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酿酒的央金
人间诸事,总是多有相似。
老刘与央金的故事,细说起来,其实也并没有格外引人稀奇的地方。
但老人家的喉头发颤,嗓音沙哑,众人便也不得不屏呼而听。
老刘出生在1960年。
那年,岳老头子尚未结婚,岳国强当然也没有出生。故而在岳一宛看来,这个年份已经遥远得与1690无甚分别。
就这样,在一个平淡无奇的早上,老刘的人生开始了。
老人的话匣子,总是一打开就没完没了,拉拉杂杂,还非得从小时候的各种琐碎事件讲起。向冉听得很认真,但向冉的领导显然已经听得累了,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喝着自己带来的水。
岳一宛看了眼杭帆,他心爱的恋人专注地凝视着桌上的某处,时不时地还用力眨眨眼,稍稍点两下头,像是听得非常入神的样子——只有岳一宛知道,杭帆中午刚吃了一大盘野山菌炒饭,掐指算来,这会儿也该是要开始晕碳的时间。
唇边漏出了一丝微笑,岳一宛勉力克制着自己想要立刻揽住心上人的冲动。
“你们看过《孽债》吗?上海拍的那个电视剧。”
有些突兀地,老刘问他们。
与互联网共同成长的这代人,哪里还会看过这个?即便是在杭帆与岳一宛的少年时代,电视机对他们的吸引力,都已远不如网吧、电脑和手机来得大。
远如隔世的陌生感,令老刘的神色愈发萧索:“我当年下乡,也是来的云南。”
1976年的秋天,年满十六岁的小刘同学,跟着上山下乡的队伍一道,迷迷瞪瞪地坐上了前往云南的火车。
在后来的近二十年里,他曾无数次地、咬牙切齿地想着:如果我晚生一年,只要再晚生一年,我或许就能赶上新政策,就不用下乡了!我怎么就非得、我为什么就不能——!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在历史进程的拐点上,小刘同学就这么不凑巧地成为了最后一批下乡插队的知青。
那一年,九岁的岳国强正攥着半根树枝,跟着他那位神思飘忽宛如天外游仙般的母亲,磕磕绊绊地念着:“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而杭艳玲还只有四岁,是连笤帚都拿不起的年纪。
小刘同学,却哆哆嗦嗦地站在中甸县的某个村子里,慌里慌张地望向周围的那些藏族面孔。
中甸县,也就是后来的香格里拉市,隶属于云南省的迪庆藏族自治州。小刘被分配到这里来插队,却连一句藏语都不会说。
“你们不懂,”在新一代的年轻人面前,老刘抚摸着自己的一双病腿,垂着头说道:“我们那时候,苦啊!刚到村里,每天醒来就是哭,饭也吃不饱,又是拉稀又是吐,是真的苦啊!”
无声的寂静之中,向冉伸出胳膊,轻轻握住了老人的手。
从十六岁到二十岁,整整四年的时间,小刘同学终于学会了藏语的读写。他学会了骑马,伐木,制作酥油,采集石料,但也把曾经学过的函数与英文给忘了个精光。劳动让他变得健壮,也让他没空去想那些命运啊、未来啊之类的词汇。
然而,1980年,上山下乡运动结束。跟随这股热火朝天的返乡浪潮,怀揣着重新进入校园念书的梦想,小刘同学报名参加了高考——和人比数学英语,他自然是不成的。但若是比画画呢?
他自觉有几分搞美术的天分,便东拼西凑了一套画具,兴冲冲地报考了美术专业。
一连考了三年,年年名落孙山。
1983年,他不好意思再伸手找家里要钱,便瞒着父亲与兄长,和几个同乡一道南下,想趁机溜去香港“赚大钱”。
钱没能赚到,小刘和他的几个同乡却反倒因为“投机倒把”与“非法经营”等罪行,被关进去拘了三个月。
出来之后,大哥写信给他,说父亲对他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儿子非常失望,“以后就权当你是死了,和我们家再无半点干系!”
1985年的春节来得极晚。
失魂落魄地,刘某走在路上,撕得粉碎的信纸如雪花般被风吹去,漫漫地飘散在广州的街头。
徒长半生,一事无成,如今还被家里断绝了往来……他觉得自己也实是不必再活到下一个春节了。
据说大象一类有灵性的动物,在临死之前,都会先给自己找好一个无人打扰的安静所在,静静地等死。刘某以为,自己或许也该向大象一样,找个僻静无人的角落,静悄悄地等死。
可他又能往哪里去呢?除了故乡,他最熟悉的地方,也就只有下乡插队时的云南。
在云南插队的生活很苦,刘某并不怎么喜欢。但云南的风景很美,作为死前的最后一站,或许是个不错的选择。
晚春时节,他最后向朋友借了点钱,再次乘上了前往彩云之南的火车。
他想死在开满野花的山坡上。
然而,在水急浪险的澜沧江边,刘某遇到了藏族姑娘央金。
央金正背着她的母亲出远门。
她每日徒步走过几十里山路,抱着母亲挂在溜索上飞跃澜沧江,只是为了寻找一位能够为母亲治病的医生。
“她当时做的事情,是我连想不都敢想的。”
白色烟雾,缓缓地从玻璃烟嘴里倒流出来,像是要为回忆蒙上一层缥缈的纱:“在我看来……她就像是金庸小说里走出来的女侠。为了救母亲,她能做出世间最了不起的事。”
听了老刘的话,领导长吁一声:“以前日子确实是苦。不过你夫人也是奇人,每日背着老母走上几十里,如今就是换个男人来,也未必能够做得到喔!”
岳一宛放在膝头的手,渐渐虚握成了拳:尽管此生素未谋面,但对于央金背着母亲四处求医时的心情,他确有感同身受般的体悟——十六岁的岳一宛,也曾怀抱着同样的痛彻与悲怆,无助地徘徊在Ines的病房门外。
在老刘短暂沉默的这个间隙,杭帆悄无声息地握了下恋人的指尖。好似一个隐蔽而纯洁的,充满抚慰意味的吻。
刘某不急着去死了,暂时。他想要帮央金的母亲找到医生。
央金不会说汉话,刘某便自愿做她的翻译和向导。饿了嚼一把青稞面,渴了就摘路上的野果子吃,在大大小小的山间道路上不断地挥手搭车,驴车转拖拉机转货车再转公交车,他们终于蓬头垢面地来到了昆明。
医生看着他们,只有低低地一声叹息。
大半年后,花完了身上所有积蓄的央金,即将独自启程回到茨中乡。临别前,她问身边的青年:「你呢,你要回哪里?」
青年无话。他能回到哪里去?他又没有家。
「我也没有家,」央金说,眼神坚毅,像是雪山高空中飞过的鹰:「出门前,我把所有东西都卖了。」
「但如果你跟我一起回去的话,我们可以重新再建一个家。」
就这样,他们重又走回群山深处。
回到父母世代居住的地方,央金垦地,种青稞,修建房屋。姓刘的汉人青年,则帮着搬运石料,赶车驾马,再做些扫洒煮饭的活计。空闲的时间,央金还要种葡萄。
在他们新砌成的房子后面,长有几株粗壮的葡萄藤,一看就是很有些年岁的模样。
按照央金的说法,这里原是她祖父母住的地方。祖父母去世后,屋墙坍塌,一直无人修理,直到央金重又砌造起了这栋屋宅。
「这些葡萄藤,是我们以前一起做礼拜的地方。」
央金对她的丈夫说,遥遥指着远处的一座尖顶小教堂:「那里是教堂,但离我们家太远了,教堂后来又被改成了学校。这里的葡萄藤,是我的曾祖父搬到这里来的时候,从那边教堂的葡萄田里‘请’来的。所以,我们家一般都在这座葡萄架下做礼拜。」
她丈夫笑话她:「你都不会说汉语,做礼拜的时候要怎么念圣经?」
「我们有藏语的圣经,还有藏语的赞美歌。」夏日的葡萄架下,央金的脸庞上有自豪且骄傲的笑容:「种下这些葡萄,也是为了礼拜我们的主。」
老刘从未正式皈依过天主教。因为在他眼里,自己这位无所不能的、如同女侠般的妻子,才是真正慈悲的玛利亚。
从八十年代末到新千年之初,外面的世界正在经历风云巨变。这在期间,Ines的酒庄落成,“红酒”与“葡萄酒”的时髦概念,也越来越受到国人的追捧。
即便是雪山与江流所组成的天堑,也没能够阻挡时代的步伐。
1997年,随着碧罗雪山徒步的兴起,游客们开始涌入香格里拉,寻找《消失的地平线》中所描绘的人间天堂。
家在澜沧江沿岸的央金,便将自家的多余房间腾出来,充当起了背包客们的客栈。以藏族人特有的热情,她拿出家里最好的自酿葡萄酒来招待客人:这往往会令背包们大感惊奇,毕竟他们谁也没想到,在这样一个闭塞的小村庄里,竟然还会有葡萄酒这样的时髦物事。
「我来告诉你吧,大妹子,你们在这儿赚个块儿八毛的,真不是什么大钱。」酒意醺醺地,有客人这样对他们说道:「十块钱,在你们这里可能是一笔巨款。但到了外面,你以为十块钱很值钱吗?没这回事儿!」
「我要是你们,就把这个葡萄酒,拿到外面去卖。哎!这要是能打开销量,年年不得赚上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大妹子,你不是信耶稣吗?我告诉你,啊,我来告诉你。你们耶稣教的总坛,就在欧洲的那个意大利!哎,你要是能卖个十万块、百万块的红葡萄酒,就能去意大利,亲眼看看真正的耶稣!」
在当时,十万元人民,对于生活在雪山深处的央金和老刘来说,已然是一个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
可如果人一旦有了勇气,能够想象到自己手中正握着十万元巨款的话——曾经远在天边的、此生绝无可能抵达的罗马与梵蒂冈,似乎也突然离自己更近了一点点。
从那一天开始,央金将更多的心血灌注进了葡萄园里。
她在山坡上开垦葡萄田,以绝不屈服的顽强毅力,将荒地开垦成一道一道的田垄,又精心地扦插起葡萄藤;她挨家挨户地走访那些种葡萄的邻居,向他们讨教各种各样的种植技巧;听说神父入驻了翻新后的教堂,她便每周日都风雨无阻地骑着驴子上教堂,祈祷天主垂怜,让葡萄丰收;她还会主动去各个酿酒的人家里帮忙,以观察他们的酿造流程与自家有什么细微的不同……
酿好了酒,她便用几个大塑料桶装着,翻山越岭地抬去县城的集市上卖。
这是一个让岳一宛深感耳熟,可细节里又处处充满不同的创业故事。
与接受了科班教育,且出身酿造世家的Ines不同。央金其实并不清楚,那些在大城市的酒桌上,动辄售价上百上千元的葡萄酒,究竟是什么样的。
在央金的世界里,她从来就只知道一种葡萄酒:用“玫瑰蜜”酿成的,甜津津而又有着蜂蜜香气的,令人微醉醺然的酒液。
而她又是如此虔诚地笃信着:她相信这杯用来礼拜天主的葡萄酒,终究可以带她走向觐见天主的门。
人们喜欢央金的酒,便宜,甜蜜,又大碗。
更重要的是,她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只要收下了定金,无论要赶多远的山路,无论是多么偏僻难寻的地方,在喜事与节日来临之前,央金一定会将她的葡萄酒送到。
她的生意不错,新千年开始还不到两年,她的枕头里就已厚厚地塞了好几摞纸钞:一块、五块、十块,偶尔也有二十块的大面额。
晚上,央金与老刘枕着这些用双手挣来的钞票,就像是枕着一朵梦想的云。
可惜这好梦并没能做很久。
在流水线作业的工业生产链面前,央金的家庭酿造小作坊,就像地上的一张薄薄纸片那样,被时代的车轮轻描淡写地碾压了过去。
那是中国经济的“黄金十年”,也是从那时开始,我国的制造业规模跃居世界首位。
自此,各种酒水饮料的生产线纷纷上马,不仅包装花俏时髦,价格也都丰俭由人。即便是在交通不太方便的山区里,逢年过节摆席请客,人们也更偏爱那些装在易拉罐里的饮料:与土里土气的塑料桶相比,这小小一只铝皮罐子,确实是要时髦气派得多了。
“人家说,条条大路通罗马。”
叼着玻璃烟嘴,老刘的整张脸都被遮蔽在了白色的烟气里:“可我和央金……我们还没走出长安城,罗马就已经亡国了。”
背靠着做绍兴黄酒起家的岳氏集团,Ines的葡萄酒都卖得不算顺利。像央金和老刘这样的深藏于山中的家庭小作坊,又如何能够应付得了风云变幻的新时代?
生不逢时。老刘的讲述中总是提起这个词。
“生不逢时啊!”语气中的无尽哀愁,伴随着老刘用玻璃烟嘴敲打茶几的声音,闷闷地传递进众人的耳朵里。
从十几年前开始,渐渐地,很少再有人来买央金的葡萄酒。
但央金和丈夫的生活,却没有发生什么显著的变化:为了喂饱肚子,也为了礼拜天主,他们仍然要勤勤恳恳地种田、种葡萄,一复一日,永无止境。
她依然在家中用陶罐酿酒,依然每晚都在那一架架古老的葡萄藤下向天主祷告。
田里的葡萄,往往在酿酒之后仍然剩有许多,他们便采下来卖给食品加工厂,换钱以补贴家用。
去罗马,去梵蒂冈,去觐见主的殿堂——这样奢侈的梦想,终究还是离他们太远、太远了。
但就在央金的梦想日渐落寞的同时,在距离茨中教堂落成近百年之后,法国人重又回到了此地。
他们在这里建起了香格里拉产区的第一座精品酒庄,霄岭。
随后,敖云、宝庄、四蟒,资金雄厚的大酒庄们纷纷落址于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追随而来的小型酒庄更是不计其数。
紧跟着金钱的流向,世界的目光终于也跟着转向了这里:原来,香格里拉的雪山脚下,竟然是能出产美酒的?!
旅游业的蓬勃发展,不仅令全世界游客们纷至沓来,也让笔直宽敞的大道一路修进了茨中教堂的门前。而葡萄酒带来的经济文化效益,又使得更多的当地年轻人,主动投身于这个行业之中:开酒馆,做酒窖,建酒庄,盛况空前,好不热火朝天!
可对央金来说,这一天,实在是到来得太晚太晚。
她老了。
常年累月的重体力劳动,终于在无形中摧毁了她与老刘的健康。以往她一个人就能照料的葡萄园,现在必须得借助年轻人们的帮忙,才能极为勉强地维持下去。
至于什么旅游经济,什么葡萄酒文化,那些热热闹闹的字眼,那些欢天喜地的喧哗——这早已不是一个病痛缠身的老人家,还能够继续心神往之的事物。
在这段百折不挠的人生旅途临近终点之时,央金最后一次上教堂做礼拜。
在教堂最后一排的长椅上,她双手合十,用藏语呢喃祈祷:主啊,蒙受您的召唤,我很快就要去到你的身边。如果我在人间的服侍曾一度令您感到满意,请您赐福于我的丈夫,让他的灵魂能够得到自由。也请您保佑我的葡萄园,作为我曾为您服务的明证。
即便这具身体腐朽毁灭,我也想要在这个世上留下点什么,让世人铭记我曾经来过。
“我是个没有用的男人,”喷云吐雾之中,老刘又像是回到了二十五岁的那个春节,那个因为无家可归,而失魂落魄地游走在街头的青年:“这辈子从没做成过什么大事,也没能帮央金实现她的梦想。”
他很清楚,自己想要对抗的并非是面前的这些年轻人,而是某种更宏大也更令人绝望的、无情冷酷又不可捉摸的、几乎可以被称之为是命运的东西:“但央金留下的这片葡萄田,只要我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我就绝对不会、绝不会让任何人——”
“……哪怕只留下一部分,就只留下一部分,央金的葡萄,我和她一起种的……”
老刘的手在颤,声音更是抖得近乎于哀求:“真的、真的就不行吗?”——
作者有话说:“兔,Rabbit,而辣别脱。猴,Monkey,门克以。”是民国时期英语课本上的单词与注音。
Chateau de Goulaine,古拉尼城堡,又叫古兰酒庄、古蝶堡:是现存的历史最悠久的酒庄,位于法国卢瓦尔河谷,从公元1000年左右就开始酿酒,持续运营至今。
第252章 愿理想不朽长存
向冉为难地移开了视线。
中年男人坐在一边,只是闷不做声。
土地租赁是一门生意,既然是生意,那就得按照生意场上的规矩来:田地租出,莫说人家是想拔了旧藤种新藤,就是想要全部推平种其他果树,只要合法合规,那就都得由对方说了算。
哪有别人花钱租你的田,还得再倒贴精力人力来伺候你的道理?
但老刘这边,新丧还不满半年,正是哀恸欲绝之时。于情于理,众人也实在无法苛责他的这份天真。
“刘老先生,”满屋静寂之中,最先开口的是岳一宛:“你的心情,我完全能够理解。因为我母亲是一位酿酒师,同时也是一家酒庄的庄主。”
注视着老刘的双眼,他像是剖开自己身上的一道陈年伤疤那样,缓缓道:“我刚过完十六岁生日,她就因病去世了。之后不到半年,酒庄与葡萄园的土地,全都被卖给了房地产开发商。”
“我理解你的感受。”岳一宛说,“假如当时我人在国内,我绝不可能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任由她留下的葡萄园被推土机铲平。只要能守住她的宝贵遗产,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是田里一根草,一截枯死的葡萄藤,我都会拼命地抢救下来,作为我能用来缅怀她的唯一凭依。”
老刘抬头看向他。
浑浊的眼珠里,有着与少年人同样深切的悲怆。
“但后来,我不再这么想了。”
岳一宛的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口吻中却有一份物我两忘的平静:“因为我也成为了一名酿酒师,并亲自执掌了一座酒庄。”
“虽然,这里与她当年亲自选址的那座酒庄相隔十万八千里……但只要她的事业还在我手上继续,只要我仍旧继承着她的梦想与愿景,她的灵魂就依然与我同在,不朽长存。”
他说:“人生寿数有尽,谁都有走到尽头、再不能看顾这座葡萄园的那天,而土地只要无人耕种,很快就会再度陷入荒芜。这是一切有形之物的必然结局。”
“但一座酒庄,若是妥善经营,具备较好的经济价值,就有可能在世代之间多次传递。两百年,三百年,甚至是五百年,一千年——就像法国那些至今都还在古堡里酿酒的酒庄一样。”
倾身向前,恳切的翡翠色双眸,深深望进老人的眼睛里:“您觉得,天堂里的央金女士,会更想要看见哪一种未来?”
些许的动摇神色,渐渐流露在了老刘的脸上。
“但是、但是那些葡萄……”数以万计的日夜里,他跟随着央金一道,起早贪黑地爬坡上山,在陡坡上的葡萄园里浇水、剪枝、施肥、采摘。
数十年风霜雨雪的相伴,田里那些或许并不值钱的玫瑰蜜葡萄藤,于他,于央金,都已不仅仅是一些农作物而已——它们是一群无言的老友,伫立在贫瘠荒凉的山地上,和央金与老刘一起,共同用顽强的生命对抗着人世的无常。
“能不能、或许!哪怕就只有几行,就几行,我也……”
大颗大颗的泪水,从这双见证了五十年天地巨变的眼睛里,悄然滚落下来。
隔着木质茶几,岳一宛伸出胳膊,握住了老人的双手:“我明白,”他说,“我明白的。所以我在想,作为本地酿造传统的历史见证物,央金女士的葡萄藤,或许也可以用另外的方式,继续留存下来。”
“向老师,”他看着向冉,道:“咱们先前不还在说,教堂的百年葡萄藤不对外开放,游客只能看到近年新种下去的那些么?你觉得,央金女士留下的这些‘玫瑰蜜’,真正有着三四十年的老藤葡萄,用来打造旅游景观,是不是会更合适一些?”
向冉腾得站了起来:“对,对!”他素来性情温和,很少有这样激动的时刻:“前些年,村里给大家翻新房子,很多葡萄田都因为经济价值不高,被推掉建房子用了。也是这几年,旅游和葡萄酒文化兴起,村民才重新开始种葡萄的。只不过老藤太贵,所以才都种的新苗……如果能移栽一些老藤葡萄到这里——”
“好事儿啊!老刘腿脚不方便,以后只要走出家门,就能看见夫人的葡萄。”
呷了口矿泉水,身为领导的中年男人若有所思:“而且把葡萄田作为景观嘛,肯定也是上了年纪、比较粗壮的老藤会更好看点。再说,这里面的故事,回头让宣传口的同志们好好写一写,说不定……”
杭帆在手机上敲计算器,粗略估算着陡坡上到底有多少株葡萄藤:“或许,也可以让园艺爱好者们领走这些葡萄藤,拿回家里做盆栽?”
“玫瑰蜜这个品种,酸度不高,用来酿酒就嫌寡淡。”应声点了点头,岳大师评论道:“但若是作为盆栽……能稳定地结出甜甜的果子,这就很讨喜了。”
领导适时地做出总结:“所以啊,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老刘,你再考虑考虑呗?”
@再酿一宛:
这是央金卓嘎的葡萄园,今天,我们正式接过她未竟的事业。
她亲手种下的葡萄藤,大部分都已被村民认领,等待秋后进行移栽。其余的几百株,也即将飞去全国各地的认养人的身边。
为了纪念她过去四十年里的耕耘,也作为本地民俗历史的见证,“再酿一宛”将继续看护这片承载了央金女士家族记忆的百年葡萄藤。
或许,未来某一天,我们也能将这些蕴含了几代人心血的葡萄酿入酒中,送它们走向更远的地方。
“我是从建车间那会儿开始关注,大半年过去,你们终于有葡萄园了,恭喜恭喜,真不容易。”
“葡萄的花语是——手慢无!可恶啊我那天明明准点开抢的,怎么一秒就全没了?”
“明明只是想来吃一下网红与酿酒师谈恋爱的瓜,为什么我津津有味地连看了十几集迷你纪录片??这对吗??你们是不是给我下蛊了?”
“我爷爷穿老头汗衫,刘老爷子穿涅槃乐队的Tee,好摇滚的老头儿。”
“4:01那段,老刘傲娇地说他和央金是真夫妻,和酿酒师他们不一样,我哈哈哈!有没有可能,你面前的这里也是真‘夫妻’,还是上过热搜的那种?手动狗头。”
“救救!救救啊!我的葡萄藤在快递点被淹了,被水泡了一天一夜!帮我看看它还有救吗?”
@再酿一宛:你好,从照片上看,葡萄藤根系还很健康,把它种进土里,它自己会缓过来的。祝你和葡萄好运!
签完合同的那天,是八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放下签字笔,坐在轮椅上的老刘,麻利地把自个儿推上了车。
他要与央金的葡萄园,当面做一次最后的道别。
说是告别,但老刘的心情却并不沉重:结婚前的那一天,央金亲手在山坡种下的、最初的那几株葡萄藤,如今已全都移栽到了新家门口的小院里。
哪怕足不出户,他也能倚着家门,亲切地望向那些繁茂油绿的叶片。
它们将陪伴这位老人,如同一位坚强的爱人那样,安详而静谧地与他共度人生的最后一段旅程。
历经百年岁月的老葡萄藤,竹架已经被拆除,换上了更加坚固的水泥支架。
原本青绿欲滴的果串,在进入转色期后,现下已经渐渐变作浓郁的紫黑色。它们沉甸甸从藤蔓上垂坠下来,像是博古架上陈列的一挂挂异域宝珠。
经过这番修整,葡萄架下的空间也变得开阔了许多。盛夏艳阳里,由绿叶掩映着这一方阴凉角落,恰似已逝之人对后来者的温柔荫庇。
“你相信人有来世吗?”
熟练地推着自己的轮椅,老刘在葡萄架下面来回绕着圈。最后,他停在岳一宛面前,如是问道。
酿酒师偏了偏头,不知他为何有此一问,但还是坦白答曰:“我不相信。”他说,“与其期盼来世的幸福,我更愿意全力以赴地把握现在。”
老刘仰起头,看向他们头顶那些密密匝匝的阔大叶片。
“大部分都藏民,都相信灵魂可以转世轮回。”老刘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对某个已经不在这里的人说话:“这一世做人,下一世就会做老鹰、做野花,或者是做田里的一株葡萄。”
这听起来很浪漫,岳一宛心想。但信仰天主的央金,恐怕不会支持转世轮回之说。
果然,老刘又道:“我不相信天主,因为天主说人死后要么上天堂,要么下地狱。”
央金是一定会上天堂的。老刘说,但我没那个本事,我也不敢下地狱,我还是指望转世轮回之后,能做一只鸟吧。
“到时候,我要是飞得足够高,还能看一看天堂里的央金。等我飞累了,就落回到地面上,回到央金的葡萄园里歇歇脚。”
他收回视线,郑重看向岳一宛,仿佛正交托出自己全部的身家性命:“所以小岳老师,为了那天,为了让以后我还能找到她的葡萄园,从今往后……就拜托你了。”
在碧蓝远空之上,在遥邈云海的另一边,无数业已离去的人们,或许也正望着地面上的这座葡萄园。
Ines,Gianni,央金……
经由他们的手,穿越几代人的光阴,一把通往未来的钥匙,终于传递进岳一宛的手心。
“一定。”
在这座属于自己的葡萄园里,他庄重地许下诺言——
作者有话说:本文为完全虚构的作品,不与任何实际存在的个人/团体/事件相关。
一切具有名字的城市/地点,都只是对现实世界地名的借用,并酌情进行了戏剧化演绎。剧情与现实世界毫无关系,请勿对号入座。
_(:з」∠)_
第253章 榨季与葡萄园之始
紧接着,新一年的榨季即将开始。
九月中下旬,雨季结束,天气转凉,一些白品种葡萄逐渐趋于成熟。
仿佛是有谁发出了一声无形的号令,身在云南产区的酿酒师们,全都不约而同地忙碌了起来。
“仔细想来,葡萄这个东西也真是不讲道理!”
咀嚼着碱水贝果,岳大师一手给自己喷着防晒,一手去摸玄关置物架上的车钥匙,嘴里还要含含糊糊地发出抱怨的声音:“采收季与种植季是同时进行的,这对吗?!”
往年在斯芸,对栽种新葡萄藤的事宜,首席酿酒师只需同团队一起敲定地块与品种即可。更具体的工作,自然交由葡萄园经理和种植专家等人来执行。
可现在,酒庄的万事万物,上至采收酿造,下至雇佣帮工与发布任务,大多都得由岳一宛亲自进行。岳大师分身乏术,每日里都忙得脚跟直打后脑勺,连开车路上都得见缝插针地进行语音会议。
在他做出门准备的这几分钟里,杭帆已经利落地打包好了午餐盒,并把它充满了的移动电源一起,整齐地递进未婚夫的手中:“但越早把葡萄种下去,就能越早地收获与酿造,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岳一宛低头吻他,既是感谢,也是出门前的告别:“唉,好想把你也一起带走。”嘴唇上的轻轻触碰尤嫌不够,他托着杭帆的后颈,贪婪地向恋人求索起更多的甘甜:“晚上来接我下工,好不好?”
杭帆被他亲得神魂颠倒,不得不抱住爱人的肩膀,来稳住自己的重心:“好。这边工作结束,我就来接你。”
“爱你。”欢欣雀跃地,酿酒师再次啄了啄心上人的唇,这才依依不舍地挥手告别:“那我走了,晚上见!”
云南地处高原,在这样一座长长的天然阶梯上,即便是同一个品种的葡萄,由于田块所处海拔的不同,成熟时间也各不相同。
这个榨季,除了年初租下的那些葡萄藤外,岳一宛还提前收购了其他几块田里的葡萄。
眼下,霞多丽葡萄就快要成熟。为确保能在最恰当的时机进行采收,每天上午,岳一宛都在不同村庄的不同田块间奔驰往返,观察果串的长势,品尝果实的味道,并用随身携带的小仪器,实时检测葡萄的含糖量等数据。
分散在多个村庄的零散地块,光是赶路就要花去大量时间。为了提高工作效率,岳一宛与杨晰组成了互帮互助小分队:今天你要去A村?那顺便帮我把A村的其他几块田也一起巡了吧,刚好我今早去B村,一口气把B村的几个田块都搞定……
岳一宛前几日协助杨晰处理了一批刚刚抢收下来的葡萄,这天下午,换成杨晰赶来岳一宛的葡萄园里帮忙。
经过一个多月的移栽工作,大部分的玫瑰蜜葡萄藤都已被拔除。陡坡上不方便机械作业,整地翻垦的工作几乎全得由农人们挥着锄头与钉耙来完成,进度比预计中还要略慢一些。
尽管如此,远远看过去,一些翻整好的地块,已经隐约有了酒庄葡萄田的雏形。
在众人的辛勤劳作里,曾经属于央金卓嘎女士的葡萄园,正像是一块重新接受了打磨的宝石,渐渐展露出光彩耀人的那一面——这样的景象,让站在高处坡地上的岳一宛,心中翻腾起无数种奇妙的感受。
杨晰是带着土壤取样钻机来的。
在葡萄酒的世界里,“风土”并不是一个抽象的玄学概念,而是土壤与气候的结合。所以,对身为葡萄园主人的酿酒师而言,了解自己的田地与土壤,也是建立酒庄时至关重要的一个环节。
“就这样让钻头打下去,”岳一宛没用过这种钻机,杨晰便当场给他做示范:“看到了吧?管子里的就是你的土样。这种钻机的好处就是,它不会扰乱样本自身的层次结构,可以很清楚地看出不同深度的土壤质地变化。”
在地图上标记了多个取样点,背着二十多公斤的钻机,岳一宛和杨晰爬上爬下地进行着土壤取样的工作:这些样本不仅直观地展现了土壤层剖面形态,也能帮助酿酒师与农人们更好地理解葡萄藤的生长环境;它们还会被送去实验室进行化验分析,以测定土壤中各种微量元素的多寡,辅助种植顾问制定出最适合这片田地的管理方式。
至于葡萄园里的各个不同田块,分别适合种植什么品种的酿酒葡萄,这也是在参考了土壤样本和实验室报告之后决定的。
土样收集完毕,岳一宛脱掉手套,克制着手腕上的颤抖,尽量工整地给样本们写好标签——在陡坡上背着钻机来回更换地点,还要不断地弯腰又起身,实在是一门很辛苦的体力劳动。再加上钻机的马力很大,震得他胳膊发麻,连笔尖都在不干胶标签上打着滑。
最后,光是把这些土样装上皮卡车的后斗,两个酿酒师就来来回回地扛了好几趟。
“岳老师,要喝咖啡不?”杨晰累得直喘气,一手扶着腰,一手伸进自己那台车的后备箱里,源源不断地掏出家伙事儿:“我不行了,我干不动了……我得、我真得先给自己来一杯。”
于是乎,在海拔1800米的山坡下,杨晰叮铃哐啷地一通摆弄,就地铺开了磨豆机、滤杯、咖啡杯、手冲壶、密封豆罐……
岳一宛也累。他是真的累,如非必要,此刻连半句话都不想多说。
反观杨晰,这人一边喊着“腰断了背好痛”,一边架起了露营炉具,在烧开水的同时,还顺手加热了铝制饭盒里的剩菜。
“我就不了,”累成这副狗样之后,岳大师一心就只想来点甜的:“不想再吃更多的苦。”
杨晰磨好了豆,小心翼翼地开始冲泡他的救命咖啡:“哎呀,生活嘛,苦是正常的。但就像这杯咖啡,苦中也能作乐,别有一番香甜滋味——岳老师,你也来一杯呗?”
这哥们儿有时候像个伊壁鸠鲁派的快乐哲学家,有时候又似乎只是单纯的缺心眼,岳一宛不好说现在究竟是哪种情况。
盛情难却,他接过了杨晰递来的一小杯咖啡。
“有没有觉得这个香味很熟悉?”杨晰眼巴巴地看着他,像是等待导师给自己提出答辩问题的博士生:“这批咖啡豆,我用年初那批苹果酒的酒泥浸泡了三十天,然后再做了个浅烘。是不是有一种,微醺的感觉?”
高原地带,水的沸点比平原要低,冲泡出来的咖啡也有着更明显的酸度。
“苦中带酸,很像是我现在的心情。”挣扎着从地上站起来,岳大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重新坐回驾驶座上:“你先歇着吧,老杨,我得走了。还有新种下去的葡萄藤在等我验收呢。”
去岁末尾,岳一宛陪杨晰和孙维来云南勘地。杨晰没能拿下的那几个田块,最终都被岳一宛租了下来。
这些田块都在同一座村庄里,距离岳一宛与杭帆的家不远。不太繁忙的午后,两人散步走到附近,也会往田里多张望几眼。
春天整地撒籽,夏天草叶生长,紫花摇曳的苜蓿,白花星点的三叶草,它们摇头晃脑地铺在田块上,悄悄地用自己根系为土壤积蓄肥力。到了秋天,一年生的草本植物逐渐枯萎,叶脉与茎根都被翻埋入土地,成为天然的肥料。
九月的土壤尚且温暖,降水却显著减少,正是适宜栽种新葡萄藤的季节。
这日傍晚六点,太阳还未下山,藏农们仍在热火朝天地进行着移栽藤苗的工作——若是要在高原的严寒气候里存活,它们就得赶在天气彻底冷下去之前,尽快长出扎实健康的根系。
见到岳一宛过来,农人们从田间抬起头,笑着向他们打招呼。
在众人脚边,刚孵出来的一大群小鸡小鸭,正在大白鹅的带领下,毛茸茸地从枯草间滚过。奋力啄食着草籽与小虫的同时,也留下一摊摊灰白色的有机肥料。远处,藏式民居的屋檐下,上了年纪的老土狗突然甩了下尾巴,惊飞了几只想要偷吃的鸟。
走在田间,岳一宛逐棵逐棵地仔细检视着新种下的这几行葡萄:这些葡萄藤都还很细,最粗的地方也不过只有酿酒师的两根手指宽,细弱而幼小,有如一个个初生的婴孩。
但正是这些细瘦的枝条,将用它们健壮的根系与晶莹的果实,在未来的十数年里,逐渐托起一座新生的酒庄。
“有多的铁锹吗?”酿酒师拿起农具,加入到了与天抢时的栽种工作里去:“这个坑需要刨更深一点吗?好,我再试试。不不,不是嫌你们慢,我就是想要多了解一些种植方面的事情。”
自由意味着更多的尝试,也意味着更多的责任。
岳一宛既然将酿酒视为一种创造,就势必要行经他所必行的道路:去触摸土壤,去栽种葡萄,去翻越高山与河川,去直面大自然残酷的风暴,直至将生命的广度与重量都装进瓶子里。
而他也知道,在未来的数十个春秋轮转之中,无论气候、土地与葡萄是否会背叛自己,一日结束,他都依然可以回到杭帆身边。
——杭帆会永远坚定不移地爱他,如日升月落,恒永可靠。
只是这么想着,就令岳一宛的心中生出澎湃激昂的无尽勇气。
斜阳西坠,炊烟升起来了。伴随着农人们下工的闲聊笑语,狗追赶起了田间落单的家禽,催促它们赶快回到棚舍里。
而杭帆,正如同早上约定的那样,来接岳一宛下班回家。
“辛苦啦,今天是不是也很累?”手握方向盘的恋人,倾身给了他一个纯洁的吻:“晚上我来做饭,你想吃什么?”
兢兢业业一整天的酿酒师,此刻终于可以显露出幼稚与任性的那一面。趁着车子还没启动,他紧紧抓住杭帆的胳膊不放,死乞白赖地讨要心上人的奖励:“我好累哦,什么都不想吃,只想吃你。”
“反正马上就要天黑了,”拇指摩挲着恋人的下唇,他极尽蛊惑地弯起了眼睛,邀请杭帆与自己一道沉沦:“不如待会儿,找个安全的路边,我们先……?”
杭帆张嘴,狠狠咬住了这厮的拇指,“不可以。”虽然这个选项确实很有诱惑力,但小杭同志还是义正词严地拒绝了他:“你中午刚给我发消息来着,说明天就要采收第一批霞多丽。我还得早起跟你们去拍素材呢!”
“欸……怎么这样!”皮卡车发动了,连带岳大师扁着嘴的抱怨声,也被山间的晚风悠悠吹散:“那这次就先欠着。等过几天,我要连本带利地一起——”——
作者有话说:冬至,小岳掏出了他的桂花冬酿酒:糯米是从杨晰那里薅的,桂花是花园里长的,酒曲(酵母)是从自己车间里拿的,配方是家传的。
约等于——以零元购的方式,获得了一大桶新鲜甜蜜的冬酿酒!
“先蒸熟%¥%……然后搅拌¥%……再加上水%……最后二次发酵¥%*……”
酿造步骤太复杂了,小杭一个字也没听懂。
但冬酿酒甜甜的,心上人的嘴唇也甜甜的,听不明白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和小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当成七夕来过就好啦。
第254章 与挚爱同行
浴室里传来淅沥水声,隐约能听见几句夸张的外语对白,那是杭帆用平板电脑播放动画的声音。
站在浴室门外,岳一宛拎起洗衣篓,把换下来的脏衣服倒进洗衣机里。洗衣凝珠的盒子在手边打开,散出熟悉的乌木玫瑰香气。
在新家里生活了小一年的光景,洗漱浣衣等日常生活动线,在反复执行过数百遍之后,也逐渐也成为了肌肉记忆的一部分。无需多想,不必犹豫,就如吃饭喝水般简单轻易。
但岳一宛今天实在是有点累。因重体力劳动而酸痛的肢体,和繁忙日程而带来的紧张与压力,都让他感到格外地疲惫。
慢吞吞地做完手上的动作,倦怠的大脑空白一片。实在不想移动这具身体的酿酒师,干脆盘腿在拼花地砖上坐了下来——很多很多年以前,当他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也曾这样盘着腿,七倒八歪地坐在厨房地板上,望眼欲穿地盯着烤箱里的那一盘曲奇。
室外的气温很低,但屋内却始终都是温暖的。
怡人的暖意烘烤着地砖,岳一宛不由微微地阖上了眼:这种令人安心的氛围,毫无疑问,就是家的感觉。
在洗衣机发出低沉嗡响里,扫地机器人也正勤快地擦拭着花砖。像一只冒冒失失失的小狗那样,它轻轻撞上了主人的脚踝,明示对方给自己让路。
“我会给你让路吗?”闭目养神中的岳一宛,恶劣地哼笑一声:“我不会。”
扫地机器人不死心,又稍稍地撞了他几下。终于,它察觉到此人的素质实在是不比一粒灰尘更大,便识趣地调转方向,往别处忙碌去了。
水声停止,动画对白变成了片尾的主题曲。杭帆身穿家居服,在半湿的头发上顶了块毛巾,带着平板电脑从浴室里出来。
岳一宛睁开眼,抬头看向自己的心上人:“嗨。”
“嗨,三十分钟没见,你原来一直在门外吗?”走到他身边,杭帆也盘腿坐在了地砖上,并伸手环住了恋人的脖颈:“很累?”
刚沐浴过的爱人,肌肤柔软又温暖,若有若无地散发出青柠与佛手柑的味道。这与岳一宛发间的气味一模一样。这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了微笑,不自觉地倚向心上人的肩头:“确实有一点。不想动。”
“那,”杭帆抱紧了他,笑意温柔,与亲吻一起落在岳一宛的耳朵上:“我们就在这里,一起坐一会儿吧。”
心上人的怀抱是世界上最神奇的魔法。
与杭帆互相依偎着,岳一宛脑中那根因榨季来临而绷紧的弦,此时也渐渐地松弛了下来。
往恋人身上又靠近了一些,他低头吻了吻杭帆的脸颊,“小时候,你有钻进过洗衣机里吗?”
“那是真没有。”杭帆忍着笑,抬眼看向自己的未婚夫:“我还很小的那阵子,家里洗衣机是掀盖的,我当时只有一丁点大,伸手都打不开洗衣机的盖子。”
后来,朱明华抛弃了他们母子俩,杭艳玲带着杭帆搬去了价格低廉的老式居民楼。
有那么好几年间,两人的换洗衣物,全是杭艳玲在搓衣板上徒手清洗的。等到家里再添置新家电的时候,杭帆已经是绝不可能再钻进洗衣机里的年龄了。
“洗衣机里面很危险欸。”鼻尖抵着男朋友的额角,小杭同志悄声送上了迟来二十多年的劝告:“难道你以前钻进去过?”
岳大师咳了一声,“就一次。还是没有插电的那种。”
那是岳一宛五岁的时候。家里的旧洗衣机光荣退役,家电卖场送了一台新的过来。
安装新洗衣机的时候,旧的那台便被暂时搬去了门外。五岁的死小孩灵机一动,悄摸摸地爬进了旧洗衣机的滚筒里。
等爸爸妈妈察觉到我不见了,他得意洋洋地在心里想,我就跳出去吓他们一跳!
杭帆噗得一笑,气息吹在恋人的脸颊上,酥酥痒痒,像是小猫的尾巴来回拂过:“幸亏你喜欢的是酿酒。不然……就您这德性,迟早成为世上一大祸患。”
那年头,民用的监控摄像头还未能得到普及。在家门口玩耍的小孩子,若是哪天突然消失不见,多半就是遇上了人贩子。
小兔崽子的一时兴起,害得全家所有人都虚惊一场,Ines更是差点要被吓出心脏病来。
等到警方赶到,要开始排查保姆、司机与家电安装师傅的时候,小小的罪魁祸首这才发现,自己竟然在废弃的洗衣机里睡着了——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岳国强揪着自己的头发,又是好气又是好笑,结结实实地把臭小子给训斥了一顿。连带着扣了四个星期的零花钱。
“你这,确实是一点都不冤啊。”杭帆正吭哧吭哧地笑,侧颈立刻就被他那睚眦必报的未婚夫给咬了一口:“诶你别……呜!”
吮吻着爱人光洁的颈项,岳大师哼声抱紧了对方:“不许笑!”他说得恶声恶气,嘴唇却流连在心上人的肌肤上:“为了这事,艾蜜取笑了我整整一年,你不可以站她那一伙儿!”
越是想要不笑,杭帆就越是笑得厉害。玩闹式的拉扯推搡中,他被岳一宛压在了身下,在笑声与对视里,一双爱侣再度拥吻彼此。
闹完了,岳一宛还耍赖般地继续压在他身上,哼哼唧唧地不愿起来。
这种幼稚情景,杭帆早已习以为常。他挽住恋人的脖颈,仰头递上一个吻:“虽然我没有钻过洗衣机,”眸光闪动,狡黠的神色在杭帆眼底闪过:“但我钻过衣柜。”
《纳尼亚传奇》告诉孩子们,衣橱可以通向神奇的魔法世界。可对于十三岁的杭帆而言,所谓的魔法世界,还不如衣柜本身来得诱人:毕竟,在那些堆叠整齐的衣服下面,还藏着要还给租书店的漫画、从图书馆里借来的小说、以及与同学交换的各种报刊杂志……
杭艳玲总说,妈妈不反对你看书,但首先你看的得是有用的东西。而且只能在写完作业之后,上床睡觉之前!
而做过学生的人都知道,作业是写不完的,放下笔的那一刻,就是妈妈口中“该上床睡觉”的时间了。
老式居民楼里,卧室房门只有薄薄一层木板。若是半夜里爬起来看闲书,台灯一开,门外就会漏光。
十三岁的杭帆绞尽脑汁,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点子:带着台灯钻进衣柜里。
“衣柜门一关,我就是在里面看到凌晨四点,也不会被抓包。”时隔多年,对于当年那套瞒天过海的小花招,小杭同志依然颇为自得:“要是在革命年代,我这高低也是可以去做地下党的水平!”
他的叙述轻快活泼,猫一样的眼睛里始终闪烁有雀跃的光彩。
讲起衣柜里经年不散的樟脑丸气味,杭帆的鼻子还轻微地皱了一下,像是重又闻到了回忆里的刺鼻味道。
——好可爱。
目不错瞬地,岳一宛注视着自己的恋人,脑中闪过无数绮思,连心脏也莫名跟着噗通噗通地响。
——好想吻他。
遵从本能的指引,他轻轻捧起杭帆的脸,热切而渴慕地吻了下去。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在杭帆看来,像被切断电源般呆坐在地的岳一宛,尽管两眼放空、面露倦色,却依旧英俊得令人心荡神摇,让杭帆想要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到他的面前。
“我们真的要继续在地上滚来滚去吗?”被岳一宛抱在怀里,杭帆轻轻咬了咬恋人的下唇:“要不,还是回卧室?”
关节与肌肉里依旧残留着些许疲惫,但酿酒师的心情已经松快了许多,“好主意。但在那之前,我们是不是应该再冲个澡?”他把恋人从地上拉起来,像两根缠绕在一起的橡皮糖那样,摇摇晃晃地往浴室走:“毕竟,我们刚才可是幕天席地——”
“哪有幕天席地!”浴室里,被摁在墙上扒衣服的杭帆发出笑骂:“只是亲了一下而已,你不要指鹿为马!”
热水飞溅的花洒底下,岳一宛正恬不知耻地把心上人往怀里揽:“哦?意思是说,现在也可以做亲亲之外的事情啰?”
“原则上、不可以……”杭帆被他亲得浑身发软,只能用脚背去蹭未婚夫的小腿:“但是……嗯——!”
这一觉睡了八个小时。
手机闹铃声响,杭帆火速爬了起来,拔下充电完毕的各类设备,对着手机清单进行最后一次点验:相机,无人机,平板电脑,数据线,插头,移动电源……
雪山脚下可没有便利店。若是忘带了什么东西,这一来一回的车程,就得两个小时起步。
而岳一宛则拿出了昨夜准备好的双人份餐盒,又抓了几把能量棒与饼干之类的零食,全部扔进午餐包里——今天是一场硬仗,经验丰富的酿酒师当然是有备而来。
油表显示已加满,后备箱里也新放了两提矿泉水。七点不到,皮卡车已经行驶在了214国道上。
距离日出还有半个多钟头,天还灰蒙蒙的,仿佛一个连续上了十五天夜班的打工人,很难再对这个世界露出什么好脸色。车窗外,大地上还正笼罩着一层阴沉黯淡的薄雾。
岳一宛的表情也同样严肃。
出门前,他重又看了下卫星云图:根据最新天气预报,下午的降雨概率变高了。
“好消息是,这批葡萄的数量不多,应该很快就能采完。”
酿酒师打着方向盘,冷静道:“坏消息是,这些葡萄是用来做严卯那批‘自然酒’的。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只怕这订单会很难交付啊。”——
作者有话说:年下的场合。
6岁的小岳:陪我玩。
8岁的小杭:走开啦,我不和小孩子玩。
12岁的小岳:我喜欢你,请和我交往。
14岁的小杭:对不起,虽然你真的很可爱,但我不能和小朋友交往喔。
12岁的小岳:我已经六年级了!才不是小朋友!我们班都有好几对情侣了!
14岁的小杭:首先,你是小学生,我是初中生,严格来说我们不是一个物种。其次……嗯……理由我还没编好,但总之不能哦。你快回去写作业啦!
16岁的小岳:情人节快乐,这是礼物和情书,请学长和我交往。
18岁的小杭:你是最近开始化妆了吗,为什么感觉帅到有点刺眼了……
16岁的小岳:我在追你啊,所以每天出门前都会稍微捯饬一下。意思是可以和我交往吗?
18岁的小杭: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啊啊啊!我是成年人、我成年了!成年人和未成年人交往,这是犯法的!总之,你不要想太多,先好好学习ok?
22岁的小岳:晚上好,我的毕业礼物呢?
24岁的小杭:哇靠!你半夜三更出现在我家门口,就是为了来拿毕业礼物?!你是准备去做职业讨债的吗!
22岁的小岳:UwU你答应过的,会给我准备毕业礼物。
24岁的小杭:不要在门口就抱上来啦……好嘛好嘛,你先进来嘛。晚饭吃了吗?给你点个外卖?礼物在书房里我去拿……你这几天有地方住吗?
22岁的小岳:我可以住你家吗?我想和你住在一起。
24岁的小杭:你正在露出那种“我有个坏主意”的表情你知道不?
22岁的小岳:你要赶我走吗?外面很热诶!会中暑!
24岁的小杭:没有说要你走啦,只是我这里很挤……算了,我去换床单,你先住着,房子可以慢慢找。
26岁的小岳:今天是我爱上你的第二十年,请和我结婚吧UwU
28岁的小杭:诶?!这不是我们交往的第四年吗?!
26岁的小岳:从六岁见到你开始,我就已经认定你是我的新娘了UwU
28岁的小杭:到底哪里来的认定啦你先放开我好不好?
26岁的小岳:不行UwU在你同意之前我都不会放开你的。
28岁的小杭:到底为什么要在玩手铐play的时候求婚啊我又不会逃跑
26岁的小岳:求婚就要确保万无一失嘛!你还有三秒钟时间用来拒绝我,不然的话!
28岁的小杭:不然的话?你要做什么
26岁的小岳:我就会直接把戒指戴在你手上——就像这样。
28岁的小杭:嗯,我也爱你,最爱你
第255章 硕鼠
天公作美,车刚驶入村内,雾气就已尽数散去。
可待酿酒师下了车,站在田边地头上略一扫视,立刻就察觉出了端倪。
——原定于今日采收的这批葡萄,最靠边的两个小田块里,藤上几乎看不到葡萄的踪影。
“老板,来得早嘛!”看见皮卡车开过来,果农立刻迎步上前,笑呵呵地过来派烟。
岳一宛不抽烟,自然也没伸手去接,眉头紧锁:“旁边这两块地里的葡萄,都已经提前收下来了?”
他看向果农身后的十来个大塑料筐:颗粒小巧的淡青色葡萄串,满满当当地装在筐里,“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吧,我要求的是今天上午——”
“哎,哎,老板,老板你别急,别急嘛!”眼见着对方的脸色阴沉下来,果农赶紧申辩道:“这个吧,就是,唉,出了点小意外嘛……您先,先来根烟嘛,我们慢慢……”
面色冷峻地,岳一宛看着他:“我赶时间。”
“呃、哎……这个,”反复地搓着手,果农满脸赔着笑:“就是,昨天,我这另外几块田,有其他老板来买嘛。然后嘛,昨天来帮工的这些人,唉,也不知道他们是没听清还是,总之嘛,就是做事不太认真嘛,这个……”
口吻非常含糊地,他让酿酒师看向自己身后的那些塑料筐:“就,您先看看嘛,看看这些葡萄能不能用嘛!”
杭帆举着相机在边上拍摄。察觉到镜头往自己这边移动,那果农立刻紧张地往旁边踱了几步:“这些葡萄也都是、是昨儿刚收下来的嘛。老板您先看看嘛!要是能用的话,我给你打个折,就当是给你赔不是了嘛。”
这人脸上的笑容似乎有些过分用力了,杭帆心想。表情肌绷得很紧,大概是在紧张,又或是,拼命地想要转移别人的注意力……?
弯腰检视着地上的那十几筐葡萄,岳一宛又伸手翻捡了几下,脸上神情更冷几分:“拿买家当傻子糊弄,你就是这么做生意的?”
“唉、这,不是,老板,我真不是这个意思嘛!”果农急了,挥着两条胳膊,好一通胡乱比划:“意外、老板,我跟你说,这真的是意外。而且,而且甭管早采晚采,果子不也都在这儿了嘛!能不能用,你先给句话嘛!”
直起了腰,酿酒师的目光冷冷地俯压下来:“我昨天上午才刚确认过,这几块田里,霞多丽都已经成熟得差不多了。可你拿给我的这几筐是什么?”
“左边这串,距离彻底成熟,至少还得有个一周多的时间。”放下左手,岳一宛又提起右手中拎的一串:“右边这串,它甚至都不是霞多丽,而是长相思——你家不是只种了霞多丽吗,那这些长相思葡萄都是打哪儿来的?”
眼见自己的小把戏遭人拆穿,年纪偌大的一个中年汉子,两臂一甩,竟当场充傻装楞起来:“什么相思,那是什么东西?我听都没听说过嘛!这些,这些就是从昨个儿,帮工的他们给采错了,我统统给放到这里来的。”
“老板你这人也真的是,不要就不要嘛!你不要,你直说就好了嘛!一会儿说这个,一会儿说那个的,哪个听得懂嘛!”
嘴里嘟嘟囔囔着,果农还觉得自己挺有理似的,一句嚎得更比一句响亮:“我都说了,是昨天帮工的那些人,他们做事不认真嘛,收葡萄收错田了,我哪晓得嘛!”
下午要降雨的天气预报,仿佛一柄高悬在头顶的剑,岳一宛哪还有时间跟他在这儿掰扯?
当机立断,酿酒师要求先把另外几个田块的葡萄收下来。
“哎哎,好!马上去,马上就去啊!这不就是在等老板你这句话嘛。”
千破万破,买卖不破。中年汉子听了岳一宛的要求,立刻眉开眼笑,赶紧招呼起边上等候着帮工们,拿起剪子篮子,下地里采收葡萄去:“老板,你就听我再多说一句,筐里的这些葡萄,品质也都是不错嘚!您也可以多考虑考虑,再多考虑一下嘛。”
世上怎会有这么不要脸的人?!
在众人身后,杭帆听得满脸震惊:以次充好,鱼目混珠,被识破之后还要再强势推销一波……这脸皮的厚度,简直能拉出去当防弹装甲使!
恰在此时,他的恋人回头看他。两人目光交汇,岳一宛微微侧了侧头,示意杭帆不要出声。
而酿酒师则拿起了剪刀,带着塑料筐,走进了另一块葡萄田里。
手持着遥控器,杭帆缓步行走在一行行的葡萄之间。几番操作之后,无人机平稳地升上天空,又轻巧地滑翔下至在众人身侧,盘桓数圈,再往远处飞去。
“这你的飞机吗?”手上的剪刀咔咔响个不停,包着头巾的青年妇女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偷眼看向无人机:“我们村里也有人玩这个。这样一台飞机,是不是好贵的?”
放眼望去,葡萄田里忙着采收的帮工们,大多都是附近各个村庄的妇女。从服装与口音上看,有些人是汉族,有些人是藏族,还有来自纳西族或傈傈族的女性——她们有些穿着朴素的民族服装,有些则穿着冲锋衣与牛仔裤,但手上的动作都非常熟练。三下五除二,几度弯腰起身,就已经将一正行葡萄都采收进了筐里。
这样的身影,总让杭帆想到杭艳玲。
“是,这个型号有点贵。”无人机进入自动巡航模式,杭帆把自己手里的遥控器递给她看:“但也有比较便宜的款式,在二手市场上买会更优惠点,一两百块的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