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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22361 字 13天前

说着,她又发了一千块的红包过来,“这个请您收下。”

这姑娘比苏玛还要话唠,如今突然这么言简意赅起来,杭帆心下觉出有些不对。

他把红包退了回去,客气地说了两句场面话,然后问道:“你要是有什么顾虑,与我直说便是。我们今天也拍了些素材,但视频都还没剪完。如果你家里人觉得不方便的话,露脸和果园的相关镜头也都是可以剪掉的。”

“远杭老师,”正在输入了好半天,那边终于憋出一句话:“真的很不好意思,我找您来,其实真不是想要您自己掏钱来买我家苹果的。我真的没有这个意思。”

……诶?杭帆先是一愣,立刻明白过来。

双手敲打着键盘,他赶紧向对面解释:“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并不是因为……”

一行字还没打完,小姑娘又发了个两千块的红包:“真的很抱歉,远杭老师,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总之这个请您收下吧,不然我真是觉得心里很难受。”

身为一个被社会反复毒打的成熟社畜,小杭同志的工作信条(自称)是“有活就干,有钱必赚”。

可十八九岁的少年人,正值最敏感细腻的青春年代。这样的雨季,杭帆自己也曾黯然走过。

——出于怜悯的施舍,是他们最无法承受的一种善意。它像是一面无情的放大镜,清晰地照出那些原已被小心藏匿起来的拮据与窘迫。

杭帆非常能够体会这种自尊受到了挫伤,却又无处可以言说的心情。

他耐心地向对方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们买下这些苹果,是因为觉得它们肯定卖不出去?”

“也没有别的原因了吧。”见红包迟迟没有被收下,对面的语气变得更加低落:“那些苹果酸得涩嘴,一点也不好吃。”

此刻,岳一宛正在电话里与孙维掐架。听见那两人不比小学生更加高明的斗嘴声,杭帆忍不住笑了起来,随手打下一行字:“你知道野生苹果也是濒危物种吗?你家里的那些,就是几种野生苹果。”

「就在2007年,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将‘野生苹果’也列入了濒危物种红色名录里。」

半天之前,酿酒师在树下说出这话的时候,杭帆正努力地踮着脚,试图够到枝头上的一颗青苹果——这小滑头的重量极轻,根本不会把树枝压弯,为人类的偷窃行为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哈?这玩意儿也会灭绝?!」

在空气中一通抓挠,杭帆终于揪住了这颗造型完美的青苹果:「它们难道不应该漫山遍野都是吗?以前路过陕西某地的时候,漫山遍野的苹果树,都快给我看出密集恐惧症了。」

岳一宛此人,哪里都好,就是心眼特坏。明明有着十公分多的身高优势,却一点也没有要上前帮忙的意思:「无意不敬,杭老师。但连你都能认出来的苹果树,那肯定是大面积种植的商业品种——我们这里讨论的是野生苹果,不是那种又红又甜的标准化产品。」

杭帆确认了一下相机里的抓拍视频,嘴里还嘀咕着什么“早期人类驯服苹果的珍贵影像”,一边抬头看向自己的男朋友:「你竟然对苹果也这么了解?这也是酿酒师的必修课吗?」

「当然不是。」端着一副气定神闲的笑容,岳大师爽朗答曰:「为了能在你面前装这个×,我这两天可是紧急阅读了不少关于苹果的学术著作。」

欲言又止地,杭帆点了点头:「也行。那请您……继续,现学现卖?」

作为一种在全球范围内都广受欢迎的水果,人们很难说清,地球上到底存在多少种苹果。

但毋庸置疑的是,无论哪一种苹果,它们的先祖都来自于天山。

「但天山山脉,不是有一段在中国境内吗?」岳大师的首席大弟子忍不住插嘴道:「可苹果又是很晚才传进中国的……?放在古装剧里做果盘都会穿帮。」

笑抚爱徒的头顶,岳大师拿腔作调地回答道:「你说得没错。所以嘛,这就显出会拉丁文的好处了。一般而言,当我们说起苹果的时候,其实指的是Malus domestica,而所有苹果的那位天山祖先,拉丁文学名叫Malus sieversii——」

「装×请适度,不要超纲。」高原冬季的苹果园里,冰雪未融,恋人的手掌贴在杭帆脸上,带来一阵阵舒适的暖意。用侧脸蹭着岳一宛的手心,杭帆笑着警告他:「这里是中国,给我说中文!」

岳一宛故作惊讶地挑了挑眉,「哦?我还以为你喜欢听我说外文呢。我们在床上的时候,每次用外语喊你,你都会立刻咬得特别紧……」

光天化日之下,怎能有如此淫言艳语!杭帆气得头顶冒烟,羞愤难当之下,差点就跳起来用相机支架去敲这人的头:「这能是一回事吗?!你不要偷换概念!」

「好好,那我全用中文。」成功调戏了心上人的岳大师,一边挽住恋人的胳膊,一边露出偷鸡狐狸般的窃笑:「Malus domestica,也就是所谓的‘栽培苹果’,或者‘现代苹果’。而来自天山的苹果祖先Malus sieversii,一般被称为‘塞威士苹果’。」

唇角一弯,他又道:「在我国,这位苹果祖宗,又被亲切地称呼为‘新疆野苹果’。」

无论是国人最为熟悉的红富士、国光、王林,或是流行于美国与新西兰的蛇果和嘎啦,但凡是能进入商超货架的苹果,在植物学上都被统称为“现代苹果”。而对于所有“现代苹果”而言,它们最直接也最共同的祖先,都是新疆野苹果。

天山山脉横跨中亚腹地,广袤的原始森林,葱郁地覆盖在连绵不绝的山坡之上。新疆野苹果在这里诞生,并自由地繁衍出了各种千奇百怪的特性。

「举一果之力,它们自己创造出了几乎所有类型的苹果风味,从超酸到特甜,从清雅的花香气息到发苦的茴香药感,无所不有。」岳一宛说,「甚至连外形也是。大的如拳头,小的像樱桃,果皮颜色的深浅浓度各不相同,红、白、粉、绿、紫、黄,简直无所不包。」

李时珍在《本草纲目》中写:柰与林檎,一类而二种也。

他所记载的“柰”与“林檎”,正是新疆野苹果在中国本土上自行繁衍出的后裔。由于外观形似佛经故事里所描述的频婆果(Bimba),柰和林檎,也渐渐被民间称之为频婆或苹婆果,并最终演化为今日的“苹果”之名。

杭帆沉思:「难怪日语会把‘苹果’一词的汉字写作‘林檎’,原来‘林檎’就是它的本名。」

「我推测,在当时的中国境内,柰与林檎应该都不算是很好吃的水果。」岳一宛说,「不然的话,以中国人对‘吃’的执着,恐怕早就培育出属于本土版的‘现代苹果’了。哪里还需要等到十九世纪末,让人工培育的苹果再从西方传入一次?」

「确实,」杭帆大为认同地点头,「连苏轼都没有为这东西写过词,那说明是真的不咋好吃——就像我们面前的这些。」

但无论是柰,林檎,又或是其他各式各样的野苹果——仅仅因为“不够好吃”就被伐尽到濒临灭绝,这也是在近两百年里才发生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关于柰和林檎的古代诗文,能检索到的名篇,就只有左思的《三都赋》:“朱樱春熟,素柰夏成”与“其园则林檎枇杷,橙柿梬楟”。

……蒽,就连左思这种活在中古时代(食物种类相对匮乏)的人,都没写它好吃,只是写它好看。

第196章 唯一的完美标准

千万年以来,这片诞育了苹果与梨子等水果的原始果树林,都静谧沉睡在天山山脉的深处。

飞禽走兽们行经此地,吃下这些果子,将种子吞进肚腹之中。当它们远行离去时,潜藏在排泄物里的种子,也随之撒播向天山之外的远方。

新疆野苹果的种子,在向东传播的过程中,逐渐变为了“柰”与“林檎”。

而向西的那一支,则跨越过哈萨克斯坦,沿着游牧的道路,逐渐前往欧洲。在那里,新疆野苹果(Malus sieversii)与欧洲森林苹果(Malus sylvertris)发生杂交,又经过一代代的人工选育与栽培,成为了“现代苹果”(Malus domestica)。

十九世纪末,现代苹果跟着西方贸易的商船来到了中国。以它脆甜多汁的美妙滋味,这种果实立刻就赢得了众人的心。

于是,在这种无可抵挡的美味冲击下,它那些东方表亲——名为“柰”和“林檎”的野苹果后裔,连带着它们美妙的名字一起——迅速地消失在了人们的视野中。

「这还只是一次小规模的预演。」

从杭帆手中接过那只青苹果,岳一宛顺手掂了掂它的重量:「在随后的两百年里,我们人类为苹果创造出了许多好吃的新品种。但与此同时,更多种类的野生苹果,就在无声无息中‘被’灭绝了。」

「……虽然‘冰糖心’之类的品种确实口感更好,」杭帆望着园内的果树林:「但我觉得,它也没有好吃到要让人非得把其他苹果全都赶尽杀绝不可。」

这颗青色的苹果,在酿酒师手里来回转动,像是一只小小的地球仪。

「确实不值得。」他说,「但你记得特洛伊战争的故事吗?战火的开端,原只是为了争夺一枚金苹果。」

「但现实往往是与神话反着来的。」

第二次世界大战摧毁了世界各地的众多果园,令无数作物焚毁于战火之中。而战后的物资短缺,又使人们不得不砍伐野生果林,生火取暖以抵御严冬。

哈萨克斯坦的阿拉木图市与中国毗邻,在哈萨克语中,“阿拉木图”意为苹果丰饶之地。

直到上世纪,阿拉木图都是一座为野生苹果林所环绕的城市。自天山山脉蔓延而出的苹果林,像是大地女神伸出的臂膀,慷慨地拥抱着这颗中亚的明珠。

但在新世纪来临之前,大部分苹果林就已惨遭摧毁。

苏联人砍掉了这些原始果林,用作棉花的种植实验田,或是改种人工培育的商业苹果。哀痛的植物学家们统计称,这一行动,令大约一半以上的野生苹果品种,永远地化为了乌有——苹果之城失去了它的苹果。

而欧洲与美洲等地的情况,也并没有比中亚更好。

随着全球化贸易的兴起,那些跨国水果企业们,为“好苹果”制定了一套全新的标准:要甜,要脆,要大。还要耐储存,要易运输,且成熟期短。

几十年过去,这一标准彻底重塑了人们对“苹果”的认知。

时至今日,在全球任何一个角落的任何一家超市里,人们都可以买到外观一模一样,吃起来也大差不差的苹果——没人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这不完全就是预制菜的思路吗?」杭帆大惊,「原来苹果才是预制菜的先驱!」

岳大师莞尔:「你可以这么认为。而且苹果这个东西,能在冷库里保存一年也不腐坏,所以——」

「这不叫水果,」噫了一声,小杭同志面露嫌弃之色:「这是冷藏库里的僵尸。」

哈哈大笑着,岳一宛亲了亲恋人的额角,「放心吧,」鼻尖亲昵地抵上杭帆的侧脸,他低声道:「这里是中国,建国之后不准成精,苹果也禁止变成僵尸。」

「请问这件事能让人放心的点在……?」埋头撒娇的男朋友,像是一只强烈要求被饲主摸摸的大型牧羊犬,让杭帆不自觉地发出轻笑声。

恋人的手指穿过发丝,温柔地摩挲着岳一宛的后脑。酿酒师得意地哼笑着,把湿暖鼻息喷吐在心上人的脖颈里:「我国是世界上最大的苹果生产国,年产量五千多万吨。」他说,「有这么多新鲜苹果争先恐后地向你涌来,你还想要遇到一个会张嘴咬你一口的僵尸苹果?那是挺难的。」

说着,他叼起一块柔软的肌肤,印下属于自己的牙痕。

「你只会遇到我。」

正因为故乡食物的滋味令人难以割舍,秋风起时,游子难免生出莼鲈之思。

而对于小型果园的拥有者来说,这些历史悠久的本土苹果树,不仅是他们世代赖以为生的经济来源,也是见证了家庭几代人奋斗历史的情感寄托。

可是,倘若不愿意种植那些“标准”的商业品种,迎接他们的就只有破产。

「可就算大家愿意改种那些‘商业价值更高’的品种,也未必就能够发家致富。」

说这话的时候,杭帆想到的,是那些因期求着卖出葡萄,而不断改变种植品种的农人们:「对果农们来说,比种什么更重要的,是能不能卖出去。」

从恋人的肩上抬起头来,岳一宛颔首:「是。所以农业生产最令人伤心地方就在于,倘若作物卖不出去,就是一整年的劳作心血都付之东流。」

在艰难抉择的夹缝之中,那些不够红不够大也不够甜的苹果们,终于接二连三且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对于自然界而言,苹果,以及其他诸多类似物种的无声消泯,都是一场关乎于地球物种多样性的重大危机。

可事到如今,还有谁能来挽救这一切呢?

「虽然称不上是拯救吧……」看向自己的恋人,岳一宛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但在我们的世界上,有种特别烦人的生物,叫做酿酒师。」

虽然已在心中猜到了这人想法,杭帆仍旧语带惊奇地揶揄他:「哦?你们酿酒师还要兼职保护地球物种的多样性?」

「多样性就是很重要啊!」岳大师正色道:「要是自然界里没有了丰富多样的基因库,要怎么培养出更多品种的酿酒葡萄?在Gianni出生的那年,世界上的第一株马瑟兰葡萄都还没诞生呢!」

杭帆憋着笑,故作天真地问道:「但这和你们酿酒师有什么关系?培育新品种,那不是育种实验室的工作吗?」

「说的什么话!不论是苹果还是葡萄,只要是冷僻偏门的品种,我们做酿酒师的必然会走不动路!」扁了扁嘴,岳大师发出幼稚的哼哼声:「而且,酒水酿造是一个深加工行业,能为原本价值不高的作物带来额外的经济效益。西班牙的苹果种类为什么那么丰富?就是因为他们那边有酿造苹果酒的传统!就算是最酸最涩的野苹果,也会因为拥有风味不同的特殊香气,而在酿酒工业里得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既然我们都来这里了,姑且试一试又有何妨?」在恋人的翡翠色瞳眸里,杭帆看见充满温情的希望光辉:「如果能够成功的话,这些苹果——」

“事情大致就是这样。”

杭帆的双手打字如飞,向对面做着解释的语气却依然非常温和:“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能还会再来提前预订下明年的果子。这么适合酿酒的苹果,国内真的非常少见,我们的酿酒师正在四处打电话跟人炫耀呢!”

虽然看不见对方的面容,但女学生看完这番话,连打字语气立刻变得松快许多:“真的啊?对不起啊远杭老师,之前是我想太多了……能拿去酿酒,这可太好啦!要是明年的果子也能卖掉,妈妈一定会很开心的!”

这边厢,岳一宛终于挂掉了最后一通电话。刚一回头,就看见杭帆蜷腰盘坐在椅子上,活像是一滩融化电脑键盘上的猫。

这姿势看着可爱,却对脊椎不好。

无声无息地绕到了自家男朋友身后,岳一宛单手捏住杭帆的后颈,像是提溜起一条猫那样,把他整个人都往上提了一提,又顺手往男朋友怀里塞了只枕头。

“但酿酒的事情,我可能要在下下支视频里才会宣布。”

眉眼含笑地,杭帆回望了恋人一眼,旋即便把脑袋搁在了柔软的支撑物上,把先前的红包重又退了回去,这才继续对那小姑娘打字道:“先帮我保密一段时间,可以吗?等酒酿好了,我们请你和阿姨第一个试喝。”

我们。

无意间乜见的这个称呼,毫无缘由地,令岳一宛心头暖热得近乎发烫。

他凑上前去,不依不饶地舔吻着心上人的唇。

“已经很晚了,宝贝。把电脑关了,我们一起回床上吧。”就用这把低沉华美的音色,他蛊惑杭帆道:“接下来几天,我可是要与好几吨苹果做搏斗的!你就当是提前慰劳一下我这个男朋友……”

新一年的第三天,杭帆从车上摇摇晃晃地下来,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他昨天连拍了十个多小时的苹果采收,还开了小半夜的车,现在正是严重的睡眠不足状态。

岳一宛把人抱进怀里,用围巾仔仔细细地裹了好几圈,也不知是在消灭什么罪证:“区区八吨苹果,我一个人也处理得过来。”在恶趣味驱使下,他甚至给杭帆的围巾系了个蝴蝶结:“哪里还用得着你帮忙?”

这家伙,怎么人前人后还有两副面孔呢?杭帆在心里半睡半醒地犯着嘀咕:前几天在床上胡搅蛮缠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个话术啊!

“我就来看个热闹,谁说要帮你来着?”

孙维大老远赶过来,此刻却是精神抖擞,笑声爽朗,还要见缝插针地埋汰她那便宜师父道:“行了你,别胡乱折腾人家小杭——戴个围巾而已,哪有你这样里三层外三层地包着的?迟早给人热昏过去!”

确实,今天还不算太冷,杭帆梦呓般地想着。但戴围巾,是因为我最近几天遭了蚊子,还是个将近一米九的大蚊子……

“来了来了,我来了!”

突然间,一个陌生的声音,由远及近地向这里奔来:“久等了朋友们,久等啊!我先来开门……哎,苹果都到了是吧?好好好,那赶紧的搞起来!趁着工人们来之前,咱们赶紧确定一下——酿什么?怎么酿?酿多少?”

激动地搓着自己的手,连一句自我介绍都来不及说,来人只一个劲儿地直乐呵:“嘿嘿,我这都一个多月没酿东西了……兴奋得一夜没睡着哇!”——

作者有话说:日常生活中能够买到的苹果,都是口味与外观都非常标准的商业品种。如果水果的口味也有审美可言的话,我们对苹果的审美标准是非常单一且趋同的。

无论是对生物的多样性,还是对饮食文化的多样性而言,这种全然统一的“完美”,确实令人深感遗憾。

但这里并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

标准化生产,就是现代化进程的一个环节。在带来坏处的同时,它也带来了巨大的好处:比如,相对稳定的产品质量。

能在全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都以相对低廉的价格吃到甜甜脆脆的苹果,这件事哪怕放在一百年前,都是件不可想象的壮举。

但现在,大家都吃上苹果了,而且随随便便地就能得到它。这就是现代化的积极意义。

第197章 三个臭皮匠

来人正是杨晰,孙维那个搞车库酒庄的哥们儿。

因着先前堪地的那事儿,岳一宛与杨晰,多少也算打过些交道。

可杭帆没有。

听到这声音靠近,小杭同志猛然惊醒。像是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他哧溜钻出了岳一宛的臂弯——再怎么说,这到底也是个工作场合。

作为一个成年社畜,初次与人见面,杭帆觉得自己应该表现得更得体些。而不是像刚才那样,睡眼朦胧地歪倒在男朋友的怀里。

——啊啊啊,这也太尴尬了吧!

杭帆窘得脸都烧了起来:孙维姐刚刚还在说,杨晰这会儿都还没离开家门呢……怎么来得这么快?!

若是寻常人等,面对拉拉扯扯的小情侣,多少免不了要有一番调侃。

但杨晰却只像是全没看见似的。他一边颠颠儿地跑去开锁,一边快活地吆喝着大家道:“来来来,都进来吧,外头冷,里面暖和些!”

“坐坐,随便坐。”踢出几个五颜六色的塑料凳子,杨晰又忙不迭地摁开了灯:“矿泉水就在边上,你们自己拿啊。”

噗嗤一笑,孙维悄声对杭帆道:“喏,他就是杨晰,我大学同学,人挺好一哥们儿。”说着,又更加低声地附耳过来道:“就是性格有点怪。但你要是拿他和岳一宛比,那杨晰可要好相处得多了。”

岳大师耳听八方,正在给男朋友拧开矿泉水。刚一捕捉到某位不孝逆徒的坏话,立刻就向她投去一枚白眼。

“你看看,又来了!”孙维啧啧摇头:“小肚鸡肠!”

作为品牌形象的一部分,斯芸酒庄的主体建筑,毫无疑问地出于自知名设计师手笔。坐落在翠绿万顷的葡萄田边,斯芸酒庄那小巧精致的造型,更像是一座隐世而居的美术馆。

但杨晰的车库酒庄,就只是村庄边上的一间低矮小平房,长不过二十米,宽只五米。岳一宛与杭帆的新家卧室都比这更大。

借着亮起的灯光,岳一宛将这里仔细打量了一番:大门一打开,就见数十个小型不锈钢发酵罐,连同除梗与破碎等机械设备一起,密密匝匝又条理井然地靠墙摆放着。

往前走个二十几步,左右两侧的墙边又堆起了橡木桶。大概是为了节省空间之故,杨晰把酿造车间与酒窖连在了一起。

这空间虽然局促了些,但规划得也不错,挺符合酿酒师的工作动线的。岳一宛这样想着,稍一抬眼,就见最末端的墙边摆着一张长条桌,桌面上放有各种混酿或实验测试用的小型仪器。

嚯!岳一宛很有兴趣地走近了些:这么小的酒庄里,杨晰竟然还塞进了一间微型实验室。不过桌上的这些样本是……?

“那是我最新一批的发酵实验!”

突然闪现在他身后,杨晰兴致勃勃地就要开始做介绍:“这个是——”

一手拎着一个,孙维气势滔滔地把这两人揪回椅子上:“赶紧做正事!再过半小时工人就来了,你俩到底有谱没有?!”

征询了三位酿酒师的同意,杭帆在他们身边架好了两个固定机位,自己拿着另一台相机出去了。

只留下岳一宛,语速飞快地开始了他的第一轮学术答辩。

“我的初步想法想做苹果起泡酒(Apple Cider),”他说,“使用传统香槟法酿造。银色高地酒庄不是有一款‘沙泉之舞’吗?他们用了百分百的富士苹果,但我们可以进行多品种混酿——”

杨晰兴奋鼓掌:“苹果起泡酒!好好好!这个我喜欢!要用野生酵母酿造吗?这些苹果是有机种植的不?只要是有机种植环境,果实表面的野生酵母就是最好——”

“传统香槟法,是说瓶中发酵?”孙维给他俩泼冷水,“那岂不得要有那个‘转瓶’工序?你这儿可是有八吨苹果呢岳一宛!按照65%的出汁率来计算,再给你叠加5%的损耗好了,这样毛估下来,最后得装个将近七千瓶吧!”

孙庄主经营自家酒庄十几年,扔出的疑问掷地有声:“杨晰你先别跟着兴奋,七千瓶的二次发酵,你这儿的酒窖放得下吗?何况还要转瓶。转瓶这个技术,我们宁夏倒是有人会的,但你搁云南这里,要上哪儿给他找会‘转瓶’的工人?七千瓶,难道都靠岳一宛你自己手动转?每隔几天就要转七千瓶,等做完这批苹果酒,你的胳膊就可以送去截肢了。”

传统香槟法行不通。那换别的酿造工艺呢?

岳大师沉吟着道:“苹果起泡酒的重点在于起泡。如果不用香槟法的话……”

“我从节约成本的角度跟你讲啊,”孙维说:“先把苹果酿成酒,然后手动往里面打点二氧化碳,意思也一样。”

痛心疾首地看着她,岳一宛大叫:“人工注入打二氧化碳?!也太没追求了吧!只有酿造出来的气泡才是好气泡!你这起泡酒的血统根本不纯!”

杨晰摇头晃脑地支起了招:“那阿斯蒂法呢?就是意大利人酿莫斯卡托甜白葡萄酒(Moscato)的那种。在果汁刚开始发酵的时候,就把发酵罐给密封了,迫使二氧化碳进入酒液……哦对,不行,这种方法只能酿低度数的小甜酒。酿成干型的话罐子会炸。”

说到莫斯卡托小甜水,岳一宛的心思又是一动。他想到自己的恋人,喜欢甘甜甚于酸涩的杭帆。

“苹果酒,其实酿成甜型也很好吧?”

他不由琢磨起来,“考虑到发酵结束的酒精度数问题,我们还跟隔壁果园又收了点高糖度红富士。这部分若是糖份足够,如果做甜型或者半甜也不错。但这样一来,酒精度就……”

“那就加糖呗。”孙维干脆地说,“酒精度不够可以加糖继续发酵,甜度不够,那就更可以加糖了。”

岳大师原地抓狂:“加糖?!你在说什么啊!身为酿酒师的自尊呢孙维?!”

“放轻松,这只是苹果味儿的小甜水而已,你难道还想送它去参加比赛?”

孙庄主飒爽地拍了拍他的肩,道:“再说市面上的那些果酒,为了能适口易饮,白砂糖和人工香精都哗哗地往里加。咱们不加别的,就放点白砂糖改善一下口感,照样甩开同行一大截!这可都是法律法规允许的。”

“就算法律允许,我也绝不允许!”岳一宛激烈地表达着他的抗拒:“除了果实与酵母之外,酿造过程中不应添加任何其他物质——唯有如此,才能充分展现出酿酒师的高超技艺!”

杨晰一拍大腿,插嘴提议道:“作为白砂糖的替代,我们也可以加入糖度超高的苹果汁,效果也是一样的哇!反正只是调节甜度嘛!”

“本就岌岌可危的酒精度,你还给进它一步稀释了你!”

孙维一巴掌糊上了杨晰的后脑勺。

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苹果酒,酒精度与甜味总是不可兼得,因为糖份要么转化为酒精,要么留在液体里充当甜味剂。酿酒师必须要对此做出取舍。

“可酒精度太低确实不行。”岳一宛纠结道:“杨老师的车间,是按酿造葡萄酒的无菌标准来的。若是低于葡萄酒的度数,就需要更严格的无菌标准。不然,果酒可能会带上杂菌分解的不良气味……”

作为自家酒庄的庄主,孙维更习惯从商业角度来做决策:“酒精度数高,就得酿成干型。干型的话,不额外添加糖,不做瓶中发酵,就不可能起泡。做甜型倒是可以起泡,但酒精度低是一个问题,另一个问题是发酵时间太短,很难释放出足够多的风味。”

“要延长发酵时间,还不能把所有糖份都全部分解掉……”杨晰的脑筋动得快,立刻举手道:“那就,低温发酵?让酵母菌慢慢慢慢地工作!”

岳一宛和孙维显然也都已经想到了低温发酵。

“按低温环境里的酵母工作效率……”异口同声地,这对便宜师徒发出了痛苦的呻吟:“那酒精度不就更没救了吗!”

杨晰立刻又扔出一个方案:“哎呀,增加酒精度而已,那就稍微蒸馏一下嘛!虽说部分风味物质也会被蒸馏出来,但咱们也可以给它重新倒回酒液里嘛,摇摇匀就完事儿!”

“哎哟我天,要不是因为跟你不熟,岳一宛非就地掐死你不可。”

孙维赶紧去捂这哥们儿的嘴:“再说蒸馏是肯定要损失风味物质的,你加不加回去,蒸发逃逸了的那部分都不可挽回!岳一宛他哪能容得了这?!”

车库酒庄的外面,酿酒工人已经陆陆续续地集合起来。

再过不到一刻钟的功夫,众人就要正式开始上工。

岳一宛颇为焦躁地想:要不干脆放弃起泡和甜型之类的麻烦东西,直接酿个最简单的干型静态苹果酒得了?

若是要酿这个,他确实拥有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的自信。

但岳一宛就是不甘心。

酒精度较高、味甜且起泡的苹果酒……自己做了这么多年酿酒工作,难道是真的想不出一个更好的办法吗?

正巧,杭帆拿着相机从门外进来,约摸是已经拍完了室外的部分。

按照工作计划,今天拍摄的视频素材里,有不少需要他亲自出镜解说的部分——两人今日起床仓促,岳一宛却还不忘给恋人捯饬一下造型。来不及翻捡衣柜,酿酒师随手就抓出了年会时的那身衣服。

「反正网友还没见过你穿这身,绝对能有新鲜感。」一个多小时前的岳大师,左看右看,深感自己的品味真是完美极了:「真可爱,我觉得这个设计特别适合你。下次试试其他款式如何?」

岳一宛说这话的时候,杭帆只一言不发地靠在衣柜门上,竟是站着睡着了。

然而眼下天光大亮,杭帆也早已醒了个彻底。

他过来检查了一下相机的拍摄状况,见三个酿酒师正蹙眉凝神地做苦思冥状,便不欲出声打扰,只是伸手捏了捏自家男朋友的肩,以示加油鼓劲之意。

感受到恋人的触碰,岳一宛习惯性地要用视线去追寻对方的身影:站在他身边的杭帆,抬起手臂调整相机支架,被牵动的衣摆里面,隐绰地露出斗篷里衬的一角艳色。

这抹瑰艳色调,让岳一宛的思路打了个顿。

情难自持地,他脑中开始浮现出一些旖旎记忆的碎片——终于亲手脱掉这件衣服的时候,杭帆坐在自己的膝头,发出引人怜爱的甜美呜咽声;而年会那天,自己把杭帆摁在屏风后的沙发上,唇齿交叠着将烈酒哺喂进对方的嘴里。

杯中玫红色的酒液。

恋人玫瑰色的唇颊。

就连散落一旁的西装斗篷,也袒露着那艳情暗喻般的玫粉衬里。

而记忆里浓郁芬芳的酒水香气,宛若爱情与欲望本身那般,令人沉迷醉溺的……

“我想到了。我完全想明白了!”

距离约定好的集合上工时间还有五分钟,岳一宛兀然站起身来。

“甜型,起泡,尽可能地保留果实的风味特色,较高的酒精度——我全都要。而且全都可以用最简单的方法来实现。”——

作者有话说:小岳(得意):果然,涩涩才是人类的第一生产力,涩涩是最能激发想象力的东西!

小杭(茫然):……啊?

第198章 对将来的一次预演

三言两语之间,岳一宛解释完了自己的思路。听得孙维直抓自己的头发,连连倒吸冷气:“你管这叫简单?!”

“很简单啊,只多了几个步骤,也不用每隔几天就来转七千个瓶子。”岳大师挥手,神气活现得像是一只驱赶羊群的骄傲牧羊犬:“动起来动起来,咱们有八吨苹果啊,刻不容缓!”

而杨晰脸上则是纯粹的兴奋,他一边大步往外走,一边喜不自胜地大声道:“我喜欢这个主意!太有趣了!我跟你们说啊,这个蒸馏设备也是经过我自己改装的,要是把果渣悬吊在上方,和果酒一起蒸馏,或许就能萃取出更多……”

葡萄果实细小娇弱,极易破损腐坏,给酒液带来不好的味道。因此,虽然逐串逐粒的人工筛选费时又费力,却是酿造精品葡萄酒的必须环节。

但苹果就不一样了。

昨日刚摘下来的苹果,经过一夜的冷链运输,各个都新鲜结实,半点磕碰痕迹也无。杨晰只大致向工人们交代了一下,众人就熟练地搬起了车里的塑料筐,将苹果整筐整筐地倾倒进破碎机里。

“这是纺锤式破碎机,可以把苹果一类较大较硬的果实,打破成均匀的小块,方便后续的压榨工作。”把所有的红富士苹果都搬了进来,岳一宛终于得空,对正在拍摄的杭帆道:“葡萄又小又软,倒是用不到这种东西。”

被打成均匀小碎块的苹果,从破碎机的出料口掉出来,落进不锈钢容器里。眼见着快要盛满,守候一旁的工人眼疾手快地换上空容器,再将这沉甸甸的一堆碎苹果,倾倒进压榨机中。

破碎机的工作效率很高,工人们与酿酒师轮番换手,片刻不停地进行着搬运、倾倒、换容器、倾倒的工作。

杭帆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加工操作流程,不免生出些看新鲜的好奇心:“为什么要打破成小块,再进行压榨?我是说,小块的水果当然会更方便压榨,但为什么不能像家用破壁机那样,破碎之后,直接原地榨成汁呢?”

“因为这可以减少果汁里的单宁!”

杨晰立刻抢答道:“和葡萄皮一样,苹果皮中也含有大量的单宁,野生苹果更是如此!如果把整个苹果直接打成糊糊,那被研磨粉碎的苹果皮,就会向果汁里释放出大量的单宁。这样酿出来的酒,喝起来会很涩口哦!”

作为一家车库酒庄,就算撇开价格不提,杨晰的酿造车间里也根本塞不下任何一件大型设备。他的垂直式压榨机甚至还是手动的:通过摇动手柄,小压榨机的压臂逐渐下降。压臂摁入苹果碎块,源源不断地挤出淡黄色的果汁。顺着压榨机外壁上的出液口,果汁逐渐流淌入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容器中。

以小杭同志之见——他虽然从未参加过食品工厂的生产活动,但好歹也看过不少类似的纪录片——这样的生产方式,只能用“简陋”一词来形容。

尤其是这个压榨机……杭帆目瞪口呆地想,这和古代人的榨油技术,也没多大区别吧?!

“OK,停。”蹲在压榨机的出汁口边上,岳一宛不断地品尝着刚流淌出的果汁。眼见着出汁的速度显著变慢,他立刻对杨晰喊了停:“差不多就到这。换下一筐。”

杭帆不解:“再挤压一会儿,应该还能榨出更多的果汁吧?”

“是还可以再榨下去,但那就会榨出单宁啦。”麻利儿地倾倒掉废弃的果渣,杨晰笑呵呵地对杭帆道:“适当的压榨力度,能够避免萃取出更多的单宁,我们酿酒师管这做‘轻柔萃取’。”

似乎能够模糊地理解一点,但好像又没有完全理解。杭帆忍不住又问:“但富含单宁的果皮,不也和果肉一起都在压榨机里吗?为什么轻柔地压榨,就能够不萃取到果皮里的单宁呢?”

愣了一下,杨晰挠了下后脑勺:“这个……有点难解释,怎么说,呃,经验上来讲——”

“想象一下,你嘴里有一颗葡萄,正圆滚滚地压在你的舌面上。”

注视着面前的压榨机出汁口,岳一宛突然接上了话:“然后你抬起了舌头,用上颚与舌尖发力,用力挤压着这颗葡萄——这时候,会发生什么?”

这是岳一宛专心工作时的说话语气。冷静,平和,没有丝毫的戏谑与俏皮。但这口吻听在杭帆耳中,却让他像是中了法术一般,恍惚是真的在舌尖上托起了一枚圆润的葡萄。

“它会……裂开。”杭帆喃喃回答道:“接着,就会有葡萄汁流出来。”

岳一宛没有抬头,语调里却多了一丝笑意:“没错。如果你继续用舌头挤压它呢?”

“果肉里会流出更多的果汁。”隐约地,杭帆觉得自己有些理解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光靠舌头的这点力度,只能压榨出果肉里的果汁,而不会压榨出果皮里带有单宁的汁水?”

这会儿,杨晰也听懂了这个比喻,赶紧点头:“对对,正是这样!杭老师你想嘛,果肉的含水量比果皮高,稍微一榨就能出汁。而果皮为了保护果肉,硬度和密度也会比果肉更大,得非常用力地压榨,才能出汁。”

“所以呀,只要压榨的力度适当,就能不让果皮里的单宁流进果汁里!”杨晰快乐地说道:“无论是葡萄酒还是苹果酒,甚至榨果汁也是这样——只要控制了压榨力度的大小,就能控制果汁里的单宁多寡!很神奇吧?”

右手摇动着榨汁机的手柄,杨晰骄傲地表示:“你看我这台榨汁机,纯手动!想什么时候停就什么时候停!这榨出来的果汁,绝对百分百符合酿酒师的要求,他们那什么全自动的气囊压榨机,哪能跟我们比?”

说着,他嘶声抽了口气,又换了边胳膊继续摇手柄。

杭帆把这情形看在眼里,忍不住好心问他:“杨老师,你是累了吗?胳膊累的话,我替你摇一会儿?”

“不累不累!”杨晰是个真正的老实人,闻言赶紧摇头:“酿酒呢,怎么会累!这压榨机跟了我六七年,我们合作愉快着呢!一点都不累!”

“真的?你真不累啊?”岳大师很不给面子地道:“我本来还想跟你换一下来着,既然你不累……孙维!过来替我一会儿!我腿蹲得酸死了!”

一筐苹果重约三十公斤。三个酿酒师带着七个工人,忙忙碌碌一整个上午,就只处理完了四十来筐苹果。

没有传送带,没有流水线,各种各样的容器全都需要他们徒手来搬运。

而容器用完还得清洗,为避免让残余的果汁与化学制剂留存在内壁上,每个容器都要用不同的洗剂来回冲刷五遍。寒冬腊月里,这水冷得刺骨,把手都冻得肿胀发红。

村里没有餐厅,更不可能有外卖。用馒头简单对付一顿午饭之后,岳一宛等人立刻分秒不停地继续上工。

堆在空地上的两百多箱苹果,就像蚂蚁搬家那样,被一点一点地运进酒庄里,再打碎、压榨,装入发酵罐中。

等到临近太阳下山的时候,他们已经完成了两个品种的压榨。

拍够足量素材的杭帆,自己默默拿了个塑料凳,去酒庄外的空地上坐着做粗剪。杨晰带着工人们继续处理苹果,岳一宛和孙维则在发酵罐前开始了新一轮的捣鼓。

“你要早点说,是用加强型葡萄酒的思路做起泡苹果酒——我肯定不来凑这热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孙维爬上了简易金属楼梯:“又要蒸馏,又要做罐中二次发酵……这也忒麻烦了!”

岳一宛白她一眼,“怕麻烦做什么酿酒师,这边的建议是趁早转行。”

“弟子不肖,多是师父无德。”孙维坦荡荡地说道:“我要是不干这个了,岂不显得某位大师的教育水平相当失败?那多不好啊。”

嗤了一声,岳大师得意宣称道:“本人的教学水平,自有首席爱徒杭帆为我作证,用不着别人来议论。”话锋一转,他突然压低了声音道:“但如果你能帮我一个小忙的话,我也可以考虑重新收你为徒。”

“不帮。”孙维干脆地拒绝了他:“谁稀罕做你徒弟!”

“哦,那你就当是帮杭帆的忙好了。回头让杭帆收你为徒也行。”岳一宛做人,主打一个厚颜无耻:“我就是想向已婚人士请教一下,要求婚的话,选什么样的时机比较好?”

“你要向杭帆求婚?”

踟蹰片刻,孙维反过来问他:“你和小杭,以后就打算一直都这样了?”

“这样是哪样?”岳一宛大感莫名其妙。

孙维正低头检查着发酵罐的气密阀门,这会儿也不由压起了嗓子,对下面那人道:“我是说,你们以后就要一直住在雪山里了吗?”

“给你几片葡萄田,你就可以一年四季都守在这里不出去。但小杭呢?”

孙维问他:“你有没有想过,小杭能不能一直都过这样的生活?我听说,人杭帆还是辞了上海的工作来陪你的……要常年住在雪山脚下,这与上海可不好比啊。”

听到恋人的名字,岳一宛几乎是不由自主地看向了门外——为了方便忙碌的工人师傅们来回进出,杭帆特意挑了个离门边较远的位置。

塑料凳子虽是轻便,坐起来却并不舒服。更何况,杭帆的腿上还搁着一台笔记本电脑。他需得并拢双腿,保持着一种很吃力的端正坐姿,才能让电脑稳当地摆放在自己身上。

是因为那身优雅的衣装吗?亦或是这个端庄坐姿的缘故?

杭帆看起来完全不属于这里。

“爱情这东西,如人饮水,冷暖自知。我也没有想要评价别人私生活的意思。”

她并没有看见岳一宛出神凝望的目光。

女酿酒师只是一边抄录着量表上的读书,一边道:“但我作为已婚人士的经验是,在一个家庭中,肯定会需要有人来付出更多的牺牲。”

孙维说:“如果这个人不是你……那你也肯定知道,那是谁。”——

作者有话说:我们杨晰老师,完全没有发现,自己介入进了小岳小杭的情侣对话之中。

杨晰:没想到杭老师也这么喜欢酿酒啊!交个朋友吧,以后多来我这玩儿啊!

孙维:你不要什么话都急着接,小心岳一宛用胶布把你的嘴封起来。

第199章 令时间也为爱而朽溃

“我知道。”

收回视线,岳一宛垂下了眼睛。

“除了田野与雪山,这里什么也没有。我知道这不是一种‘正常的’生活,或许也不是最适合杭帆的地方。但是……”

他说:“我没法放手。”

十六岁那年,岳一宛终于离开了家。

对于这个世界,他曾有过很多恨意,也有很多迷茫。他想伸出手将一切都捏碎,又想张开臂膀将万物收藏。在涉渡重洋的飞机上,他常感觉自己孤身一人,漫游于一片没有氧气的黑暗海洋。

是那无法割舍的爱,与轮廓朦胧的梦想,像一道劈开混沌的月光,轻盈地将他照亮。

“正因为我已经拥有了他的爱,所以我不能假装自己还可以回到以前,像是从来没有与他相爱过那样。”

他的语速缓慢,口吻却是前所未有的执着:“作为酿酒师,我必须承认,命运、巧合、灾难,人生如同酿酒,会有很多‘成事在天’的部分。但作为人,我也相信,事在人为。我想要和他结婚,是因为我想要和他永远在一起。只要能和他在一起,无论面对什么样的困难,我都愿意去尝试、去挑战、去克服,直到最后。”

“直到死亡将我们分离。”

抄录完数据,孙维从金属梯爬下来。

双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她用胳膊肘捅了下自己的便宜师傅,低声道:“知道吗岳一宛?如果我是小杭的朋友,听到这话,我肯定要劝他赶紧分手,立刻逃跑,跑得越远越好。”

“在一起不到半年,你都已经开始考虑要死要活的事情了……这也太沉重太恐怖了!”

似笑似叹地,她长长呼了口气:“但作为你的朋友,岳一宛,我觉得——当你下定决心,愿意为对方做出尝试或改变的时候,婚礼的钟声就已经在向你招手了。”

“我给你的建议是:不要挑生日或节日求婚,这会减少纪念日的数量。不要大庭广众地公然下跪,这会像是道德绑架。不要着急,提前准备好戒指,酝酿一点浪漫气氛,在你觉得最合适的那个时机,就是他会点头说‘是’的瞬间。”

十分得意地,她竖起了拇指:“这可是我向家里那个闷葫芦求婚的全部心得。请你以感恩戴德的心情,好好地学习一下!”

“嗯嗯嗯,”状似敷衍地,岳大师表达了他的感恩戴德之心:“既然你是求婚的那个,那快告诉我,要怎么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测出他的戒指尺码?”

第二天上工,杭帆换了身厚实的夹绒卫衣与牛仔裤,直接盘腿坐在了酒庄外的围墙墙根边。

晌午时分,他叼着家里带出来的面包,把键盘打得噼里啪啦响:“好嘞,Brief文件已收到。大概三个工作日左右,我会出一份脚本初稿,希望合作愉快!”

“好的明白,反馈已收到。我会尽快给出修改后的版本。啊还有,咱们对口播的内容有什么要求吗?之前投放在其他博主那里的广告,好像都是有固定的口播文案,咱们也需要这段吗?”

“OK没问题,那就麻烦您这边安排一下首款了。收到样品之后,我们会在两周内完成录制,先出一个粗剪版本给品牌先审一边,哎好,我这边的收件地址是:云南省迪庆自治州……”

正集中处理着商务对接的工作,白洋的视频通话跳了出来。

“午好啊杭小帆。”神气十足地躺在豪华飘窗边上,白洋摆出了一副领导莅临视察工作的派头:“哎哟!瞧您这工作环境,可真够艰苦的哈。还不如咱这儿的战后废墟呢。”

说着,他还拍了拍边上那堆绣满金线的枕头,仿佛是正要召幸哪位美人的阿里发:“你中饭吃什么?就吃这个面包啊?那也太可怜了吧!实在混不下去的话,你来给我做摄影助理如何?包吃包住,有我一口压缩饼干,就绝对饿不着你!”

杭帆也不跟他藏着掖着,两手一摊就是卖惨:“是啊是啊,在这住了快一个月,每天躺在床上就看到日照金山和月照银山,已经看得快没感觉了……哎这说起来,当年在南迦巴瓦,是谁跟我说他在那儿住了一个月,却硬是完美错过了每个能看到南迦巴瓦的机会来着?”

“你腿上那盘东西是啥?午饭?这饼的面团完全就没发起来吧!拿开拿开,有碍观瞻到影响食欲了。”

来啊,互相伤害啊!杭帆冲镜头露出了邪恶的笑容。

白洋痛心地捂住胸口,“你是谁!你是哪里来的妖怪!为什么要夺舍我们杭帆!”懒洋洋地喝了口咖啡,他又继续声泪俱下地控诉道:“杭帆才不会对我说这么狠毒的话!杭帆应该慰问一下我才是!”

“明明就是你先开始的!”杭帆笑骂,“行吧,那我慰问一下你:你那边还没工作完吗,准备什么时候回国?”

哀叹一声,白洋仰倒进了一堆枕头里:“我好想回国吃饭!好想吃饭啊啊啊!!知道吗兄弟?我都已经连着三天梦见脆皮鸡了,还以为上天给我的某种启示,暗示我下个月就可以收工回国大吃大喝——结果!”

无能大怒的白记者,举着手机在飘窗上滚来滚去:“结果主编竟然跟我说!因为同事的护照出了问题,所以让我先别急着回国,代同事去跟一下和平峰会……我!我真是敢怒不敢言!”

“所以我大概得先去欧洲转一圈,听听他们在和平峰会上又说了什么和稀泥的屁话,然后再回来。”

白洋已经给自个儿安排起来了:“五月是你们那儿的旅游季节吗?是不是到处都可以吃菌子?我要去捡菌子!吃菌子火锅!吃到中毒为止!”

然而,在“欢迎来玩”和“不要乱吃东西”之间,杭帆选择先奴役白洋:“你要去欧洲是吗?那能不能,顺路帮我一个忙?”

听完杭帆的要求,白洋的表情渐渐严肃起来,倏忽间,又露出了一丝微妙的欲言又止神色。

“……我希望这不是一个仓促的决定,杭帆。”

遥遥相隔万里,电磁波却不曾减弱他声音里的关切:“事关重大,我会建议你再谨慎一些。这种事,无论怎么谨慎都不为过。”

挚友的关心,令杭帆微微笑了起来:“谢谢你,白洋。但对我来说,这并不是临时起意。”他声音无比温和,却又暗含着某种坚决的意味:“我连设计稿都已经催出来了,翻来覆去地抓着人家修改了快一个月呢。绝对不是一时头脑发热。”

“你最好是真的没有头脑发热。”白洋的语气里毫无赞同之意:“在我看来,你被他迷得晕头转向神魂颠倒的那股劲儿,就很像是头脑发热。”

翻了个巨大的白眼,杭帆嘘他:“明明上个月我辞职的时候,你都还在给我叫好来着!”

“因为这是两码事,杭小帆。”从枕头堆里爬了起来,白洋郑重道:“我支持你辞职,是因为我知道你离开罗彻斯特也依然能过得很好,你有独立谋生的能力,也乐于去探索不同的可能性,所以在我看来,入职罗彻斯特,对你反而是一种禁锢。”

“同样地,我相信你拥有足够的理性与自保能力,所以无论你和谁谈恋爱,我都会表示支持。”

他说:“去爱,被爱,失去所爱……这些都是生命中的一种可能性。去体验,去探索,被击倒,然后再次站起来,这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在无数条道路上,你有无穷的选择,世界才因此而广阔。”

“但结婚,这是另外一码事。”眉头微蹙着,白洋对杭帆道:“结婚意味着,你要选择他,作为此生唯一的答案。”

杭帆平和地颔首:“所以,你觉得这个选择不好。”

“也不是‘好’和‘不好’的问题,毕竟严格来说,我也不算是真的认识岳一宛这个人。”

用力抓了抓自己的头发,白洋试图找到一个更恰当的说辞:“我只是觉得太快了,你能理解吗?就从纯粹理性的角度来思考……人的一生有八十年,咱俩至少还有个五十多年要活。”

“要恒久不变地爱着同一个人五十多年,这是什么概念?我不知道,杭帆,我根本没法想象这种事情。从个体经验上来讲,我甚至无法共情五年前谈恋爱的那个自己,你让我想象五十年以后的事,就像是让一只蚂蚁去想象宇宙洪荒。”

他说:“杭小帆,你要怎么确定,在五十年之后,你依然还会爱他,依然觉得这个选择正确如初呢?”

“结婚,等同于是将自己的未来全都绑定在对方的身上。这会让你失去退路的。”

当白洋叽里咕噜地分析利弊的时候,眼角余光里,杭帆看见岳一宛正搬着一摞塑料筐走出来。

高强度的劳作,让酿酒师的衬衫领口都被汗水沁湿。那头微卷的墨黑发丝湿透了,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前,额外生出一份狂野的性感气质。

杨晰的车库酒庄实在太小了。岳一宛身量高大,在满地的设备与容器之间,只能束手束脚地挤来挤去。尽管当事人的姿态无比从容,但远看过去,仍是有几分滑稽的狼狈。

把塑料筐放在地上,岳一宛拧开矿泉水喝了一口,视线却目不错瞬地看向杭帆的方向。

或许是因为杭帆正低着头的缘故,他以为对方并没有看到自己,故而也没有主动对恋人招呼示意。可在这短短的半分钟里,他却始终定定地注视着杭帆——好像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好像怎么也看不足够似的——用那毫不掩饰的,满怀着爱与温情的眼神,久久凝视着自己心爱的人。

直到一气喝完了那整一瓶水,岳一宛才转身,重又投入到与八吨苹果搏斗的繁重工作中去。

这分明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瞬间,可杭帆却又一次地体会到了连心脏都为之悸动的感觉。

我爱他。杭帆心想。我真的很爱他。

所以,他认真地看向镜头,对白洋道:“我不需要退路。”

“五十年会发生什么,我并不知道。但其实谁也没办法预知到这些,对吧?五十年看似很长,但拆解开来,也只是几万个普通的‘一天’而已。”

他说:“我知道他爱我,也知道他为了爱我,已经牺牲了重要的事物来作为代价。所以我也想要全力以赴、毫无保留地爱他,每一天都更爱他。”

“这样,在几万个‘每一天’之后,我或许就可以说——我们确实度过了永远相爱的一生。”——

作者有话说:设定上,孙维姐的丈夫是寡言少语容易害羞的……花臂猛男。也是孙维家酒庄的市场宣传+销售负责人(擅长网聊,但不擅长和人当面交谈)。

姐夫不会在正文里登场,但可能会在小岳小杭的婚礼番外里出来跑个龙套UwU

第200章 匹配同称

片刻的默然之后,白洋重又开口。

“这可能是我在现实生活里,‘爱’这个字出现最频繁的一次对话。”屏幕的画面里,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像是要搓掉满身的鸡皮疙瘩:“说实话,我已经开始觉得这有点恶心了……”

杭帆冲他竖中指:“是你自己挑起的话题!”

“其实,在得知岳一宛所付出的‘代价’之后。”白洋若有所思地挠了挠下巴:“以我对你的了解,我其实以为,你会琢磨着要跟他分手来着。”

好友的直率发言,让杭帆露出了被呛住的表情:“分手?我?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你不会吗?”白洋犀利地反问道:“杭小帆,如果是十六岁的你,甚至是二十六岁的你,一定会为了成全对方的职业发展而选择分手,不是吗?考虑到你家里的那堆事情,我认为你在‘牺牲自己的感受’方面前科累累。”

我最大的前科就是有你做死党!

羞愧与愤恨交加地,杭帆用力瞪他:“您就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很盼着你好啊,”白洋笑嘻嘻地看着他:“这一次,你没有想要分手,也没有想要逃走,更没有选择那个会伤害自己更深的道路——这就很好。”

若不是因为脚下的水泥地过于坚硬,杭帆真想把自己的脑袋埋进土里去:“……算了,就当你说的对吧,我也常常觉得年轻时的自己是小傻逼。”

“但这次不一样。”脸上有些发烫地,杭帆无法摁捺住自己语调里的哽咽与笑音:“这次,我绝对不要放手。在这里放弃,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

“我知道这并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但他也知道,自己早已下定决心:“但我会补偿他的。我不会让他的心血白流,我要让他的梦想成真。”

白洋又沉默了一会儿。那深思般的神情,与其说是在斟酌措辞,倒更像是在仔细端详着杭帆脸色。

“要听实话吗?”他沉吟着指出:“你的爱情观听起来……嗯,至少给你自己的压力很大。”简单地点了一句之后,白洋没有再继续多说下去。

“我还是不太理解‘结婚’这件事。其实我从来就不明白,为什么相爱的下一步就非得是结婚不可。”他说:“但是,杭小帆,如果对你来说,这就是向着未来生活进发的最佳动力,又或是一种决心的证明……我衷心地希望,你能够得偿所愿。”

以一种同样发自内心的真诚,杭帆郑重点头:“谢谢你,白洋。”

“那就由我来帮你跑这趟腿吧!”白洋冲他挤眼睛,“到那时候,记得再请我吃顿贵的啊!”

赶在第三天日落前,三位酿酒师与七名工人,终于将八吨苹果全部处理完毕。

操着一口熟练的藏语,杨晰正在给工人们结钱——本地居民以藏族人居多,常年在杨晰的车库酒庄里帮工的,有大半都是附近的藏族人。

“生活果真教人奋进啊。”

孙维收了工,和杭帆一起站在墙根下晒太阳:“想当年念书的时候,我和杨晰是班上年纪最大的俩学生。我嘛,是因为高考失利,出来混了一年才再回去考的大学。但杨晰这家伙,他超搞笑的——你猜怎么着?他化学和生物接近满分,却因为语文和英文太烂,复读了三年才考上。”

杭帆大为震撼:“化学和生物接近满分?那这语文和英语得考几分,才需要复读上三年啊?”

“超烂,烂得令人发指。”孙维嘿嘿地笑,“你知道杨晰的英文烂到什么地步吗?他差一点就没能拿到本科毕业证,因为四级考不出来,哈哈哈哈!”

笑完了,她赶紧把冻得通红的手给揣进袖筒里:“我当时跟他说,你完了兄弟,做咱们酿酒这行的,你要是连英文都看不懂,那真算是半只脚踏出这行的大门外了。”

“谁想到,他一个人跑云南来酿酒。几年下来,竟然都能把藏语说得这么溜了。”

颇有感叹地,孙维说:“而且这几年,翻译软件也进化得日新月异。杨晰虽然自己说不出英语,但看个文献资料、用翻译器和国外客户交流,也都没啥大问题。这么些年下来,他也算是在国内有点小名气的独立酿酒师了。”

她看向杭帆,笑容里有着明亮璀璨的、仿若在冬日枝头上开出花朵般的希望之光:“毕竟,天从无绝人之路嘛,对吧?”

农业总是依附于土地存在。

而在这片广袤无垠的大地上,通往未来的道路,从来都不只有一条。

在成千上万的岔路中,只要选定一个方向前进,哪怕只能慢慢地按照自己的步调向前,人们也总能走到远方。

深以为然地,杭帆轻轻点头,“是的。”有一种踏实的感觉,在他的心中缓缓降下,“上天从无绝人之路。”

岳一宛是最后一个收工的。

结束了酿造工作之后,他又趁着记忆尚且鲜明,把自己与孙维杨晰的工作记录全都给重新汇总了一下,免得日后有所遗漏。等他走出酒庄大门的时候,太阳已经斜落到了群山背面。

孙维和杨晰这俩老同学,站在酒庄外的空地上,不知道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些啥——岳一宛对此并不关心。他抬头看去,只想要立刻找到自己心上人所在的方位。

“岳一宛。”黯淡暮色里,他听见那熟悉的声音,温柔清澈地呼唤自己:“看这边。”

背包放在杭帆的脚边,电脑与相机等设备都已经全数塞了进去。岳一宛的恋人仰起脸,伸手比出一个方框,透过这扇迷你的小窗看向他:“晚上好,男朋友。我已经有大半天没有跟你说话了。”

“晚上好,亲爱的。”岳一宛低头,含笑吻了下恋人的手指:“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我们现在是……有一年半没见了?”

杭帆忍着笑,“一年半啊,那是真的很长了。都说小别胜新婚,你有什么新婚感言想要发表不?”

“感想是:你现在这个手势,好像是在透过镜头偷窥我。”坏心眼的岳大师,一把抓住了恋人的双手,送到自己唇边反复啄吻:“都拍整三天了,还没拍够?”

被亲得手心酥痒,杭帆笑出了轻微的颤音:“那我还真没有这种癖好。你没看过那个童话故事吗?狐狸与窗户的。”

小狐狸采下桔梗花,用它将手指染成蓝色。

用蓝色的手指搭成一扇小小的窗户,就能看见自己最想见的人。

“啊,是安房直子的童话?”岳一宛记起来了,那是一种近乎于怀念的感觉:“我小时候读到过。大概是在……我爸为了打发我一个人呆着,所以硬塞给我的那一大堆童话书里。”

目光里盈动着笑意,杭帆颔首:“我也是在小学图书馆里读到的……但其实,我一直觉得这个手势不像窗户,更像是取景框。”

“但无论是窗户,还是取景框,”他仰起脸,眼眸里满是眷爱的深情:“我都最想见你。”

心头剧烈一颤,岳一宛再管不得什么旁人与场合的顾忌:捧起心上人的脸,他就这样浑然忘我地吻了下去。

未被拭干的汗珠还淋漓地挂在发梢与脖颈上,可杭帆依旧主动地挽住了他的脖子,将柔软的唇舌与甜蜜的爱情一道献予他。

“我也好想见你。”爱的滋味,竟比烈酒更加甘醇:“想吻你,每时每刻。我甚至想要现在就把你弄脏……”

四面合围的暮色里,悄声絮语伴随着轻笑,在两人的胸腔里来回共振:“在这里不行。等回家、嗯……唔!但你看起来有点累,要不还是等明天——”

“等明天?也行。但这就要算你欠我一次了。利滚利啊杭老师,你确定哦?”

“我只是……嗯!我只是在替你考虑!你、唔——!”

“哎哟!我差点都给忘了!”正亲得浓情蜜意之时,远处传来杨晰兴奋的一声大喊:“岳老师!岳老师去哪儿了?杭老师呢?孙维你看见他俩没有?我还有大宝贝没给他们看呢!”

孙维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感情:“不看就不看吧,你那大宝贝也不是什么非看不可的东西。”

“哎这可不行!”杨晰急了,四下里兜转起来:“同为酿酒师,我这些大宝贝,岳老师一定喜欢得要命!”

话音刚落,岳大师终于从墙后面拐出来:“有什么好东西?我来看看呢。”

杨晰赶紧带着众人往车间深处的实验桌走:“来来,看看!我这儿可收集了好多不同品种的酵母!常见的几个商业品种就不说了,这几个罐子里的,是我从各地收集来的野生酵母。还有那个,瞧见没?那是酿造日本清酒的酵母!为了搞到这东西,可真是费了我老大功夫了!我今年刚用它酿了点霞多丽,来来来,都尝尝先!”

“谢谢杨老师,我就不用了,等会儿还要开车。”大半张脸都遮在围巾里,杭帆瓮声瓮气的语音,引得岳一宛不住地回头看过来,嘴角掩不住得色。

孙维以为杭帆觉得冷,让杨晰赶紧把东西都拿出来,好让大家看完走人:“但岳一宛,你的嘴又是怎么回事?刚还好好的,怎么突然肿了?”

“大概是对化学洗剂过敏吧。”当着已婚人士的面,岳大师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过一会儿就消了,没什么大碍。”

这人说得镇定自若,反把杭帆窘得又将围巾拉紧了一些。

正当孙维露出不忍直视的嫌弃表情时,杨晰却对小情侣的拙劣谎言浑然未觉。

他只一个劲儿地给大家展示着他那些稀奇古怪的发酵实验产物,高兴得像是幼儿园小朋友炫耀自己的新玩具:“这个,是在酒泥里发酵的咖啡,轻度烘烤了一下,风味非常特别,来来,你们都装点回去尝尝!还有这个腐乳啊,我是用甜酒酿的酒糟来帮助发酵的,之后又用酒酿给它增了味,来来,拿点回去尝尝看!”

一说到酿造和发酵相关的话题,杨晰就语速就奔得飞快。再加上岳一宛饶有兴味的搭话和提问,这段二人转都快把杭帆给听晕了。

“哦,你们吃酒酿不吃?马上过年了,都来点吧!这糯米是我东北一朋友给的,他家自己种的糯米,全有机种植,发酵也用的是当地环境里野生酵母……对吧岳老师?有品位!我就知道你会懂!”

杨晰这点压箱底的宝贝,孙维早看过了二三十遍了。她戳了戳杭帆,笑着问他:“家里有个岳一宛这样的狂热分子,一定也很烦人吧?”

被点到名的岳大师,此刻正忙着观察杨晰养在玻璃罐里的一种霉菌,没空回头甩眼刀给她。但他的一双耳朵却竖了起来,想要听听心上人的回答。

“嗯?会吗?”裹在围巾里的杭帆,声音带动起小小气流,制造出低哑却可爱的轻微共鸣声响:“我觉得还蛮有趣的。”

“全心全意地热爱着一件事情,为它付出努力,践行各种不同的尝试……”即便不摘下那条围巾,酿酒师也能感觉到,说这话的杭帆一定是带着微笑的:“在我看来,这是无悔且动人的一生。”

孙维大笑起来,“天啊,小杭你真是……你和岳一宛实在太配了,难怪会走在一起。简直受不了你们两个!”

似乎是因为不好意思似的,岳一宛的手指被恋人轻轻勾住了。

于是,他握紧了杭帆的手,弯起眼睛,向心上人投去倾慕与爱怜交织的目光。

“那你可就说错了,”岳一宛欣然纠正孙维道:“人不会因为相配就相爱。是因为我们相爱,所以才般配。”——

作者有话说:由于岳一宛和杨晰一拍即合,所以他俩会凑在一起搞许多奇奇怪怪的发酵实验。

在正文完结的N年之后,岳一宛和杨晰鬼鬼祟祟地拿了见手青去发酵。

小杭在网上检索:云南哪家医院最擅长治疗菌子中毒?

小岳在网上检索:如何隐秘地销毁有毒有害物质?

杨晰在网上检索:见手青吃多少会死?我就喝一滴发酵液,会中毒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