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瓶装风物 碧符琅 19994 字 13天前

而角落里的柠檬树与月桂树,在为花园提供了高低错落的视觉层次,同时也会慷慨地贡献出果实或叶片,大大丰富了岳一宛与杭帆的餐桌调味。

为了断绝害虫们在土地里生卵做巣的念头,球根带有轻微毒性的风信子与鸢尾,以及会分泌出刺激气味的大蒜与葱韭等植物,自然也都拥有了一块小小的地盘。

“最近看的几篇论文都说,”弯腰剪取着花园里的各式香草,岳一宛的脑子里照旧在思考着葡萄相关的事情:“如果将紫罗兰作为葡萄的间作植物,能让葡萄增产,而且果实里的风味物质也会得到提高……我得记下来,或许可以先在较小的田块里做些尝试。”

早餐所需的材料已经准备齐全了,但眼看时间还早,而杭帆也还未睡醒,岳一宛便打开了花园门口挂着的维护记录簿,准备再做一点园艺工作。

「6月13日,傍晚浇水的时候看见克莱尔玫瑰的花谢了,所以把开过花的枝条轻剪了一下。杭」

「6月15日,施加了定期的缓释肥,下次缓释肥时间在9月。岳」

「6月17日,给不在花期的几种植物施加了液体肥,对芍药进行重剪,岳」

「6月19日,已浇!大浇!出门前浇的!杭」

「6月24日,抢救型大浇特浇!把枯了的叶子和弱枝全剪了,杭」

「6月29日,给所有爬藤蔷薇都轻剪了一遍,岳」

两种字体在记录簿上交替出现,如同一块块砖石垒砌,构建起两人对于“家”与“爱情”的共同回忆。

莞尔微笑着,岳一宛拿起笔,记下今日的园艺工作重点:7月1日,修剪花期结束的绣球,追肥。

叶片宽阔的绣球花边上,几盆不同品种薄荷,正鬼鬼祟祟地将脑袋探出花盆外。

这是一款不会说话的恶霸,长势疯狂,像强盗一样掠夺其他植物的土地,被关在花盆里才老实。给绣球添加了一些花肥后,岳一宛随手掐下一大把薄荷叶片,将这些不安分的家伙们统统丢进提篮里,准备带回厨房煮成薄荷绿豆汤。

“我才离开几天,这些杂草又来了?”

在薄荷花盆背后,几簇不知名的野草正耀武扬威着挺起了腰,大有要向其他区域进攻蔓延之势。面无表情地伸出手,酿酒师将它们连根拔起:“感觉像是回到了实习那会儿,天天都蹲在葡萄田里剪枝拔草……”

园艺与农业有许多相通之处。与其用人力来围追堵截,不如利用自然法则来赶走这些讨厌的野草:“得多买些地被植物的苗,把空地都填上,让野草无处扎根才行。”

想到这里,岳一宛的思路又跳跃回了葡萄田里:“但说话回来,伴生植物与间作的概念,应当也可以大规模地应用在葡萄田里才是。作物越是单一,葡萄田的生态系统就越是脆弱,轻而易举地就会被虫害与病菌击垮。”

“如果要在葡萄田里做‘行间种植’的话,”望着花园里百态千姿的各式草木,陷入沉思的酿酒师小声自言自语道:“种什么植物比较好呢?种点野花?可以吸引蜜蜂等有益昆虫。种豆科植物的话,能够提高土壤中的含氮量,黑麦燕麦之类则能够预防水土流失。”

理论,猜想,计划,宏愿。

无数纷繁的念头,无数闪烁的思绪,在岳一宛的脑海里四散盘旋,像是一把亟待被抓住的珍贵种子。

而眼下,酿酒师所缺少的,正是一片广袤得如他所愿、且足以建造起一座葡萄园的完整田地——

作者有话说:某日,出差中的小岳小杭,晚饭后挽手在城市里散步。

路遇一带善人,携几盆花草来到路边,进行放生。其中有一盆薄荷。

岳一宛瞳孔地震:他放生什么?放生薄荷?他为什么不干脆把这附近的其他植物都杀了?!

杭帆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我们不要说话,静静地等待片刻。

十几分钟后,他俩回到原地,带善人已经离去。薄荷的盆消失了,薄荷连植物带土地躺在花坛里。

杭帆拎起这株薄荷,揣进便利店的塑料袋,把这株植物界恶霸拷走了。

小岳友情提醒您:薄荷是一种生命里极其恐怖的植物,疯长的薄荷会掠夺其他植物的养分,薄荷根系释放出的化学物质也会让其他植物变蔫。所以不要放生薄荷!也不要地栽薄荷!如果看到邻居想要地栽薄荷,请友善地提醒他们,请薄荷容易送薄荷难……这种恶霸,还是关在花盆里比较老实哦!

但也不要偷别人种在自家的薄荷(。

在公共绿地放生薄荷的都是大【消音】!

第246章 酿酒师遇见葡萄园

为给植株保留足够的养分,花朵凋败后,就需尽快剪除开花的枝条,保障枝叶间通风顺畅。

病虫再害要防患于未然,时时都要检查叶片的背面,以观察是否有虫蚁病菌的啃蛀痕迹。

夏日土地的水份蒸发很快,一日需浇早晚两遍水,里里外外地将地面浇透为止。

肥料更有许多种,液体肥,固体肥,高磷钾粉末肥,硫酸亚铁肥,花草们各有所爱。

及时清理掉花园里的残枝败叶,在维护了美观的同时,也阻止了害虫在潮湿腐烂的叶堆中坐窝产卵……

仅仅只是维护一片二十多平的小小花园,每日里就有如此繁琐多样的劳动。要建立一座两百多亩的葡萄园,其间的种种苦劳,更是不必言说。

是真心且赤忱的热爱,才让岳一宛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中寻找到了无穷的乐趣,并最终走到了这里——距梦想仅有一步之遥的地方。

收拾好工具,关上园艺箱,岳一宛拎着提篮回到厨房。正好,就在客厅里遇上梦游般摸下楼来的杭帆。

眼睛半睁半闭的,杭帆从喉咙里挤出濒死般的痛苦呻吟,“我恨太阳,”脑袋耷拉着,双手挡住额前,这人刚起床时的不情愿情状,活像是一只刚被人从床底下里硬拖出来的猫。

淡红的猫嘴一张一合,还在那发出喵喵谩骂的声音:“为什么,连AI都可以取代人类了,而太阳这个东西,还不能调节光照亮度……我真是……受不了……”

“宝贝,你难道是吸血鬼吗?”把剪下的鲜花插进瓶中,岳一宛揶揄自己的恋人:“只是稍微晒到一点阳光,都会立刻化为灰烬的那种?”

一头撞上酿酒师的后背,杭帆像是要把自己的脑袋当成某种攻击性武器来使用:“我又不是太阳能电池,”他恶狠狠地磨着牙,嗓音却还十分含糊:“为什么会需要晒太阳?!”

“人还没醒,嘴倒是已经醒了,厉害呀。”岳大师转过身,伸手探进恋人的睡衣领口,不怀好意地抚摸起来:“不如我们先——”

他的手刚在水池边清洗了罗勒与欧芹,高山雪水冰冰凉凉,可把杭帆冻得浑身一激灵:“我——呃!岳一宛!”

先发者制人,后发则制于人。

痛失先机的杭帆,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被推倒在了餐桌上,在吃到早饭之前,先被自己的未婚夫好好品尝了一番。

短暂地胡闹了一会儿后,岳大师终于仁慈地放开了手,开始做起今日份的早餐。

他将小土豆对半切,涂上黄油与胡椒盐,送入预热完毕的烤箱中。然后把牛奶与蛋黄一起搅拌均匀,再加入单独打发的蛋白,用平底锅和黄油煎至半熟。

撒上胡椒盐与奶酪碎之后,锅里就开始滋滋地散发蛋奶混合物的喷香气味,在等奶酪融化的两分钟里,酿酒师又将新鲜采摘的欧芹切碎,洒在了煎蛋卷的表面。

烤土豆出炉,与煎蛋卷一起摆盘,撒上少许撕碎的罗勒,就可以漂漂亮亮地端上桌了。

给两人的杯子里倒好了牛奶,杭帆抬头,看见端上桌来的食物,眼前蓦得一亮:“这是……《星露谷》里的‘农夫午餐’?”

“没错,”岳一宛欣然颔首:“蛋卷是按照游戏的官方食谱做的。但配菜里的防风,我把它换成了土豆。”

咸香扑鼻的煎蛋卷,蓬松质地里带又奶酪的柔韧,一口咬下去,让人大感饱足。杭帆的腮帮子鼓了起来,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自己的爱人:“在游戏里,‘防风’这种植物,只能在春季播种……现在已经是夏天了,国内是不是很难买到真正的防风?”

“那倒不,网上什么都能买,只是我觉得你肯定不会爱吃防风。”动作优雅地切开自己的蛋卷,岳大师露出了邪恶的微笑:“毕竟那玩意儿,看起来像是白色的胡萝卜。涂上蜂蜜一烤,吃起来就像是甜口但辛辣冲鼻的胡萝卜。”

杭帆皱起了鼻子,试图去想象辛辣冲鼻的“白色胡萝卜”到底得是个什么味儿。

岳一宛抬起手,用拇指拂去恋人唇角的食物碎屑,趁机掐了把他的脸:“假如今天是世界末日,而你面前只有防风和胡萝卜的话,我觉得你可能宁愿去吃胡萝卜。”

闻言,小杭同志立刻虔诚地抱紧了盘子里的烤土豆:“土豆就好,土豆挺好的,我对土豆没有任何意见。”

吸饱了黄油与调味料的小土豆,外壳酥脆,内里粉糯,实在是天底下最好的根茎类植物。杭帆愿毕生不沾胡萝卜,以示对土豆大帝的忠心。

“不过,我记得‘农夫午餐’这道菜,会给‘耕种+3’的属性加成。”用纸巾擦了擦嘴,杭帆认真地看向岳一宛:“希望它今天也能给你带来好运。”

笑着收下了这份祝福,即将出门堪地的酿酒师向恋人还以一个落在额头上的吻:“承你吉言,亲爱的。”

十点多,二人驱车出门,沿着德维线开往燕门乡方向。

这条路虽然平整,可那一道又一道的盘旋,却像是永无止境似的,怎么绕也绕不完。而六月到九月是当地的雨季,山路边或有落石滚下,开车行路,更需要格外地小心谨慎。去程是岳一宛负责开车看路,好让杭帆专心与向冉联系。

盘旋山路还未驶完,远远地,便听见江水奔涌之声自前方传来,轰轰然,如有雷鸣虎啸一般。

下一个瞬间,澜沧江跃然入眼:好宽阔的一脉江面!陡折地绕过群山峻岭,继而又伴着山路行进的方向,汹涌奔流而去。

“我们快到了。”岳一宛说着,突然咦了一声:“不过这个地方,附近应该就是……”

杭帆没来得及问他,到底想到了些什么。因为在前方道路的不远处,跨坐在摩托车上的向冉,正卖力地朝他们招手。

在他脚边,名为布莱克的纯黑的大丹犬,带着正红色项圈与黑色嘴套,也威风凛凛地蹲坐一旁。

“两位老师,午好。”

摘掉头盔,向冉与两人握了握手,直接开门见山道:“这两天,我又过去和他们聊了下,但对方还是非常坚持原先的要求。所以,咱们今天就还是先看看地吧,如果您觉得这块地不合适,那甭管双方能不能让步,也都没有再继续谈下去的必要了。”

前几日,向冉在微信上找杭帆,正是为了帮当地的村子转让一座葡萄园。

这座葡萄园的面积挺大,面积将近两百亩,价钱也很合适。

“主要是,这座葡萄园的位置也不算太好,别说车开不进来,就是人走上也非常辛苦。”在路边停好了车,当着岳一宛和杭帆的面,向冉据实已告:“所以我还是想让两位老师,先来实地看看情况,然后再决定要不要和对面继续往下谈。”

天气晴好,四下里一望,尽是明亮开阔的气象。杭帆看得心痒,当即就掏出了一台无人机,放鹞子般脱手飞去。

手持卫星地图,岳一宛紧步跟在向冉后面:“你之前说,田里现在还种着葡萄?”

“对。种出来的葡萄,一部分酿酒卖,一部分等人来收购。”向冉一边在前面领路,一边介绍着他知道的全部信息:“听村里人讲,这座果园,如今也已经有三十多年的历史了。”

三十多年?岳一宛在心里仔细掂量着:若是最早种下的那批葡萄,如今都还健在……那可都是能卖好价钱的老藤啊!

他不由有些疑惑:“藤龄三十多年的老藤葡萄酒,如今在市面上的售价可不便宜。怎么会沦落到要把葡萄园转让掉的地步?”

这背后,可别是有什么人性险恶或是商业纠纷的糟心事吧?

“真的能卖很多钱吗?”向冉非常惊讶,“可我听村里人说,近十年来,这里的酒都卖得不怎么好,连带着葡萄的收购价也非常低,每公斤只得几毛钱。上一个老板,也是因为亏钱亏得实在做不下去,才终于决心要转手的。”

拍完素材,无人机稳妥地降落回杭帆的手里,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鹰。

脚下路不好走,杭帆必须得收起设备,才能边竖耳倾听着未婚夫与向冉的对话,边继续向前迈步。

大丹犬布莱克则跟在队伍的最后,像是一名训练有素的忠诚护卫那样,不声不响地警惕着周遭的动静。

而岳一宛,他还在全心全意地琢磨着“酒和葡萄都卖不掉”这件事:“他们到底都种了些什么品种的葡萄啊……?赤霞珠?霞多丽?这几年,中国的独立酿酒师,几乎全都在抢购云南的葡萄。但凡品质稍微好点儿的,也不可能每公斤只卖几毛钱。”

若是这块地上种出的酿酒葡萄,确实只有几毛钱一公斤的质量——那别说是岳一宛了,即便是酒神狄俄尼索斯本人现世,恐怕也同样回天乏术。

“赤霞珠和霞多丽,都是云南产区最流行的品种吧?”

走在最前面的向冉,稍稍思索了一会儿,随即又摇了摇头:“但这几样,好像也都是近年来才补种下去的,占地并不算广。现在地里最主要的,应该是一个品种挺古老的葡萄,名字我有点忘了,好像和什么花有关……”

花?古老?

心思一动,岳一宛脱口而出:“玫瑰蜜……?他们的葡萄是叫这个名字吗?是不是一百多年前,法国传教士从波尔多带来的品种‘玫瑰蜜’?!”

说话间,他们已在一堵陡坡前停住了脚步。

陡峭峻险的坡地,几乎已经倾成五十度的斜面。

在稀稀疏疏的、各种叫不出名的黄绿色杂草之间,一行行的葡萄藤,低矮,顽强,执拗地立足在这悬崖绝壁般的山坡上。

怒涛响沸的澜沧江水,正从他们脚下奔涌而过——

作者有话说:希腊神话里,狄俄尼索斯是酒神,也植物与农业之神,同时还是欢乐和戏剧之神。

出于某种神秘的原因(可能因为农业与繁殖有关,而传说中狄俄尼索斯又用阳|具作为武器对抗巨人),酒神节的时候,他的信徒会举着石头做成的巨大阳|具,醉醺醺地狂欢游行……这也导致酒神节在后世被人看做是淫|趴。

小岳:我想在家里,和你过只有我们两人的酒神节UwU

小杭:倒也不必说得这么隐晦UwU

第247章 避难他乡的玫瑰蜜

在如此险峻的坡地上面,建造出一座葡萄园?

杭帆大为震撼:除了藏羚羊,我想象不出还有谁能在这上面干农活!

还没等他开口询问,岳一宛已然跃步上前,矫健又稳当地踩在了陡峭高坡上。像是一位检视封地的领主那样,他从容又挑剔地巡视起了面前的葡萄田。

杭帆看得胆战心惊,不由出声提醒他注意脚下。

岳大师回身望他,眉眼含笑地折起唇角,表示自己早已没问题。

“确实,这里的葡萄品种,好像就是叫‘玫瑰蜜’。”站在山坡底下,向冉好奇地询问坡田里的酿酒师:“但岳老师是怎么知道的……?”

但凡是与葡萄有关的话题,岳一宛将会如何做答,杭帆岂能有不清楚之理?

于是他立刻举起了运动相机,准确地捕捉到了心上人脸上熠然生光的那一瞬:“我就是知道啊!”啪得打了个响指,酿酒师眉飞色舞地说:“说起云南的葡萄酒,这些玫瑰蜜可都是血统纯正的法国老祖宗。”

公元1867年,是近代史上是一个浓墨重彩的节点。

这年,明治天皇登基,奥匈帝国成立,马克思巨著《资本论》的第一卷付梓出版。变革与战争的风云,正在全球范围内焦躁地酝酿着,而中国,正进入到清朝同治皇帝治下的第六年。

也就是在这一年,一批法国传教士,沿着茶马古道,从东南亚进入到中国云南一带。在梅里雪山山脚下的茨菇村里,他们建造起了一座天主教教堂。

传教士就像是宗教世界里的精神拓荒者。他们勇于前往世界各地,以期将自己的信仰,传播给远方那些“还未曾领受过主的恩典”的人。

然而,早在法国传教士到来前的几百上千年中,藏传佛教就已经深深扎根在此。

在那个时代,藏传佛教之于藏区,不仅仅是一种“自古有之”的宗教信仰——它也是当地世俗世界中最为重要的一股政治力量。

这段突如其来的滔滔不绝,直把向冉给听得头昏脑涨,不由低声问旁边的人:“岳老师是学历史出身的?”

“呃,”在相机后眨了眨眼睛,杭帆对此已经习以为常:“葡萄酒的相关历史,应该也是酿造专业的必修课……吧?”

岳一宛站在坡地高处,像是讲台上的大学教授,兴奋地对着学生们宣讲他最心爱的知识理论:“彼时,西方世界对我国的西藏,已经有了非常深入的了解。英国、法国、俄国、美国,各国的探险家和学者,甚至是军事情报人员,都曾数次深入藏区各地,以期能够更好地了解这块神秘之地的政治架构以及语言文化等。”

西方传教士,他们绝非是对现实政治一无所知的天真人士。

这群人从来都知道自己即将面对什么——言语不通,水土不服,当地民众的不解与嘲弄,以及藏区贵族和僧众的怒火。

但他们依然来了。

带着对某位神明的虔诚信仰,甘愿葬身于此的觉悟,和各国教会拨给的大量资金。

从欧洲来到印度或东南亚诸国,再经由陆上路线,这些传教士先后来到西藏,云南和四川。

在当地,他们建立教堂,传播信仰,同时也创办学校,治病行医,救贫济困。有些时候,为了表达友善,他们甚至也会向藏传佛教的寺院进行布施。

善举为他们赢得了当地人的尊重,也使得一部分民众主动皈依了天主。

香格里拉,这片天堂的乐土,眼见着就要成为神王冠冕上的又一枚宝石。

然而,在1904年,英国军队自印度出发,悍然入侵西藏,迫使居住与布达拉宫的活佛与僧众等人流离辗转,逃往北京避难。来势汹汹的武装入侵,令藏区人民大为惊骇,也让暗中积攒了数十年的宗教矛盾迅速激化。

暴力冲突终于在民间爆发了。法国传教士与信徒被杀,茨菇教堂也被付之一炬。

消息传回,法国方面勃然大怒,派驻清廷的外交官更是要求清朝廷赔偿巨额白银。

那是光绪三十年。中国的最后一个封建王朝,此时,已经隐约地听见了为自己送葬的钟声。

内外交困的清朝廷,无力支付如此之多的银两,几番据理力争之后,最终向法国方面承诺,重建教堂的资金将全数由清政府拨给。

“可到底这和葡萄有什么关系?”向冉试图提问。

然而岳一宛此时正站在山坡的最高处,根本听不见下面人的问题。

于是,杭帆只能为自己的未婚夫辩解道:“就是,呃,既然都说到了这里,那肯定多少还是和葡萄有点关系。”

向冉看他的眼神,像是慈悲的医生正看向一个重症晚期的病人。

岳大师仍在激情授课:“1909年,法国传教士重新选址,在距茨菇教堂大约十多公里处的地方,修剪起了另一座教堂,也就是今天的茨中教堂。”

“如果我没看错地图的话,”他说,“这座茨中教堂,现在应该也离我们很近了。”

天主教认为,葡萄酒乃神子耶稣与信徒立约的宝血,是弥撒圣礼中不可或缺之物。

于是,就像西班牙传教士将来自安达卢西亚的酿酒葡萄带去阿根廷那样,在中国云南的茨中教堂附近,来自法国的传教士们,也种下了他们带来的波尔多葡萄藤。

一百多年后,这些颗粒细小、糖度惊人、又散发出花朵香气的黑色葡萄,被当地人亲切地唤作“玫瑰蜜”。

直到今天,在茨中教堂的主日礼拜仪式上,神父与信众们所饮用的葡萄酒,依然是由玫瑰蜜葡萄酿制而成。

信步穿行在一排排葡萄藤之间,岳一宛履踏轻捷,好像脚下所踩的并非是一段险峻山坡,而是空旷平坦的水泥地一般:“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杭帆?有一种害虫,喜欢啜饮葡萄藤根系里的汁液——”

“根瘤蚜虫,我记得的。它们好像差点把法国的葡萄酒行业吃破产。”

杭帆用相机扫过山坡上的葡萄田:这些根本不能叫做“田块”,而是一道道堑凿在陡坡上的细长田垄,每一垄地都窄得只能容下一行葡萄藤。镜头下,刚进入膨大期的葡萄果串,都还小得不太起眼,只有无数片巴掌大的绿叶,正恣意昂扬地从木质藤条上舒展开来。

冲着恋人声音传来的方向,岳大师种种点头:“没错,正是根瘤蚜虫。在云南的茨菇教堂建成的两年前,也就是1865年,法国首次发现了这种虫害。在短短几年内,根瘤蚜虫就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了整个旧世界产区,形成了一场长达半个多世纪的严重虫害。”

“这种虫子,毁灭了难以计数的葡萄园,并让一些没来得及被抢救的葡萄品种,彻底走向了灭亡。”指了指手边的葡萄藤,岳一宛说:“所以,我们或许永远都没法知道,在中国被叫做‘玫瑰蜜’的这种葡萄,它的法语原名到底该叫什么。”

“因为早在一个多世纪以前,它们就已经在法国彻底灭绝了。”

百多年前,那批带着葡萄藤踏上漫漫旅途的传教士们,大概从未想到,此身去国万里,竟然会阴差阳错地从根瘤蚜虫的毒手中,抢救出一个古老的酿酒葡萄品种。

这些葡萄在云南扎根下来,年复一年地为弥撒仪式酿造着葡萄酒。也是在这座茨中教堂里,令法国人引以为豪的酿酒技术,经由神职人员的双手,传递进了当地民众的手中。

近代史上的一百年,是人类历史上最为风云迭荡的一百年。大清帝国灭亡,法兰西的荣光不再,二战的炮火遍及欧亚各地,而肩负着宗教与政治任务的传教士们,最终也都离开了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度。

而被今人称作“玫瑰蜜”的酿酒葡萄,却穿越了战争的硝烟与人世的风雨,一代又一代地流传了下来,时至今日,依旧伫立在人们的眼前。

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以激情澎湃的语调,岳一宛讲述着这段过往。

——假若声音也能显现出颜色,那岳一宛的嗓音,必会闪耀出黄金般纯粹灿烂的光彩。

于是,对着这位站在高处的酿酒师,向冉满怀希望地提问:“那么,如果您接手了这座葡萄园,您会愿意保留下这些葡萄藤吗?毕竟按岳老师的说法,‘玫瑰蜜’实在是一个很有历史意义的品种。”

不知为何,杭帆就是有这样的直觉:虽然此刻的岳一宛,端详面前这些葡萄藤的眼神,就像小孩子正兴奋地打量着一堆新玩具,但是……

但我觉得他应该不想要这些玫瑰蜜葡萄。杭帆在心里想。

“等等,你不会要告诉我,这些葡萄是什么历史文物保护项目的一部分吧?”岳一宛高高挑了眉:“区区三十多年的藤龄,我不觉得它们有这个资格。”

江上有风吹来,撩开了酿酒师的额发,使得他脸上的神情更显出几分刀劈斧刻的锋利:“但如果你非要问的话,我的回答是,不,我不会保留它们。”

“关于‘玫瑰蜜’,这里确实有不少令人唏嘘的故事。”他说,“但光靠讲故事,是酿不出好酒的。”——

作者有话说:不期去路成归路,却认他乡作故乡。

出自明代诗人董纪的《送临濠花仲敷归觐》

第248章 梦的蓝图

“那……两位老师先看看地吧,”眉头微蹙着,向冉摸出了牛仔裤口袋里的电话:“我再来和对方确认一下。”

杭帆听出了他的为难,便主动往坡田上走:“那我也上去拍点素材。”

五十度的陡峭坡地,脚刚一踩上去,土块就扑簌簌地往下掉。

单手举着相机,单手辅助身体保持平衡,杭帆颤颤巍巍地往未婚夫身边行进。岳一宛见状,赶忙过来搀他:“要不我帮你拿相机?”

“没事,”恋人的手臂扶在了自己腰上,让杭帆很是安心:“这不是有你稳着我嘛。让我先拍几条高处的俯视视角先。”

峻险高地上,视野更显开阔。高远的天穹,云轻风淡,晴蓝如洗,延绵百里的群山脊脉,身披土褐与浓绿的夏日荫衣,盘伏守护在澜沧江的两岸。

等到汛期结束,便是酿酒葡萄采收的季节了。到那时,澜沧江水势减弱,沙泥也逐渐沉底,重又变回宁静悠然的一脉浅碧色。

可眼下正是雨季,涨水期的澜沧江变作了浑浊咆哮的土黄色。雨水冲刷着两岸,倾斜险陡的山坡上带下无数泥沙黄土,它们汇入江水,与浩浩汤汤的水流一道,气势磅礴地往中下游奔去。

“我隐约记得,高中还是初中的时候,地理课上曾经教过:开垦坡地以种植果树,极易导致水土流失。”

一边拍着视频,杭帆一边问自己的恋人:“在这样陡的坡地上种植葡萄,真的没问题吗?”

“嗯?这真是个好问题,”岳大师收紧手臂,将心上人又往自己身边拢了拢,语气里颇有些自得:“我觉得你都快出师了,宝贝。”

陡坡危险,杭帆可不敢在上头与他拉拉扯扯:“是是,都是师父您教得好。但我可是在问正经的!毕竟你满脸都写着‘我想要这块地’,不是吗?”

“没错,”坦坦荡荡地,岳一宛点头:“虽然交通有点不方便,但这地块,对于酿酒葡萄来说,实在是得天独厚头一份的好。”

阳面斜坡,没有外物遮挡,再加上澜沧江水面上的反射,这些要素,都确保葡萄能够获得极为充足的光照,从而在果实里合成出更多的糖分与风味物质。而高原地带较为凉爽的气候,则能让葡萄拥有优雅明亮的酸度。

在他们脚下,疏松的土壤主要由片岩与黏土构成。在雨季里,这样的土壤,配合五十多度的倾斜坡,能最快速度地排除掉地里的多余水份:这不仅保证了葡萄根系的健□□长,也让葡萄果实不会因为吸收过多的雨水而爆裂。

“在德国的摩泽尔产区,”对着附近的山坡比划了两下,岳一宛语气欢快:“如果你没听过这个地方的话,他们以产出地球上品质最好的雷司令白葡萄酒而闻名。下次吃椰子鸡火锅,我们可以开一瓶来自那里的甜型雷司令——扯远了,我是说,在摩泽尔,他们的葡萄田也是建在陡坡上的。”

摩泽尔产区(Mosel),得名于流经此地的摩泽尔河,在那里,举世闻名的陡坡葡萄园,全都建立在倾斜角超过三十度的陡坡上。

而地势最险峻的葡萄园,坡面倾斜度甚至超过七十。种植农与酿酒师,必须得在身上绑着安全绳,才能进入田块里工作——这几乎就是踏步在悬崖绝壁之上。

面对险恶的自然条件,人类付出了无穷的智慧与勇气,旷日持久地进行着这场艰苦卓绝的搏斗。

而大自然也慷慨地给予了回报:摩泽尔产区气候寒冷,按常理而言,雷司令葡萄很难在这里成熟。但保暖性较好的土壤,充沛的阳光,以及经由水面反射的额外光照,终于让峭壁上的雷司令葡萄们更有了绝佳的成熟度。

这份决不屈服的意志,历经数百年岁月,一次次地被酿造进甘美清峻的葡萄酒里。终于,成为了享誉全球的摩泽尔雷司令。

无论身处何地,当远方的人们品尝起这支美酒,就像是在舌尖重绘着摩泽尔的春天:冷冽优雅的酸,仿若前一个冬日里尚未融尽的积雪;隽永高雅的香气,则是悬崖绝地上开出的一支芬芳白花;而明媚欢乐的甘甜滋味,则是日光照耀河面之时,满溢着金灿辉煌的人间。

“在坡地上建造葡萄园,已经是一种非常成熟的农业模式了。”

如数家珍地,岳大师报起了菜名儿:“除了德国的摩泽尔,还有法国的罗第丘,意大利的利古里亚,葡萄牙的杜罗河谷,这些地方的葡萄园都建立在走势险峭的山坡上。”

到了今天,这些葡萄园里开进了各种专供陡坡作业的农用车辆与器械。对于水土流失的防治,自然也不是一个新鲜课题:修筑挡土墙,开凿排水沟渠,当然,也要借助植物与自然的力量。

“看到这些杂草了吗?”带着杭帆一道蹲下身来,岳一宛兴高采烈地拔起地面上的一根杂草:“草本植物的根系不仅有抓住泥土作用,它们的叶子也是一道遮挡风雨的防御盾牌。在暴雨面前,裸露的地面非常脆弱,可一旦它们被草叶遮盖住,立刻就能有效减少雨水对土地带来的冲击。”

在运动相机的镜头下,岳大师手里的那根草,已经有了些蔫头耷脑的意思——仿佛是个大限将至的病人,被人凶残地拔掉了氧气管,马上就要咽下自己的最后一口气。

移开了相机,杭帆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既然杂草是好东西,你把它拔了做什么?”

“NO NO NO,”大力摇晃着食指,岳一宛唇角弯弯,露出一个酝酿着阴谋的笑容:“我说的是,‘覆盖植物’是一种好东西,但杂草不是。倘若让我来接手这座葡萄园,我第一个杀的就是这些和葡萄藤抢夺营养的小杂碎。”

杭帆听得云里雾里,“‘覆盖植物’又是什么?对一块葡萄田而言,难道不是除葡萄之外的所有植物,都是‘杂草’吗?”

“这么说吧,”两人头靠头地蹲在坡地上,岳一宛拈着手里的草叶,以魔法师挥舞羽毛笔一般的姿势,在空气里写起了板书:“简单来讲,对农业耕种有好处的植物,我们就可以称呼它为‘覆盖植物’,其余那些我们不希望它出现在这里的,才叫做‘杂草’。”

把覆盖植物种在田间的裸露空地上,此举不仅可以预防水土流失,也能阻止杂草入侵。在农业活动里,这被称之为“生草覆盖”。

讲到自己心爱的葡萄酒事业,岳一宛的兴致愈发昂扬:“家里的花园中,我们不是种了很多香草吗?其实,对玫瑰、芍药和绣球这样的植株来说,这些香草就起到了‘覆盖植物’的作用。”

“偶尔我们在花园里浇多了水,就好比是田间突如其来的一场夏日暴雨。这时候,覆盖植物会帮助吸收掉土地里多余的水份,使桂花与芍药等植物的根系不会被水泡烂。而当我们出差远行,没法及时回家浇水的日子里,覆盖植物还能让地表免受日光直射的伤害,为土壤降温,减少水份的蒸发流失,好让绣球与玫瑰尽可能地坚持久一些,直到救命的雨水降临。”

他看向杭帆,目光里闪烁着逐梦的激情,也同样流淌着雀跃的期盼:“如果我们可以拥有这座葡萄园,在葡萄藤的行与行之间,我想种上芥菜、荠菜、白三叶草和蒲公英,还有黑麦、荞麦、燕麦,甚至是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

除了防治水土流失外,芥菜还可以阻止一部分通过土壤传播的病害,白三叶草则能为土壤增加肥力。

至于荠菜蒲公英和各种麦草,它们开出的花朵能够吸引益虫,结出来的草籽则会引来飞鸟,大大提高葡萄田的生态多样性——待到未来某日,病虫灾害侵袭葡萄园之时,田间的益虫与飞鸟,阻挡在行与行之间的各种覆盖植物,就会成为保护葡萄藤面前的有力屏障。

芥菜、荠菜与蒲公英,这些可食用的野菜,在田间完成了它们的使命之后,将会来到酿酒师与种植农等人的家庭餐桌上,变成美味的菜肴,犒赏这些劳作了一整天的人们。

而鼠尾草、百里香与牛至等香草类植物,则可以在农活结束的闲暇时间被采集下来,无论是晾晒干燥,又或制作成酱料,它们都能创造额外的经济价值。

“这些覆盖植物的根系深度比葡萄藤要浅,只需要很少一点点的水份和养料就可以成活,几乎不会抢夺葡萄生长所需的营养。”岳一宛了站起来,顺手指向山坡底部与顶端:“而葡萄园边缘地带,我们还可以种一些橄榄树,树下铺种薰衣草,以及各种会结出浆果的本地灌木。”

明亮日光里,那双翠绿色的眼眸望着杭帆,宛若一对折射出瑰丽火彩的宝石:“它们会为葡萄田引来蜜蜂,出售蜂蜜也是许多酒庄的副业。灌木与浆果则为鸟类提供充足的食物,还有安身之所,使它们不必铤而走险地去田间偷吃葡萄。”

更好的生态系统,才能让葡萄藤更加茁壮地生长,最终酿出好酒,让酒庄得以长久地存在。

看向周遭的一座座山坡,酿酒师唇边的笑意愈深,似乎已经看见了自己所期盼的未来。

杭帆也跟着他站起了身。握住爱人的手,杭帆认真点头:“好,那我们去和向老师说吧,我们来尽力争取这座葡萄园。”

可是,向冉却带来一个并不美妙的消息。

“他们很坚持,”乡村振兴工作并不容易,招商引资更不是简单的请客吃饭,向冉对此再清楚不过。大概是最近见多了这样的事情,他的脸上流露出了许多疲惫:“无论租给谁,都必须要保留一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

岳一宛喝着水,闻言差点笑呛出声来:“拜托,我这是掏钱租地呢,还是倒贴钱去给他们打工呢?若是要我来替他们伺候这些‘玫瑰蜜’着,得是让对面付我钱才对吧?”——

作者有话说:不好意思这章还没来得及修错别字和语法问题,回头再改吧,因为俺要去挂个夜间急诊……担心自己带状疱疹了(。)

第249章 百年老藤葡萄

近两百的坡地葡萄园,仅是粗略地徒步绕行一圈,就耗费了两个多小时的辰光。

向冉走得慢,注意脚下路况的同时,还要进行一些土地租赁政策的解说工作。岳一宛听得很认真,却时不时地就要俯身下来,扒开杂草与土块,检查葡萄藤的根系长势。

大狗布莱克亦步亦趋地跟在众人身边,隔三差五地就要跑到队伍最末,用戴着嘴笼的脑袋用力推着杭帆的小腿,催促这个正忙着拍摄的人类不要轻易掉队。

杭帆敢怒不敢言。只能趁着向冉没回头的功夫,伸手狂搓一把狗耳朵。

他撸狗撸得正开心,猛一抬头,就见走在最前面的岳一宛,正向他投来一个争宠落败般的幽怨表情。

“这附近居住着上千户居民,在藏民与汉人之外,还有傈傈族、纳西族、白族、怒族和彝族等少数民族。”

绕过一座山坡,面前又是一座山坡。

下午一点半,太阳高悬于天空的正中,日光直晒在身上,隐隐生出火辣辣的刺痛感。

站在竹篱笆面前,向冉打开了宠物狗专用的水杯,又给自己灌了几大口水,这才继续道:“这一带的住民,除了藏传佛教外,也有不少信奉天主教或基督教,也就是我们平时常说的‘三教七族’。”

扬了扬眉,岳一宛重又蹲下身去,仔细地捻开手上的土块,还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那你们这里的环境有点复杂啊……在基层的工作一定很不容易吧?”

在向冉脚边,大狗布莱克正噗噜噗噜地喝着水。

“只要能解决问题,再困难也是值得的。”说着,向冉收起了水杯,推开篱笆门,示意酿酒师等人看向里面的葡萄架:“岳老师,杭老师,请看这个。这些葡萄藤据说都已经非常古老了,它们也是属于园子的一部分。”

为方便农人作业,也为了让每一枚叶片与每一朵果串都获得充足的日光照射,酿酒葡萄的植株通常不足半人高,主干竖直朝天,藤蔓则被铁丝支撑着向两边展开,仿佛是一个个张开双臂的小矮人,像训练有素的军队那样,整整齐齐地排在葡萄田里。

可面前的这几株葡萄,植株像攀援的巨蛇般倾斜着向前伏倒,分叉出来的枝蔓更是有成年男子的手臂粗。繁茂的藤条,如章鱼触手般有力地攀爬在竹篾搭成的支架上,在太阳底下撑出一片凉亭似的浓荫。

这些盘遒粗大的葡萄藤,沉甸甸地压在疲软的竹架上,乍一眼望去,竟像是一堆缠绕在巢穴深处的蟒。

杭帆倒抽一口冷气,手里的相机都跟着一抖:“这是千年的葡萄成了精吗?怎么长成了这样?”

“喔?这个有意思。”岳一宛双眼放光,活像是闯进了皇家金库的宝石大盗:“这么粗的葡萄藤,我算算……六十年肯定不止,估计得有个一百年了吧?”

满怀欣喜雀跃,他自发地伸出手去,捧起一串青色的果子检视起来:“结出来的葡萄也不错。就可惜……看这叶子,你怎么还是‘玫瑰蜜’啊?”

“玫瑰香和玫瑰蜜,”举着相机拍了一圈,杭帆将镜头重新对准自己的酿酒师未婚夫:“这两种葡萄,是有什么亲缘关系吗?”

听见恋人的声音,岳一宛主动将葡萄展示在镜头前:这些刚刚开始膨大的葡萄果实,就像是古老壁画上的一串串青色宝珠,圆润可爱,翠色欲滴。

冲着镜头后的杭帆眨了眨眼,青葡萄般的眼眸笑意弯弯:“你可以先猜一猜。猜对的话……”

“我猜他们有关系!”

杭帆赶忙丢出自己的猜想,以免岳一宛突然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因为,因为蛇龙珠(Caber Gernischt)、品丽珠(Caber Franc)和赤霞珠(Caber Sauvignon),它们的名字里都带一个‘珠’字,又同样属于葡萄品质里的解百纳(Caber)家族。那玫瑰香和玫瑰蜜,既然名字里有相同的部分,那应该也是有什么亲缘关系的吧?”

松开手里的葡萄串,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心上人。

“不错,逻辑很严密,不愧是本座的首席大弟子。”酿酒师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笑盈盈地摸上了爱徒的脸颊:“但事实上,玫瑰香,玫瑰蜜,还有阳光玫瑰,它们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葡萄——聪明反被聪明误啊,亲爱的。”

这先扬后抑的说话口吻,明显就是逗着人玩儿。杭帆气得牙痒,张嘴就想狠狠地咬他。

但顾忌着旁人(和旁狗)在场,最终,他只向男朋友丢去一个毫无杀伤力的控诉眼神。

可岳一宛哪会有什么羞耻之心?意中人半羞半恼的可爱表情,只让他的心中生出阵阵被羽毛搔挠般的酥痒,想要立刻就把杭帆拉进怀里亲个够本。

眼看着他两人在葡萄架下越靠越近,向冉赶紧清了下嗓子,道:“葡萄园这边的情况,大致就是这样了。岳老师是想要去再谈一谈,还是……?”

“试着谈一谈吧,我想尽量争取一下。”若无其事地将手从杭帆的脸上移开,岳一宛假模假样地咳了两声,说:“作为酿酒师,我也很好奇,对方到底为何这么执着于‘玫瑰蜜’葡萄。”

站在百年老藤的竹篱笆边上,远远地就能望见米白色的茨中教堂,以及教堂钟楼的中式屋顶上高高竖起的十字架。

驱车行至近前,岳一宛惊讶地发现,这座精致小巧的教堂边上,还有着稀稀落落的几块葡萄田——就在村子里面,民居建筑的边上!

“……而且种的又是玫瑰蜜。我真服了。”拔下车钥匙,岳一宛嘴里仍在嘀哩咕噜地念个不停:“到底是有多爱?主日弥撒,一人小半杯就顶天了,哪里用得了这么多的葡萄?”

向冉跨在摩托车上,招呼二人先找个路边餐厅吃午饭,他这就去联络葡萄园的话事人。

“走,”向冉刚一走远,岳一宛立刻拉起了杭帆。他俩就像革命时期的地下工作者那样,一头钻进早先瞄好的小酒馆里,主动刺探敌情去也:“让我们去会会这些抢占山头的玫瑰蜜!”

酒水倾进杯中,是略带紫色调的、晶莹剔透的红。

轻轻晃动杯身,岳大师仔细地闻嗅着杯子里的香气,眉毛渐渐挑出一个锐利的弧度:“啊哦。”

杭帆今天要负责开返程回家的路段,为安全驾驶,非常自觉地点了杯玫瑰蜜榨的葡萄汁。接收到男朋友挤眉弄眼的暗示,他也拿起杯子闻了闻:“……蜂蜜味?”

玫瑰蜜葡萄,得名于它兼具玫瑰和蜂蜜香气的品种特征。

“可这到底是真的果汁,还是勾兑了色素的蜂蜜水……?”杭帆抿了一口果汁,脸上渐渐流露出了混乱且困惑的表情:“我的鼻子说这就是纯蜂蜜水。我的舌头说,有葡萄的感觉,一点点,但不多。”

严谨起见,岳大师先尝了尝杭帆的那杯葡萄汁,随后又喝了一口自己杯中的酒。

欲言又止地,他放下杯子:“严格来讲,虽然它的香气非常单一,但里面确实含有少许的‘玫瑰’感觉。不是新鲜的玫瑰花,更像是晒干泡茶喝的那种……”

“也没有新鲜的果实葡萄味道。”杭帆用矿泉水漱掉嘴里的余味,小声评价:“喝起来像是液体的葡萄干,很甜,甜得空虚。”

“我就知道……树在路边而多子,此必苦李!”

重重啧了一声,岳一宛支起了下巴:“这么多酿酒师,前赴后继地跑来云南收购葡萄,却没有人尝试用本地的‘玫瑰蜜’来进行酿造,我就猜它肯定有什么致命缺陷。啧,谁能想到,这葡萄不仅香气单薄,酸度也严重欠缺,糖度更是平平无奇——简直把天底下的缺点都搜罗全了!”

说着说着,他俯向恋人的耳畔,嘴巴也撅了起来,俨然是个被人抢走了中意玩具的大小孩:“真是闹不明白。就非得用这个品种不可吗?这酿出来的哪里是酒喔,简直就是顽固脑壳儿里进的水!”

好歹毒的一张嘴!杭帆忍不住笑出了声,赶紧又夹了一筷子菜,转头塞进未婚夫的嘴里:“虽然我很赞同你的观点,但这酒好歹也是人老板自己酿的。要是再说大声些,老板恐怕要以为,你是故意上门砸场子来……”

两人正低声切切地小放厥词,酒馆老板乐呵呵地走了过来,问两位客人:“饭菜口味都还吃得惯不?唷,二位还点了葡萄酒啊!识货!说起咱们这儿的酒,那可都家里自个儿酿的,怎么样,和外头那些乱七八糟的红酒相比,是不是要好喝太多了?”

“无论是这‘玫瑰蜜’葡萄,还是古法酿造技术,咱家这些东西,全都是法国神父们当年带来的。”带着万分自豪的语气,老板向窗外一指:“瞧瞧这些葡萄藤!这可都是百年老藤啰!”

往屋外一瞅,岳一宛差点连茶带饭地喷了出去。

好么!百年老葡萄,那嫩生生的藤条,都还没他两根手指头粗呢——

作者有话说:向冉:两位老师请自由地……我去和狗一桌。

第250章 吾哀,吾爱

“我说这酒的酸度好像不太明显啊,店主还以为我夸他呢,直吹那百年老藤上结出的葡萄就是这样,不酸不涩,最适合酿酒——真是给我听呆了都,哥们儿你知道自己刚推翻了整个现代葡萄酒的理论体系吗?!”

一见着向冉,岳大师立刻连珠炮般地发射出吐槽声:“而且别的先不说,就门口地里的那些葡萄,但凡能有个二十年的藤龄,我立刻把头摘下来给他!”

“毕竟是村民自己酿的酒嘛,”三人走在街道上,向冉试图为店主找补:“不入岳老师的法眼也很正常。但不管怎么说,在山里谋生不容易……”

向冉很明白,越是专业人士,就越是难以容忍那些“完全不专业”的产品。

可在岳一宛这里“难登台面”的东西,于当地的村民们而言,却是一份极其紧要的生计:“咱们这里,说是说‘传统酿造方法’,但其实也是因为——”

“因为他们也没有更好的办法,我知道。”

出乎意料的是,对于这些路边酒水的品质,岳一宛的态度并没有向冉想象中的那般固执:“在这里吃一顿饭,还不抵精品葡萄酒的杯卖价格,自然不应该要求店家能有精品酒庄的出品水准。所以我也只是随便吐槽几句,当面挑刺就不必了。”

命运对诸人并不公平。

在同样的一片葡萄田里,有人追梦,有人求生。但无论是哪一种际遇,都没有高低贵贱之别。在大地的仁慈怀抱中,即便是不起眼的蓟草野菊,也照样会与艳丽的玫瑰芍药一道开花。

“虽然我不欣赏这种葡萄酒,”用那种有点酸溜溜的语气,岳一宛又道:“但既然有客人喜欢,愿意为它买单,那这款酒就有它存在的意义。”

杭帆笑着拍他的背,一边给恋人顺毛,一边揶揄道:“我看出来了,你只是因为老板说这酒一年能卖好几百瓶,单纯地感到了羡慕嫉妒恨。”

“胡说,绝无此事!”岳大师哼了两声,还是忍不住要对路边的葡萄田指指点点:“口味和审美或许是主观的,但藤龄这事儿是客观的——没有百年就是没有百年啊,扯谎!”

十分心虚地,向冉移开视线打起了哈哈:“啊这个嘛,因为前些年推广旅游,就有些宣传方面的……教堂旁边的那些葡萄是真的有上百年,但那几块田不让参观,所以……”

“虚假宣传!”

“哎呀,宣传口的同志们工作也不容易……”

走了约摸十来分钟,在一座崭新的藏式民居跟前,向冉停下了脚步。

“话事的老人家上了年纪,可能确实会比较固执些,”敲门前,他对身后的二人小声道:“咱们今天先谈谈看,要是谈不拢,后头我再来给老人家做做思想工作。”

还没走近门内,岳一宛就闻到了股湿润刺鼻的烟味儿。

嗅觉敏锐的酿酒师不禁皱了皱眉:他发觉那烟气并非是煨桑的松柏香木,也不是藏香焚烧的味道——细究起来,倒更像是烟叶、果汁与人工香精的混合物。

“我不,老子就是不!”不等他进一步分辨这烟味的成分,客厅里已经传来了老人家的高声叫嚷:“那是老子的葡萄园,老子就爱让它荒着,怎么地吧!你们管不着!”

长长的藏式沙发上,头发花白的老者,竟像五六岁的坏脾气小孩儿那样,双手捂住耳朵,来回翻身滚动:“不听不听!我受够了,你们都给我出去,出去!”

“别闹了老刘。”陪坐在一边的中年男人,似乎早已见惯了这套把戏,一边向众人打招呼,一边嘘那老头:“你看,小向都已经把人带来了。要是再这样胡搅蛮缠下去,少不得又得给人家看笑话。”

这什么情况?岳一宛止住了步子,和杭帆交换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租赁买卖,最怕遇到出尔反尔的人。坡地上的那座葡萄园虽好,但若是有毁约的风险……岳一宛暗自掂量片刻,心头不免一沉。

老刘一骨碌从沙发上爬起来,拈着茶几上的水烟,狠狠地抽了一大口:“什么小向老向,我不认识!从哪里来的就回哪里去,各找各妈,别来烦我。”

烟雾缭绕之中,他还拿眼睛瞟了下来人,又像是怕被对方识破似的,飞快移开了眼睛。

“说话不算数,算什么好汉?”不再理会老刘的抱怨,干部模样的中年人招呼向冉:“来,小向,你给大家介绍一下。”

向冉简单地介绍了一下:“这位是我们领导,那位是想要把葡萄园租出去的老刘。”

“什么租出去?我不租,我不同意!”老刘吱吱哇哇地乱叫,浓浓的水烟白雾,也跟着他的胳膊一道,在空中胡乱舞动一气:“我改主意了,不行吗?我不租了!”

满目混乱之中,杭帆不动声色地扯了下岳一宛的袖口,同时摆出了自己的上班专用标准微笑:“如果今天不太方便的话,我们下次拜访也行。今天,要不各位还是……”

中年人拍了拍沙发,“坐,坐,几位都坐吧,不用客气。”说着,他拿过桌上的一次性纸杯,给杭帆与岳一宛等人倒茶:“既然都来了,那大家就先敞开聊嘛。生意都是谈出来的,不坐下谈谈,哪有生意做呢?你说是吧,老刘?”

“我、你——”吹着胡子干瞪眼,老刘辩无可辩,只能气哼哼地又吸了一大口水烟:“谈谈谈,老子跟你们谈个屁!我反悔了,不干了,少来烦老子。”

这般行径,浑然就是个混迹市井的泼皮无赖。

杭帆脑中警铃大作,正要再次抛出战术性撤退的宣言,却被岳一宛拉着胳膊,在老刘和中年男子的对面坐下。

“幸会,”岳大师笑眯眯地和那两人握手:“我是岳一宛,酿酒师。”

老刘哼了一声,拧着脖子不搭理他。中年人又主动与杭帆握手:“这位就是杭老师对吧?您和岳老师都是……?”

心头猛然一跳,小杭同志暗道一声糟糕:出门前忘记和岳一宛对口供了!

开酒庄的夫妻搭档很常见,可同性恋自是得另当别论。而杭帆既是陪着岳一宛出来谈生意,那总得有个正经由头:秘书、助理、司机……?

电光火石的一瞬里,无数念头涌入杭帆的脑海。然而,岳一宛却抢先开口了:“杭老师是我的合伙人,partner。”

Partner,好吧。杭帆忍住唇边的笑,心想,伴侣(partner)怎么不算是人生这件大事的合伙人呢?

实话“实”说,岳大师果然好心机。

中年人点点头,又看向身边的老头子:“喏,老刘,人家大老远地跑来见你,诚意够足了吧?彼此要是有什么不放心的,或是别的什么要求,都拿到桌面上来,大家好好商量嘛!”

“你也是上了年纪的人,”领导不愧是领导,戳人脊梁骨的功夫实在老辣:“别学那些不懂事的小年轻,今天一个主意,明天又一个主意,三天两头地换!你那葡萄园,既然自己撒手不干了,那就趁早转给别人干,何必白白地把地荒着?这不造孽呢嘛!”

呼呼的气流声响,是老刘急促地吸着水烟的声音。

岳一宛注意到,这老人家抽的并不是云南本地的水烟筒,而是近来流行在年轻人中的阿拉伯水烟。空气里甜腻的果汁与香精气味,正是来源于此。

还挺时髦的。岳大师在心中忖度着:这老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激烈反对新鲜事物的人啊……

话是说给人听的。而中年男人这番话,显然不止说给老刘一个人:“当然,你的心情呢,我们其实也都能理解。你夫人去了,而你舍不得她的园子被人转让,这也是人之常情。”

“但是老刘啊,”他拍了拍老人家的肩膀,“要是给你夫人知道,她辛辛苦苦照料了一辈子的葡萄园,如今竟然落得这境地,连杂草都没人去拔……唉!”

房子是新建的,家具自然也都是崭新的藏族式样,处处都雕刻着彩云莲花等吉祥图案。唯独墙上挂着的,却并非是藏区常见的唐卡卷轴,而是一副圣母像。

画中的圣母身披白衣,怀抱幼子,安详地坐在浓荫如盖的葡萄架下。在这对神圣母子的身后,那座精致小巧的茨中教堂,正远远地镶嵌在山林里。

这构图,全不符合宗教画的基本范式。但是。

岳一宛微微眯起了眼睛:墙上的这位圣母,容貌神态都被描画得细致入微,乍看过去,分明是位藏族女子。

“造孽就造孽!”

领导的激将法起了反效果,把老刘气得吱哇大叫:“大不了就下地狱去!操他妈的,等我死了,两腿一蹬,谁还管他妈的那么多!”

“刘老,您别激动。”向冉无奈,竭力安抚面前的老人:“我们领导不是这个意思。他是想说,您夫人的葡萄园,要是就这么荒废了,实在怪可惜的。不如让岳老师他们租去继续种,也算是延续了您夫人……”

砰得一声,玻璃烟嘴重重嗑上茶几:“你们放屁!”老刘怒声呵斥着,猛地站起身来。

“我都去外头打听过了!这些做酒庄的城里人,他们才不会、我——”

他起得太急太快,身体登时失去平衡,猝然栽倒下去。

“老刘!”中年男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哎我说,你这……”

“一租出去,他们就会立刻拔了央金的葡萄!”

老刘浑身颤抖,连着那双不便于行的病腿一起,发出落单老雁般的哀戚嚎啕:“那全都是我老婆、是我们结婚那年种下的葡萄啊!!”——

作者有话说:小岳小杭上恋综(在这之前并不认识彼此)。

自我介绍部分,问为什么会来参加这档节目。

小杭:失业了,pd告诉我上节目有钱拿。

小岳:可以说实话吗?实话就是我来节目里替妈妈的酒庄打广告。

嘉宾们互相给彼此进行第一眼打分,满分十分。

小杭,秉承“我真的很想拿到最后一集的钱”的打工人信念,平等地给所有人打了九分。

小岳,对灵长类生物毫无兴趣所以平等地所有人打了一分。

场外观察员:我觉得他俩挺配的,打分方式都很拟人。

抽签约会。

小杭抽到了小岳,小岳:嗯。

小杭问小岳想去哪里约会,小岳:你对葡萄酒有兴趣吗?

小杭拿出社畜的微笑:只要你想的话,我可以有兴趣。

于是他俩去了wine bar,小岳solo了一整场葡萄酒教学,小杭努力为他捧场。

场外观察员:他俩相性还挺好的,一个愿意说,一个愿意听。

小杭心想,我这叫向下兼容!

双选约会。

小岳选了小杭,预定早上十点出门。

小杭游戏打太晚,在房间里睡过头。

小岳敲门进去:头疼吗?我给你带了早饭和止痛药。

小杭吓到半死:啊啊啊对不起对不起(猛虎落地跪),我现在就换衣服!

小岳心态稳定:你没事就好,那我等你?

小杭出门立刻:对不起迟到这么久,要不我们今天去你喜欢的地方?附近有家黑胶唱片店。

场外观察员:他俩是不是已经背着我们在节目外面谈起来了?

第四集还没播出,这边已经真的谈上了。

pd把他俩叫过来开会:能不能有点节目效果?

小杭认真思索:呃,是要我们稍微演一下分手复合吗?

小岳走神回魂:啊?前男友复合?我喜欢这个play!但这个能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