃声里,小杭总监的耳朵也不禁有些发红:“其实,这个……我是从大学毕业开始就住这儿的,主要是因为离地铁站近嘛。后来又嫌搬家麻烦,就一直都没有挪窝。”

大学刚毕业的那阵,杭帆也不是没有向往过市中心。但只稍微在租房市场上问了一圈价格,美梦的肥皂泡就被立刻戳了个粉碎。而白洋,这个本地土著,还动不动就要语重心长地给他做安全教育:什么?才五千块一个月?南京西路?这都不是凶宅不凶宅的问题了,你要小心啊杭帆,那卧室墙里可能还砌着好多人呢!

可即便是眼前这么间又老又破又小的房子,对于刚毕业的杭帆来说,也足以称作是一笔不菲的支出。

站在防盗门前,他一边摸着口袋里的钥匙,一边窘迫地给男朋友打起了预防针:“我这里,呃,确实是面积比较小,而且环境也比较一般,肯定和酒庄那边没法比……”

他说的是大实话。

一厨一卫的老式居所,统共也就只有三十多平。在塞进了书桌、床铺、衣柜和单人沙发后,这室内竟连一处能容两人并肩而立的空地都没有。

“我完全能够想象到,你平时在这里都是怎么生活的。”岳一宛放下行李,四下里稍稍打量一圈,大摇其头:“没有餐桌,肯定都是直接坐在书桌电脑前吃饭。豆袋沙发边上的那些电源线,我猜这是你经常躺着打游戏的地方?还有这个——”

杭帆面红耳赤地去捂他的嘴:“停一停停一停!不许你再偷窥我的生活!你要是不喜欢这里,我们等下去酒店开个房间……”

“但是我很喜欢。”在他的掌心里亲了一下,岳一宛微笑着注视爱人的眼睛:“在来到斯芸以前,你一直都生活在这里不是吗?这房间让我感觉很亲切,就好像是,我也同时拥有了过去的那个你。”

柔软触感贴上手心,令杭帆心头一荡,情难自抑地倾身吻上恋人的唇。轻声絮语,如糖丝般甜蜜地融化:“你不需要勉强自己的,如果你以后要常来的话,我们可以搬去更好点的地方。”

“不着急,”岳一宛捧住了男朋友的脸,缠绵悠长地继续吻下去:“等你有空,我们可以一起去看房子……”

一回到熟悉的上海市区,杭帆小同志的都市痼疾立刻故态复萌。他想点外卖。

“倒也不是当真觉得外卖好吃,”两手交叠,杭总监深沉地表示:“就是在山里住久了,很怀念这种‘随时可以点外卖’的感觉。”

岳大师斥之为无稽之谈,“舌头就像是武器,不好好磨砺就会退化!”他痛心疾首地教育着自家爱徒:“而预制菜!它对你的味蕾绝无半点好处。”

“麻木也是社畜的一种生存智慧!”被男朋友打横抱起来的杭帆,大笑着环上了酿酒师的脖颈:“说好的民主投票呢?你这是要复辟啊岳一宛!”

佯作不满地皱起了鼻子,岳一宛低头咬住这人的嘴:“你才是应该多听听人民群众的意见吧,杭总监。”他还恶声恶气地恐吓起来:“不让我吃饭的话我就要吃你了,快点,现在就做决定。我们是出去吃,还是马上就来做点别的什么?”

这屋子九个月不曾住人,一抹就是一手的灰,哪里还能容他俩做点别的什么。

把打扫清理的重任交给了保洁阿姨,两位眼冒绿光的饿汉直奔商业中心,狼吞虎咽地在粤菜馆里吃了个肚皮溜圆。

仪态优雅地拈起餐巾,岳大师心满意足地擦了下嘴,大概暂时是不想吃人了:“你有没有想好年会要穿什么?”

“……有什么就穿什么呗。”杭总监发出了幽愤恨声:“我等会儿就去奥特莱斯的折扣店,买一件全场最便宜的打折T恤。五百块预算,不能更多了,集团休想从我手里多赚一分钱!”

首席酿酒师很是怜爱地看着他:“或许你应该知道,亲爱的,阿那亚在海边。”

“十一月底的北方海边,你只穿一件T恤,是想让我年纪轻轻就变成鳏夫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没错。但想到那些奢侈品牌的成衣售价,杭帆眼睛一闭,咬牙切齿道:“没关系,我可以买个超大号的T恤,再在T恤里面穿自己的毛衣。”

正所谓魔高一丈,道高一尺。杭总监宁死不屈,绝不允许自己的血汗钱就这样轻易地被集团回收:“难道他们还能把我穿在里面的衣服也都扒开来检查一遍不成?!”

“嗯……虽然想夸你很有反抗精神,但假如你真的这么穿了,最先被挑衅到的可能是我的眼睛。”

眨动着那双翡翠色的眼眸,此刻的岳一宛,俨然像是个蛊惑人心的海妖:“在你恃靓行凶之前,宝贝,或许可以考虑一下你亲爱的男朋友的提议?”

杭帆本来就对岳一宛没什么抵抗力。特别是当酿酒师用上这副柔情款款的口吻时,小杭总监甚至愿意亲口承认,太阳是酒瓶形状的,而地球绕着葡萄旋转。

“你是想要让我穿你的衣服吗?”他毫不怀疑岳一宛是有备而来,但管它呢:“只要你喜欢,我都可以。”

色令智昏不可取。

仅仅二十分钟之后,杭帆就再一次地(没错,这不是第一次,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深刻领会了这个教训。

“岳一宛,如果我没看错的话,”踟蹰着站在店铺门口的杭总监,真希望自己的表情也能像语气一样冰冷:“这是个女装品牌吧?!”——

作者有话说:关于民主表决。

小岳:我觉得打扮自己的男朋友也是我身为恋人的独家权利之一。

小杭:我不记得自己答应过这种霸王条款!

小岳:我的理智投赞成票,我的感性也投赞成票,我本人也投赞成票,三对一,所以该附加条款以压倒性多数优势通过。

小杭:哈?!这什么歪理,你为什么可以一个人投三票!

小岳:因为你爱我呀,不对吗?

小杭:(被歪理震撼)虽、虽然是这样没错……

小岳:(亲亲)我也爱你。

小杭:(小声)嗯,我爱你。

第155章 罗带百重结

现在的奢侈品生意真是不好做了,杭帆心想。

偌大一个女装品牌,眼见着两个男人走进门来,导购小姐却喜笑颜开地上前介绍道:“两位先生,需要进来看一下我们家这季的新款吗?这季的衣服上午才刚到店,尺码还蛮齐全的,喜欢都可以试一下哦。咱们家的一些经典款式,国内也有很多男明星和男博主在穿呢!”

话是这么说,但店里的几个假人模特儿,身材具是清一色的凹凸有致,展示的裙装无不深V过脐高开衩,先锋奔放,如同身在巴黎时装周秀场。

——你们到底给哪家男明星穿了这个啊?这还是在中国吗?!

小杭总监正尴尬得脚趾扣地,岳大师倒是笑盈盈地看了他一眼,说:“对啊,不试试怎么知道呢?我觉得会很适合你的。”

当众谋杀自己的男朋友会被判几年?急,在线等。

“来,试一下这两件。”

没等杭帆从性感长裙的冲击中恢复过来,岳一宛已经精准地挑中了今天的目标——这显然是一场筹谋已久的有计划犯罪!

“好的,二位请稍等,试衣间在那位,我去拿一下这位先生尺码。”导购小姐甚至都没多问一句到底是谁要穿,就已心领神会地往后面去拿货了。

杭帆大为震撼:“为什么她这么确定是我穿?”

“当然是因为——尺寸问题。”贴在他亲爱的男朋友耳边,岳一宛笑容灿烂:“他们这个品牌的尺码,我绝对穿不进去。但你可以。”

“衣服已经帮您挂在里面了,先生这边请。”

经历了一番垂死挣扎式的心理斗争,杭帆终于还是硬起了头皮,在岳一宛殷切的期待目光里,一步三回头地进了试衣间。

门都还没关上,就听外面那人说了句:“我来帮你解开衣服里面的扣子吧。”旋即狗皮膏药般地黏了上来。

我就在外套里面穿了件卫衣而已!杭帆大惊失色:哪有什么扣子需要解开?!

“因为我们一看就是情侣嘛。”

脸皮厚如地壳的岳一宛,一边动手剥掉杭帆的上衣,一边还大言不惭道:“同时挤在更衣室里,要是没个正当借口,岂不是很像在做坏事?”

“……可你这不就是在做坏事吗?!”

金属拉链声响起,岳一宛单手解开了杭帆的牛仔裤前扣。

“怎么会呢?我只是一个善良友好的热心人罢了。”

在恋人轻如呵气的愤恼控诉里,岳大师笑眯眯地亲了亲他的发顶:“再说了,要是没有人进来帮你一把,我看你怕是能在这个试衣间里磨蹭一辈子。”

颠倒黑白,胡搅蛮缠,真真是无耻之尤!

炭黑色的西装斗篷,前襟上只有四颗简洁的金色圆扣,齐整地缀成两排。肩袖拼接处,低调却精细地刺有一排古铜金色的绣线——这是裁缝软尺上的刻度线,既呈现出装饰性线条的极简之美,也执着地昭示了设计者对于自身工作的朴素自豪。

笔直的肩线,配上优雅利落的廓形,披在杭帆身上,将他本就端丽的容姿衬托得更加凛冽。

而那条炭黑色西装裤,更是没有任何一点的多余装饰。以纯熟且高明的立体剪裁技巧,它用高腰部分严密地收拢住了杭帆的腰身,但随即又潇洒打开了线条,肃穆包裹着那双笔直的长腿。

“……你好像很喜欢嘛。”

站在那扇珠光宝气的穿衣镜前,杭帆的两颊仍然有些红。这让导购小姐以为是商场里暖风打得太足的缘故,赶忙去给两位客人拿瓶装水。

岳一宛站在旁边,嘴角含笑,目光更是片刻都不曾从恋人身上移开:“确实,我非常喜欢。”

“就这么喜欢看我穿女装?好恶劣的趣味。”当事人表示,岳大师的审美品味的确值得信赖,但至于良心是否未泯,此事仍然有待商榷。

“哎,杭总监,你这就是着了相了。美丽不分性别,就像我喜欢你,你是什么性别都可以。男人女人,男装女装,不过就只是名字而已,能有什么要紧?”

岳大师谆谆善诱,但字字句句里都藏着陷阱:“依我看,你还是需要一些脱敏疗法,早日摆脱对刻板性别印象的偏见。不如现在就尝试一下裙子——”

“不了谢谢求你闭嘴!”

看着心上人故作恼怒地逃回了试衣间里,岳一宛笑意更深。

他知道,杭帆这会儿光顾着害羞,肯定没能留意到这身衣裳里的细节:看似简素的纯黑斗篷,内侧的丝光衬里,却是热烈浓郁的明亮玫粉色。

杭帆站立在镜子面前的那会儿,西装衬里自是不动声色地藏于内侧,严丝合缝,宛如一个守口如瓶的秘密。

唯有当他大步走动起来的时候,衣摆飒然翻飞,才会不经意地露出那抹引人遐想的艳丽。

风情撩人,却又无辜不自知。岳一宛既愉快又惆怅地在心里评价道。这身行头,完全就像是为杭帆量身定做的嘛。

“我能问一下这两件衣服一共多少钱吗?”试衣间深处,一位打工牛马谨慎出声:“这将关乎于我要用哪张卡付款。”

这个品牌的衣服绝对不会便宜。杭帆心里很清楚。但看在岳一宛如此喜欢的份上,为此而咬牙买单也是值得的。

但那位始作俑者却在门外朗声笑道:“你亲爱的男朋友已经结过账了,杭先生。你现在只需要赶快从里面出来,钱债肉偿,陪我去另一家店就好。”

可恶的有钱人!

杭总监正换着衣服,免不了就要发出一些充满希望的幻想之问:“你什么时候才能把酒庄和公司整个儿买下来,让我从此过上只拿薪水不工作的好生活呢?”

听闻这话,首席酿酒师立刻歹毒地笑出了声。

“你的劳动合同要是签在我的手上,亲爱的,”他的语气十分甜蜜,甚至兴高采烈得让人感到了一丝毛骨悚然:“我一定会让它变成你的卖身契,终生都无法被赎回的那种。”

意志坚决如杭帆,或许可以拒绝岳扒皮的卖身契诱惑,却无法拒绝男朋友要与自己穿情侣装的要求。

刚在男装品牌的沙发上坐下,店员就把所有军装风格的双排扣外套都拿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