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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1800 字 13天前

第181章 在云雾背后……

“事情开始变得有些尴尬了。”

掰开一次性筷子,杭帆给炸猪排浇上酱汁,语气沉痛:“……所以现在,我到底该把辞呈交给谁?”

午休时间,几位新媒体的同事聚到一起,在一街之隔的商业中心地下街吃饭。

杭总监去意已决,大家便提议吃点好的,权当是一场小型的散伙饭。

“确实尴尬,”同事举起啤酒,碰了碰杭帆手边的那杯大麦茶:“按规矩来说,辞呈递给自己的上一级领导就行。但你毕竟是Miranda亲自招进来的,辞职的事情,若是不事先知会她一声,道义上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这家的炸猪排,蘸满面包屑的外表酥脆金黄,内里却是鲜嫩的粉白色,一口咬下去,有滚烫的肉汁迸溅而出。

杭帆埋头往嘴里扒拉食物,气氛悲壮得像是死囚在吃上刑场前的断头饭:“我是Miranda女士亲自招进来的——可问题不就正出在这里吗!”

吃完饭,杭总监一气喝干了杯子里的加冰大麦茶,语气里颇有些风萧萧兮易水寒的凄凉:“她被迫离职的时候,我一声不吭地继续在岗位上苟着。等到她东山再起了,回到公司第一天,我突然就要提离职?但凡当事人不是我自己,我都要在心里嘀咕两句:这人什么意思……忘恩负义?”

吃完了一整份炸虾,苏玛抱起一杯可尔必思,兴致勃勃地加入到对话中来:“那不如,杭老师就留下来再与我们同甘共苦一阵!做完双十二,还有双旦节,等到春节的电商活动结束,您再跟Miranda提辞职如何?”

“不,这班我是一天也不想再继续上。”

杭帆拒绝得相当果断:“可以的话,我恨不得下午提完辞呈,晚上就直接走人。反正我手上也没有再需要交接的工作。”

老奸巨猾的同事试图给他支点损招:“那你现在就打车去宛平南路600号,让医生给你出个诊断报告。毕竟做我们这行的嘛,随随便便就能测出个重度焦虑啊中度抑郁啊什么的。”

“然后你就可以对Miranda说,陛下,臣虽有匡扶汉室尽节效忠之心,但实在年岁已高,气息奄奄,人命危浅,朝不保夕。恳请陛下放老还乡,臣生当陨首,死当结草,感激涕零!”

“活儿整得不错,苏玛,记得下次找他写文案。”杭总监就这样把工作托付给了自己的好同事们:“再说,等我千辛万苦地挂到精神卫生中心的门诊号,怕不是连明年‘六一八’购物节的工作都已经结束嘞!你是不是想诓我留下来再吃半年的苦?”

玩笑到底只是玩笑。午休结束,杭总监回到工位上,重又打开了自己下载的辞职信模板,开始逐字逐句地修正措辞——如果这是一份要递进Miranda手里的辞呈,他势必得把语句修改得更加礼貌得体一些。

还没修完第二句,有人探头进来:“杭帆总监在吗?Miranda让你现在过去一趟。”

一整个上午,CEO女士已经神采奕奕地主持了三场会议,又见缝插针地和部分员工进行了面谈。杭帆心知自己迟早是要去Miranda面前“交差”的,只是没想到,这一刻会来得这么快。

快一年不见了,Miranda仍旧是那个Miranda。而这间曾经挂满了Harris个人照片的办公室,也几乎是在一夜之间,就重新变回了Miranda时期的风格。

姿态优雅却也自然松弛地,她坐在办公室里的会客沙发上,示意杭帆可以随意落座。

“下午好,杭帆。助理说咖啡店今天很忙,所以我请她为我们泡了点茶。”

她从容地看向自己的得力干将,单刀直入地切进话题:“我猜你应该会有很多想问的,不妨让我们直接从这部分开始。”

杭帆张了张嘴,感到自己的某些念头,似乎早已被对面的人看穿。

一时之间,他脑中涌过很多个问题与许多的疑惑,又连带着那些或正面或负面的情绪一起,上下翻滚交织,在胸腔里形成一股庞大的、难以明确描述的浪潮。

深吸了一口气,杭帆拿起了茶几上的那杯武夷岩茶:“昨天下班的时候,我在地下停车场里,看见Harris被便衣警察押走了。”

“这是因为……您的缘故?”他谨慎地问道。

Miranda微微一笑,既不说是,也不说否。

“法律的判断比我们的个人好恶更加公平。”

她说:“据我所知,Harris以各种名目盗用公司款项,同时还以个人名义,向艺人工作室等合作方索要回扣与高价礼品,并要求对方提供性贿赂,非法获取钱物高达三千两百万。人证物证俱全,警方会找上他也是自然的。”

“多少?!”杭帆的下巴都要当场脱臼:“三千两百万?!他怎么做到的?!”

连几万块的预算都抠抠搜搜地批不下来,却可以被贪走这么多钱?杭总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听到的东西。

对此,Miranda的神色倒是没什么太大波动,“以Harris的职级而言,他贪的倒是不算多。”她耸了下肩,“比我想象得要谨慎不少,胆子也更小些。为了抓住他的马脚,确实费了我不少工夫。”

杭总监闭上了嘴。

如果Harris贪墨三千两百万,都能被称作是“谨慎”和“胆小”的话,那他杭帆又算什么?

“你好像感到很意外。”Miranda注视着他,语气很平静:“但这些事情并非完全无迹可寻。”

喃喃地,杭帆点了下头:“……我大致能想明白。”

究竟是从哪个时间节点上,Harris开始了他私吞公款的行动?杭帆并不清楚。

但预算的短缺和项目管理的混乱,是他能切身感觉到的事实——或许,这正是Harris中饱私囊所导致的结果:公账上是有钱的,只不过没有花在大家都能看见的地方;而表面上的一团混乱,也恰好掩盖了金钱的异常流向……

Harris急不可耐地要启动新酒厂项目,很可能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只要公司不断地往外花钱,他就很有机会从中“揩一把油”。

“Harris敢这么做,是因为他原本有信心能把账给做平,对吗?但外部审计来得太突然,打乱了他的计划……”

拨开云雾之后,事情的真相竟然如此简陋鄙薄:“所以,他强硬地开除掉了岳一宛,想要用‘首席酿酒师失职’的借口,来为那几千万的‘亏损’买单?”

杭帆觉得这一切都拙劣得令人发笑:“——这是不是也实在太蠢了一点?”

而Miranda似乎早已见怪不怪。

“愚蠢,粗暴,但是好用。Harris以前就常用这招,万试万灵。”

她平静陈词道:“普通人,若是想要迎战罗彻斯特的法务部门,不亚于是蚍蜉撼树——这会是一场超长期的拉锯战。无论是金钱,精力,还是时间,很少有人能够消耗得起。”

杭帆想到岳一宛昨晚说的那些话,「我没时间从酒庄系统里备份工作记录,所以证据方面可能会比较麻烦。」渐渐感到一种近乎于悲壮与绝望的感伤。

罗彻斯特是一台经久运转的巨型机器。机器没有任何的感情,甚至会平等地轧过每一颗掉落至自己脚下的螺丝钉——不管这颗螺丝钉是否为罗彻斯特付出过全部心血。

这真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令人寒心的冷酷傲慢。杭帆心想。

他问Miranda:“既然这份方法愚蠢但好用,那……Harris这次又是为什么会被抓住马脚?”

“因为我们有证据。”语气淡然地,这位重归CEO宝座的女士回答道:“公司内部的暂且不论,就说那些杭帆你知道的吧——谢咏工作室也向警方提供了一部分线索。”

杭帆大感愕然:谢咏不是才和罗彻斯特酒业续了代言约吗?不是把证据传递给Miranda,而是直接向警方检举了Harris?为什么?

“在与谢咏续代言约的时候,Harris索要了高达五成的回扣。”Miranda将手一摊,说:“公司在与谢咏接洽续约事宜的时候,正逢谢咏的前任经纪人出事。当时的舆论环境对谢咏很不利,很多合作项目都暂缓了与谢咏方面的接洽。”

对于Harris而言,这显然是个狮子大开口的好机会——他私下接触了谢咏的新任经纪人,表示可以让谢咏继续保有奢侈品牌的代言人头衔,但作为条件,代言费的五成要作为“感谢费”,返点给Harris他自己。

谢咏保住了颜面,Harris弄到了钱,这是一个看似双赢的局面。

Miranda微笑:“不过,Harris大概永远不会想到,谢咏工作室之所以会同意与他签署这样的合同,原就是得到了在我承诺与授意。”

“但这首先要感谢你,杭帆,是你先赢得了谢咏的信任。倘若没有你的牵线,我也就无法借助谢咏的工作室,联合‘围剿’Harris。”——

作者有话说:杭帆加了谢咏微信,最终把谢咏和Miranda两根线拉在了一起的剧情,在第72章 ,82章和88章。

第182章 苦尽未必甘来

在性贿赂这件事上,谢咏的前任经纪人堪称是Harris的盟友。

秉承“敌人的盟友就是敌人,敌人的敌人就是盟友”的战略指导方针,Miranda和谢咏达成了合作——这件事并不出乎杭帆的意料。

他只是没想到,为了获得扳倒Harris的证据,谢咏工作室竟然能同意“半价”续签代言约。

“我只是举手之劳……但您和谢咏的合作,确实比我当初设想得更加密切。”

像是已经看透对方心中的疑惑那样,Miranda淡淡一笑:“谢咏想要彻底脱离经纪的公司掌控,就不可避免地需要筹建一个全新且可信赖的团队。我在这上面帮了他一点忙,当然,也拿到了相应的回报。”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杭帆很明白,这绝不会是字面上的“帮了一点小忙”而已。

“那谢咏提及的那件性侵案件……”比起公司内外的晦暗秘闻,杭总监更想先搞清楚这件事的结果。

“已经在调查中了,之前的情况有点僵。”Miranda说,“谢咏的前任经纪没有供出任何一个名字,可能是担心招出了什么不该招供的对象,会让自己死无葬身之地。”

她看向杭帆,眼神中很有一丝赞许的意思:“但你提供的那条证据视频,让我们和警察都有了新的调查方向。Harris的嘴可不比那位金牌经纪,没几个小时就全招了。”

“有Harris的这个突破口,想必警方也能更快地攻下那位经纪人。”Miranda端起茶杯,泰然庄重地冲杭帆略一颔首:“做得很好,杭帆。”

杭帆不敢居功:“视频是苏玛拍到的,”他说,“她当时还是实习生,我让她盯着点Harris,结果就拍到了这段内容……她那时候吓坏了。”

“原来如此。”对于这个消息,他的上司并没有做出更多的评论:“你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事实上,杭帆心中的疑问无穷无尽。他能够隐约地感觉到,Miranda的归来,似乎也与罗彻斯特集团的最高权力变动有所关联,但是……

但Miranda是杭帆的上司,两人并非是什么亲密无间的朋友关系。贸然打探自家上司的背景关系网,这既不礼貌,也不明智。

“……没有了。”十分乖觉地,杭帆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心。

Miranda接受了这个回答。

三指交叠着,她闲闲地握起骨瓷茶器的纤细杯柄:“那接下来是我的问题了,杭帆。”

“今年不眠夜的视频素材,你应该都还全都留着吧。可以全部备份之后打个包给我吗?”

杭帆愣了一下:怎么又是这个要求?

上一次,在把苏玛拍到的那段Harris与谢咏经纪人的视频发给Miranda的时候,对方也曾提出过同样的要求——那一天的Miranda,也明确地向杭帆表示,她想要不眠夜的全部视频素材。

可她到底要用这个来做什么?

杭帆心念电转,仿佛模糊地瞄见冰面之下的一片黑影,却又无法看清它的具体形状。

目不错瞬地注视着他,Miranda正在等待杭帆的回复。

有哪里感觉不太对劲。杭帆心跳莫名加快了一些。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做出了判断:这个要求并不合理。

但此刻,Miranda正是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在某种意义上,她甚至可以直接代表这家公司——光是保密条款这个理由,是不可能顺利搪塞过去的。

“对不起,”电光火石的一刹过后,杭帆面不改色地回答说:“今年的素材文件有好几个TB……大部分我都已经彻底删掉了。”

身为一头早已被工作高度驯化的社畜,区区几个TB的存储空间,对杭帆来说其实根本算不得什么。

但至少在此时,这是个无法被证伪的借口。

Miranda看着他的眼睛,而杭帆也毫无动摇地回望过去:在彼此的视线里,两人都触摸到了试探之手的坚硬形状。

“我不介意说得更直白一点,”Miranda率先摒弃了这场双盲游戏:“今年的罗彻斯特不眠夜,谢咏在红毯上发挥失常,并不是因为身体抱恙,而是因为事先就已喝得烂醉。”

她的语气里几乎没有任何个人情感:“我虽然不在现场,但我的‘眼睛’在。现在,我需要的就是谢咏醉酒走红毯的这段视频,角度越多越好。”

“任何一段视频,只要能够证明谢咏当天酗着酒前来工作,都将会关乎到公司的长期利益。我希望你能将它重新找出来。”

杭帆沉默了一瞬。

他知道,Miranda非常了解自己:杭总监有长期保留工作素材的习惯,这在公司里并不是一个秘密。

谢咏醉醺醺地走上了不眠夜的红毯,在当今的舆论环境中,实属是一桩足可致艺人的前途于死地的丑闻。幸好,那天他们总算是成功地把这事给遮掩了过去。

而现在,Miranda不仅没有要求杭帆把这些视频彻底地永久删除,反而要杭帆“重新”把它们找出来?

为什么?小杭总监焦灼自问道:Miranda和谢咏,这会儿难道不正是同一条船上的盟友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他小心翼翼地提问道:“按常理来说,代言人的丑闻也会影响到公司与品牌的形象,您所谓的‘长期利益’是指……?”

咔哒一声轻响,Miranda终于搁下了手里的茶杯。

“对于谢咏这样的男艺人而言,现在还不是他职业生涯的顶峰。”波澜不惊地,她说:“简单说来,我认为,未来几年的谢咏,一定会比现在更红。”

如果你一定要这么说的话……杭帆心道,那我也只能勉强这么相信好吧?

至少,与荧幕上的其他歪瓜裂枣相比,谢大明星确实长了一张还算是怡人眼目的脸。而在杭总监的工作经历里,谢咏姑且也可以划入“好相处”的那一档。

但他还是没听懂,这和Miranda要的视频有什么关联?

“艺人越是当红,代言费用也就越昂贵。”视线落在杭帆的身上,他的上司简短总结道:“而到了那时候,罗彻斯特酒业这尊小庙,恐怕是供不起巨星级的大佛的。”

听到此处,杭帆终于恍然大悟。

——在浮华的名利场上,谁与谁都不会是永远的盟友。永恒存续的,只有利益与取舍。

今天的Miranda与谢咏,可以为了扳倒Harris和经纪人而合作。明天,就或许会因为别的利益分歧而分道扬镳。

而Miranda毕竟是Miranda,她比任何人都更早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早在与谢咏联手之初,她就已经开始筹备一手先发制人的王牌:她要拥有一道足以令谢咏无法违抗的“紧箍咒”。

谢咏的星途若是半道陨落,Miranda也总会找到下一个“谢咏”,下一个更加富有潜力、更加具有商业价值的合作者。而假若谢咏真的能够杀出重围,直至登上天王的神座,那时候,甭管他的身价如何暴涨,Miranda恐怕都依然能以去年的价格来与之“合作”。

只要杭帆交出了视频素材,不眠夜那晚的错误,就会成为谢咏身上无法抹除的一个致命弱点,永远地被Miranda牢牢摁在掌心中。

原来是这样。杭帆无不惊愕地想到:原来竟然是这样!

可在内心深处,杭帆又感到像是某种预感得到应验般的冷静,好像这一切也并没有那么令他意外。

“你不用感到尴尬,杭帆。谢咏不会知道那些视频是你拍的。他更不会知道,那些视频是你交给我的。”

Miranda循循善诱,像是在引导故事里的小人鱼,让对方用珍贵之物来与自己做交换:“站在公司的立场上,与谢咏保持长期的合作关系,也是对我们未来的一种‘投资’。”她说,“而作为个人,我也很看好杭帆你的潜力。”

“等收拾完了Harris留下的这堆烂摊子,罗彻斯特酒业内部也会经历一轮新的人事调动。”

她的嗓音平静,带着一点笑意,“你是罗彻斯特的功勋员工,杭帆。更高的职级,更能发挥你个人特长的岗位,还有其他的各种待遇……你会得到自己应有的报偿。”

“只要继续保持下去,你的前途将不可估量。”Miranda说,“我当年入职集团在新加坡的分公司时,也是这样一步步升上来的。”

这已然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许诺。

只要杭帆交出那些视频,他就不再只是一个普通的打工社畜——他会真正加入到Miranda的核心团队里,成为与她利益共享风险同担的心腹要员。

“过去的大半年里,我们都受了很多委屈。”

翁曼丽女士,也就是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平淡地笑了一笑:“但是,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现在,我们都要拨开云雾见月明了,不是吗?”——

作者有话说:Miranda回到公司第一天,就在杭喵面前掏出了一只猫罐头。

(远处的岳一宛突然抬头:有谁要偷我的猫?!)

第183章 正确的选择

你想成为“人上人”吗?

十几岁的杭帆会说他想。

「连书都念不好,你们以后就跟校门外头那大爷一样,天天上街捡破烂去!」期中考试的卷子发下来,老师总是这样骂那些成绩不理想的学生。

教导主任在后窗探头进来,「第四组,倒数第二排那个!说你呢,喂!上自习课看小说?你好意思吗你?上次月考第几名啊?你以为自己上大学稳了吗?不趁着现在抓紧多做几题,还等进了高考考场再后悔?我看以后扫大街都没人要你,还看什么小说!把书交上来。」

「不知检点的东西!」楼下的家长,正暴怒着辱骂自家早恋的中学生:「我让你去上学,你都学了点什么?!你就学会勾引男人!你要是要是也想学楼上姓杭的那家,年纪轻轻就被人搞大了肚子,那我告诉你,趁早别进这个家门!我丢不起这个人!」

这些夹带着微妙恶意的话语,虽然并不直接指向杭帆,却在他敏感早慧的少年时代里,积聚起一阵又一阵萧瑟冷痛的秋雨。

老师和父母都爱说,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可到底怎样的人,才能算作是“人上人”?

有一张好看的文凭,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一笔优渥的收入,有一间豪宅,有一台名牌车,有一身气派时髦的衣服……在挣扎于题海浮沉之中,自尊心总是隐隐作痛的少年时代,杭帆曾经以为,这就是所谓的人上人。

只要拥有这些东西,旁人就会羡慕他,杭艳玲也为他感到骄傲,而更多素不相识的人们也会为此而尊重他。只要拥有这些“人上人”的标准配置,杭帆就再也无需咀嚼年少时的这份困窘。

可世事的荒谬就在于,所谓的“人上人”,并不是一块能被稳握在手的奖牌。

——“人上人”的存在,是由“人下人”对比出来的。

有小乙方半夜挂着点滴在病床上被迫临时重做方案,才更显现出这些大甲方在业内一言九鼎的地位。但在甲方公司里,也需得有员工和下属的点头哈腰与不敢反抗,才衬托出领导与老板的权威无可撼动。

有工作人员前呼后拥地为之提供各种琐碎却离谱的服务,才烘托出艺人众星捧月般高贵的身份。但在某些私人场合中,若是没有当红艺人主动陪笑自罚数杯,又如何能显示出“大佬们”翻云覆雨掌生握死的赫赫威名?

名利与权势是一座漫长到没有尽头的天梯。此时此地的“人上人”,在明天的另一个场景中,也终不过是另外一群“人下人”而已。

“……其实,我并不想要成为‘人上人’。”

半晌的沉默之后,杭帆终于开口说道。

这样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终于出乎了Miranda的意料:“不好意思,你说什么……?”

她语气非常得体,目光中却多了一丝冷峻的探究。

“我是说,”杭帆稍微修正了一下自己的发言,“就算我没有删除掉不眠夜的视频素材,我也……我不希望,在我努力工作了近三年之后,到头来,竟是因为这种事情而升职的。”

杭帆向来以为,自己的道德标准称得上“灵活”——真正的道德标兵可干不了新媒体这行。

耸动的封面,诈骗的标题,用剪辑和话术来替品牌与艺人遮盖种种不足……互联网的世界,足以让孔夫子大呼“礼崩乐坏”一万次。

站在纯粹局外人的角度上,杭帆甚至都无法对谢大明星生出过多的同情:前队友被经纪人送去“上供”,成名的好处却全落在了谢咏一个人头上;酒是他谢咏一个人喝的,不眠夜的烂摊子却要由一大群工作人员来给他收拾。

但谢咏毕竟不是冯越和朱明华。

他已经知道了自己曾经做错过事,正在尽可能地尝试着去弥补——不眠夜的轻率莽撞,可能只是出于年轻与愚蠢,也可能是发自于一场真切的崩溃与痛苦。

杭帆心想,如果这是仅此一次的错误,那谢咏也罪不至要就此葬送整个职业生涯。

在那个兵荒马乱又鸡飞狗跳的夜晚,谢咏充满苦涩的酒后自白,就像是遗失在路边的一张彩票,莫名其妙地砸在了杭总监的脚边。

这份脆弱的信任,或许也应该拥有一份守口如瓶的善意。

听到这个回答,Miranda哑然失笑:“哦,天。”

她是真的忍俊不禁地笑了出来,好像听到了一个很幽默的笑话:“杭帆,你难道能够想象,自己到了六十岁,还和今天一样,仍在亲自撰写创意方案,亲手拍摄和剪辑视频吗?”

Miranda显然话里有话,但杭帆实在听不懂她这句话背后的具体意涵。

“呃,六十岁?”

想象了一下六十岁的自己,杭帆觉得,以当代医学昌明的程度,六十岁的自己还不至于脑袋生锈到要立刻入土的地步:“我觉得可以吧?到那个时候,六十岁应该已经不是退休年龄了……”

他甚至能很轻易地想象出六十岁的岳一宛,和Gianni老先生一样,依旧忙碌在酒庄与酿造车间里,雄心勃勃地筹谋着下一个十年的酿造计划。

“这会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问题,”Miranda说,“只不过,在罗彻斯特,大部分人都会期望自己能在四十岁之前进入管理层。”

“你发自内心地热爱自己的工作,这很好。作为上司,我为你感到高兴。”

杭帆没有说话。

杯中的茶水已经冷透了,香气褪尽,喝起来只有淡淡的苦味。恰似他目前所拥有的这份工作。

“但如果不进入公司的管理层,你大概马上就要触碰到自己的‘职位天花板’。”

不疾不徐地,Miranda继续道:“而我觉得你应该能够想到,杭帆。在罗彻斯特这样的公司里,更高职级的晋升,尤其是在管理层中……通常与你的专业能力没有任何关系。”

“就以Harris为例,”视线锐利地扫过杭帆的脸庞,她说:“你不会真的相信,王德福这种人,还能有什么真才实学吧?”

“但他在罗彻斯特熬得足够久,久到终于在选边站的时候撞了一次大运,这才偶然得到了一飞冲天的机会。”

她的目光渐渐带上了压迫感:“我认为你应该能够理解,杭帆。一个正确的选择,远胜于无数徒劳的努力。”

正确的选择。杭帆在心中掂量着这句话,微妙地感到了一丝讽刺。

可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

显然,对于Miranda来说,正确的选择,就是对利益得失的客观权衡。

这次的所谓“重大人事变动”,实不过是一场自上而下的权力斗争。

位于食物链最顶端的赢家,在为罗彻斯特这个价值数千亿的奢侈品帝国而彼此厮杀。

身处食物链中层的玩家,则是为了一张能够进入管理层甚至董事会的椅子,效忠投诚,或是尔虞我诈。

而纯粹的打工人则连选择的余地都没有,当地震的余波从远处席卷而来时,这些食物链最底端的小虾米甚至都来不及进行挣扎,就已沦为了这场“人上人”博弈中的牺牲品。

选择一条更快的升迁路径,选择一座更稳妥安全的靠山,这就是Miranda所谓的“正确”。

而她也确实递出了自己的橄榄枝,言行一致地邀请杭帆也加入到这场游戏中来。作为代价,杭帆只需要交出那些视频,来作为他加入Miranda阵营的投名状。

若说杭帆从头到尾都没有产生过一丝一毫的心动,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谁不想成为像Miranda这样的人?她年薪不菲,身居高位,受人尊重,自带一种奇妙又神秘的华贵气质,永远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像是统率帝国的女王,又像是永不老去的魔女。

她是精英中的精英,是每一个打工人所能想象到的,最典型也最究极的“成功”。

但对于杭帆来说,这会是一个“正确的选择”吗?

“我认为,”长长的沉默之后,杭帆开口道:“一段良好合作的基础,应当是互相信任与双赢互利的关系。充满威胁与猜忌的环境,既无法带来任何有益的结果,也不可能长久地创造价值。”

他说:“对我而言,这就是最正确的选择。”

Miranda叹了一口气,像是感到了一些遗憾,又像是觉得有些好笑:“你有点天真了,小朋友。”

“商场如战场。作为公司决策者,作为管理人员,我们永远都不知道自己可以真正地信任谁。”十指交叉着,她双手交叠在膝头。

“所以,有把柄与污点的人,往往才更值得信任。在这种制衡关系下,他们不会轻易地背弃盟友,因为这也会给他们自己带来危险。”

杭帆能够听出来,这确乎是Miranda的真心话。

虽然这粉末般微渺的一点真心,并不足以令杭帆转变念头,但至少在今天,这些话的字字句句都毫不掺伪。

“您说得或许没错,”杭帆说,“您愿意和我讲这些,我也非常感激。”

只有深谙丛林法则的人,才能在满是陷阱与筹码的商业丛林里生存下来。

这是一套复杂幽深的游戏规则,只有最富于野心的玩家才能被选中入局,让赢家通吃横扫,令败者粉身碎骨。而资深的高阶玩家,又会反过来推动规则的迭代,使这个游戏变得愈发惊险诡谲。

它从来都不是一个简单的对错问题。

可杭帆并不想做这个游戏里的玩家。

他不想成为棋子,也不想成为筹码。

他不想要成为螺丝,不想要成为工具,更不想要成为只能衡量收益与损害的一张张精算表格。

他只想做一个,能够无愧于自己的心的人。

“但这不是我想要的未来。”

从风衣口袋里,杭帆掏出了一张叠得有些皱巴的辞呈。

“Miranda女士,请允许我辞职。”——

作者有话说:选项A:在工位上拉磨卷生卷死

选项B:在权力博弈中卷生卷死

杭帆敲下了Exit(退出):什么破游戏,我不玩。

身为一位杀伐果断的iranda当然不会是一个对世界充满爱的大善人。大善人做不了大领导。

Miranda对他人的信任度非常低,关于这点,小岳其实在第59章 就有过预判。在重新掌权罗彻斯特酒业之前,从头到尾,她都没有真正向小杭透露过自己的计划,因为小杭还不是她真正的心腹。而小杭对此其实一直都有些轻微的不爽,因为信息不对等就是会让人不爽嘛!

但小杭同时也很清楚:我和老板的关系,就是拉磨的驴与磨坊主的关系。磨坊主给驴好脸色,多给驴喂点豆渣饼,并不代表驴就是磨坊主的亲儿子了。

很有打工人的自觉呢小杭,泪了。

第184章 求仁得仁

虽然Miranda不吝于使用雷霆手腕,但在杭帆看来,这位女士终究也是位体面人。

牛不喝水强摁头的没品做派,她大抵是不屑于为之的。

只要杭帆不交出那些视频——甭管那些素材是真删还是假删,Miranda女士只在乎最后的结果——在罗彻斯特酒业快速升职加薪并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这道康庄大道,也算是对杭帆彻底关上了大门。

杭帆在此时提出离职,倒也算是为自己和他人都免去了日后的尴尬。

只不过,Miranda女士低头一扫,就见那张辞呈的纸质发软,似乎是已经在杭帆的口袋里揣了好久了。

而且,它落款上还写着12月1日,分明就是昨天的日期。

Miranda笑了一下,把递呈推到了茶几边上:“看来,你是早已决定要辞职?为了岳一宛?”

陡然听见恋人的名字,杭帆吓得呼吸一停,差点要从沙发上弹射出去。

“是、但我……不,您,您已经知道了?!”

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杭帆简直无法理解。之前冯越的那件事也是,Miranda根本就不在斯芸酒庄,但她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什么都能“看得见”一样……她是某种能隐形的大妖怪吗?!

杭帆一边在心中疯狂吐槽,一边又迅速地冷静了下来:当然,人不可能是妖怪。

就在刚才,Miranda似乎说过——就算她本人不在现场,她的“眼睛”却在。

但仔细想来,这也并不令人意外,杭帆心道。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首席执行官,她的心腹与眼线,当然会遍布公司的各个角落……杭总监可以理解,但依然会轻微地感到窒息。

淡然一笑,Miranda女士抿了口冷茶,避重就轻地回答道:“你们俩的这场恋爱,谈得可是一点都不低调啊。”

这么一说,杭帆确实想起来了:自己和岳一宛,早在真正谈上恋爱之前,就已经每日同进同出于首席酿酒师的员工宿舍,确实一点也没有避讳……他不禁脸颊发烫,连耳廓软骨都红热得近乎发亮。

“对不、不是,我是说,我……”

他从来就没有准备好,要向罗彻斯特里的任何人交代自己与岳一宛的私生活。冷不防被提及这个问题,小杭总监惊恐地发现,自己竟然磕绊得连个完整句子都狡辩不出来。

而CEO女士只是微笑,对于这桩职场恋爱的逸闻不置可否。

“如果你是因为私生活方面的原因而想要离职的话,杭帆,我建议你可以再考虑一下。不要仓促做决定。”

Miranda并没有明说是哪个决定——是辞职吗?亦或是那些视频素材?——她只是有条不紊地抛出一个重磅问题:“假如你的离职手续办完了,而岳一宛却又重新回到了斯芸酒庄——到那时候,事情想必又会更加复杂了吧?”

这……还当真是一个杭帆从未考虑到可能性。

按照Harris的说法,经过了小罗彻斯特先生的“改革”,斯芸酒庄现在已完全归于集团大中华区的罗彻斯特酒业所管辖。而Miranda回来执掌罗彻斯特酒业,她当然乐意重新恢复岳一宛的首席酿酒师职务——这不仅能隔空再扇Harris一耳光,也比大费周章地重新任命新首席要简单得多了。

“我看了你为斯芸酒庄做的微型纪录片,每一集都做得非常好,也得到了非常热烈的反响。”Miranda不慌不忙地继续说道:“这个项目如果能够继续推进想去,想必会对‘斯芸酒庄’这个品牌的打造,起到决定性的作用。”

她看向杭帆,脸上是一个分寸精确的和蔼笑容:“假如岳一宛重新回归斯芸酒庄,我想,他也应该会希望,能站在他身边,一起为酒庄的未来而努力的品牌创意总监,是你,杭帆。”

杭帆听懂了。这简直是一份加量不加价的双重诱惑。

寥寥数言之中,Miranda就给他勾画出了一张令人憧憬的蓝图:在她承诺的未来里,岳一宛仍然能做他的斯芸首席酿酒师,而杭帆也可以继续回到斯芸,以品牌创意总监的身份,朝夕与共地陪伴在爱人的身边。他们可以一起为了斯芸酒庄而努力,将斯芸打造成一座能够长久伫立在大地上的酒庄……

这个想象太过美妙动人,像是一场能够抚平一切遗憾的好梦,令杭帆心中生出了剧烈的动摇。

杭帆了解岳一宛。他知道,斯芸酒庄对岳一宛而言意义重大。倘若当真能够重返斯芸,重新拾起首席酿酒师的身份——对岳一宛来说,这大概也同样是一桩令人难以抗拒的诱惑。

可是,杭帆又想,这种朝三暮四的决策,这种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心碎,岳一宛难道当真就能接受第二次吗?再次让自己的职业生涯,被他人握在手中恣意摆布……这不像是那位酿酒师会做的选择。

但或许,人或许就是会有被过往岁月给绊住双脚的软弱一瞬。会不会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岳一宛当真就同意了Miranda的提案呢?

沉默之后,仍是沉默。斟酌犹疑了许久,杭帆呼出长长的一口气。

“谢谢您的建议,”他说,“但我还是决定辞职。”

从入职罗彻斯特的那一天起,杭帆就知道自己在这个公司里呆不长久。奢侈品集团是一个花花世界,人人都为纸醉金迷而来,事事皆端着一张假面。

浮华迷梦的背后都自有其代价,而杭帆已经不愿再为此而支付出更加高昂的价格。

无论岳一宛身在何处,只要杭帆是自由的,他就可以去到世界上的任何角落,包括岳一宛的身边。

一直注视着他的细微神色变化,Miranda似乎也猜到了杭帆心中所想。

“在你这样的年纪,你会以为爱情是自己绝不以可失去的东西,这很正常。”意有所指地,她说了一句:“但这只是因为,你还没有拥有过比爱情更加重要的事物。”

离职的决定一旦做出,就像是踢开了心头压着的一块石头,令杭帆心情都蓦然松快不少。

他笑了起来,丹凤眼里闪烁着锋锐的光:“您说得对,因为人生里就是有很多可以放弃的东西。”杭总监的语气不卑不亢,“恋人,家庭,事业,友谊,爱好,理想,自我……当我们选择放弃其中几样的时候,我们永远都可以宣称,被放弃的这些东西,‘还不够重要’。”

“说服自己放弃的理由,轻而易举地就能编出很多种。”他说,“但绝不松开手的理由,只要有一条就足够。”

因为我爱他。所以我绝不会再放开爱人的手。

Miranda凝视着他的双眼,终于,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你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杭帆,我很意外。”她口吻里有些直白的遗憾,也有些慨叹的复杂情绪:“但说实话,你其实总能出乎我的意料之外……对于你们这样的创意工作者来说,这可能也是一件好事。”

“那就这样吧。”Miranda拿起了茶几上的辞呈,正式收下了这份文件,“你刚回总部,手上也应该也没什么工作要交接,那我们就到今天为止。”

杭帆从沙发上站起来,感觉自己的尾椎骨都坐得有点发酸。

他正要向Miranda告辞,却又听自己的上司道:“我就不祝你们百年好合了。作为过来人,我认为经营一段感情,比经营一家公司更难。它需要超乎寻常的诚意与努力。”

回过头去,杭帆看见Miranda已经坐回了那张宽大办公桌后面。

“但我祝你们好运,”她向杭帆颔首致意,权当是一个简短的告别,“期待未来会有再次合作的那天。”

一旦走出这道门,在罗彻斯特的酸甜悲喜,就都像日历般翻页过去。

杭帆最后一次向对方告别:“谢谢您的关照。”真情实意地,他挥别了这位上司,还有自己过去的三年时光:“再见,Miranda女士。”

律所楼下,岳一宛与他的律师结束了这一日的会面工作。

“您没开车是吗?”律师好意问他,“您住哪家酒店,要不要要送您一程?”

眼见着手机屏幕上弹出了杭帆发来的新消息,岳一宛敷衍地冲律师摆了摆手,完全就是一副沉浸在恋爱中的气氛:“不用,我打车就行。刚好去接男朋友下班。”

听到男朋友这个词,律师不免又要提醒他:“岳先生,我记得您男朋友也是在罗彻斯特酒业工作,是吧?如果我们要诉讼罗彻斯特酒业的话,您男友在公司的处境可能就会比较尴尬了。这点,我得事先就跟您说明,免得……”

“不会,没关系。”

岳一宛低头打字,眉眼里满是热切沉迷的欢喜,浑似十六七岁时第一次与心上人手的中学生:“他刚跟我说,已经成功辞职了,今天就是在公司的最后一天。”

不待律师调侃他们情比金坚,岳一宛叫的出租车就已经到了:“我男朋友还有一小时下班,那我先走一步。”

一小时?那你急啥?律师在原地翻了个白眼:就算加上堵车时间,从咱们所到罗彻斯特总部大楼,明明也就只要二十分钟车程!

五点整一到,隔着一道锃亮透明的玻璃大门,岳一宛远远就看见,自己的男朋友正从电梯闸机里走出来。

把风衣和背包拎在手里,杭帆身上只穿了一件加绒的卫衣。

只看了一眼,岳一宛就笑了出来:因为那件卫衣的胸口上,正嚣张地写着一行大字——“I AM FREE(我自由了).”

杭帆也看见了岳一宛。脸上露出了明亮的微笑,他脚下的步伐加快,最后几乎是奔跑着冲出了总部大楼的玻璃门。

在岳一宛向他张开双臂的同一时间,杭帆也终于扑进了爱人的怀抱。

把恋人打横抱离了地面,岳一宛将自己与杭帆一齐塞进了出租车的后座。

而杭帆勾住了他的脖颈,雀跃着吻上岳一宛噙笑的唇:“快恭喜我,我免费了!”他眼神闪亮,像是晨光中的启明星:“以后再也不会和你分开。”

两人鼻尖相抵,爱意缠绵,任由汽车缓缓向前驶去,毫无留恋地将那座精美的鸽子笼大厦甩在身后——

作者有话说:小杭:我自由了!我免费了!

小岳:你免费了,那我岂不是得把门锁死,杜绝任何人来和我分享的可能性(沉思)

小杭:?虽然此free不是彼free,但你要这么理解的话也可以!我明天不用上班了,所以你懂的……多吃几口也是可以的!

小岳:太阳现在就给我下山!我现在就要开始吃宵夜!!!我要多吃好多口!!!哎不对啊,你明天不上班,岂不是今晚就可以上正餐……心花怒放!

太阳:你们先去吃晚饭行吗?等你们吃完了我就滚蛋了。现在年轻人真是的,太心急了吧……

第185章 樱桃成熟时 Oh My

“Miranda可能想要邀你重新回斯芸。”

饭后,两人正牵着手散步回家。

可某位男朋友偏偏不愿好好走路,非要把下巴搁在杭帆的肩膀上,黏黏糊糊的把自己强行挂在恋人背后:“……她对你是这么说的?”

杭帆仰起头,视线瞥向后方,纵容这只巨型树袋熊把自己抱得更紧:“是呢,说得还挺明确。”

“如果她也这么对你说的话,”握住了男朋友环抱在自己腰上的手,杭帆问岳一宛:“你会想要回去吗?”

他的语气非常温和。而酿酒师也能够听出来,杭帆并没有试图对自己进行任何引导性暗示——岳一宛可以选择任何一种自己喜欢的方向。

“你为什么突然紧张了一下?”酿酒师尤在斟酌,他的心上人却已经笑出了声来:“你有没有发现,自己刚才突然僵硬住了?”

气得岳一宛咬他脖子,“什么叫僵硬!我那是在——我在思考!”

杭帆被他紧摁在怀里,避无可避,只能任由这头食人恶兽凶狠地啃上自己的脖颈:“好好,你说没有就没有……噗!”

“你怎么还笑啊!”岳大师色厉内荏地控诉他:“没看到我正在经历内心的挣扎吗?”

虽然整个人都被他禁锢在了怀里,但杭帆还是努力地侧过了脸,轻轻吻了下男朋友的额角。

“按照你自己的心意来选择就好啦。”

他伸出胳膊,反手拍了拍心上人的脑袋:“就算你回到斯芸,我们也依然可以住在一起啊。”杭帆很乐观地表示:“从酒庄通勤到烟台,也就只要一个小时。更何况,我们也可以在直接玉花村租个房子,这样我天天都能来接你下班。”

“无论你选择哪条路,”岳一宛听见爱人对自己郑重承诺道:“我都会一直在你身边的。”

Miranda确实是善于拿捏人心的高手。身为斯芸的前任首席酿酒师,岳一宛不得不承认,“重回斯芸”,这邀约的确令人心动。

世界上不存在两处全然相同的风土,而每一块葡萄田,也都有着各自相异的局部微气候。正因为他在斯芸里已然度过了一段漫长岁月,岳一宛才能像了解自己的双手那样,清晰地掌握住斯芸酒庄的每一块土地,每一次季节变换,与每一个适宜葡萄品种。

——而离开斯芸,就意味着,这一切都要被推翻重来。他必须得从零开始,重新了解和学习他曾经熟知的一切。

这将是一场时间成本极其高昂的冒险。而对于酿酒师来说,生命中最经不起浪费的,就是时间。

“……你听说过‘酒窖舌头’吗?”

没头没脑地,岳一宛突然挑起了另一个话题:“‘酒窖舌头’的意思是,常年驻守在同一个产区的酿酒师,会因为太过习惯于本产区的葡萄酒风味,经年日久之后,渐渐失去了对其他特色风味的品鉴能力。”

他说:“在酿酒师中,这是一种很常见的‘职业病’。很常见,但也很危险。它不仅意味着你的味觉不再敏锐,也意味着——你失去了接受和创造新事物的能力。”

通过掌心里传来温暖的力度,岳一宛知道,杭帆已经完全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而至于另外一方面,嗯……虽然也曾经有过很好的回忆,但不管是谁,遇到我这种情况,很难不在心里翻旧账吧?以后每次想到,靠,我现在竟然是在替傻逼公司赚钱,难道不会觉得超生气的吗?”

杭帆显然正努力地让自己不要笑出声来,但他的肩膀一抖一抖,比喉咙里笑到颤抖的气音更加明显。

“不许笑!”箍紧了男朋友的腰,岳一宛愤愤地叼起了杭帆的后颈肌肤:“好吧,我承认,刚才那些理由都是我现找的。”

把脸埋进了恋人的衣领里,酿酒师的声音有些闷:“这不是一个最理性的选择,我知道。”

“假设我真的回去,从公司到酒庄,所有人都只会假装之前什么都没有发生,以便能让团队继续回到之前的工作生活中去。”岳一宛说,“但我觉得很受伤,我不能假装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我没有办法再次心无芥蒂地成为这家公司的一员。”

岳一宛或许真的会回到斯芸酒庄,倘若这是让他能够继续酿酒的唯一选择。

但现在,他已于无意中触摸到了其他的可能性,窥见了另外一种未来的模样。

——命运,这位喜怒无常的女神,似乎是在冷酷甩上门扉的同时,又悄然为他打开一扇天窗。

冥冥之中,岳一宛蓦然生出一种奇异的直觉:这或许就是应该离开斯芸的时候了。不是因为斯芸舍弃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必须要走出这里,才能最终抵达更远的地方。

“我还是想去云南。”他对杭帆道出了自己的决意,“我妈妈他们,当年没有能够走通的那条道路,如今我想要再尝试一次。”

而杭帆握住他的手,说:“好。那就再尝试一次,我们一起。”

在他们头顶,路灯通彻明亮,四通八达地绵延向无尽道路的两端,如同见证誓言般长明不熄的烛光。

“但和斯芸酒庄相比,梅里雪山脚下就是真正的‘山里’,物质条件肯定会更加艰苦。”

从岳一宛的语气里,杭帆听出了许多惴惴不安的情绪:“对不起,可能要拖着你一起吃苦了……”

再也按捺不住胸中的好笑与心酸,杭帆强行转过身来,用力吻住了心爱的恋人。

“说真的?我不在乎,一宛。”吐息交缠的间隙里,他轻声告诉自己的爱人:“在入职罗彻斯特之前,我住过越野车的后座,还睡过储存土豆用的地窖,甚至还在废弃的猪圈里躲过雨……除非我们要上火星去露营,不然的话,我恐怕你很难找到一个能更加震撼我的生活环境了。”

杭帆的情意,总是如此真挚而热烈,令岳一宛心口发烫,神魂颠倒,情不自禁地就要索吻更深。

“我们会尽快解决这个问题的,”他如痴似醉地吮咬着杭帆的嘴唇,像是要就地把心上人吞吃入腹一般:“我保证,不会很久——”

叮铃铃!叮铃铃玲玲!

自行车车铃烦躁地在他们身后响起:“让一让好伐啦?”刚下了晚自习的疲惫高中生,声音里充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怨恨:“组撒啦,谈朋友格种腔调,真额扛勿牢……”

听那老气横秋的口吻,倒像是已经看破红尘,六根清净得恨不能立刻剃度出家。

两位没羞没臊的成年人赶紧放开了对方,给可怜的小朋友让出一条道来:“不好意思。”

也许是赶着回家写作业,小朋友也只大声啧了一下,心急火燎地蹬着车,叮铃哐啷地跑远了。

眼觑小朋友的背影远去,杭帆重又把自己撞进了岳一宛的胸口,笑得眼泪都飞了出来:“天啊,要是给十六岁的我知道,长大后的自己会傻乎乎地站在路边碍事,还要和男朋友抱在一起亲来亲去,他可能会羞愤到上吊!”

“确实,”岳一宛深有同感,“我十六岁的时候,觉得世界上的所有情侣都是白痴……嗐!他懂什么。我那时候也不过只是个小白痴罢了。”

心满意足地,他啄吻着爱人的唇角,眼睛弯出动人的弧度:“但假如我十六岁的时候就能遇见你,我肯定会从那个时候就爱上你了。”

“其实,我突然想到一个住在山里的优点。”脸颊发烫地,杭帆把自己藏进男朋友的怀抱中:“在深山里谈恋爱,绝不会有人在我身后狂摁自行车铃……”

强忍着笑,岳一宛假模假样地点起了头:“确实,以后我们只会挡住牦牛的路。”

“——等下,什么牦牛?牦牛可比自行车危险多了吧?!”

回家之前的最后一站是便利店。

“你喜欢哪一种味道?”十指相扣着走进店门,岳一宛俯在杭帆耳边悄声笑问:“或者我们每一种都试试?”

单听他那一本正经的语气,旁人还以为这俩是来买薯片的。

长到如今这个年纪,杭帆还是头一回驻足于计生用品的货架前。他试图摆出自己最“若无其事”的冷静表情,却又在恋人意味深长的目光注视下,无法自遏地烧红了耳根。

“你就不能……随便拿一个?”

这家店里没有别的客人,店员也正忙着做自己的事情,但杭帆却羞耻得连声音都在摇晃——他把这全都归罪于岳一宛。都怪旁边这人的眼神实在太过赤裸,好像是立刻就要用视线把杭帆给扒光。

听到恋人低若蚊蚋的回答声,岳一宛眼中笑意更深。便利店的暖白色顶灯,令酿酒师的翡翠色眼眸,呈现出一种幽邃却明亮的绿:“可我想要让你来选。”他的气息吹拂在杭帆脸上,羽毛般撩人:“还是说,你不愿意?”

杭帆可算是看出来了,自己的羞耻心,只会把岳一宛这厮饲喂得更加嚣张。

于是,他果断地抓起了樱桃味的那一□□就这个。”

“哦?你喜欢樱桃?”岳一宛挑眉,似乎略感意外。

明明害羞得连呼吸节奏都乱了,脸颊上也泛出了一层艳丽的桃粉色,杭帆竭力保持住语气的平稳:“是说樱桃香精的味道?有点像咳嗽药水,我感觉一般般。”

可那双猫咪一样的丹凤眼,却微微上扬着,大胆又直白地看向岳一宛:“但你是不想要做我的樱桃采收者吗?”

定定地望进恋人的双眼,岳一宛悍然收紧了揽在杭帆腰间的手臂。

“樱桃的采收季可不止一天。”

三支水溶性制剂,被一股脑儿地扔进购物篮里——

作者有话说:本章最后,小岳小杭的樱桃哑谜:

在现代英文俚语里,cherry(樱桃)泛指童贞。lost cherry,失去处子之身,pop cherry,夺走处子之身。

附赠一个没品EABO脑洞。(含有EABO世界观的私设,而且真的很没品。)

岳一宛的第二性别是Enigma,此事在斯芸酒庄里人尽皆知——因为根据法律要求,Enigma和Alpha必须在职场里公开自己的第二性别,并强制印刷在工牌显眼处,以免让Omega同事们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受到侵害。

而至于人畜无害的Beta和Omega,第二性别则可以保密处理:当然,如果有人很想告诉大家的话,也没有人会阻拦TA的。

很不巧,杭帆不是那种喜欢公开过自己第二性别的人。岳一宛甚至从未闻到过对方信息素的味道。

“杭一定是个Beta!”身为Alpha的Antonio在背后与人八卦道:“我从没见他因为易感期而请过假!他必然毫无疑问地是个Beta!”

岳一宛从休息区路过,毫不客气地警告他:“在背后议论同事的隐私,你是想要强制被送去参加公司的‘性别平等指导培训’课?”

Antonio立刻嘤嘤地逃走了。只留下一个愈发不爽的岳大师,在原地抱着胳膊生闷气:杭帆是Beta?杭帆可能确实是Beta……但杭帆怎么能是Beta呢?!

斯芸的首席酿酒师岳一宛,目前正绝赞好评暗恋中,对象当然是他的好友兼同事,杭帆杭总监。

杭总监,神一般地保持着入职以来每月全勤从不间断的奇迹,如此兢兢业业的工作状态,除了“他是天选Beta打工人”之外,简直没有别的理由可以解释。

而即便是能够标记上Alpha的Enigma,对Beta这种刀枪不入油盐不进的品种,也实是无可奈何。

杭帆怎么能是Beta呢?!岳一宛越想越气:我想要标记杭帆!我想要让所有人都知道杭帆是我的!他就应该每晚都被圈进我的地盘里,每天带着我的气味和标记去工作……但凡他是个Alpha,我都能把他强制转化成只属于我的Omega,可他竟然是个Beta?!

他感到无比的郁卒。心情好比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拿到了一把能打开世间一切锁眼的钥匙,结果发现门上挂着的是一把电子密码锁。

——可恶!

发觉爱上杭帆之后的第一个易感期,岳大师把自己反锁在房间里,气得脑壳都要爆炸。

杭帆:你感觉还好吗?我给你带了点含糖饮料和水,放在你门口了。

杭帆:顺便一问,你有没有看见我的外套?

岳一宛气愤地扔开了手机——这都什么时候了,杭帆竟然没有多关心自己一句,而是在找他的外套?

他知道自己是在无理取闹,但他现在可是一个情绪脆弱又容易激动的易感期Enigma,无理取闹一下怎么了?他想要暗恋对象多关心自己一点,又有什么错?

于是他气咻咻地重又打开手机。

岳一宛:我不好。我感觉自己快死了。

岳一宛:没看见。

当然,这两句都是谎话。

首先,他状态很好,身强体健,吃嘛嘛香。除了相思成“疾”之外,没有任何的不适。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只是遵守了酒庄的职场规定。

其次,杭帆的外套就此刻就正躺在岳一宛的床上,和杭帆之前所有“去向成谜”的衣服一起,堆叠围绕成了一个宽敞的巢穴。

对于那些已经有了配偶,或者明确求偶对象的Enigma和Alpha来说,筑造巢穴,是他们在易感期的本能:他们会用配偶和自己的衣物来筑巢,期待配偶会喜欢这个有着熟悉气味的温暖巢穴,并在这里安全怀上他们的孩子。

——而杭帆,他甚至不一定能察觉到这上面有岳一宛的味道!

一边小心翼翼地搭建着自己的巢穴,岳一宛一边在肚子里生闷气。

他觉得这个世界真是太不公平了。

……但是真的不可以吗?

孤独地躺在这个只有他一个人的巢穴里,岳一宛再次拿起了手机,开始在论文库里检索:Enigma能否将Beta转化为Omega?

他不是世界上第一个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而科学告诉他:可以。

但这不会很容易。

“因为Alpha对Enigma的信息素反应更加剧烈,所以第二性别的转化可以在很短的时间内完成。但对于Beta来说,他们对信息素的感知水平很低,如果这位Enigma的信息素并不足以让那位的Beta免疫系统产生激烈反应,那转化的生物电讯号就根本无法产生……”

岳一宛翻了个白眼,觉得这科研课题还不如让自己上。

有些焦躁地,他想:果然还是应该把杭帆关在只有自己能看到的地方。如果每一天都给杭帆灌注自己的信息素,任他是怎样对信息素冷感的Beta,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只属于我的Omega的吧……?

他正在构思自己的危险计划,却听门上传来叩门声。

“开门吧,岳一宛。我知道你还没死。”语带戏谑地,杭帆在门外道:“我做了煲仔饭,要吃吗?”

我怕我一开门就把你先吃了。

岳大师既甜蜜又忧愁地想。

“你可以放在门外的托盘里,”他瓮声瓮气地回答道,“我等下自己来拿。”

他演得太逼真,反而让杭帆当真担心起来:“……你真的没事吧?怎么声音那么虚,抑制剂过敏?要帮你打120吗?”

岳一宛伸手摸向门把手,又触电般地把手收了回来:“问题不大,我应该……可以扛住。”

他听见杭帆在门外叹气的声音,“我现在不太相信你的判断力,岳一宛。能不能劳您把门打开?让我看看你到底怎么样了。”

“我觉得不太方便。”

岳一宛紧攥着把手,恨不得立刻就把门推开,但他抓着最后的一丝理智道:“我没事的,真的。所以,你……你不用担心。”

门外,杭帆沉默了两秒。

“你听起来不太像是没事。”他说着,换上了更加果断的语气:“开门。”

我已经给过你机会逃跑了!岳一宛恨恨地想。

猛然推开门扉,岳一宛伸手就把人捞进了门内,砰得一声,关门反锁一气呵成。

没等杭帆反应过来,岳一宛已经把他扛上了肩头,三步并作两步,齐齐摔进了房间深处的那张大床上。

杭帆眨了眨眼,就见岳一宛俊美的脸庞正悬停在距离自己鼻尖只有三公分的地方。

“你看起来确实……”他说,“没有死于抑制剂过敏的征兆。”

岳一宛没有接他的话,只是压在他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杭帆的眼睛。

“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

Enigma音色低沉,像是某种危险乐音的前奏:“我在想,如果直到下一句对话结束,你还是坚持要进来确认我的安全的话……”

“我就要把你锁起来,让你每天都被我的信息素浇灌,直到你从Beta变成Omega,并且被我标记成功为止。”

杭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右手却在自己身下摸索了两下,扒拉出一件他俩都非常熟悉的衣服:“……请问,这是我的那件外套吗?”

岳一宛简直就要被这个人给打败了。

“你听到我在说什么了吗?”非常不满地,他摁住了杭帆的胳膊:“我在跟你说很严肃的事情诶!你竟然都不关心一下自己的处境,而是去问衣服?!”

“听倒是听见了……”杭帆的手还在床上摸索,看样子是已经摸到了被岳一宛扣押的第五或者第六件衣服:“但是,我本来就是Omega啊?”

——诶?

不可置信地,岳一宛圈握住了身下人的腰身:“你是Omega?!不是Beta吗?”

杭帆疑惑地反问:“我什么时候说个自己是Beta……?”

“可是我从来都没有闻到过你的信息素味道!”岳一宛大惊失色:“而且你从来都没有易感期……至少你没有因为易感期而请过假?!”

杭总监严正声明:“那是因为我的信息素管理做得好!”他说,“在职场上乱放信息素,这难道不是无差别性骚扰吗?再说,易感假期又不是带薪的,一天600块,我那点工资可经不起这样扣啊!”

指了指自己的上臂内侧,杭帆说:“皮下埋置式抑制剂,Omega打工牛马的必备。极大地减少信息素的流出,还能停止易感周期。”

看他那坦荡荡的神情,似乎一点也不介意自己正被岳一宛摁在床上的这件事。

而岳一宛……岳一宛不知道自己到底从哪里吐槽起比较好。

“你……是Omega。”他仍然沉浸在这个惊人事实的冲击余震里:“那你,那你以前睡在我旁边的那些晚上,就没有想过……万一,万一我易感期紊乱,对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