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0-260(2 / 2)

瓶装风物 碧符琅 20868 字 13天前

青年妇女的脸上一亮:“是吗!那我回去在手机上看看。”揉了揉腰,她不太好意思地冲杭帆笑:“我看村里有人用这个拍视频,说是能赚钱,我也想试试。”

二人聊了一阵,她的背篓就已经装满了。

临走前,这位青年妇女四下张望了一眼,这才又低声对杭帆道:“我告诉你一件事儿,你别说是我讲的——昨天来的老板,自己那几块田的葡萄收完了,又当场看中你们的。我亲眼看到他和主家谈的,加价,开了这个数。”偷偷地,她对杭帆比了几根手指:“主家当场就点了头。我们好不容易给他收完了,连口中午饭都来不及吃,他却一分钱都没多给!真抠。”

近四个小时之后,几个小田块里的葡萄全都采收完毕。来不及用手帕擦掉额头上的汗,岳一宛已经拿出了手提称,“来过称吧。”

那果农刚推了自家的称出来,看见岳一宛手上也有一个称,不由脸色讪讪:“哎哟,老板你这是……”

“你自己称一遍,我再复称一遍,”酿酒师面无表情地问:“有什么问题?”

中年汉子搓着手,脸上满是尴尬的笑,“没有没有,就是我这称嘛,那个,有点老化了。偶尔,会那个,不太准,哈哈……我想着先拿出来校对一下嘛,校对一下。”

嚯!杭帆在边上旁观,心里已经给未婚夫鼓起了掌:岳大师,老江湖啊!

整整四十筐葡萄,总重一吨多,刚好能在皮卡车的后斗里叠做两层。

“如果那两块地葡萄没被人偷走,这里应该有整两吨的葡萄。”敲着手机计算器,酿酒师亮出了最终应付的货物尾款,脸色依然还是阴着的:“所以,欠我的这部分,有个什么说法没?”

眼珠子慌得到处乱转,果农汉子的嘴倒是挺硬:“怎么、怎么就被偷了,没有的事嘛!”指着另外一堆的十几筐葡萄,他扯着嗓子大声道:“喏,都在这儿了!老板你要,就赶紧拿去嘛!顶多我再给你打个折,多大事儿嘛!”

“我要给尾款扣这个数。”岳一宛伸手比了个数字:“你要是同意,那我现在就转账。”

一听要扣钱,果农立刻急得要跳脚:“不行不行!这个价,我不得亏惨了嘛!你要早说是这个价,哪有人会卖给你哦!”

“别人是别人,你是你。”酿酒师面色冷淡,低头俯视身姿极具压迫感:“在别人那里,先前谈好是什么价,就该是什么价。只是在你这儿——昨天你挪用我的葡萄,多赚的这部分,难道不应该赔给我?”

恶龙护食似的,中年汉子张开胳膊,气势汹汹地挡住身后的四十筐葡萄:“不行!不得行!你这不是乱搞嘛!要是这样搞,着生意我不做了,谁爱卖给你,就让谁卖去!”

面对狗急跳墙的威胁,酿酒师只是无动于衷地看着他。

酿酒葡萄,最重要的就是新鲜度。现在,藤上的果实都已经被采收下来,附近又没有冷库——若是今天没人拉走,明天就只能贱价甩卖,后天开始,直到筐里的葡萄逐渐腐烂。

可这样对峙下去,最终也只是个两败俱伤。

“你要么收钱,让我拿货。”岳一宛举起手机,“要么我来打监管部门的电话,让他们介入调查。”

向着被掉包的葡萄,以及货称的方向示意了一眼,酿酒师要笑不笑地补了一句:“光是你那台‘鬼称’,恐怕就经不起他们的检查。”

非常适时地,杭帆踱了过来,晃晃手里的相机:“你给那台称做‘校对’的过程,我也全都给你拍下来了。要是发到网上……”

听这边吵得正激烈,村里的邻居们都围过来看热闹。左邻右舍,男女老少,全都挤在葡萄田边的空地上,一边嗑着瓜子指指点点,一边还唧唧咕咕地发出笑来:“整天就搞这些脏心烂肺的东西,也是该他吃个教训!”

“就是,就是!”

“早知有今天,先前又是何苦唷!”

“胡说!你们这就是忌妒,就是看不惯别人过得好嘛!”恼羞成怒的果农,抡起胳膊就要冲过去。他一边驱散人群,一边又是吐口水,又是哇哇乱叫的:“再不快滚,小心老子抄家伙揍死你们!”

在村民们嘻嘻哈哈的奚落声,与果农汉子扯开大嗓门与人对骂的叫喊声里,载有一吨葡萄的皮卡车,缓缓驶出了村口。

很快,欢声笑语就都被远远甩在了车后。杭帆双手握持方向盘,平稳地行驶在乡道公路上。

后视镜中,他的恋人正皱着眉头,不间断地反复敲打着手机计算器。

“缺口很大?”副驾座上的沉重叹息声,像是一只攥住杭帆心脏的无形之手,挤压出一把把比单宁更加酸涩的汁液。他担忧地看向自己爱人:“差很多吗……?”

报复的快感只有转瞬一刹。

激烈的情绪褪去之后,缺斤短两的现实困境,依然横亘在酿酒师的面前。

略感疲惫地,岳一宛微微闭上了眼,“两吨葡萄,即便经过最严格的人工逐粒筛选,再加上自流汁与过滤的损耗,给严卯他们做四百瓶酒也绰绰有余。”

“但现在,只有一吨葡萄?”酿酒师的语气里满是恼火与心焦:“运气好点,能有个三百多瓶。要是运气不好,怕是连三百瓶都没。”

说话间,豆大的雨点,重重地砸落在皮卡车的挡风玻璃上。

雨,来了——

作者有话说:Fate Wine战争!

御主小岳召唤英灵小杭

小杭职介Caster,宝具:相机

固有结界:没有防御功能,但会自动记录该范围内发生的一切

第256章 红陶发酵罐

早秋的阴雨,噼啪迸溅在车窗上。严严实实的防水雨布下面,缺少了近一半份量的葡萄,正安静地沉睡在皮卡后斗里,等待着被送入酿造车间。

“霞多丽,现在已经算是云南产区的标志性白品种葡萄了。”

喧聒雨声里,岳一宛有些疲惫地仰起头,“独立酿酒师来到云南,一定会收购本地的霞多丽与赤霞珠。现在这个时间,榨季已经开始,想要临时再收一批高品质的霞多丽……”

酿酒师没把话说完,但杭帆完全能理解他的意思。

——捡漏需要运气。而幸运,本就是一种不可强求的偶然。

可眼下,他们又还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呢?

真正的生活从来都不是打脸爽文:那些被“偷走”的霞多丽,此刻早已进了不知哪家的发酵罐里;就算对着天空振臂高呼,也不可能有神奇法术,瞬间为他们变出一吨的葡萄来;至于那个言而无信的果农,归根结底,也只不过是个在一亩三分地里耕耘刨食的人,就算耗时耗力地诉讼了对方——失去的葡萄,被浪费的时间,难以履约的自然酒合同……对方根本就无力,也无法弥补这一切。

酿酒师的时间是宝贵的,经不起这种琐碎的浪费。

“你想要抱一下吗?”

正当岳大师冥思苦想之际,杭帆突然问他:“我们马上会经过另一个村庄。如果你需要的话,我们可以停车检查一下葡萄,顺便……”

深深吐出一口气,岳一宛用力点头,“好,我们在前面停一下。”

村庄外的空地上,杭帆停下了车。撑着一柄黑色的伞,他为岳一宛拉开了副驾座的门,“来吧。”

伞外,风声呼啸,湿冷雨水从伞面上冲刷而下,在地上积出一个个小水洼。伞下,岳一宛紧紧抱住自己的恋人。

杭帆也回抱住了他。

爱人有力的拥抱,不仅缓解了酿酒师精神上的压力,也将这份令人眷恋的熨帖暖意,源源不断地传递向岳一宛的心脏,令近乎凝滞的血液重新开始流淌。

无论从何处跌落,也依然有你温柔接住我。

恋恋不舍地亲了亲心上人的脸颊,岳大师终于放开手。

“感觉好点了吗?”杭帆的声音很柔软,拂过酿酒师的耳畔,像是一剂清甜的定心丸。

岳一宛再次吻上的对方的额头,“我很好,谢谢你。”宝石般的瞳眸里,如同被擦拭一新那样,重又闪烁起了傲然执着的光辉:“让我们来检查一下葡萄,然后继续上路吧。”

下午四点,他们赶回了岳一宛的酿造车间。

在杨晰的协助下,今日前来帮工的村民们已经就位。皮卡驶入卸货区,众人熟练地揭开防水雨布,将一筐筐葡萄从后斗上卸下来,长长地排在车间门口的地上。

摆好自己带来的小矮凳,帮工们分坐在葡萄筐的两侧,紧张地开始了手工筛选葡萄的流程:第一轮,筛掉那些明显有腐烂开裂的果串;第二轮,筛掉那些成熟度稍显不足的果串;第三轮,精细地剪掉那些干瘪的果粒,第四轮,疑似带有风干和虫害痕迹的果粒也被彻底剔除……

车间暂时还没有分拣机,每一轮筛检都由靠帮工们手动进行。一时间,落雨敲打玻璃和雨棚声,众人手里的剪刀嚓嚓声,轻声细语地聊天声,彼此交织,成为天地间唯一的协奏。

被废弃的葡萄,在筐子里渐渐堆积起来,杨晰喜气洋洋地在弃置筐边来回打转,显然已经等不及要把它们都拖回去做新的发酵实验了。

一吨多的葡萄,经历极度严苛的逐粒挑选后,就被撇去了近乎一半的重量。

“只是有一个很小的虫眼,这样的葡萄也不能用?”拍摄的中途,杭帆忍不住出声向众人询问:“针尖大的一个虫眼,也会对葡萄酒的品质产生明显的影响吗?”

逐粒筛选葡萄,本就是桩费眼的活计。更何况,一吨的葡萄,坐在地上来回筛检好几遍,简直是枯燥乏味之至。大概也是因为这个缘故,帮忙分拣葡萄的,大多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家,青壮年的劳动力,则更多在田里做些耕种与采收的工作。

老人们多少都有些耳背,普通话也不太灵光,听到杭帆的问话,只露出茫然而羞怯的微笑,手上的工作却片刻不停。

“你是想说,我们的葡萄重量本来就不足,再经过这么严苛的筛选,能用的部分就更少了,是吧?”

工作间隙,岳一宛抬头向自己的恋人解释:“但因为这批霞多丽要用来酿‘自然酒’,所以必须以最严格的标准来进行筛选。”

作为一种越来越受推崇的酿造流派,所谓的“自然酒”,其实只有一个最朴实无华的理念:人为干预越少越好。

可这也同时产生了一个悖论。

——现代酿造技术,本就是一门完全建立在“人为干预”上的科学:无菌环境,温度控制,对葡萄品种的培育与挑选,精细化的田间管理……

为了酿成一瓶精品葡萄酒,从藤苗的诞生,到灌装入瓶,几乎每一个环节都离不开人为的干预。

在“自然酒”的流派里,最激进的那群酿酒师(也可以被称为是“自然酒”教派的原教旨主义者)坚信:大自然才是最好的酿酒师,身为酿酒师的人类,只不过是大自然的帮工与双手而已。

“比起酿酒,我觉得他们搞的更像是一种自然巫术。”

对于这些人的理念,岳大师显然持有反对观点:“因为要减少人工干预,所以干脆连化学洗涤剂也一道摒弃。只用清水洗涤容器,把抹布在太阳底下晒干,再拿来进行擦拭清洁……他们觉得,只有最传统最简单的酿造技术,才能酿出最好的酒——但我都不敢去想,这些人的发酵罐里,到底会有多少杂菌在‘百世同堂’。”

杭帆不由好奇:“你之前说过,杂菌若是被发酵分解,会散发出一些不好闻的气味。如此一来,这些纯粹‘自然’的酒,岂不是根本卖不出去吗?”

“售价高到一定程度后,人们就会对失去判断能力,毕竟没人愿意承认,自己是那个花钱买罪受的冤大头。”清洗着手里的大陶罐,岳一宛发出轻蔑的嗤笑声:“这些人做的怪东西,还曾一度进入到米其林三星餐厅的酒单上。杂菌分解出的微妙臭味,因被描述为‘马厩的味道’而备受推崇,认为这是自然野性的体现。”

传统的酿造技艺,固然有一套独属于那个时代的智慧。即便在科学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酿酒师们也依旧会为传统技法而着迷。

“比如说,陶罐发酵。”抚摸着这些半人高的红陶罐,拥有了新玩具的岳大师,满脸都是不加掩饰的兴奋:“猜猜看,陶罐和不锈钢罐,它俩有什么不同?”

风雨如晦的傍晚,酿造车间灯火通明。充足的光照下,岳一宛的眼睛是浓郁葱茏的绿。

杭帆,以及他的相机镜头,无不全心全意地望着面前的这个人:“嗯……不锈钢的物理和化学性质都非常稳定,几乎不会与发酵液产生反应。那,陶罐的话,或许,就会和发酵产生一些反应?”

“具体是什么反应?”眉眼噙笑地,岳一宛向他看过来。

容颜俊美的酿酒师,袖口高卷,露出双臂上健美强健的肌肉线条;雕凿精美的脸庞线条,配上优雅英挺的五官,这幅令人倾倒的风姿,远胜当世之中的任何一具古典塑像。

毫无缘由,杭帆的双颊也渐渐染上绯色:“你,你不要突然靠这么近。大庭广众的……”

“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啊。”比窦娥还冤的岳大师,看着恋人兀自烧得滚烫的脸庞,不由轻声失笑,故意向前倾身道:“倒是你,宝贝,在想什么呢?”

深吸一口气,杭帆自己往边上退了一步,好让自己拉开与未婚夫的距离:“我什么也没想!就是,我只是——”

“我懂的,我懂的。”冲恋人眨了眨眼,岳一宛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就是在想,陶罐到底能让发酵液产生什么反应,对吧?”

好端端的一句话,被他这样拿腔作调地一念,反倒显得像是什么弦外之音似的。

这厮的脸皮也忒厚了!杭帆被他戏弄得脸红心跳,又碍于这是工作场合,无法施展出什么有效的反制手段:“……师父您既然都会读心了,还跟我在这儿卖什么关子?”

哎唷。岳一宛的眼睛都弯了起来:怎么这下连脖子都红透了?回去之后,可得让我好好地审问审问。

“既然爱徒你发问了,那为师自然要为你答疑解惑。”

捉住恋人握持相机的那只手,岳大师亲自引导杭帆,将镜头对准红陶发酵罐的内壁:“不锈钢的物理结构非常致密,几乎不会有缝隙存在,因此,不锈钢发酵罐的内部,对发酵液而言,就是一个完全封闭的‘密室’。”

特写镜头下,陶罐的质地就显得粗糙疏松许多。岳一宛继续道:“而陶罐的表面,则天然地存在着无数个非常细小的孔隙,这些孔隙,会让极其微量的氧气进入到陶罐内部,与酒液产生轻微的氧化反应。”

人们之所以要把葡萄酒放入橡木桶中进行陈年,就是为了让氧气缓慢地渗透橡木板,从而使酒液获得更加圆融深邃的风味。

“这么说来,如果是用陶罐做发酵容器……”杭帆沉吟着做出总结:“在进行发酵反应的同时,罐中的发酵液,也天然地开始了‘陈年’的过程,对吗?”

岳一宛含笑点头,“完全正确。”

然而,科学常识告诉杭帆:在工业发展的道路上,造价更便宜的红陶罐,之所以会被不锈钢制品给替代掉,这就说明——

“在诱人的优点之外,它是不是……还有个更加致命的缺陷?”

他问向岳一宛——

作者有话说:杨晰是一个活得很快乐的人。

开着三万块的东风面包车,有钱的时候想酿什么就酿什么,没钱就到处捡别人不要的东西,拖回去做发酵试验。

在田地里摸爬滚打,以及在酿造车间中埋头研究出的经验,他也都不吝啬于分享给大家。但凡有好吃好喝的,大家也都会叫上他来一起分一口。

小杭:杨老师是真的像风一样自由。

小岳:自说自话就来蹭饭的样子也很自由。

第257章 原汤化原食式酿造

“杭老师不愧是我亲自相中的可造之材。”

岳大师笑眯眯地看着杭帆,欣然颔首:“确实,陶罐是人类历史上最古老的发酵容器。在古希腊的腊陶器上,用以表现‘丰收’题材的画面之一,就是采摘葡萄,并将之放入双耳罐中发酵的场景。”

在格鲁吉亚,考古学家发现了迄今最古老的酿酒遗迹,其中就包括用以发酵的、名为Qvevri的红陶罐:这足以说明,在五千多年前的上古时代,陶罐就已经成为了葡萄酒专用的发酵容器。

“但在现代酿造工业里,酿酒师们会通过控制发酵罐内的温度,来控制罐内的发酵反应速率。”

岳一宛竖起了食指:“而陶土的导热性很差,升温降温的速度都很慢,这就意味着它无法像不锈钢罐那样,能任由酿酒师调控容器内部的温度——所以,在追求‘精确’与‘可控’的商业酿造里,红陶发酵罐通常都不会被纳入考虑范围。”

说这话的时候,岳大师已经洗完了最后一个陶罐。杭帆也正绕到他的身后,让相机越过恋人的肩头,以酿酒师视角环拍一圈:这些笨重的陶土罐子,就像是一个个屁股略尖的巨型恐龙蛋,敦实地排列酿造车间的地面上,憨厚地等待着酿酒师的召唤。

“可你选择了陶罐,用来酿造这批‘自然酒’。”杭帆指出这个显而易见的事实,“难道说,发酵速率与内部温度的不可控,这也是‘自然’的一部分?”

唇角向上折起,岳大师莞尔:“没错,在最激进的那群人眼里,他们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对温度与发酵速率的控制,也是一种过度的人为干预,是对自然之力的不尊重’云云。”

“但我可不这么想。”

狡猾的神色,闪烁在这双翠绿的眼睛里:“酿造,就是人类与自然互相协作的结果。发酵,它既是自然的神奇与玄妙,也是人类的钻研与进取之心——身为酿酒师,我的每一瓶酒,都应该包含有我为之思考与努力的痕迹,这是我在自己作品里留下的签名,也是我绝不会让渡出的权利。”

与单宁强壮、风味雄浑厚重的红品种葡萄相比,以霞多丽和长相思为代表的白品种葡萄,通常具有更加清新淡丽的口感,与优雅细腻的香气。

为了保留白品种葡萄的这些特点,现代的酿酒师们,通常会为白葡萄酒选择“低温发酵”的工艺:在12度到22度的低温环境里(对喜好温暖的酵母菌而言,这就是冬天了),发酵进程虽然仍在继续,速率却会大大放缓。在较低温度下的长时间发酵,不仅能完好地保存下白品种葡萄的淡雅果味,也更能凸显那一缕梦幻般的花香气息。

岳大师一边讲课,一边往车间的门口走去:在那里,杨晰正指挥着帮工的人们,把一筐筐筛选完毕的葡萄,往车间深处搬运。

“嗯?嗯……”跟在未婚夫的身后,杭帆飞速地思考起来:“低温发酵,真的是只有现代酿酒师才会使用的技术吗?我还以为这是个古来有之的传统呢。”

将塑料筐端到陶罐面前,酿酒师小心地提起葡萄串,将它们连着梗一起,完整地放入进红陶发酵罐的深处:“哦?你想到什么了?”

“你曾经说过,旧世界的许多著名白葡萄酒产区,都是因为气候凉爽,所以才能盛产高品质的白品种葡萄,对吧?”

在某位酿酒师孜孜不倦的教诲下,杭帆之于葡萄酒,如今也算是学有小成。

德国的摩泽尔产区(Mosel),葡萄园多建在陡坡之上。

来自高纬度地区的陡峭河谷,使得当地雷司令葡萄(Riesling)拥有极为凉爽的生长环境,也因而诞生出了著名的摩泽尔雷司令。

意大利的威尼托-索阿韦(Veo-Soave)产区,地处该国的东北部。

阿尔卑斯山南麓延伸出连绵丘陵,令种植在这片高海拔地区的特色白品种葡萄,卡尔卡耐卡(Garganega),拥有明快干净的酸度,与苹果、桃和柑橘等清新水果的香气。

法国的香槟产区(Champagne),是法国纬度最高、地处位置最北的葡萄酒产区。

这里的霞多丽葡萄(Chardonnay),由于冷凉气候带来的卓越香气,通常会被酿造成举世闻名的高品质气泡酒,香槟。

至于勃艮第的夏布利产区(Chablis),高纬度的冷凉环境,给霞多丽葡萄带来了尖锐嘹亮的酸度,出产着世界上最著名的夏布利霞多丽葡萄酒——它有一种清爽且鲜明矿物质的香气,最适合用来搭配肥美的生蚝。

同样是在法国,夹在孚日山脉与莱茵河之间阿尔萨斯产区(Alsace),不仅是德国与法国的分界线(普法战争中,法国曾一度被迫割让阿尔萨斯,此事在都德的《最后一课》中亦有所载。时至今日,法国阿尔萨斯产区的酒农们仍在使用德语方言),也是琼瑶浆葡萄(Gewurztraminer)的绝佳产地。

这种产于寒冷地区的芳香型白品种葡萄,能够散发出馥郁玫瑰花香,酿制出风味浓郁而复杂的白葡萄酒。

西班牙的下海湾产区(Rias Baixas),当地气候受到大西洋影响,使本地的葡萄品种阿尔巴利诺(Albarino),具有柚子或柑橘的酸甜气味。用这种白品种葡萄所酿成的酒,风味独特,很受当地人的欢迎。

“即便是在新世界,比如新西兰的马尔堡,澳大利亚的阿德莱德,也都是全球著名的冷凉产区。”

一边说,杭帆一边思忖道:“而无论是在过去还是现在,南半球又或是北半球,榨季总是从秋天开始的。在这些地方,就算没有温度控制技术等现代科技的加持,榨季期间的气温,也都是比较冷的吧?”

“所以我在想……或许,并不是现代酿造技术‘发明’了低温酿造,而是因为——自古以来,高品质的白葡萄酒,本来就都诞生于温度更低的产区?它只是被现代人重新‘发现’了而已。”

条理清晰地,杭帆讲述着自己的推论。他的神情专注而认真,让岳一宛的心在不知不觉之中,就如罐中的葡萄那样,轻柔挤压出了甜蜜的汁液。

要不是眼下正在工作,酿酒师真想立刻就吻上他。

“没错,你的猜想完全正确。”敲了敲手边的红陶发酵罐,岳一宛道:“早在温控技术被发明出来的几百年前,人们就已经开始运用起了‘低温发酵’的技术——在当时,这并不是人们主动的选择,而是受限于自然环境的无奈之举。”

贫瘠的土地,寒冷的气候,不能直接用以果腹的葡萄……

在动荡不安的年代里,这些都是人们在无奈之下的唯一选择。为了在严酷自然与恐怖战争夹缝中生存下去,为了能让一家老小都吃饱肚子,人们必须开垦陡峭的荒地,酿造能够换取钱财的葡萄酒,并想尽一切办法来克服自然界的种种困难。

在旷日持久的耕种与探索中,在发酵停止的严寒与失望里,经过一代代人的不懈努力,白葡萄酒的优雅风味与细腻香气,终于在低温之中被雕琢成型。

“作为新世界产区中最崭新也最耀眼的一块拼图,云南的香格里拉产区,也正是典型的冷凉气候。”

封好第一只装满葡萄的大陶罐,岳大师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对付第二只:“所以,既然我们要酿造‘自然酒’,这得天独厚的凉爽温度,当然也得向老天借来一用!”

此刻,酿造车间内的气温只有十几度。

对这些装满霞多丽葡萄的红陶发酵罐而言,差不多就是能够唤醒酵母菌的最低温度——远在数百年前,那些身处欧洲山区与海湾地带的酿酒师们,用的也正是和岳一宛相同的这套方法。

“葡萄的果皮上,往往天然地附着有野生酵母。”拎起一串葡萄,岳一宛单手向杭帆比划:“还记得我们家那些用来培养酵母用的玻璃罐吗?草莓,蓝莓,树莓,几乎在所有水果的表皮上,我们都能捕捉到酵母菌。”

说到家里的玻璃罐,杭帆岂能不记得:每次打开厨房的吊柜,那一只只装着不明液体的小玻璃容器,颜色浑浊且诡异,俨然像是腐烂水果的尸体标本那样,在柜子里堆叠成一座又一座的小山……

当然,比这些玻璃容器更诡异的,是兴高采烈地站在厨房里做实验的酿酒师本人:说着什么“我要喂一下阿汪九世”,就开始一边搅拌容器,一边往罐子里投放切碎的水果,还一边闻嗅着气味,一边叽里咕噜念念有词地在笔记本电脑上狂敲一气……

幸好,这种近乎于猎奇恐怖片般的场景,早在斯芸酒庄的时候,杭帆就已经看习惯了。

“最神奇的是,自然界里到处分布有无数种不同的酵母菌!”

在心上人满怀怜爱的眼神里,自觉受到了鼓舞的岳大师,激情澎湃地继续宣讲道:“即便是同一个品类的水果,若是来自不同的产地,甚至是同一产区的不同的果园,它们表皮上的野生酵母,也很可能是两个截然不同的菌种。”

“正因如此,在酿造‘自然酒’的时候,无需往发酵罐中投放商业酵母。正如几千年前,人们只要直接唤醒果皮上的野生酵母,就能让原住民们自己发酵自己。”

轻轻抚摸着手底下的陶罐,酿酒师的动作里充满鼓励之意,像是猎人爱抚着一只叼来了兔子的忠实猎犬:“这何尝不是一种‘原汤化原食’的绝妙思路呢?”——

作者有话说:Merry X’mas!

小岳:在西方,平安夜与圣诞节都是法定假日。可在平安夜里,圣诞老人却要工作个不停……所以,圣诞老人的本质,是圣诞打工人?

小杭:大过节的,你不要说这么可怕的话啊啊啊啊!!!

小岳:UwU由此可得,今天圣诞节,我们勤勤恳恳的打工人杭老师,就应该穿圣诞小短裙给我看。

小杭:?那你是什么,我的驯鹿吗?

小岳:UwU你要骑我吗?求之不得!

至于几杯甜甜的蛋酒下肚后,圣诞打工人为什么会骑着大驯鹿哭了出来,追着白色绒球的红色尖帽子是什么被晃掉的,驯鹿发箍最后转移到了谁的头上,骑大驯鹿与骑小驯鹿到底有什么不同……这就不是我们能在晋江上看到的东西了UwU

总之,祝各位美人们圣诞快乐!

来杯热红酒吧,Cheers!

第258章 “自然”之选

“所谓‘自然酒’的精髓,不会就是要模仿中世纪的酿造方式吧?”

相机后面,杭帆吃吃发笑:“在能使科学技术来控制温度的时代,却非要借助自然气候……在我听来,这更像是一种崇尚复古的cosplay啊。”

“确实,‘自然酒’的酿造过程里,有不少效仿‘古法’的成分。”

面对恋人的戏谑,岳大师骄傲地竖起食指,郑重其事地摇了一摇:“但现代酿造科学与古人的不同就在于,身为当代酿酒师,我们不仅‘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

陶土材料是热的不良导体。与不锈钢发酵罐相比,陶罐的吸热与散热速度都很慢,这就令酿酒师无法精确地控制陶罐内部的温度。

但同样的,正因为陶罐导热能力较差,在一定程度上能够抵御外界的温度变化。而当蛋形陶罐中的发酵反应产生热量时,热传导的对流效应,会让罐中的酒液与酒泥进行更加充分的接触,从而释放出更多的风味。

这人噼里啪啦地扔出一大堆专有名词,差点把杭帆都给听晕了:“等等,稍微停一停。什么热传导?什么对流效应?或许你该知道,我上次学物理,那都已经是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哎呀,这不重要。”岳大师愉快地说着,手眼不停地往他的红陶大玩具里装葡萄:“简而言之,古人用红陶罐来作为发酵容器,主要还是因为它容易获得。但我们选择红陶罐,则是因为一些更加复杂且不可替代的、古人从未曾发觉过的科学原理。”

完全成熟的霞多丽葡萄,是一颗颗透明的淡金色果实。它们被整串整串地贮放进陶罐里,就像是一枚枚堆积如山的小金币,即将穿越时间的门扉,交换成为一桶桶甘醇美妙的葡萄酒。

酿酒师一边工作着,一边继续他的解说:“我们选择用野生酵母菌来为‘自然酒’进行发酵,也是基于类似的道理。”

与不锈钢发酵罐一样,商业酵母最重要的优点就是精确与可控。

想要为白品种葡萄增加花果香气?法国选手Lalvin QA23包准让您满意。想要在低温状态下进行发酵?来自德国的Oenoferm FREDDO一定为您实现。想要在含糖量或酒精度较高的发酵液里,进行更高速率的发酵?那就交给Lalvin EC1118吧。

倘若把葡萄酒比作是一件艺术品,那刚采收下来的一筐筐葡萄,恰似急切等待着被使用的细腻石料。而品类繁多的商业酵母,则像是一把把忠实又锋利的雕刻刀:按照酿酒师的要求,它们精细地放大葡萄自身的优雅香气,保留鲜润活泼的果味,同时也暗中剪除掉一些可能会令产生争议的气味……

“人工干预是科学进步的体现,”岳大师道,“通过对酿造流程的极致把控,酿酒师们才得以稳定地出产着各式各样的美酒。”

他抬头看向杭帆,唇边漾着一丝玩心未泯的窃笑:“但酿酒师也是人嘛。身而为人,就总是会想要挑战一些充满未知,也更加困难的事情,对吧?就像杭老师,玩游戏的时候,总喜欢开地狱级困难模式那样。”

“我可不是为了自讨苦吃才去开地狱模式的!”来自未婚夫的促狭揶揄,杭帆大窘:“那是因为困难模式通常更有挑战性,更好玩,所以才——”

瞪着面前这个笑容越发灿烂的家伙,亲昵、喜爱、恋慕,无数种温暖情感,如疯长的豌豆藤一般,在杭帆心中恣意盘桓。

他真想要不顾一切的堵住岳一宛的嘴。用千百个热烈缠绵的吻。

有时候,岳一宛也是真的很想问问去年此时的自己:当杭帆就站在自己身前,还用如此专注的目光看过来的时候……

——拜托,一年前的我到底是修了什么清心寡欲的邪术,才能在这种随时都能擦枪走火的气氛里,还毫不动摇地继续着先前的话题啊?!

“虽然,放弃使用商业酵母,就是放弃了对发酵可控性的……”

隔着运动相机的镜头,杭帆敏锐地觉察到了恋人的异样:不知为何,岳一宛的语速变慢了。

“……野生酵母菌,虽然无法‘有选择性地’放大某些香气,但它的存在,就是风土特质的一部分——这是葡萄自己选择的‘小伙伴’。”

在酿酒师灼热迫人的目光里,杭帆心中蓦得一慌,本能地别开了视线。毫无道理地,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它会带来更加圆润清新的口感,层次鲜明的香气,以及各种独特的、无法被复制的……”

这个瞬间,岳一宛其实根本不知道自己的嘴在说什么。

像是指南针的磁石那样,他的双眼紧紧地盯住心上人面庞:在与爱人的对望之中,想要被触碰与亲吻的渴望,正化作胭脂般艳丽的霞色,层层叠叠地涂抹在杭帆的脸颊与脖颈上。

“……而虫害与病菌带来的腐烂,即便只是极小的一丁点,也会被野生酵母菌分解,从而散发出令人不快的臭味。所以,用来酿造‘自然酒’的葡萄,必须经过最严苛的筛选。”

即便是在青春期,在最容易被荷尔蒙操控的那段岁月里,杭帆也从没有这样的体验。

——只是与爱人彼此对视着,就在身体深处点燃了一场摧枯拉朽的燎原之火。

运动相机上,工作指示灯闪烁个不停。

装满葡萄的红陶发酵罐,都已经被如数密封完毕。

一双爱侣的目光,却始终胶着地缠绕在彼此的眼睫上。

杭帆的声音在摇晃。仿佛春风与柳条点过湖面,拂开一阵阵不住颤抖着的涟漪。

“一宛,”眼睁睁地,他看着爱人的面庞离自己越来越近:“你……”

“岳老师!”杨晰人还未至,声音倒是已经从几米外的拐弯处传了过来:“来来来,这是最后的几筐葡萄了!咱们今天的这一吨葡萄,到这儿就算是都处理完了哈!”

小心地把塑料筐放在地上,杨晰直起身来:就见手持相机的杭帆,正与岳大师隔了六七米的距离,远远站在发酵车间的另一端。

杨晰纳闷儿了:这两人,平常都是一副如胶似漆、形影不离的样子,怎么今天……

“哦!”他猛地一拍脑门儿,恍然大悟道:“你俩这是……吵架啦?”

把几筐葡萄拖到自己的面前,岳一宛抬起了头。尖刀般锐利的目光,毫不客气地扎在杨晰身上:“……麻烦帮我把今天的工钱给大家结一下,谢谢。”

“嗐!这还用岳老师你来提醒?”杨晰骄傲地为自己比了个拇指:“刚才在外头,我早都把钱跟他们结完了。”

一边帮着把葡萄装进红陶罐里(不出杭帆预料,对于这种形状特殊的发酵容器,杨晰连问都没有多问一句,完全就是一副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样子),杨晰还要一边小声对岳大师嘀哩咕噜道:“真吵架啦?哎哟,稀奇稀奇!我还以为你俩是那种一辈子都吵不起来的类型呢!”

发酵车间就这么点大。饶是他再怎么压低声音,也还是被杭帆听了个一清二楚:“不过岳老师,你和杭老师都已经订婚了,真夫妻没有隔夜仇嘛。”

如今的这些运动相机,个头那真是一个赛过一个的小巧。

杭帆生怕它们挡不住自己的脸,悄悄地又往大型发酵罐的阴影里躲了两步——拜岳一宛所赐,自己红肿过头的嘴唇,现在可实在是见不了人。

“……不是我说,老杨,你真的谈过恋爱吗?”忍无可忍,岳一宛出声质疑:“你这完全就是纸上谈兵!”

杨晰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虽然我没有谈过恋爱,但我好歹也是个男人啊!男人嘛,就是会有些死要面子的臭德性啦。你不用解释,岳老师,我懂的,我超懂。”

“你和杭老师都是男人,彼此都拉不下脸来道歉,这点我也能理解。”头头是道地,杨晰试图为他俩说和:“但该道歉的时候呢,岳老师,我觉得主动道歉的那一方,才是最爷们儿的!”

你到底懂个什么啊!

与杭帆的亲热遭人打断,岳大师在心中恨恨咂起了嘴。

但他又没法和杨晰做解释。毕竟,就算岳一宛的脸皮厚如城墙拐角,也不至于要公然告诉对方说:在你闯进来之前,我和杭帆正因为实在情难自己,就在大家背后偷偷地亲上了……吧?

自说自话地,杨晰径直跳进了他自己的结论里:“所以岳老师,你现在赶快与杭老师和好,这样我晚上还能去你们那儿蹭饭。”

“——不是,我什么时候答应让你今晚来吃饭的?!”岳一宛大震撼,深感杨晰此人的脸皮之厚,真是半点也不逊色于自己。

杨晰一屁股坐在车间地上,俨然是铁了心要吃霸王餐的样子:“岳老师,想要再来一吨的白品种葡萄吗?”

神秘兮兮地,他脸上露出了十拿九稳的快乐笑容:“只要让我多蹭几顿饭,我就算掘地三尺,也会给你们把缺的那部分葡萄补齐的!”——

作者有话说:小岳:人说,小别胜新婚……

小杭:?可我们根本就没有“小别”啊。

小岳:没错!但体感上,我们都已经不止是“小别”了!

小杭:你

小岳:怎么会有这种看得见摸得到但吃不着的事情!

小杭:一年也就一个正式榨季,忍一忍,会过去的。

小岳:什么,我要忍一整个榨季?!

小杭:至少把这几天先忙过去再说吧!

第259章 白与橘

杨晰确实找来了葡萄。

但和岳一宛想象的不同,杨晰并不能神奇地掏出一些不为人知的葡萄田——吃惯了百家饭的杨老师,临时找寻葡萄的方法,就是腆着脸四处去化缘。

依靠当地朋友们的互相介绍与帮忙,这里来个两百斤的维欧尼,那里收个三百斤的小芒森,好一阵东拼西凑过后,竟然还真的给他盘出了小一吨的白品种葡萄。

“老杨找来的这些,净是我计划之外的品种。”

十月中旬,岳一宛走进田间,沉吟着检视起枝头上的最后一批琼瑶浆葡萄:“品质确实很不错,但酿造方案就……嗯……”

按照原先的酿造计划,这批特供于素食餐厅预订的“自然酒”,都应脱胎自风格圆润的霞多丽葡萄。

霞多丽,这种广受欢迎的白品种葡萄,酸甜平衡,口感细腻。用它来酿造的葡萄酒,那种深邃优雅的气质,恰似小提琴婉转圆融的音色——如果用岳大师最喜欢的古典乐来打比方的话,单一品种的霞多丽白葡萄酒,正是一曲巴赫的双小提琴协奏曲,灵动而轻盈,如梦亦似幻。

隔着一行葡萄的距离,杭帆举起相机,走在酿酒师的侧旁:“但现在,你的葡萄乐团只有一把小提琴了……临时换上其他乐器,这没问题吗?”

听到这个问题之后,葡萄交响乐的常驻指挥家,唇边露出了一丝斗志昂扬的微笑。

“都说‘文无定法,诗无达诂’,那音乐与酿酒当然也是如此!”

兴致勃勃地,岳大师在空中虚虚比划着,仿佛是在安排乐团各个声部的位置:“在室内乐团里,中提琴与单簧管等乐器,音色音域都与小提琴相近。若是用它们来代替其中一把小提琴,不仅同样能演奏出这支曲子,还带来了更加丰富的音色变化!”

“你的意思是说,”咀嚼着那颗被恋人塞进自己嘴里的琼瑶浆葡萄,杭帆试图把古典乐翻译回葡萄酒:“在以霞多丽为主体的酒液里,加入其他品种的白葡萄进行混酿,就能有更加鲜明多变的层次感,对吗?”

酿酒师连连颔首,眉眼含笑地望向自己的心上人:“正是如此。”

琼瑶浆(Gewurztraminer)是一种芳香型的白品种葡萄。适量加入的琼瑶浆葡萄,就像在为乐团增加了一支单簧管:这清澈纯净的葡萄之歌,不仅能够有效提高酒精度,让酒体更加丰润饱满,也增添了一抹玫瑰与荔枝的馥郁芬芳。

与琼瑶浆类似,维欧尼(Viognier)也是经典的芳香型白葡萄。但维欧尼葡萄的花香气息更加精致细巧,丝丝缕缕之中,搭建出一座点缀着小姜花的紫罗兰花圃。它就像是乐团里中提琴,虽然大部分时候都并不瞩目,但它的存在却使酒体更加充实,并诞育出复杂优雅的香气变化。

“而在我们这批‘自然酒’的混酿里,小芒森葡萄,将会负责提供最高亢嘹亮的酸度。”

在这支纯由葡萄组成的交响乐团里,岳一宛不仅是指挥家,也是作曲家:不同品种的各式葡萄们,于他而言,都是奏响味蕾上的一把乐器:“这通透明亮的爽脆酸度,就像是室内乐团中的钢琴。我们可以让它演奏出独属于自己的一段旋律,使之与霞多丽的柔美圆润形成对比。”

“就好像——好像有两个主声部,在向彼此对唱。”

拥有一座葡萄园的好处,就在于它能够完全依照酿酒师的要求,稳定而持续地生产酿造计划所需的葡萄。但在广袤无垠的山野之间,计划之外的各种变动,往往也能催生出奇妙的化学反应。

阴沉沉的天空下,连戒指上宝石都显得黯淡了一些。

可在酿酒师的双眼深处,却有璀璨的火彩熠熠闪烁:“我有预感,这一定会是支超有趣的酒!”

杭帆不是岳一宛。仅凭口中那枚酸甜交织的葡萄果实,他并不能直接想象到,最终酿成的那瓶酒,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味道。

但他相信岳一宛。他相信爱人的热忱与专业,定会酿造出醇美芬芳、令人心醉的美酒。

所以杭帆即时地举起了相机。在灰蒙蒙的天空下,他捕捉到酿酒师脸上掠过的、比烈阳更加耀眼的理想之光。

“这应该是我们认识以来,我见你酿造的第一支干型白葡萄酒。”在田埂边,杭帆走到恋人近前,真诚地对岳一宛道:“我很期待它最终面世的那天。”

笑眯眯地,岳大师牵起了他的手,两人一起往皮卡车的方向走去:“谢谢你,亲爱的,你的期待让我备受鼓舞。但我得纠正一点——这批自然酒,它们并不是‘白葡萄酒’。”

“……什么?”杭帆正坐在副驾座上系安全带,闻言,不由露出了呆滞的表情:“这么一大堆白品种葡萄,你难道还能无中生有,把它们都变成红的……?”

酿酒师邪恶地笑了:是那种与低年级小学生一般无二,试图用一元一次方程来欺负幼儿园小朋友的笑容。

“不是白葡萄酒,当然也不是红葡萄酒。”

岳大师这喜欢故弄玄虚的毛病,只怕是到下辈子也未必能治好。

只见他从驾驶座上探出身子,忽闪着一双勾魂夺魄的翠色眼眸,笑语晏晏地就往杭帆那边挤过去:“想知道吗?叫一声‘老公’,我就告诉你。”

好无语!杭帆在心里啧啧批判曰道:幼稚鬼!

嘴角一弯,小杭同志用甜蜜得几乎要析出糖精来的虚假语气道:“好的,老公,请把你那葡萄酒小讲座自己憋着吧。”

憋是不可能憋的。

岳一宛会放弃宣讲葡萄酒的可能性,大致等同于罗彻斯特集团,会为提高员工福利而慷慨撒币的概率——虽然并不完全为零,但在四舍五入之后,也几乎约等于零。

回到自己的酿造车间,他立刻习惯性地揽住了身旁的爱人。

“‘自然酒’是一种酿造流派,并不特指某些酒款。”

明明车间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岳大师却非得贴着杭帆的耳朵说话:“而我们现在酿的这批,若是按照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的分类方式,它应该被称之为‘橘酒’。”

橘酒,e Wine,有时也被翻译为“橙酒”,或者“琥珀酒(Amber Wine)”。

就像桃红葡萄酒(Rose Wine)带有娇艳的粉红色调那样,橘酒这个名字,正来源于酒液本身的明艳橘黄色。

杭帆稍稍侧过脸,毫不意外地撞上了未婚夫投来的视线:俊朗的恋人,正用满怀期待的、“你赶紧向我提问”的热切眼神,紧紧地盯住杭帆不放。

暗中偷笑两声,杭帆非常捧场地出声问曰:“还请师父赐教。既然‘橘酒’的原料也是白品种葡萄,那它是为什么会从‘白’变‘橘’呢?”

“爱徒莫急,且听为师慢慢道来。”

就着这种毫无师德的亲昵姿势,岳大师将脑袋搭上了首座弟子的肩,又用双臂环紧了对方的腰,高高兴兴地继续往下讲:“还记得不?红葡萄酒与白葡萄酒,还有桃红葡萄酒,它们在酿造流程上的区别是什么?”

红葡萄酒,是将红品种葡萄轻柔打碎,连皮带果肉地一起发酵。酒液萃取了果皮中的花青素,如此才成就了那标志性的殷红色。

白葡萄酒,是将白品种葡萄先压榨成果汁,撇除皮渣之后,只把最纯净的果汁送进罐中发酵。纯净清澈的酒液,自然会呈现出清丽淡雅的浅金色。

桃红葡萄酒,则是先将红品种葡萄压榨成果汁后,再将皮渣与果汁一起发酵。待到酒液染出淡淡的玫红色后,立刻除去皮渣,让果汁继续完成剩余的发酵过程。

“将葡萄皮浸泡在发酵液里,使酒液能够萃取出花青素与单宁的这一过程,又被称之为‘浸皮’。”

杭帆不愧是优等生,过目能诵,过耳不忘,复述起来也是相当地条理清晰:“浸皮时间的长短,也直接决定了桃红葡萄酒的颜色深浅……”

等等?杭帆心想,既然“浸皮”工序会为酒液染色,那么——

他隐约有些明白了:“白品种葡萄能酿出橘黄色的酒,也是因为‘浸皮’工序?”

岳一宛却只是笑而不答,似乎是要等杭帆自己想明白这其中的所有关窍。

“但是,不对啊……”在男朋友别有深意的笑容里,杭帆重新捋了遍思路,还是觉得有一部分的逻辑不太顺畅:“白葡萄都是先榨成果汁,再进行酿造的,哪有可以被用来‘浸皮’的部分?”

屈指一弹,岳一宛敲了敲面前的红陶发酵罐。

陶土罐子应声而响。沉闷,低哑,满满当当地盛装着一串串的白葡萄。

冲心上人挤了挤眼睛,酿酒师笑问:“这批白葡萄,我们有做过压榨吗?”

杭帆飞快翻阅这大半月来的记忆。

每次采收白葡萄,都是先经过人工筛选,然后再一筐筐地搬进发酵车间,将葡萄整串整串地放进发酵罐里……

“等等!”杭帆大惊:“不是葡萄汁,也不是果汁与果肉果皮的混合物,就直接用整串的葡萄来进行发酵吗?!我当时——”

唇瓣贴上恋人的颈侧,岳大师笑眯眯地问他:“你当时怎么了?”

还能是什么呢?

白品种葡萄应该先压榨再酿造,杭帆分明就是知道的。在斯芸酒庄做了大半年的新媒体运营后,发酵车间里的各种设备,他也全都认识了个七七八八,绝不可能将红陶发酵罐错认成气囊压榨机。

杭帆早该注意到这个细节的。在采收了霞多丽的那天,在岳一宛将它们整串放入陶制发酵罐的时候,在采收维欧尼与小芒森的时候……

可无论在当时,还是现在,杭帆的绝大部分注意力,始终都只放在了岳一宛本人身上。

脖颈上传来轻微的刺痛,旋即,又有柔软的唇吻覆盖上来。

“说啊,宝贝。”循循善诱地,岳一宛低声哄骗对方开口:“当时怎么样?”

那把雍容华丽的低沉嗓音,语带笑意,宛若一把技巧高超的大提琴琴弓,反复撩拨着杭帆的心弦。

而他们实在离得太近了。

止不住的细碎颤抖中,杭帆终于意识到,自己已被恋人的气息彻底地笼罩——

作者有话说:谈恋爱前的小岳:为什么要叫老公老婆?好恶俗。

谈恋爱后的小岳:想要被老婆叫“老公”也是人之常情吧UwU

第260章 办公室迷魂

岳一宛闻起来,就像是“爱情”这个词的味道。

杭帆的嘴唇被对方捕捉,鼻尖却萦绕着恋人面颊上的须后水香气。

犹带朝露的玫瑰,揉碎的苦橙叶,冷而悠远的麝香雪松……像是家里的那间小小花园,修剪后散发出怡人清凉的草叶气味。远处的巍峨雪山,正穿过一重重落地窗俯望向他们,而花园里嬉笑的一双恋人,只顾着得上追逐彼此的唇瓣与眼神。

缠绵亲吻里,岳一宛捧起心上人的脸颊:臂膀的动作牵动衣领,织物里也振逸出洗衣液与柔顺剂的淡淡香味。

这熟悉的气味,总让杭帆想起床褥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想起每一个赶着出门的早上,恋人把柔软的衣物套到头上的情景。在心上人的窃声笑语与温柔亲吻里,杭帆心甘情愿地为新的一天而睁开双眼。

紧贴杭帆脸颊的手指上,有碾碎过的葡萄果实的甜香。交叠的唇齿间,葡萄汁的余味在舌尖传递。

采收日的发酵车间,几乎总是被葡萄的气味淹没。而葡萄与酿酒师之间的关联,几乎让杭帆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这种清甜微酸的香气:无论身在何时何地,这个味道都让他想岳一宛,想起恋人醉心于工作时的身影与神情,想起那双火彩熠动着的翡翠色双眼——这总让他情不自禁地露出微笑。

而岳一宛本人则是暖热的。杭帆迷恋地吻上爱人的喉结,轻咬着这片肌肤,感受生命蓬勃的力量与坚实的韧性,也嗅吻到恋人身上淡淡熨出的、无法诉诸于语言的奇妙气味。

那是种感性且温暖的,有着皮革般细腻质感的味道:像湿润的海滨沙滩,又像是烘烤过的沉香木。

这个清冽而微甜的香味,以及和这气味相关的全部记忆……足以令灵魂最深处的渴望,都在瞬间为之苏醒。

顷刻间,他的心被暗烧的烈焰点燃。

下一秒,杭帆就被打横抱了起来。

双腿骤然离地的瞬间,他的大脑还仍沉溺在与恋人拥吻的餍足中。双唇略略分开的一瞬,杭帆就听见自己发出傻乎乎的轻笑声:“喔哦。你这是要做我的人力车夫吗?”

“嗯?难道你不喜欢?”岳一宛就这样抱着他,大步往车间的办公室里走。

嘴唇摩挲着杭帆的额角,酿酒师的语气里满满都酝酿着坏心眼的风暴:“啊~所以之前,在浴室把你抱起来的那次,你哭得都快脱水了,是因为真的不喜欢这样?”

光天化日,杭帆差点被气厥过去。

“闭嘴吧你!”他恶狠狠地咬了未婚夫的下巴,留下一圈深深的牙印:“禁止在卧室以外的地方说这种话!”

巴掌大的一间办公室,岳一宛抱着人进去,胳膊肘反抵上门:“原来如此,”他笑盈盈地把恋人放在桌面上,一边亲着杭帆的唇颊,一边伸手摸向对方的牛仔裤口袋:“所以我们杭老师,不可以在外面说‘这种话’,但可以在外面做‘这种事’,是这样吗?”

把手从杭帆的牛仔裤口袋里拿出来,酿酒师摊开五指:那是支约有一指粗细,密封在塑料箔包装里,透明澄澈的医用导管。

“——你、那,还不是因为……”

和未婚夫一起坐在玄关地板上拆开快递,两人把这东西整盒整盒地从纸箱里拿出来,又顺手放进家中各处的橱柜里时,杭帆也没有感觉到多害羞。

在朝夕相对的日常生活中,这只再普通不过的一件小事。

可现在,在酿造车间的小办公室里,岳一宛正笑眯眯地看着他:关节硬挺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撕开塑料箔,故意发出“唰啦啦”的声响。

“因为什么?”炽热的吐息,若即若离地吹上的杭帆的鼻尖,带来一阵阵难耐的燥热,“因为这几天我们都没有……?还是因为上周末他们来家里蹭饭,所以我没能把你喂饱?”

明知故问!

杭帆连眼圈都烧红了。

指尖颤抖着,他揪住恋人的衣襟:“别废话,”他试图拿出自己最有气势的那一面,却连控制不住自己的急促喘息:“你要是有心无力——就让我自己来!”

“很不错的提议,”以那种愉快到让杭帆大感不妙的戏谑口吻,岳一宛伸出了两根手指,挑起了恋人的下巴:“但我今天另有计划,亲爱的。”

暗昧的火焰炙烤着杭帆,让他无法分辨出对方话语里潜藏着的恶趣味:“什么、计划……?”

他的询问直率得堪称笨拙。仿佛一只刚出生的天真小鹿,懵懵懂懂地撞到了狩猎者的嘴边。

抽屉滑开,岳一宛摸出了全新未拆的纸盒。

他把盒子交给杭帆,要恋人亲手来拆开这个邪恶的小阴谋。

柔软的白色医用材料,做成可爱的虎鲸形状:手指稍稍一捏,就能摸到状似无辜的金属元件。这个凶狠狡诈的小玩意儿,就这样藏在虎鲸圆滚滚的流线型身躯里……

坐在未婚夫的办公桌上,杭帆连指尖都红得发烫,像是随时都要原地自燃起来。

岳一宛俯下身,轻轻衔住了恋人润泽的唇瓣,“我的计划是,先完成酿造车间的工作,然后再……”

再什么?他没有说。

用极尽暧昧的暗示眼神,酿酒师注视着怀中的心上人,笑音里带着低沉的回响:“所以,你们就先在这里玩一会儿,怎么样?”

杭帆如何能够拒绝他?在开口说话之前,他已经感觉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力量,将自己拉入未婚夫的怀抱中。

废弃的一次性包装已被扔进了垃圾桶。

杭帆站在地面上,衣衫齐整,站姿笔挺,神情却有些恍惚的僵硬——洗到发白的炭黑牛仔裤上,古银色腰扣的缝线似乎有些松脱了,不住地有些摇晃。

而他坏心眼的男朋友犹嫌不足,还要用食指缓缓擦过杭帆的嘴角,画出一道半湿的猫胡须。

“乖一点,宝贝。”拍了拍恋人绯红滚烫的脸颊,岳大师从容微笑道:“等我回来,你会得到奖励的。”

说完,酿酒师掩上了办公室的门,只留杭帆一个人站在原地。

可怜的小杭同志,身上热得出了一层薄汗,却坐也坐不下,站又站不直。

在极其轻微的快意与看不见尽头的煎熬之中,他只觉自己进退维谷,有如一个绝望的囚徒,正被无尽的欲望反复凌迟着。

幸好,岳一宛似乎是真的在酿造车间里努力工作。至少他没给杭帆使坏。

不知多久过后,那微弱的震荡节奏虽然始终没停,但杭帆感觉自己似乎已经习惯了,连理智也回笼不少。为了阻止兴奋过度的大脑继续聚焦在那件事上,他干脆拿出手机,全神贯注地处理起了工作信息。

防晒霜的甲方想要一个大略的样片,阿旺你能把素材稍微拼一下吗?不,不是采蘑菇的那次,那是防晒喷雾,它和防晒霜不是同一家甲方!是我们在湖边,而你被海鸥啄了镜头的那次!

谢谢许老板的邀请,但云南的采收期要到下个月底才结束,好意心领了,看看下次有没有机会吧,下次一定。

旅游自媒体的事情我已经去问过了,向老师您这边有更具体要求吗?我可以转发给他们的商务中介。哎好,收到。

苏玛,最终剪辑版的1分22秒,字幕里有一个错别字,其他都没问题。如果甲方催进度的话,你就把修好的版本发进工作群里,辛苦。你现在住哪儿?崇左?那是在广西吗?

加急的话,估计也要排到十二月左右。对,如果您这边确定要赶双十二,那咱们这周就把合同先走起来。

Knocok!白小洋你醒了没?快,帮我打一下这次的限时活动,我实在没空做前置任务了……求你了好心人,我就想要那个纪念道具!

谢老师下午好,“再酿一宛”的品鉴礼盒已经寄出,包含有今天春夏两季的所有酒款。我们衷心期待您的品尝。

不好意思,请问您是哪家平台的工作人员?哦哦,平台的新春晚会是吧……这个可能确实不太方便,真的非常抱歉,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合作。

清姐,又要麻烦您帮我看下这几份合同了。对的,都不急,那您先忙,有事您随时找我。

一气呵成地解决掉了所有的工作消息,杭帆满意地收起了手机——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自己的处境,只想着要赶紧见到未婚夫,讨要一个甜蜜的吻。

下一秒,杭帆的瞳孔骤然放大。

手都还没来得及搭上办公室的门把,几乎已被遗忘的虎鲸玩具,突然发出了凶猛且剧烈地嗡鸣运作声。

只是一个恍神,白热的电流就已在天灵盖上奔涌而过。杭帆双膝一软,差点就要直接跪倒在地。

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用颤抖的双手扶住墙面:不用想也知道,这绝对、绝对是岳一宛在搞鬼!

可在瞬间过载的感官冲击下,杭帆竟连一句完整的粗口都骂不出来。

他就只能瞪大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办公室的门被打开。看着世界上最英俊也最烦人的酿酒师,步履轻快地向自己走过来。

“在我工作的这两个小时里,你好像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开心嘛。”

单手扣紧了恋人的腰侧,岳一宛笑着掐住杭帆的下巴:火热的吐息彼此交缠,无力挣扎的心上人,乖顺又主动地倚进了自己的怀抱。

而在那双涣散眼眸的深处,某种脆弱又焦灼的渴望,正越发清晰地显露出它原本的形状——

作者有话说:在“库里南事变”之后,杭帆也接到了“那种”广告询问,对方还表示,希望能让酿酒师也一起出镜。

杭帆婉拒。

金主说,他们可以开双人的价格。

杭帆表示,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用平板回消息的时候,外接键盘被他敲得噼里啪啦狂响,岳一宛都忍不住要探头过来:怎么了?

杭帆啊呜一口咬住他的嘴唇:我在维护你的贞操!

岳大师看了对面的BP,哈哈大笑:这种东西的卖点通常都是“比对象更好使”吧?但你的对象是我诶,和我相比,你真的能说出这种广告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