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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2361 字 13天前

第191章 因爱生忧怖

罗彻斯特集团是奢侈品行业的巨头。

无论那些腐疮脓包们再怎么侵蚀公司的利益,这也都是关起门来的“内部事宜”。做奢侈品,最要紧的还是对外的颜面。

为了这张所谓的颜面,罗彻斯特绝不可能对外承认任何错误。

“关于被突然解职的这件事,我曾要求罗彻斯特酒业做出公开道歉。”

从杭帆手里接过一叠模具,岳一宛耸了耸肩:“斯芸突然解雇了现任的首席酿酒师——这件事,在业内早都传得人尽皆知。我要公司为此做出一个正式的交代和澄清,这也并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轻轻地,杭帆从身后抱住他:“这很合理,但是也……很难。”

在后背上感觉到爱人的暖热体温,岳一宛胸腔里流淌起了柔软的甜。

“是的。”他握了握杭帆搂在自己腰间的手,继续在擀压完成的面皮上,印扣出一个个的小姜饼人:“对于这个要求,罗彻斯特的法务部抵死不从,因为他们从未有过道歉的先例。”

罗彻斯特绝不道歉。这就是身为行业巨头的傲慢。

把蛋清与糖粉推到杭帆面前,岳一宛亲了亲自己的男朋友,请他帮忙打发一下糖霜。

“但说到底,公司的法务部也只是一群打工人。我觉得和他们打拉锯战纯属浪费时间,不如直接诉诸法律手段。”

印出小姜饼人之后,岳大师又印了几枚圣诞树与圣诞糖棍:“然后翁曼丽——啊,就是你们的Miranda女士,她开始介入这件事了。”

杭帆握着打蛋器,一边搅打着糖霜,一边长长地叹息一声:“做Miranda女士的下属确实很安心。但如果要跟Miranda女士做对,她可能比十个法务部加在一起还要恐怖。”

想想Harris的结局,想想差不多已经是半条命捏在她掌心里的谢咏。杭帆总感觉心里毛毛的。

把烤好的方形姜饼拿出来晾凉,岳一宛又把新一盘的姜饼送进烤箱。

“翁曼丽想要我回斯芸酒庄。”脱掉了隔热手套,他重又揽住杭帆的腰:“站在罗彻斯特酒业的立场上来看,重新雇佣我,显然是一个最佳选择。”

正如岳一宛需要时间来深入了解香格里拉产区的风土那样,任何一个继任斯芸首席酿酒师的人,也都会需要从头开始了解这座酒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要从哪里去挖来一个能够立刻走马上任的首席酿酒师呢?

Harris或许已经有了私下谈妥的人选。但Miranda绝不可能让Harris的人来执掌酒庄。

最好的方案,就是把岳一宛重新请回斯芸。

“对Miranda来说,这简直就是好上加好。”

杭帆喃喃,“重新雇你回去,相当于是间接地又扇了Harris一耳光。而且只要你回了斯芸,行业内就都知道:公司已经英明地认同了你的工作没有瑕疵。如此以来,罗彻斯特不需要发表任何公开声明,就能让黑锅都让Harris一个人背着了。”

“没错。”赞许地吻上恋人的额角,岳一宛拿过打发好的糖霜,开始用果蔬粉给它们调色:“在我看来,翁曼丽的确就是这么想的。她甚至还慷慨地提出了加薪。”

加薪。杭帆的语气有些酸溜溜的:“她准备给你加多少啊?”

“加多少也没用,我是不会回去的。”岳大师被逗乐了,低头就去亲杭帆的唇:“我怎么感觉你在吃醋?”

杭帆哼了一声,在男朋友的嘴角上啃了一口:“我没有在吃你的醋,”他干巴巴地表示:“我是在吃加薪的醋。”

“她怎么就没有无条件地向我提出加薪呢?我难道不是她最得力的拉磨牛马吗?!”身为罗彻斯特酒业的前任新媒体运营总监,杭帆颇有不忿。

眷恋地摩挲着彼此的双唇,岳一宛悄声吹拂在恋人的耳畔:“当然不可能是无条件的加薪啊,亲爱的。她只是暂且还没提出条件罢了。”

世间的一切或许都有价码。在Miranda麾下,加薪升职,自然也有她需要你为之付出的代价。

杭帆不禁有些难受地自问道:那眼下这份自由的幸福,它的价码又是什么呢?

“一宛,”亲吻的间隙里,杭帆小声问他:“是因为,我已经为你而辞职了……所以你才坚决不回斯芸的吗?”

翡翠色的双眸眨了一眨,岳一宛好像有些困惑:“为什么这么问?”

但很快,他自己也回过味儿来:“……仔细想的话,确实,也有这一部分的原因。”

“你是为了能和我在一起才辞职的。”

不住地啄吻着爱人的眉眼,岳一宛低声回答道:“但如果你辞职了,我却又重新回到了斯芸酒庄……就难道不会像是背叛了你的付出吗?”

可我当时并没有想到,这会让你失去一个更好的选择。

杭帆满怀苦涩地想。

岳一宛在斯芸度过了十年。却马上又要经历下一个十年的等待。

人的一生能有几个十年?

谁的时间能够经得起如此的空度?

“但是,一宛。”深深地,他凝望进心上人的眼眸里:“如果回到斯芸,对你的职业生涯来说,是最有利的方案的话……我绝不会认为这是对我的背叛。”

我希望你心愿得偿,我想要你梦想成真。

这是杭帆始终不曾改变过的愿望。

而岳一宛蓦得抱紧了他。

“我从不以为世界上存在‘最好’的方案,杭帆。”他说,“任何选项,都会有各自不同的优劣。只要无愧于自己的心,就是我认为的‘更好’选择。”

可倘若我有愧呢?杭帆无不心酸地想着。

对我来说,眼下的生活是期盼已久的自由,未来的职业前景更是天高海阔任我翱翔。

但对你而言呢,岳一宛?这是对你身为酿酒师的人生而言,是“更好”的选择吗?

“不过我们好像有些跑题了,让我们说回CEO女士的新开价吧。”

温柔爱抚着怀中人的背脊,酿酒师缓缓道:“总之,我不可能重回斯芸,这事没得商量。但一时半会儿之内,罗彻斯特酒业也找不到更合适的首席酿酒师。”

“所以,作为折中方案,她问我,愿不愿意为斯芸再做两年的酿造技术顾问。”

Miranda到底是Miranda,杭帆心想,她确实长于斡旋之道。

——“酿造技术顾问”的头衔,不仅直接表达了罗彻斯特酒业对岳一宛职业素养的认可(道歉依然是不可能道歉的,除非罗彻斯特明天就倒闭),也为公司争取到了从容寻找继任者的时间。

确实是一个“双方各退一步”的体面台阶。

而作为恋人,杭帆也实在是太过于了解岳一宛。

在对方的语调里,他分明就听出了难以割舍的留恋:“两年时间,也刚好够我让亲自来完成今年这批葡萄酒的混酿。也算是让这些年的工作……有始有终地收了尾。”

“我确实无法拒绝这个。”

岳一宛诚实地对杭帆说道,“作为酿酒师,只要能完成自己在斯芸的最后作品,这段历程也就没有遗憾了。所以,在未来两年里,我可能每隔一两个月都要往蓬莱那边跑一趟。到时候,你可以陪我一起回去吗?”

杭帆用力地抱住了他。

“好。”在心爱的恋人这里,岳一宛总能得到肯定的回答:“我们一起。”

在二人的内心深处,他俩各自都很清楚地知道,两年的所谓“酿造技术顾问”,并不足以弥补未来十个榨季的漫长空缺。

但在这个空气中弥漫着肉桂与黄油甜香的午后,谁也不想在这个充满无解苦痛的迷宫中继续深入下去。

“会画姜饼人吗?”

将红白绿黑的四色糖霜装进裱花袋,岳一宛笑问道:“我要先组装姜饼屋,姜饼小人和圣诞树就给你画?”

杭帆捧着裱花袋,满脸不知所措:“诶,我吗?其实我,呃,我连画横平竖直的线条都有点困难……要是最后画得很丑怎么办?”

“无所谓啊,”岳大师将手一挥,请杭帆小同志随意发挥:“反正最后也都是要吃进嘴里的,玩得开心就好。”

制作姜饼屋,最困难的部分总是在于搭建。

一手拎着抹刀,一手拈着裱花袋,岳一宛左右开工,东拼西补,忙得满头大汗,活像是一位英俊的新手泥瓦匠。

姜饼,这种酥脆却可恶的墙体材料,就像是一群故意捣蛋的小恶魔。还不等糖霜全部涂好,啪嗒两声,屋墙就很不给面子地坍塌在了岳大师的面前。

而岳一宛绝不气馁。重新检查了一遍设计草图之后,他小心翼翼地拆开几面屋墙,换了个方向,重新开始了姜饼屋的组装。

全神贯注,一心无二。

对岳一宛来说,这就是实现愿望的唯一方法。

费了好大一番功夫,岳大师终于拼装好了姜饼屋的内外墙体,稍稍松了口气。

“你的姜饼人画得……喔?”他转头看向杭帆,发现自己的男朋友正和姜饼人玩得起劲:“这是两个……呃,红衣服和绿衣服的圣诞老人?”

有些不好意思似的,杭帆嘿嘿两声:“本来是想画圣诞老人的,但是,嗯……加入了一些临时创作。”

好嘛,岳一宛总算看出来了。这一红一绿的,哪里是两个圣诞老人,分明就是马里奥和路易吉——游戏里的那对水管工兄弟!

“所以这两根拐棍糖,你给它们画成了水管。”鉴赏了一下男朋友的创作成果,岳一宛欣然点头:“确实很有你的风格,一看就知道是杭帆的手笔。顺便一提,我要吃绿色的那块,那块画得比较熟练一点。”

他的心上人正沉迷在自己的艺术之中,俨然不知天地为何物:“对吧?我也觉得自己的画技突飞猛进!且让我再画个绿色兜帽版本的海拉鲁勇者……”

夜深了,窗外飘起了雪花。

这一天结束的时候,他们的厨房里多出了一座覆有厚厚糖霜的姜饼屋。

回字形结构的两层小院,中间围住一片积雪皑皑的花园,正是脚下这栋崭新居所的姜饼微缩版。

糖霜画出来的屋门边上,手牵手地站了两个姜饼小人。

它们一个画有绿色的眼睛,一个画有黑色的眼睛。就连那双圆圆的小手,都被偷偷地用糖霜粘在了一起。

圣诞结束后的这套早上,岳大师坐在厨房的岛台边,一手拿着咖啡杯,一手敲着电脑键盘,眼睛却不住地往前天做的姜饼屋上面瞟:“我想把那个姜饼杭帆吃掉。”

“好啊,”杭帆正在回复手机上的消息,闻言,伸手就把两只姜饼小人都拔了下来,放在自己的男朋友面前:“你就把它们全吃了吧,别让姜饼岳一宛落单。”

翻来覆去地看着手里的两块饼干,人类岳一宛的语气变得有些微妙:“嗯,这就有点……同类相残那意思了。”

“哈?!”杭帆难得没有接他的话,反而是语带震惊地转过了自己的手机屏幕:“我刚在后台收到几条私信,”他说,“有人想要我帮忙卖苹果……”

“而且这人给我一条广告的报价是五百块!”这位杭姓博主简直要气厥过去了:“五百块,要是让苏玛来剪辑,这点钱这还不够我付外包费用的!现在的甲方都是些什么人啊?!”——

作者有话说:下集预告:

“什么叫搞错了苹果的种类?”

“真是不好意思,让你们白跑一趟。”

“来都来了,我全都要。”

第192章 苹果

连日飘飞的小雪,在路上积出薄薄一层湿滑的冰。为防止出现交通意外,这天一早,岳一宛就给轮胎装好了防滑链。

从梅里雪山前往香格里拉,沿途江流奔腾,雪峰闪耀,是一片瑰丽壮美的奇景。

坐在副驾座上的杭帆,一手抓着运动相机拍摄窗外风景,一边通过语音转文字的口述记录来,记下视频脚本的灵感。

岳一宛戴着墨镜开车,听到一半,忍不住哈哈大笑:“你这脚本,莫不是来做抽象乐子人的吧?一点都不像是真心要替人家卖苹果。”

“这只是诸多备用方案之一!”

小杭同志用脑袋撞着车窗玻璃,嘴里不住发出呻吟:“我也第一次接卖苹果的活儿……心里完全没底啊!”

五百块一支视频广告的报价实在过于离谱。

出于某种不太正当的好奇心,接到那条私信的十分钟之后,杭帆悄悄戳开了对方的个人主页——这是一名十九岁的女大学生。

在她的主页里,有一半的帖子是早八好冷起不来。另一半内容,则是变着花样替家里卖苹果的吆喝。

“彳亍口巴。”

叼着半块姜饼,杭帆从男朋友的咖啡杯里喝了一口:“原来不是想要低价奴役我,只是位突发奇想的小女孩。算了,要不还是——”

话没说完,他的声音蓦然悬停,神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怎么了?”岳一宛合上电脑,单手环住了身边人:“你想接这个五百块的单子?”

一声浑浊的叹息,从杭帆的肺腑深处逃逸出来。

“我滑到她一年多前发的帖子,”他说:“这个小姑娘讲,送她去昆明上大学的时候,和她相依为命十多年的妈妈哭了。”

「好想要马上就毕业,马上赚大钱!再也不想要让妈妈为了苹果而吃苦。」

「救了个命的……怎么学校附近的所有奶茶店都已经招满人了?今天不才开学第二天吗?连餐馆洗盘子都招满了,现在工作都这么难找的?」

「舍友都是有钱人是一种怎样的体验,哈哈.jpg 又是被自己穷笑了的一天。」

「过生日了,妈妈给我转了一百块红包,好爱妈妈!」

「有没有大学生可以做的在线兼职呀!打字客服陪聊都可以!有没有人雇我啊?」

「苹果丰收啦,我家的高原糖心苹果超脆超甜的!19块一斤,三斤包邮60哦!女大学生帮家里卖苹果,真的不骗人哦!」

「网络营销到底要怎么做,为什么我家的苹果总是卖不出去,有课可以学吗?」

「原来舍友说的苹果苹果,都是在说手机啊……我还以为她们真的很爱吃苹果呢,唉。」

「要开学了,妈妈给我挑了最好的苹果带回学校。可我一点也不想吃苹果,好重,好占地方,闻到苹果的味道就想吐。但如果不带走的话,卖不出去的苹果,最后也就只能烂在果园里。好难受。好难受啊,妈妈,为什么我不能只是你种的一颗苹果呢?」

“我十几岁的时候,”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杭帆说:“妈妈工作的厂子里,渐渐就接不到那么多的外贸订单了。”

可十几岁的孩子,正是成长最为迅速的时候——衣服只穿了一季就不再合身,每顿饭吃得都像是饿死鬼投胎,至于补课费用,那更是一笔高昂到恐怖的花销。

加班费变少了,家中的花销却日渐增大。杭艳玲实在没有办法,只得接了许多替人织毛线衣的活儿来补贴家用。针线穿织的梭梭声,像是催促杭帆赶快长大的闹铃,永不停息地响起在伏案做题的深夜里。

“……我觉得,我能理解她的心情。”惆怅而伤感地,杭帆开口:“作为母亲的孩子,我觉得自己最痛苦的时候,就是那些看着她吃苦,而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时刻。”

岳一宛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那你想帮她吗?”

“我想。”杭帆点头,“虽然我也知道,自己不可能帮助到所有人。但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我觉得自己还是可以……先试一试。”

我们可以先试一试。

语气坦诚地,杭帆告诉了网络对面的那个小姑娘:但互联网也并不是什么万能的神奇魔法。就算我们倾尽全力地做出了尝试,它也依然可能会失败。我不能向你保证说这一定会有用。

我明白,我明白!

视频通话的另一头,小姑娘躲在一间空教室里,点头如捣蒜:其实我也知道,我家的苹果并不是最好吃的,好像是因为品种问题还是什么的……哎我就是想说,就算苹果卖不出去的话,也可以招揽游客来我家果园里玩儿呀!只要花一点点钱,就可以敞开了摘苹果,这不是很好嘛?

辛苦劳作了一整年,总好过让苹果全烂在地里吧?

三天后,他们动身前往苹果园。

“想象总是很美好,”路过又一座观景台的时候,杭帆收起相机,换下了驾驶座上的岳一宛:“但操作起来可能会有很多困难……”

对此,岳一宛深以为然:“她家的劳动力相当有限,能够接纳的游客数量其实很少。”

“而且她还给我打了预防针,”转动着方向盘,杭帆大感疑惑:“这姑娘说她家有许多不同种类的苹果,但好吃的品种却不多……既然是不好吃的品种,那为什么还要继续种它?我真是想不通!”

而岳大师,这个资深农业工作者,只是含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这个问题嘛……我觉得到现场看了就知道。”

再等两天就是元旦,临近放假的都市社畜们各个心浮气躁,实在没有毅力继续推动手上的工作。过去三周里,杭帆一口气对接了十几个广告需求,但每个甲方都快乐地表示:好嘞收到,元旦之后再给您反馈哈!

算了。杭帆对自己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香格里拉也不算太远。

不管怎样,先去苹果园里看看再说。

“哎,哎这真的是,真是不好意思……”

车还没开进村,戴着袖套的中年女性已经在村外迎接他们了:“我家姑娘——我跟她说了,不用这么麻烦,也不是什么值钱东西,但她非得……唉,我,我担心她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家的苹果,可能……”

局促不安地,她看着面前的两个青年:“应该不是你们会要的那种。”

杭帆开了后半程两个多小时的车,猛然听到这句话,人差点都懵了:“诶?什么叫不是我们要的那种?”

在他看来,苹果就是苹果,无外乎国光与红富士这两大类。再细分下去,顶多也就是产地的区别。

他的茫然神色,反令这位果农妇女愈加羞愧:“就是,唉,也怪我没跟姑娘说清楚!就是,我们家的许多果子,它吃起来就……它就是不怎么好吃。”

“真是不好意思,大老远的,害你们白跑这么一趟。唉。”她不住地在衣服下摆上擦着手,侧身给岳一宛他们让出一条道来:“来都来了,要不——要不先进果园里逛一逛?”

好吃的苹果遍地有。

但连果农自己都说“不好吃”的品种……?

嗅到了猎奇流量的迷人香味,杭帆二话不说,立刻掏出了运动相机:“到底能有多不好吃?”眼神闪亮地,他看向面前的果农:“能不能让我尝尝?”

“网上也是有这种人的,”岳一宛忍着笑,煞有介事地附和道:“专捡别人不要的东西吃。”

虽然不太懂互联网上的潮流,但农妇还是摘了好些苹果回来:“我们家一共有这么几种苹果,这颗红富士很甜,冰糖心,好吃的。另外几种都不太甜,你们就当是,随便尝个新鲜!不爱吃的话,也不用硬吃不可。”

“你们来了,我去给姑娘打个电话,”她把苹果摆在桌上,“既然是我姑娘的朋友,园子里的苹果,你们随便摘,就当是自己家啊,别客气。”

随手拈起那只个头最小的苹果,岳一宛摇头:“这小女孩虽然做事风风火火,但看起来不像是能在家里做主的样子。你的视频就算顺利发出去了,恐怕也很难招揽到来摘苹果的客人。”

窗户外面,通过一部音质不太好的手机,小姑娘和她母亲正在隔空吵架:“……妈,我说了这事可行就是可行!这苹果反正也没人买,咱们很便宜地让人摘了去玩,有什么不好?”

“小朋友嘛,谁没犯过点愚蠢小错误呢。”

杭帆心态平和,给桌上一长溜苹果挨个留了影:“强扭的瓜不会甜。要是她母亲不同意,我就当这次是来拍搞笑视频的呗。所以这苹果到底能有多难吃?我真的很好奇。”

“邻居在背后说什么,你管他们呢!不好吃又怎么了?城里人什么好吃苹果没见过,稀罕这玩意儿!摘着玩而已,十块钱随便摘一大筐,就这价格,难道还指望有冰糖心啊?!”

视频电话里,小姑娘都快气哭了:“妈,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我难道还能害了家里不成吗?!”

拿起桌上的水果刀,岳大师切下一片苹果,笑盈盈地递到杭帆嘴边:“你先吃,还是我先帮你举起相机?”

鼻尖嗅到一阵新鲜明亮的酸味,杭帆谨慎地表示:“……先把相机架好吧。如果能一条过,或许我就可以不吃第二口了。”

作为一只苹果,被岳一宛拿在手里的小家伙,长相着实磕碜:黄中泛青,个头也只有幼儿的拳头般大小,只能勉强算是有个苹果形状的轮廓。

一口咬下去,杭帆猛然捂住了嘴——后颈上的汗毛根根倒竖,眼睛里甚至盈出了生理性的泪光。

“我靠!”像是被踩着尾巴的猫似的,杭帆在果园小屋里来回弹射:“这玩意儿,嘶!这简直就像是——水,水!哪里有水?!我这是嚼了个,嘶!我靠,这是苹果形状的柠檬吗?!”

男朋友捂脸惨叫的窘状固然可爱,但这也同样勾起了岳一宛的好奇心。

在同一只苹果上,他重又切下了一片:“有这么酸?我尝尝。”

果汁迸溅在舌尖上,酸味明晰而尖锐,像是一个嘹亮的高音。

“确实惊人,”岳一宛评价道:“但是也有不错的糖度。还有着白色花朵般的清新香气……平时很少能在苹果里闻到这种味道。”

给自己疯狂灌了几口水,杭帆语气干瘪地看向他:“差点忘了,你们酿酒师就喜欢酸的。”

“那也不尽然,”绕过了那颗红润香甜的“冰糖心”富士苹果,岳一宛拿起了桌上的另一枚果子:“我就很喜欢有甜味的东西,比如杭帆你。”

突如其来的情话,差点让杭帆的脸也变成一颗熟透的苹果。

“但作为酿酒师,”笑眯眯地晃了下手里的水果刀,岳一宛道:“我们确实会倾向于认为,更高的酸度,才能带来更加优雅的风格。”

将新切下的两片苹果,分别塞进心上人与自己的嘴里,酿酒师若有所思地点头:“果然,这又是另一个高酸高糖的品种。”

杭帆被酸得满脸是泪,只觉得自己的牙根都开始发麻:“拟摘说神魔归话(你在说什么鬼话)!咳咳——咳!我去,受不了!这个苹果应该被用来投毒,而不是用来吃……嘶!我的牙——!”

“来,这是第三个。”眼疾手快地,岳一宛又把第三片苹果喂进了杭帆嘴里:“可别囫囵吞下去啊,你这儿正拍着视频呢,多少也稍微嚼两下子。”

外皮粗糙厚实,果肉汁水不多,这颗苹果咀嚼起来有种奇特的绵软质感。而唯一不变的,仍是那股直冲天灵盖的呛人酸味。

要不是正在录制视频素材,被酸得泪流不止的杭帆,简直想要夺门而逃:“这到底都是——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啊?!”

“嗳,宝贝,怎么哭得这么惨?”窗外的电话声犹在继续,岳一宛恶劣地笑了起来,低头吻去杭帆面上的泪痕:“这要是给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得怎么欺负你了呢。”

一气喝干了大半瓶矿泉水,杭帆颤巍巍地抗议:“你——简直就不是人!这么酸的东西,你竟然面不改色地就、我靠!你都已经尝到第六个了?!”

“嗯?是啊。”

岳大师手起刀落,桌上的一长溜苹果无一幸免,各个儿都缺了一角:“黄色的这个,有很明显的特殊香气,你尝尝看?这个不酸。香味类似于轻微烘烤过的坚果。”

微微低下头,他执握着水果刀的锋刃,就地将苹果片抵上了杭帆的唇。

他们的脸实在离得太近了。

而爱人的双眼,竟比美杜莎的凝望更具魔力——目光交接的那一刹那,杭帆就已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双唇,轻轻地,衔住了锋利刀刃上的那枚苹果——

作者有话说:如果小岳小杭都读美高的话(但美高要素的含量为0):

平安夜晚上十点,小岳穿越半个城镇,来敲小杭的卧室窗户。

“我已经一整天没有见到你了。”小岳非常委屈,“我还有半年就要去上大学了,这个圣诞节你就不想和我一起过吗?”

小杭赶紧开窗把他放进来,“我也很想你呀,”他亲了亲自己委屈的男朋友,“你怎么来的?开车?你的手好冰。”

“我坐了最后一班公交车。”说到这事,小岳就来气:“艾蜜的车送修了,她今晚要和朋友开趴体,一声不吭就把我的车开走……害我只能步行到车站!”

掀开了自己的被子,小杭把闹脾气的男朋友塞进床上,自己也飞快地爬了进来:“嘛,我的寄宿家庭去度假了,而我没车……你知道的。”他在被窝里抱住了自己的男朋友,给了对方一个带着热巧克力甜香的吻:“我早上想去找你来着,但是最近的公交停运的……哎不对,那你坐的公交车是?!”

“我当然是在两公里外的那站下了车,然后再步行走过来。”小岳把男朋友圈进怀里,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身体里:“没什么能阻止我来见你。更何况是区区两公里路程。”

小杭忍不住又亲他,把小岳冰凉的手放进自己的衣服里面:“下次先打电话给我,我去公交站接你。”

“好想把你直接带回我家住。”着迷地吻着自己的小男朋友,小岳哀怨叹气:“我们都交往三年了,竟然还没偷吃禁果……这很不符合美高的设定欸。”

小杭吃吃地笑,“禁果?什么禁果?”他故意装傻道:“你想和我一起吃吗?现在就可以啊?”

眼前一亮,小岳正要翻身询问:“你竟然都准备好——欸?”

从床头捞过一只苹果,小杭笑眯眯地回答:“来,你要的禁果。要吃吗?”

小岳气急败坏地把他摁进床垫里,连亲带咬地将自己的男朋友吻成了一只红通通的熟透苹果。

“吃,“小岳凶巴巴地威胁他道:“我连你一起吃了。”

第193章 嫁接过去与未来

苹果片在脸颊上撑出一个轻微鼓起的形状,杭帆紧抿着唇,眉心微蹙,很认真地在咀嚼着嘴里的这片苹果。

太可爱了。岳一宛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自己的心上人。好想吻他。

“朕有一事,愿向阁下请教。”咽下嘴里的这片苹果,杭帆的脸都皱成了一团:“这么难吃的水果,它们的存在意义到底是……?”

高深莫测地笑了一笑,岳大师牵起了自家男朋友的手,带着杭帆往屋外走:“陛下这边请。小心脚下,有台阶。”

窗下的争执声在二人身后渐渐远去,垂枝繁茂的果树,密密匝匝地眼前铺陈开来。

“看出什么端倪没有?”岳一宛问。

绕树三匝,杭帆深沉地点了点头:“我发现了,”他说,“现实里的苹果树,完全不长游戏里那样儿啊!”

在电子游戏的世界里,苹果树的枝杆结实粗壮,永远振奋地举向天空。而每棵果树上,不多不少,一概就只有三颗红艳艳的苹果。

但在果园里,苹果树可完全不长这样:树上伸出的一条条纤枝,竟像是拖曳拂地的柳条——沉甸甸的果实点缀其上,硬生生地压弯了那些细弱树枝,迫使它们长长地垂落向地面。

“……比起苹果树,”若有所思地,杭帆说:“这个形态的树枝,倒更像是垂枝海棠。”

岳一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像是在夸奖一位刚学会爬行的幼儿园小朋友:“厉害呀杭老师,一眼就看出了事物的本质——那或许你也该知道,海棠与苹果,都是双子叶植物纲蔷薇目蔷薇科苹果属下面的,超级近亲?”

“好像,隐约,有那么一点印象……”小杭同志眼神飘移,显然并不怎么具备植物学常识。

很不给面子地,岳大师呵了一声:“不过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抓起杭帆的手,摸向树枝与主干的相连处:“看不出来的话,摸也能摸出来了吧?”

杭帆对植物没什么研究,但初中程度的生物知识还是有的。

“……嗯?”这是一块不太自然的瘤状凸起,树皮上有明显外伤愈合的痕迹。他顿时恍然大悟:“这些树枝都是嫁接上去的?”

岳大师颔首,“没错。”指向那些还未被采摘下来的红润果实,岳一宛道:“虽然结出的果子是‘冰糖心’的红富士,但这棵树本身却并非是红富士品种。之所以现在能结出红富士苹果,是因为后来嫁接了许多红富士的枝条上去。”

听懂了,但并没有完全听懂。

杭帆困惑地点了下头,“所以这……会带来什么问题吗?”

“会有一点小问题,但也不很严重。”酿酒师摊了摊手:“嫁接是农业活动中的一种常见生产方法,当然,有利就会有弊。”

在斯芸酒庄里,那些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品种,若是无法收获符合酿酒师要求的果实,就会被连根拔掉。等到来年春天,再在这块土地上试种其他的品种。

但这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试错过程。从葡萄藤刚种进地里,再到它结出第一批可被用于实验性酿造的果实,这中间,就需要历经至少三年的等待。

受雇于斯芸酒庄的种植农们,只按照每月的上工天数来领取工钱。三年五载的等待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但对于那些指望着用果子来卖钱的农户们来说,”岳一宛道,“事情就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面貌了。”

杭帆完全地懂了:“人们等不起三年又三年。所以……直接在原来的品种上嫁接新品种的枝条,就是最快能够收获新果实的方法。”

世间的流行难以琢磨。时尚是如此,果实品种亦是如此。

假若今年的西拉葡萄收购价高,那些卖不出赤霞珠葡萄的农人们,就会慌忙在赤霞珠的葡萄藤上嫁接起西拉葡萄的枝条,期盼明年能卖个好价钱——可到了明年,西拉葡萄的大量涌现,说不定又会把收购价格拉低下去,反倒使马瑟兰葡萄的价格一路走高。

“原来果农也会‘赶流行’,”虽然是第一次听说这样的事情,但杭帆其实非常能够理解:“这就像高考志愿,大家都会抢着填报那些热门专业。”

可是,等到果实成熟的时候,世界往往早已变作了另外一番模样。

“赶流行未必有用。但不赶流行,就是妥妥的死路一条。”

无声叹了口气,岳一宛握住杭帆的手:“作为酿酒师,我绝不会收购这种胡乱嫁接的葡萄。但我也能够理解他们的处境,要用果树来养家糊口,并不是一件容易事。”

上至柴米油盐,下至穿衣吃饭,还有孩子的学费,老人的医药费,房屋的修缮,购买农具农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无数桩的花销,全都要从果树上来。

这是果农们迫在眉睫的现实需求。

回握住恋人的五指,杭帆问:“你说你绝不会收购那些胡乱嫁接出来的果实……它们是有什么缺点吗?”

岳一宛点头,“人们通常认为,嫁接什么品种的枝条,就一定会产出什么品种的果子。但实际上,嫁接行为一定会让果实产生一些轻微的变化。而这种变化很可能会带来显著的风味差异。”

所谓“嫁接”,就是将名为“接穗”的枝条或新芽,接入在名为“砧木”的植株上,并使这两部分逐渐长合。

“让我们假设一下:如果砧木是赤霞珠的葡萄藤,而接穗的部分则是西拉的枝条,”在面前的这棵苹果树上比划了两下,岳大师兴致勃勃地看向他的首席爱徒:“你觉得这会对结出的西拉葡萄产生什么样的影响?”

竭力翻捡着脑内所剩不多的生物知识,小杭同志不太确定地回答道:“会变成……呃,赤霞珠味的西拉?”

“……冒昧问一句,你的初中生物真的及格了吗?”

看岳一宛的表情,恨不得现场掏出粉笔和黑板来给他补习:“嫁接是无性繁殖!无性繁殖不改变遗传特性!你要是想得到赤霞珠味的西拉,那就得用赤霞珠与西拉进行杂交,因为杂交是有性繁殖,这才有可能会得到两种植物各自的遗传性状——”

杭帆赶紧做虚心受教状:“那么请问师父,在赤霞珠上嫁接西拉,它究竟会变成什么呢?”

“可能会变成一种不那么‘西拉’的西拉。”双手捏住了爱徒的脸颊,岳大师把小杭同志捏在手里来回揉圆搓扁:“对于我们酿酒师来说,葡萄品种的自身特色,就是葡萄酒风味中最重要的组成部分之一。因此,这很可能是一种带来致命毁灭的改变。”

只要是说起关于葡萄的话题,岳一宛的脸上就会立刻闪烁起雀跃的笑意。就连那双葱郁繁盛的翠绿色眼眸,都比平时更加明亮上许多。

而杭帆无法抵抗这样的岳一宛。

只要被这双宝石般璀璨的眼睛所注视,他就会再一次奋不顾身地陷入爱情的漩涡里。

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杭帆任由恶趣味的恋人拉扯自己的脸颊,抬眼望向自己的心上人:“但是我没想明白,”他还是有些疑惑地问:“既然结出来的西拉不是赤霞珠味的,那它又为什么会变得‘不那么西拉’呢?果实的遗传性状不是没有改变吗?”

愉快地弯起了眼睛,岳大师夸奖道:“很好的问题,亲爱的。”

“这是因为——生命体是一个非常精细复杂的系统。”

由自然气候与土壤条件构成的“风土”环境,对酿酒葡萄的重要程度已然不必重提。

“但一株葡萄藤,它到底是如何被本地‘风土’所影响的?”

啪得一声,岳一宛打了个清脆的响指,抬手指向两人面前的这株苹果树:“所有的植物,苹果也好,葡萄也罢,它们都需要用底部的根系来向土壤索取水与养分,并通过顶部的叶片来进行光合作用。”

“如果把西拉的接穗,嫁接在赤霞珠的砧木上,我们就会得到这样的结果:赤霞珠的根系在地下获得水与养分,并将之输送给上面的西拉枝条。”

福至心灵一般,杭帆猛拍大腿:“懂了!赤霞珠根系的供给,与西拉枝条的需求,这两者或许并不匹配!”

“不愧是我的关门大弟子,聪明啊。”

岳大师老怀甚慰:“作为两个截然不同的葡萄品种,在各自生长过程中,赤霞珠与西拉所需要的营养物质并不完全相同。但既然种在地里的砧木是赤霞珠,它绝不会因为头上插了几根西拉的枝条,就立刻给你切换成西拉葡萄的工作模式。”

联想到了自己的过往工作经历,杭帆的嘴角都耷拉了下来:“恶!这就像是必须联手合作,但却又坚持各自为营的两个部门……”

“是这样的,宝贝,就是这样的。”怜爱地摸了摸自家男朋友的头发,岳一宛点头曰道:“作为砧木的赤霞珠,很有可能无法为接穗提供西拉葡萄所需的营养物质。而另一边,因为赤霞珠是这样一种生命力惊人的强壮品种,它的根系或许也会为西拉葡萄输送过量的水份。”

与赤霞珠葡萄相比,西拉葡萄的果实颗粒更小,果皮与果肉也更单薄细腻。额外的水份,不仅会让西拉葡萄膨胀开裂,还会让风味物质的浓度被稀释,使酿造出来的酒水也变得单薄寡淡。

“像是一场很糟糕的婚姻。”杭帆点评道。

岳大师欣然点头,“这对糟糕的夫妻不仅同床异梦,还永远都和对方有时差。”

在斯芸酒庄所属的烟台蓬莱产区,赤霞珠的采收季节,通常都会比西拉晚上半个月左右。这种生长周期的差异,是由植物自身所分泌的激素来进行调节的。

“如果把西拉嫁接在赤霞珠上,那赤霞珠砧木所分泌的生长激素,势必也会影响到身为接穗的西拉枝条。”岳一宛说:“简单而言……就是扰乱了西拉葡萄应有的生长周期。”

酿酒葡萄对温度的变化十分敏感。而影响温度的因素,除了产区特有的地理环境外,还有季节的变化。

即便是在条件适宜的地理环境里,若是葡萄的生长周期被打乱,它仍然会面临糖酸度不足,或者是无法成熟的困境。

一番话,听得小杭同志心有戚戚焉,“那还是离婚吧,”他嘀哩咕噜地念叨着:“我支持赤霞珠与西拉离婚。”

朗声大笑着,他的酿酒师男朋友说:“等到混酿的时候,它俩可以在酒瓶里再结良缘。但在葡萄藤上演绎前世今生?那确实大可不必。”

“但说这些,并不表示我反对嫁接。”略微肃正了神色,岳一宛道:“现代农业根本离不开嫁接,葡萄酒行业更是如此。”

酿酒师随手指去,杭帆也跟着抬起头来:在他们身边,那些色泽甜美又形状圆润的苹果,无一不长在嫁接而来的枝条上。或许是因为卖气不错的缘故,嫁接过来的树枝上,眼下都只稀稀落落地剩下几个还未熟透的饱满果实。

而在更远处的茂密果林中,大片未经嫁接的树梢上,却层层叠叠地挂着各种面相磕碜、小且寒酸的果子。

杭帆实在想不通:同一片果园里,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差异?

“十九世纪末,欧洲爆发了根瘤蚜虫害。”岳一宛说:“最开始,人们在英国的葡萄田里发现了根瘤蚜虫,随后蔓延到了法国,紧接着,整个欧洲的葡萄园都被啃食殆尽。”

根瘤蚜虫,酷爱吸食葡萄藤根部的汁液,长度不足一毫米,却是葡萄酒行业里人人闻之色变的恐怖害虫——被它吸食过的葡萄藤,根系会迅速地腐烂,进而整株枯死。

灾害席卷之后,仅仅在法国一地,因根瘤蚜虫害而导致的损失就已高达五千亿法郎。对于葡萄酒行业而言,这是一次灭顶之灾。

这话题跳跃得有些过于迅速,杭帆不由一愣:“是说……我国也有这种虫子?”

“很不幸,已经有了。”酿酒师颇有憾色:“在烟台和上海的葡萄园里,都曾有过根瘤蚜虫的病害报告。”

“……难道就没有什么防治手段吗?杀虫剂之类的?”二十一世纪了,小杭同志可不相信这世界上还能人类杀不掉的虫子。

嗤笑一声,岳大师反问道:“难道你见过斯芸酒庄使用杀虫剂?”

哦,杭帆总算想起来:在精品葡萄酒的世界里,还存在着尽量减少人为干预的“生物动力法”这一规则。

“所以,酒庄里有根瘤蚜虫的克星?”

岳一宛晃了晃食指,冲杭帆眨了眨眼睛,“你猜?”

按照杭帆对自家恋人的了解,他们之所以会突然跳进根瘤蚜虫的内容里,必然是因为这与先前的某个话题有关。而在此之前,他们正说的是……

“嫁接?”杭帆瞪大了眼睛,“你们通过嫁接来防治根瘤蚜虫?!”

酿酒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是的。目前防治根瘤蚜虫的最有效方式,就是嫁接。”

正所谓:十步之内,必有解药。

来自美洲大陆的根瘤蚜虫,却对故乡的部分葡萄品种毫无办法。

杭帆恍然大悟:“因为这些美洲本土葡萄的根系具有抗虫能力,所以,只要把酿酒葡萄的枝条嫁接在这些抗虫品种的根系上,根瘤蚜虫就拿它们毫无办法!”

“……但这种时候,难道就不用考虑砧木和接穗之间‘需求不匹配’的问题了吗?”他狐疑地问向岳一宛:“应该没有这么简单吧?”

岳大师微微一笑:“事实上,解题思路确实就是这么简单。”他说,“至于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嘛——亲爱的,你总不能以为,随便抓个抗虫能力强的美洲葡萄过来,就能给价值几千万的酒庄葡萄园当砧木用吧?”

在各国农学家们的努力下,经过一代又一代的杂交与选育,先后诞生了无数种专门被用做“砧木”的葡萄植株。

不同于赤霞珠与长相思等“明星选手”,专业充当砧木的葡萄们,大多只有从实验室里带出来的代称:5BB、110R、110-14、山河1号,诸如此类。

有些品种的“专业砧木”,能够帮助酿酒葡萄防御虫害,抵御严寒,甚至耐受干旱。而另一些,甚至可以减少或增加植株内部的水分供给,调节葡萄藤的长势与产量,协助酿酒葡萄更好地适应当前风土。

——专业化的现代农业生产,不仅仅意味着智能灌溉与机械收割,或者是精细准确的田间管理。早在葡萄藤被种进土里之前,科学的光芒就已经开始闪耀。

“对于一家酒庄来说,为不同的田块与葡萄品种,选择正确且合适的砧木,这也是一项与生死存亡直接相关的重要决策。”

岳一宛说:“但很多时候,更加科学的种植方法,也就意味着一大笔额外的成本支出。”

他们身处的这片果园,显然已经历经了一段并不算短的年岁。

当年亲手栽种下这些苹果树的人们,可能谁也不曾想到过,“未来的苹果”,究竟会是什么样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在想一种烂俗的贵族学园parody。

身为校董儿子的岳一宛,是一种校园传说——传说,指大部分同学只听过他的谣言,却始终见过他本人。

别人的谣言是一天换八个对象,带着小弟去隔壁学校打群架,而与岳一宛相关的谣言,头一条就是:不要在天黑之后进三楼最里边的那个化学实验室,有鬼啊!

据不可靠的补丁声称:鬼长得很帅,但是脾气很差嘴也很坏!三句话之后还会拿试管扔你!

拿着奖学金考进来的杭帆,在新闻社的猜拳大冒险中惨败于白洋之手。愿赌服输,连着两周,每天晚上都带着运动相机去验证校园十大不可思议传说!

杭帆:首先,世界上不可能有鬼。其次,鬼长得很帅是怎么回事?你们能不能提供点有用信息?算了我自己看一下——诶?

岳一宛:怎么又是你?

杭帆:……我还想问咧,怎么又是你!我们学校的十大怪谈,你一个人就占了四个——温室里闹鬼的是你,图书馆里闹鬼的也是你,宿舍天台闹鬼的还是你,化学实验室闹鬼的仍然是你!你什么毛病啊?!

岳一宛:我乐意,你管得着吗!

杭帆:靠北哦!算了算了,继续回去做你的实验吧葡萄宅!

第六次遇到杭帆的时候,岳一宛已经显著地不耐烦了,他甚至怀疑这小子是不是在跟踪自己:“你干嘛捂——”

“小声点!”杭帆的声音很轻,手心里也全都是汗:“我之前就发现了,校园十大怪谈里有九个都和你有关……”

所以?岳一宛拿眼睛瞪他:这不能解释你为什么突然关掉了实验室的灯,还把我拖进桌子下面,捂住我的嘴!

“但和你没关的那个,是真的。”关灯拖人捂嘴,杭帆的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此刻却紧张得连呼吸都在颤抖:“花房会出现的血迹……是……”

空旷黑暗的走廊上,清晰的脚步声,正从最远处响起。

第194章 收购

眼瞅着四下无人,杭帆附在男朋友身边咬耳朵:“所以岳大师的意思是,这里之所以会有这么多的难吃苹果,是因为嫁接好吃品种的成本太贵了?”

雪后初晴的晌午,果园的地上到处都是浸泡着雪水的断枝与枯叶。漫步行走在这座苹果园里,岳一宛揽过了恋人的肩膀。

“农业种植的成本,不光是金钱,也包括人付出的劳动。”他说,“要给这么多的苹果树做嫁接,而这家的主要劳动力又只有一个人,我觉得……”

半个多钟头过去,岳一宛陪着杭帆拍了一圈素材出来,那位操持着整座苹果园的农妇,已经在小屋边等着了。

“真是不好意思,”她再次讷讷地向两人道歉:“我家,我家的冰糖心苹果不多,今年又都已经卖得没剩什么了。剩下这几种的,本来就不太好吃,我就、唉,对不起两位,我家姑娘也是操心我,所以才……”

礼貌地笑了一笑,岳一宛稍稍打断了她的话:“您家苹果园里这些品种,应该都是野生苹果吧?小时候,我妈妈也在田边种过一些野苹果树,味道和您家的苹果很像。”

有些吃惊似的,果农妇女“啊”了一声:“您、您母亲是种……?”

“我妈妈是酿酒师,我们曾经有一座葡萄园。”英俊的酿酒师弯起了眼睛,“香格里拉这边,也有很多人在种葡萄吧?虽然我们才搬来这边的,但这里总让我感觉很亲切。”

熟悉的话题,令这位劳动女性褪去了几分困窘的神色。她很开心地点着头:“对对,这些年,我们这里好多人都在种葡萄。奔子栏你们去过没?我有两个亲戚,就在那里种葡萄。”

“就是这两年卖可贵的那种,阳光玫瑰!那是真好吃呢,我家姑娘喜欢死了,每年都吃不够。等明年,我也带你们去他家尝尝!”

眼角蔓开笑纹,她搓了搓手,又从最近的树上摘下一只黄中泛青的苹果:“这种,对吧?哎,还有那边树上的几种,我小的时候,和家里人吃的就是这种苹果。”

“你小时候也吃过,是吧?酸酸的,不太甜,但就是特别有‘果子’的味儿!”

提起自己小时候的那些苹果,她的语气里总有一种纯粹的喜悦之情。仿佛隔着漫长的年岁,重又遇到了一位故人。

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果园里,踏过潮湿的树枝与落叶,三人的脚下都发出轻微的“嘎吱”声。

常年在果园里进行重体力劳作的生活,给这位女性果农的双手与肩背,都留下了鲜明的痕迹:肌肉与关节的劳损,各种慢性的疼痛,都直白地体现在她不太自然的肢体动作里。

同样身为一位母亲的孩子,杭帆非常能够理解,十九岁的女孩子急迫地想要帮助母亲的心。

但此刻,这位走在前面农妇,步伐却比两位青年更显稳健:她疾走在自己的苹果园种,像是一位巡游的领主。

“这片园子,是我姑娘她爸家里留下来的,应该也有个三四十年了。”

话匣子一旦打开,她脸上就情不自禁地露出了笑:“当年,我就是经人介绍,来他们家园子里帮忙摘苹果,才认识了姑娘她爸。”

“日子过得快啊,太快了。”向来客介绍着自家的几种不同苹果树,女果农也不免发出感慨:“这一转眼,姑娘她爸都已经去了七年了。”

在她断断续续的介绍里,杭帆心中的疑问也终于得到了解答。

——为什么要种不好吃的苹果?

因为当初建造这片果园的时候,这些苹果就不是种来当做鲜食水果的。

“早些年里,我们这边有个做蜜饯的厂子,生意可好。他们到处去收购各种果子,送进厂里去做果脯。”

对今天的都市居民而言,一切不甜不好吃的苹果,都可以简单粗暴地扔进“野生苹果”的分类里。但在运输条件与经济环境都尚不发达的过去,这些品类不同、风味相异的“野生苹果”们,也都曾有过属于自己的名字。

“我姑娘她爸,那时候也还年轻嘛,看着人家生意好,就撺掇他爹妈也来种果子。都是好几十年前了,那会儿也没人知道‘冰糖心’什么的,反正有什么就种什么呗。既然工厂拿去做果脯,那总是要加糖的吧?甜不甜的,这也都不碍事。”

她笑了一下,语气里颇有些缅怀之意——不知是在惦念自己故去的丈夫,还是那段再也不会回来的好时光:“结婚之后,只要果园里不忙,姑娘她爸就出去打工。通常是我自个儿管半年,我俩再一起管半年。我姑娘刚出生的那几年,蜜饯厂的生意好,我们还把这果园扩大了点。”

这是最经典的粗放型农业模式。

在没有科学技术辅助的情况下,扩大种植面积,就是农人们提高产能的唯一方法。

“后来么,厂子不行啦,姑娘她爸也生了病。”

苦笑两声,她摇了摇头:“我们家这些苹果,就算想要卖给别人,也没人要买……也就是那时候吧?别人都劝我们家,是时候改种些别的品种了,但她爸死也都不同意,因为这是他爹妈留下来的园子。”

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里,甜食比较珍贵,蜜饯与果脯之类也算是稀罕零食。一年四季里,永远都能拿出一大盒蜜饯果干来待客的人家,家底必然是相当的殷实了。

可随着时间之轮的疾速飞驰,这些曾经光辉一时的工厂,最终也都淹没在了经济腾飞的百花齐放中。在命运突如其来的拐点上,人们就是这样猝不及防地,被时代远远甩在了身后。

“她爸去了之后,这果园……”

想到自己违背了丈夫的遗愿,这位独自支撑起一座果园的妇女,依旧难掩愧色:“我是真的没办法。家里花钱的地方多,还要供姑娘要读书,我又没别的本事……我看邻居的果园里都种‘冰糖心’的苹果,就也跟着他们学了一点。”

她家姑娘说闻到苹果的味道就想吐,这些年里,想来也没少在苹果园里帮母亲的忙。

但这可是十亩地的苹果园啊,灌溉施肥打药剪枝,一年四季的各种农务,忙得脚后跟直打后脑勺——就算多一双未成年学生的双手,恐怕也只是杯水车薪而已。

“我做得不好,”比起自谦,她的语气里更多是自责:“我手笨,做事慢,这都两三年了,还有这么多果树都没来得及接枝。唉!”

十亩地,差不多是一所学校的操场面积。再加上高原与坡地的地理环境,光是绕着外围跑上一圈,就足以大部分社畜都口吐白沫,瘫倒在地。

而打理一座果园,则需要背着各种农具在园中来回奔波,爬高伏低,进行各式各样的的体力劳动。

在杭帆看来,这位能独自打理一座果园的妇女,俨然已经是位超人。

“可我认为,这座果园被维护得相当好。”岳一宛说,“地上的杂草有被定期清除,植株的长势没有失去控制,而每根枝条上的果子,也都保持着一个非常合理的数目范围里。”

他的语气温和而真诚:“这很了不起。”

“没有的事,没有没有。”慌忙地在衣服下摆上擦着手,这位女性果农连连摇头:“我家的果子,我是说‘冰糖心’的这些,村里来人收购的时候,也就……也就只有几块钱一公斤嘛。其他的那些,就更便宜了。”

说到这些苹果价格,她总是会露出惭愧的神色,可能是觉得对不起女儿:“确实是不好吃,实在卖不了多少钱,这个事情,我自己心里也明白。就是我姑娘她,她总觉得我太辛苦了,所以……”

与杭帆对视一眼,岳一宛清了清嗓子,换上了一副更加沉稳的语调:“可以问一下吗?您家这几种野苹果,现在采收的话,每种大概能有多少?”

“每种?大概——大概有个一吨左右吧?”有些疑惑地,农妇试探地问:“您是,您是想要买点回去尝尝,还是……?”

亮出了手机计算器上的数字,某位暂且无业的酿酒师微笑颔首:“我想收购这批苹果。”

@永别吧老板我将辞职去远杭:

《关于我去帮甲方卖货却自己买了八吨苹果回来这件事,上集。》

“夺少?!八吨?!你买了要摆哪儿啊,不会是要搞行为艺术吧?”

“我可以买你的苹果,但前提是它得好吃,但远杭你的试吃反应已经堵死了卖苹果这条路!”

“这种超酸的东西……要是博主愿意亲手喂我吃的话,我也可以勉为其难地买个一斤。”

@辞职远杭:不要觊觎我的苹果了,这个不卖!

“纯路人,但建议不要随便立什么扶贫助农人设哈,这玩意儿搞不好很容易塌房的。”

“嘿嘿,我把远杭在2:11处的表情截了下来,以后就用这张图来代替‘猫吃柠檬.jpg’。”

“俺寻思人博主也妹说过这是助农扶贫行为啊?他就不能单纯是因为人傻钱多所以才买的吗?”

@辞职远杭:虽然,但是,我既不傻,也没钱。蒜了.jpg

“我就说这个博主有团队吧?都有助理给他切水果了,粉丝还搁那儿喊没团队,笑死。”

“有人剪了本期远杭被喂苹果的怼脸镜头纯享,指路BVL96b37v41l9。”

“本预言家大胆放话:按这走向,主播即将开始与助理卖腐。来,赌不赌!买定离手!”

@辞职远杭:歪?幺幺零吗?这里有人聚众网赌,请来逮捕一下。

当社交媒体上的网友们,正为“喂苹果的手到底是谁的”“有助理犯天条了吗”“看什么都腐真恶心”“不会吧不会吧不会真有人想做嫂子吧”而开贴对冲的时候,杭帆手握方向盘,星夜兼程地跟在前方那辆运送苹果的大卡车后面。

“累不累?”语音通话里,坐在大卡车副驾座上的岳一宛,压低了声音问道:“我们马上就到了。”

杭帆习惯性地摇头,然后才意识到,对方此刻并看不见自己。

“我还好,”运动相机连着移动电源,被固定在副驾座上,拍摄下了这段百里奔袭的路途:“倒是你,刚才睡过了吗?你等下可是有八吨苹果要处理。”

“断断续续地睡了一会儿。”即便看不到岳一宛的脸,杭帆也能从他的声音里听出缱绻的笑意:“放心,区区八吨,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大问题。”——

作者有话说:八吨苹果,差不多就是装满一辆6.8m冷链车的量。

小杭:人生中第一次用“吨”为单位来买东西,震撼。

小岳:杀八吨苹果我只要三天。

苹果:不是说现在的人类已经不吃我们这种的苹果了吗?这怎么和说好的不一样啊?

第195章 濒危之果

在“辞职远杭”的视频里,荒诞派搞笑博主路遇超酸苹果,拼尽全力也无法推销,为了挽救自己的职业声誉,一拍脑袋,当场包圆了树上的所有果子。

但这只是脚本与剪辑的艺术。

在真正的采收过程中,重达数吨的果实绝不可能自己飞进筐里去。为了完成这项工作,果农往往需要提前召集充足的人手。

谈妥价格之后,果农赶紧去联系自家的亲朋好友前来帮忙。在采收日期确定之前,岳一宛与杭帆就近住进了村庄里的农家乐。

当天晚上,岳一宛少说也打了有一百通电话。

“孙维,杨晰的酿酒车间现在空着没?帮我问问他,能不能借我用下,我手上有一批苹果。”

“行。我顺便再问一下,杨老师,到时候产品的检验检疫这边,可不可以委托您这边……”

“对,是需要进行冷链运输。不会超过十吨。接货的地址我发过来。”

“……不着急这两天,能控制成本的地方还是尽量控制一下,等元旦过了再开工。要六七个人,对,差不多足够了。”

“我跟杨晰那边已经谈好,你就不用来了——干嘛啊,你就非得过来凑这个热闹?!”

“问题不在于价钱高低。这边还下着雪,路不好走,更大的车型根本就开不进去村里去。”

“我拉个语音会议,好了,让孙维先说,我喝口水……对,现在最理想的方案就是这样。我们等一个雪停的白天,采收完之后立刻开回去,争取在天黑前赶到杨晰那边。第二天早上工人集合,我们就立刻开工。”

“没问题。杨老师要是有别的事情要忙,我可以——啊,这,您可真是,太热情了……好好,那我们过几天见!”

建在藏式民居里农家乐,有着柔软温馨的床铺,和专供客人喝咖啡吃点心用的小矮桌。

这样的家具,最适合给人拍一些松弛慵懒的旅游照——而不是像杭帆这样,猫腰弓背地抱着笔记本电脑,全力以赴地给新拍来的视频素材进行粗剪。

几乎是出于职业本能地,他察觉到了这点:如果这八吨苹果的故事能够引起网友的强烈兴趣,那么,卖掉那些由它们所酿成的酒,或许也就会稍微容易一些。

但花字和特效的部分,或许还是得交给苏玛来做。杭帆一边剪着素材,一边在心里想:她在这方面的天赋实在是让人自愧弗如。说起来,苏玛是不是准备过完年就辞职了来着?

正思忖着,电脑端的微信标志上,立刻跳出了消息提示。

这家伙不会是在上班摸鱼吧?杭帆好笑地点开对话框,却发现来人是那位女大学生。

“我听妈妈说,你们买了我家的所有苹果。谢谢远杭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