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漳州的状况十分糟糕。
陆鹤明先跟着去了卫陵光的帐中。
漳州城现在还是一团乱。
卫二郎先到了营帐, 喊了一声大哥。见陆鹤明在他后面跟着,有恭敬地喊了一声:“陆大人。”
陆鹤明这一路也做好了心里准备,但当真正进入漳州时,还是十分震惊。
整个漳州城都破财不堪, 街两边的铺子都紧紧关着门, 没有一家在营业, 还有许多直接被烧了干净。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还是往日最好的府城,难以想象, 底下的县城和村里, 又该是怎样一副场景。
“陆大人千里迢迢而来, 今日在军中歇息一番, 晚上为你们接风。”
陆鹤明摆摆手:“卫将军,漳州城情况刻不容缓, 接风之事往后再说, 不知卫将军可否派人带我去城中走一趟?”
刚刚只是大致看了看, 真正的情况怎么样还是得排查一番。
卫陵光深深看他一眼,点头说了一声好:“那中午就在军中一起吃点吧。”
说是吃点, 其实就是米汤, 大锅菜里连荤腥都不见。
这一路走来, 夜以继日,风尘仆仆, 但在伙食上却未曾亏待过。
陆鹤明盯着米汤里自己的影子, 沉默了片刻一饮而尽。
又就着吃了几口菜。
一旁的卫二郎不比他,米汤喝了些,大锅菜却是一点都吃不下。
陆鹤明看他面如菜色,拍了拍他:“坚持一下, 粮草就在后面,不出三日便能到。”
说完又看向卫陵光:“卫将军辛苦,还请各位将士再坚持两天。”
卫陵光吃的津津有味:“将士们再坚持十天也不在话下,陆大人,真正需要您的,是这漳州城的百姓。”
他们在此驻扎,也只能防着海匪,在一定程度上保证他们的安全。
军粮也拿出了一部分来救济他们,可是漳州城那么大,又怎么能救济的过来?
放眼看过去,将士们各个都低着头干饭,眼神悄悄往他们这边看着。
“卫将军,借纸笔一用。”
这边情况复杂,林言他们还是先停在延平府。
简短写了两句,差人往回送,陆鹤明便跟着卫陵光进了城。
依稀还能看到以前房子的痕迹,但是在水涝的痕迹之下,还有烧杀抢掠的痕迹……
一条路走过去,陆鹤明沉默又沉默,偶尔对上路边灾民的眼神,又是一阵沉默。
一直走到漳江边,看着滚滚流去的水,顺着漳江向前,能一直到大海边,陆鹤明一动不动地站着。
卫二郎捡石子往河里扔,卫陵光就在身后。
“漳江养他们,给他们带来繁荣。但也是漳江,带来战争,带来灾祸。”
陆鹤明嗯了一声,卫陵光不懂他的意思,但也没问。
他也算了解过这人,是个有才能的,与其待在盛京抄书,或许真的能为漳州带来一线生机。
几人没再多待,又原路返回。
一直到营地,卫陵光早早就为他们两个安排好了营帐。
“条件艰苦,陆大人不要介意。”
“还有郑将军,他还在泉州府未归。”
陆鹤明道了一声谢,顺着他指的方向进了营帐。
休息片刻,还得与他商量一番漳州究竟该如何兴起。
营帐不算小,陆鹤明环视一圈。
“怎么样?”
林言把两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和陆母说:“夫君说让我们先在延平府待几日,等漳州安顿好了再让我们过去。”
和他们一起的大人没有停下,一路去了漳州。
陆母抱着早早回应他:“那也行,今日早上出门,我还听街上的人说漳州那边不太平。”
林言把信折好,笑着问她:“你能听懂他们说话了?”
刚到这的时候,这客栈的老板说话,他们都听不懂。
叽里咕噜一大堆,幸好有个中原人路过,和他们互相解释了一番才算搞明白。
他们身边只留了一小队人,林言不敢太打眼,只让小木子悄悄出去找了一个懂方言的人来。
这几日全靠章婶在,不然真是吃饭都麻烦。
“是章姐,我听见漳州二字,就问了一句,章姐和我解释了一下。”
早早伸着身子要找林言,陆母把他递过去,又是一脸担忧:“也不知道大郎在那边怎么样了。”
算起来,都快有一个月没见了。
自从除了北直隶,也就中间见过一次。
“别担心,漳州情况或许比我们想象的好。”林言把木雕塞到早早手里,又转移了话题,“给家里寄的信写好了,你看看还在加点什么。”
陆母早就看过了,没什么要加的。
“没啥了,知道我们安全到了就行。”
说起来,他们这里离襄阳,反而比盛京离襄阳还要近上一些。
若是有时间还能带陆母回去一趟。
“阿眠呢?今天从早上就没见他。”
“有点难受躺着呢,估计是水土不服,云织守着呢。”
他们也算一路没停,除了早早有些没精神,他和陆母也还好。
“实在不行就找郎中来看看,千万别拖着。”
“我晓得,下午还不舒服就去看郎中。”
延平府虽然比不上漳州大,但比着漳州府好上太多,街上人来人往没断过,其中也不缺有流民,估计也是漳州来的。
林言刚把早早哄睡,站在窗前往下看。
就是这边口音太重了一些,初来乍到的根本听不懂。
福建布政司整个都燥热,这才刚刚入夏,在盛京早上还冷着,但在这里,稍微动一会儿就浑身粘腻腻的。
林言把窗子关上,又坐回桌子前,桌子上放着几张纸,还有笔墨,接着先前写了一半的大纲继续写。
本来是打算写一些在漳州的打算,落了笔,才恍然想起,他已经很久没写过话本了。
自从离开襄阳,他陪着陆鹤明一路走来,见到的越来越多,写下来的越来越少。
从盛京一路过来,或许是因为对漳州的期望不太高,因此一路上半分没闲着,一直在想到了漳州怎么办。
“没办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陆鹤明看着他们递上来的粮食数量,心里一惊。
这和没有有什么区别?
卫陵光叹着气解释:“漳州原本良田很多,但几乎淹的什么都不剩了。”
“那也应该有存粮,怎么到如此地步?”
卫陵光:“漳州城内忧外患,山匪海匪不断,早就被抢光了。”
陆鹤明:“……”
“我们从盛京带来的粮食,最多也就够两个月,我们时间不多,只能以最快的速度让府城恢复基本的状态。”
要想漳州恢复到以前也不现实。
卫二郎一路跟着陆鹤明过来,早就对着人心服口服。
卫陵光虽然以前对他印象不好,但这两日,看他从府城一路走到田间地头,才开始佩服这人。
陆鹤明把东西放好:“这两日也看了一些县城和村里的情况,有些地方也没有到不能生活的地步,但他们似乎在等什么……”
接二连三的天灾人祸,或许他们未曾在炮火之后,乱箭之下辛苦谋生,尽心尽力地恢复家园。
但是一次两次,接连不断地打击着他们,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他们早就没了求生的欲望。
“麻烦卫将军让人拿着我的官牌,去各个县城走一趟,让县令县丞他们明后两日都来府城。”
粮草一到,半分也不能耽搁了。
城内流民源源不断,今日给了他们,明日还在坐等着。
手里有粮自然能接济,可若是接济粮吃完了呢?整个城的人都坐吃等死吗?
“现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要让他们动起来。”
陆鹤明郑重其事地说出一句话。
卫陵光又看向他:“全听陆大人安排。”
第二日一大早,陆鹤明便让人煮了一大锅粥,浓稠到没有汤。还有一屉屉的大白馒头,挨着放在府城门口。
陆鹤明站在人群之后,前面有重兵把守,流民们都被吸引过来,但又不能靠近。
陆鹤明抬头往天上看,阴沉沉一片,这才想起来,自他来到这里,几乎没怎么见到太阳。
估摸着时间,陆鹤明走到人群之前,他一身绯色官服,上面的云雀栩栩如生,似乎是要挣脱出去,向天上飞。
人群里吵吵闹闹,陆鹤明扫视一圈,看到几个眼熟的。
又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卫陵光接收到信号,高声喊了两句,人群才安静下来。
他们不认识这位看着品阶不低的大人,但是卫陵光在这里待了快半年,不少人都知道他。
“本官是当今圣上派来赈灾之人,往后也是漳州府的知州!今日让大家来,就是为了让你们有吃有喝,但……”
他说了一半,众人看向他,朝廷这么久才派人来,他们不相信,但又不得不相信。
剩下的人基本都是一些老弱妇孺,陆鹤明看着他们,才又接着说。
“今日在这里的所有人,都可以敞开肚子吃,但有一个条件……”
陆鹤明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什么条件?”
陆鹤明没卖关子,“只能在这里吃,不能带走。”
“这算什么条件?”
“知府大人这么年轻……长的也俊俏……”
只要有人就有八卦。
没再多说废话,陆鹤明挥了挥手,便让官兵放人进来。
这是第一日,来的人不算多,但都挤到一起还是一团乱。
陆鹤明想起林言信上写的东西,又高呼让大家排队,今日来的府兵都是训练过的,听到他下令,也迅速回应起来。
“凡插队者,七日之内,不可再出现在这里!”
他话一出,也略微有效果,不少人不再一股脑地往前挤。但更有效果的,是官兵的刀剑。
粥和馒头都太香了,饿了太久的人狼吞虎咽,直到吃不下才堪堪收手。
大家许久未吃过这么饱的饭,确保来的每一个人都有吃到,才又分发第二轮。
直到锅里锅外都干干净净,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场地早就被陆鹤明悄无声息地拦起来,今日来的所有人,都被留在了这里。
不少人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然后懵懂地看向高位,穿着绯色官服的人。
是了,他们漳州府有新的知府了。
陆鹤明一动不动地看着人群,这些年走过,他的气质愈发沉稳,坐在那里不怒自威。
但还是有人大着胆子问:“大人,我们何时能回去?”——
作者有话说:来了来了
是漳州——
在这里就是建设加经营,还有一家人温馨日常~
当首辅肯定是要回盛京,所以还要一点时间!
下面请大家跟着我一起在漳州玩玩吧![哈哈大笑]
第162章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的知府, 甚至上一次见知府是什么时候都已经快忘了。
并且,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应该回去哪里?
破破烂烂的棚子吗?
陆鹤明终于又站起身来,他没有说太多废话,主要是说了可能也没人愿意听懂。
“各位, 从盛京到漳州, 本官走了快两个月, 带来的赈灾粮也实在有限。”
不出所料,他话音刚落,底下的人又嚷嚷起来。
“但是如果各位愿意为重建漳州出一份力, 本官保证, 以后日日都如今日一般!”
又不相信的, 自然也有相信的。
漳州毕竟是他们的家, 如今变成这个样子,他们心里也十分不好受的。
“怎么出力?家没了, 人没了……”
“就是啊, 田地被水冲了, 家里屋子也都塌了……”
“估计又是来哄我们的,说了这么久, 入了夏才见到赈灾之人, 散了散了……”
陆鹤明静静地看着他们, 看着拿些眼巴巴盯着他的人。
“诸位,漳州城内如今一片狼藉, 我们现在要做的, 就是打扫修缮,然后一步步向下走,我保证,每一家每一户, 都能住的好吃得饱。”
“而且,每一位报名的人,也会根据上工的难易以及时间长短,给予工钱一直到漳州城修缮如初。”
人群果然安静下来,陆鹤明这次没再给他们说话的机会。
“愿意的人,明日就还来这里,伙食不变。”
“不愿意的人,自然也能来这里,但是也只能吃赈灾粮了。”
漳州这两年风雨飘摇,虽然没有正儿八经的赈灾官员,赈灾粮确实没少吃,和今日相比,简直就是清汤寡水。
盛十碗能见一粒米就不错了。
底下一片寂静,说完便招手让官兵撤开。
人群逐渐四散开来,不少人都扭头看了他一眼。
旁边的卫二郎一脸稀奇:“你打算给他们多少银子?还有粮食,去哪弄粮食?”
卫陵光听见他问也看过来。
漳州粮食短缺,他们带来的救济粮也经不起今日这样吃。
就算立刻种上,也得半年才能吃。
陆鹤明盯着远方,他站在这里似乎都能听到漳江呼啸而过的声音。
“去买。”
“去哪买?”
“去各大粮铺都看看,有多少买多少。”
林言一手抱着早早,一边安排小木子。
延平府与漳州府离得不算远,但也说不上近,就连送信,一来一回也得两天。
林言这两日也一直打听着,漳州的情况也了解了一番,前几日他写了信过去,现在的漳州,缺钱少粮。
他们这几年攒了一些家底,带来的银子,给陆鹤明拿去一些,他手里还剩下一些。
可是这样坐吃山空总不是办法。
但这粮食无论用不用得上,先屯着总归没坏处。
这几天林言总是心不在焉。
陆母从屋外进来,早早便伸着手去找她,哎呦了一声便抱了起来。
“找阿奶呢?阿奶来抱我们早早!”
接过来又看向林言:“怎么样了?我们什么时候能去漳州?”
别说林言,就连陆母也忍不住担心。
“阿娘,你别急,等夫君安顿好了肯定会来接我们的。”
林言甩了甩胳膊,又戳了一下早早:“这小子的肉,又长回来了,这才六个月,抱着傻沉。”
陆母一听,顿时不担心在外的儿子,高高兴兴地颠了两下大孙子:“咱们早早肉瓷实!”
一双眼睛溜圆,忽闪忽闪地看着二人,虽然听不懂在说什么,但还是咯咯地笑起来。
林言看他一脸傻样,也没忍住。
陆母看他桌子上摊开的纸,也没多留,“你忙吧,我抱他出去。”
林言嗯了一声,他们一向是交换着来,虽然陆早早很乖,也不怎么哭闹,但一个人是真受不住。
林言把桌子上乱七八糟的纸按顺序收好,又挑出一张来接着写写画画。
他现在还是对漳州情况了解的太少,不知道到底有多严重。
但是光看延平府内的流民,就知道不会太好了。
一直到下午,小木子从外面回来。
小木子这些年成长的很好,也是能独当一面了,只是今日带着人在各大粮店走了一遭,收获并不多。
“夫郎,延平府的米面都不多,各大粮铺都问了,加起来拢共也不到千斤。而且……”
林言看他,示意接着说,小木子咬咬牙:“这粮价,比我们在盛京还要贵上许多,精米已经两倍有余了。”
林言早有料想,延平本来就山地多,以前还需要从漳州买粮食,现在能保住一身就已是不易。
现在估摸着漳州挨着的几大府城粮食都不多,越是少,越是贵。
“先收着,能收多少收多少。”
林言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他要去漳州走一趟。
“是。”小木子叹了一口气,转身出去。
燥热的风从窗户钻进来,桌上的纸张被哗啦啦吹起来,飘落在地上。
卫陵光走进营帐,捡起其中一张,上面是各个县城的名字,有的还用赤色标注出来。
“泾阳县?”
陆鹤明见他进来,只抬了一下头。
卫陵光又把其他几张纸捡起来,拢好放到桌子上:“府衙已经收拾的差不多了,再晾一晾就能住。不过我还是建议你住在大营这边,好歹安全点。”
城内流民看着可怜,但是他们也是最可怕的,毕竟他们什么都没有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多谢。”陆鹤明真心实意地道了一声谢,不过他表情太过冷硬,让人听着阴阳怪气的。
“哎,陆大人!我好歹一个将军,为你鞍前马后的,户部那俩人我都不搭理的,你连笑都不笑一下?”
“……”
“行了行了,真是欠你们的,回头让你夫郎多在盛哥儿面前说说好话就成。”
陆鹤明:“……”
醉翁之意不在酒。
卫陵光看他没那么紧绷了,才又点着纸问他:“你这是什么意思?”
“这几个县,前几日我们好像没去过。”
他们时间紧,前几日去的都是受灾严重的几个地方。
卫陵光哦了一声解释:“这几个县伤的不重,勉强还能自给自足,尤其是这泾阳县,紧邻泉州那边,受的影响较少。”
还算富饶。
其实整个漳州,受灾最严重的便是龙海县和漳浦县,郑将军收复后,刚开始建设的房屋田地,又被一场大水冲走。
远一点的泾阳县,平阳县,云阳县离漳江远,虽然也被淹了部分,但总体来说还是好些的。
“陆大人今日还是早些休息,看着天气,估计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救灾最怕的不是建设,而是灾情蔓延,迟迟不能停下。
夜里,陆鹤明猛然惊醒。
下雨了。
他穿着衣服往外走,本来漳州就潮湿,这又下雨,陆鹤明觉得衣服都是湿的。
他刚要往外走,就有人在营帐外喊他。
“陆大人,卫将军邀你前去。”
陆鹤明掀开门帘就往外走,雨下的太大,即使打着伞,走了几步路还是浑身淋湿,将士就在他后面跟着。
走进主营帐,卫陵光正一脸凝重地看着沙盘,见他浑身都是雨,也没说让他擦一擦,反正等会儿都要湿透的。
“城内情况如何?”
“现在还好,但若是下到天亮,就危险了。”
陆鹤明看着沙盘,漳州群山环绕,地势平坦,若是太平年间,这里一定是富饶之地。
但如今,大雨倾盆,山上的水都往这边来。
卫陵光已经麻木了,这样的雨,这两个月下了不知多少次。
“我去城里看看。”
卫陵光想说去了也没用,但看他一副铁了心的样子,还是跟着去了。
外面电闪雷鸣,两人各穿着蓑衣,没有马车,策马往城内走。
一路上黑漆漆的,雨点毫不留情地砸在脸上,陆鹤明面无表情,眼神却十分坚毅。
雨太大了,他甚至看不清两米之外的路,地上的雨水混成一片泥泞。
等到城中之时,看到雨中残破不堪的房屋时,陆鹤明的马停在城门之下,铺天盖地的雨笼罩着这座破财的城,他才意识到,这才是漳州真正的境地。
无论他带来多少救济粮,多少银子,无论是谁来,只要雨不停,漳州就只能屈服。
“……哇呜呜呜呜……哇……”
陆鹤明猛然回声,是孩子的哭声。
太熟悉了,和陆早早的哭声很像。
他四周看了看马儿似乎也听到了,略有些焦躁不安。
“你有没有听到孩子的哭声?”
卫陵光没听清他在说什么,以为是问他人在哪:“人都在破庙那边!要去看吗?”
府城里一直有官兵守夜,就是怕这样突然下大雨,怕老房子不牢靠,一下雨官兵就会让你去府庙府衙暂避,那边地势高一些。
陆鹤明皱着眉头,被他一打岔,好像哭声又没了。
是他出现幻觉了?
“那去看看……你真没听见哭声?”陆鹤明感觉自己又听到了,只是哭声更微弱了。
他翻身下马车,旁边是塌了一半的屋子,雨水没有阻挡地往里面飘。
陆鹤明把挡在门口的木头搬开,手上全是腐烂的木屑,还没来得及拍掉,小孩的呜咽声就更加清晰了。
破破烂烂的屋子还是隔绝了一些雨声,只是这会儿屋里太暗,陆鹤明左右看着,眼神落在最里面的柜子里。
“你……还真有个孩子?”
卫陵光跟着他进来,看他打开柜子,转身抱了个孩子出来,一脸震惊。
“这……”——
作者有话说:昨天真是写着写着迷糊过去了……
小情侣马上见面!!
第163章
两人抱着孩子面面相觑。
许是感觉到有人抱着, 孩子眼角的泪水还没干,就沉沉睡了过去。
卫陵光一脸稀奇:“他是晕过去了还是睡着了?”
虽是夏天,可是这大半夜的还下着雨,温度实属不高。
带不走, 又不能扔在这里。
陆鹤明一晚上眉头都没舒展过, 看着怀里的孩子, 抬头问了一句:“怎么办?”
卫陵光:“?”
“我怎么知道怎么办?要不这样,你在这等着我,我去破庙找个奶娘来。”
这会儿也别无他法, 只是这下着雨, 卫陵光也不放心他一个人在这。
陆鹤明这两个月下来, 整个人都消瘦许多, 虽然个头在这,但整个人已经不如在盛京时魁梧。
在卫陵光这个武将眼里, 和文弱书生没什么区别。
陆鹤明见他不走, 看了他一眼, 明明周围一片漆黑,陆鹤明硬是看出他的担忧, 一阵无奈。
“卫将军放心, 在下也略懂一些拳脚。若是实在担忧, 还是快去快回的好。”
卫陵光此时十分后悔没带俩小兵出来,万一这人在这出了点啥事, 他可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索性破庙离得不算远, 里面的人忧虑重重地看着外面,都没心思睡。
“其他人可还好?”
“回将军,其他几处也都看过,无事。”
破庙住不下那么多人, 有钱人都走了,几处大宅子空着,有不少人被安排进去了。
“让人好好守着,一旦有情况,立马让人撤离。”
属下应了一声是,刚要归队,卫陵光又把他喊住。
“对了,你去找个奶娘过来。”
“奶娘?”
属下有点疑惑,这夜黑风高,雨打风吹的,找个奶娘干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问题这么多?”
卫陵光扭头瞪着他。
属下嘿嘿一笑,连忙进去找了。
正巧的是,这还真有个奶娘。
卫陵光把人带到的时候,陆鹤明正用外袍包着孩子。
这会儿雨小了一些,奶娘怯弱地看着两位大人,不敢吭声。
陆鹤明把孩子递给她:“劳烦您。”
奶娘哪里见过大人这么恭敬,“诶,我来看看,谁家的娃娃,怎么会在这里。”
城门这边地势低洼,水一上来就被淹,因此没啥人在这边。
卫陵光又让两个将士守着,他带着陆鹤明往破庙那边去。
陆鹤明抬头看了看:“雨小了。”
但是夜还很长。
“走吧。”
陆鹤明在城内绕了一圈,看人都安全,才隐隐放下心来。
眼看着天快亮,陆鹤明又上马:“再去漳江看看吧。”
卫陵光舍命陪君子,也不在乎这一两个时辰。
水位离岸边还有些距离,城里也没有积水。
“马上梅雨季要来,要快点了。”
天一亮,雨也停了。
陆鹤明一夜没睡,嘴边一圈青色胡茬。
大锅饭没停,刚出营帐就闻到浓郁的米香味。
路上一片泥泞,还有不少人过来。
陆鹤明看了一圈,还有几个面生的,看上去一脸杀气。
周边将士把守森严,里里外外很多人,陆鹤明也就扫了一眼,便往两张大锅旁边去,看了看今日的粥和馒头。
那边来的人依次排好队,刚刚那几个人在队尾晃悠。
两位户部的大人在一旁支了桌子,又找了几位识字的来,有人领了救济粮,就登记上名字籍贯,还有家中几人,认不认字。
眼看着队伍要走到最后,人群突然躁动起来。
“你们这些人都是骗子!说的是救灾救难,实则都暗中扣下!还说什么跟着干活才有,都是骗人的!!”
“大家不要信他们,今日我们吃了这饭,谁知道要让我们去干嘛,说不定是断头饭!”
“是啊是啊,以前的救济粮哪有这么大方?”
“这知府大人这么年轻,怕不是只做面子活吧?”
“不会真是断头饭吧……”
“……”
底下人本就对他们信任不足,一有人煽风点火,情绪就激动起来。
但也有人没说话,四处张望着,摇摆不定的样子。
那人见有人附和,又激动起来。
“就是,这么年轻的知府大人,怕不是拿我们漳州百姓的命升官发财的吧?”
陆鹤明眼神凌厉地看向人群之中,他们不是一个人,反而互相呼应,像是有预谋的团伙。
“谁若是不信,可以到本官面前来说。”
人群里乱糟糟的,陆鹤明高声压制了一下,顺带给了卫二郎一个眼神。
场面安静了一瞬,又重新躁动起来,陆鹤明冷眼看着这些人,卫二郎从人群里绕进去。
“你说你是知府大人,为什么不把粮食和银子直接给我们,是不是中饱私囊谁有知道?”
“这位大人应该不会吧,昨日我没站稳,他还扶了我一把。”
“就是就是,他前些日子还帮着我们收拾东西呢……”
过了这么一会儿,也有不少人反应过来,他们这几日也见过这位大人的。
“就是说啊,城内破成这样,只靠大人一人也不行啊,这也是我们应该做的啊。”
……
眼见着卫二郎已经绕到那人身后,陆鹤明才收回视线:“各位,本官知道初来乍到不足以让各位信服,今日登记就是为了了解大家的情况,然后把大家分成小队,其中会有大队长、小队长,带领大家干活。”
“此外,按照干活的类型不同,也会给大家十文到五十文不等的工钱。干的好的小队,还有额外的奖励。”
陆鹤明话音刚落,卫二郎就已经带着人把刚刚那个煽风点火的人抓起来了。
“十文到五十文?”
“大人,给我们工钱,还管一日三餐吗?”
陆鹤明看着那人,是个瘦瘦的半大孩子,看着和阿眠差不多大,却是瘦弱许多。
“是,和现在一个标准,保证每个人都能吃到米。”
现在城内什么都没有,就算有人手里握着银子,也根本买不到东西。
即使每个人只有十文钱,一家两个劳力就有二十文了,比以前赚的还多。
有些人已经算明白了,举着手往前挤:“大人大人,我干!我力气大,什么都能干!”
他一出头,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
“大人,我也能干!”
“我也能,大人!”
“我能做饭!我做的饭大家都说好吃!”
“我……我能盖房子!”
“我会种地!大人,我种的地收成最好!”
……
陆鹤明看着他们积极的样子,第一次露出了笑容。
笑意太短暂,有些人一直看着他,还没来得及看到,就已经消失了。
“好了,大家先吃饭,吃完饭去张大人那里登记,下午会把小队名单贴出来。”
卫二郎总共抓了四个人,他动作小,也就旁边几人发现,但又很快被陆鹤明说的话吸引过去。
“陆大人,那几人在营帐之中。”
“多谢,让人看好他们,等会儿我去看看。”
原本大家还兴致缺缺,听了他这一番话,顿时有了精神。
两位户部侍郎桌子前,人挤着人,嘴里还都念叨着自己擅长什么。
卫陵光抬头往远处看去,刚刚似乎是他的错觉,竟然感受到了一缕阳光。
两队将士过去维持秩序,陆鹤明见人手里都拿着吃的,便去了营帐。
“大人,已经问过了,是南靖县的人。”
南靖县不大,陆鹤明来的时候还路过了那里,境况比这边好上许多。
“你们来这里干什么?”
领头的那人眼下有一道疤,看上去凶神恶煞的。听陆鹤明这样问,突然笑了一下,那道疤显得更加可怕。
“不就是为了吃口饱饭,怎么,大人带来的救济粮,只能给漳州府城的百姓吃?”
陆鹤明不知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各个县城的救济粮已经让县令带回去了,南靖县今日应该就能到。况且,南靖县如今伤的并不算惨重,你又有手有脚,何不依靠自己?”
那人笑了一声又低下头,若是有的吃谁又愿意来这只有洪水的地方?
“我看你也不是坏人,这样吧,我手边正好缺个人,你跟着我。他们三个,和外头的百姓一样,去干活就有饭吃。”
“我?”那人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心里想的却是这盛京城来的大人物莫不是傻的?
“你若是不愿意,也可以和他们一样,这次你们也没惹成事,就放你们一马。若有下次,决不轻饶。”
他说完就要走,刀疤脸突然喊了一声:“大人!小的愿意跟随大人。”
陆鹤明挑了下眉头,今日倒是顺畅的很。
前几日两位户部大人到了之后,陆鹤明就与他们商量过。
林言的书信也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今日的法子,也是几人商讨过得。
因此各个大队要干的活,要有多少人,汉子女娘还有哥儿如何分配,两位大人也都划分好了。
所以早上众人报了名,下午就把人给分了出来。
一张红纸贴在府衙墙外,人群熙熙攘攘地围着,他们还特意找了识字的人在跟前守着,很多人不识字,能给他们找一下。
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一连几日天公作美,都没有下雨。
眼看着府城越来越干净,还有一个问题困扰着几位大人。
“其他几个县城的米面也不多,根本买不到。”
“其他府城的呢?延平,泉州都没有吗?”
“泉州那边已经给郑将军去了信,至于延平……”接收到陆鹤明探究的眼神,卫陵光也正经起来。
“延平府山多地少,粮食产量不多。他们还经常去周边买。”
“如果再远一点的话,就需要亲自走一趟了。”
无论是去汀州还是建宁,一去就得三五天。
“若是有人送来就好了。”——
作者有话说:来了!下章一定见面!
本[鸽子]已经写到了!
第164章
“卫将军, 陆大人,有人带着两车粮食来了!”
陆鹤明猛地抬头,心中有所猜测,“是何人带的队?”
那将士想起那人明显眼前一亮:“是个漂亮的哥儿, 说是来找大人您的。”
陆鹤明眼神比他更亮, 甩下一屋子人往外面走去。
漂亮哥儿, 除了林言,不会有别人。
果然,一出营地, 就看到那个朝思暮想的哥儿, 正站在车架上, 笑意盈盈地看着自己。
“夫君?”
林言知道他会出来, 还未走近前,便高喊了一声。
陆鹤明抬头看他, 两人猝不及防地对视上, 一向稳重的陆大人, 这会儿也不自觉跑了两步,将自己心心念念的哥儿抱在怀里。
林言回抱住他, 两人确实许久未见了, 明知对方就在不远的地方, 但又不能见面的感觉太痛苦了。
两人抱了一会儿,直到旁边有了咳咳两声, 林言才推了推他。
“有人……”
陆鹤明瞟了那人一眼, 把林言放下,只牵着他的手。
“阿娘还有早早他们来了吗?”
林言看他:“路难走,也不知道这边情况如何,就把他们留在延平了, 小木子和云织也在,不用担心。”
“你自己来的?你……”陆鹤明一脸担忧,林言捏捏他的手。
“我这不是好好在你跟前呢?”
他也不傻,花大价钱雇了镖师来的。
陆鹤明留下的府兵他没带来,毕竟他们三个更让人放心不下。
林言看他还皱着眉,连忙撒娇:“哎呀,这山路真难走,坐马车坐的我浑身酸疼……”
说着还往他身上瞟,果然见他又看向自己,只是没说话。
姗姗来迟的卫陵光看到一个哥儿,还和陆鹤明拉拉扯扯的,震惊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
两人是见过的,在昌邑王府门口。
“这位是林夫郎吧?一路走来累了,快去营帐休息休息。”
两人还是站着没动,林言可怜巴巴地看着他,还是陆鹤明叹了一口气,牵着人往里走。
林言这才笑起来,和他絮叨。
“对了,我还带了郎中来,想来你们也是需要的。还有瓦匠师傅,菜种子,一些农具……”
林言一边回忆一边和他念叨着,陆鹤明听着,一言不发地带着他往里走。
一直到进了营帐,林言伸头左右看着,营帐里东西不多,一张床和一套桌椅,旁边还有个箱笼来着,里面是陆鹤明的衣服。
营帐不算大,两人站着还有些转不开。
林言刚想往床上坐,就被一把拉起来。
“怎么……唔……”
陆鹤明忍得太久,林言原本还推了推他,只是他手劲太大,根本推不开。
再加上这熟悉的感觉,还有后知后觉涌上来的想念,才慢慢乖顺地被他紧紧抱着。
林言有些喘不过气,但又不舍推开,主动地贴上去,借着力靠在他身上。
唇舌交缠。
陆鹤明太凶狠了些,一吻结束,林言的嘴唇透着鲜艳的红,气喘吁吁地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一声一声。
“你心跳好快……”林言说着抬头看他,刚好对上陆鹤明如狼似虎的眼神。
“……”
林言太懂这个眼神了,低头想要躲开。
两人离得太近,已经许久没有这样贴着彼此,温热的呼吸彼此交缠。
林言想抬头看他的眼睛,却被他用一只手掐住脖颈,鼻尖蹭了蹭,又吻上。
这一吻,不带情欲,是温和的,充满爱与怜惜的。
明明不如刚刚激烈,但他还是有些承受不住,双腿发软地摊在陆鹤明怀里。
陆鹤明紧紧抱着他,林言被他硌的胸口疼,手不老实地上下摸着。
“怎么瘦了这么多?”
陆鹤明没答,林言自己想了想,肯定是因为太累了。从盛京一口气没停到了这里,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忙漳州的事。
林言默默心疼着,回想这一路过来,除了路上还有泥泞,路边的房屋什么都已经整理出来了,接下来最主要的就是恢复营生,恢复经济。
还见了不少百姓,脸上的笑容做不得假,这些成果都是他们几人辛辛苦苦得来的。
“辛苦了。”
林言回抱住他,深深吸了一口他身上熟悉的味道。
“……”
陆鹤明没有应声,林言却突然觉得脖颈间一片湿润。
过了许久。
营帐外传来说话声,两人才分开,林言捧着他的脸,又啄了一口:“我来了。”
我来了,在你身边。
再大的雨,都不要怕了。
林言对上他通红的眼睛,也没忍住红了眼睛。
两人对视,缓了好一会儿,平复好了心情才林言才又牵起他的手:“走吧,去外面看看。”
“陆大人,林夫郎。”
陆鹤明嗯了一声,又给林言介绍:“江余,是漳州之人,最近几日跟着我。”
林言看着他那道疤,礼貌点了点头,道了一句谢。
“夫郎这可使不得,要不是陆大人,我指不定在哪呢。”
江余眼神瞟过两人相握的手,不敢多看,又问:“大人,夫郎带来的人如何安排?”
林言来之前也没想到,漳州的情况如此糟糕,住的地方都破破烂烂的。虽然已经修缮了些,但是漳州一直阴天,还不能住进去。
“先给人安排住的地方,等本官和卫将军商讨一番。”
“是。”
两人看着江余走远,才又继续往外走。
“先带你见卫将军,还有另外两位大人。”
“这不太好吧?”林言有些迟疑,毕竟他们都是官,自己又是个没身份的。
“没什么不好,你写的信,我也给他们看了。”
林言眉头一动,显然是没想到,陆鹤明捏他的手:“怎么?还以为我会说是自己想的?”
人虽未到,但漳州能有今天,林言占了不小的功劳。
“我可没有!”
两人斗着嘴走着,一个多月没见,也没有一丝陌生。
营帐里有不少人,夫夫俩也没避嫌,林言穿着一身蓝色夏衫,头发高高束起,偶尔被陆鹤明逗笑,整个人更是光彩照人。
“陆大人竟然娶的哥儿……”
“哥儿怎么了?我看夫郎好的很,你看陆大人一副糙汉样,夫郎一看就香香软软的……”
那人瞥了一眼,没忍住吐槽:“是啊,都是哥儿,夫郎就温润如玉,你看你,哪有哥儿样?”
“好啊,黑狗子,你说谁呢?还不赶紧去干活?”
……
他们吵嚷的声音太大,林言没忍住看了两眼,陆鹤明也顺着看过去。
“那人是五大队长中唯一一个哥儿。不仅识字,干活还麻利。”
说着话,两人已经跑远了,林言收回赞赏的视线。
“两位大人也没意见?”林言还是问了一句。
陆鹤明闷笑一声:“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林言一脸不解,直到看到眼前的两位户部侍郎。
对上陆鹤明的视线,明明没说话,林言却十分迅速地读懂了他的意思。
知道了吧?
林言又看向两位大人,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张大人,刘大人。”
刘大鹏应声抬头,早早就听说今日陆大人夫郎来了,这才刚见人。
“额……哦,那个林夫郎?他……”
一句话断成几句,林言一脸疑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也不好问,只是点了点头。
张大人向林言颔首,如此算是见了面,两人就没有多留,又往卫陵光营帐的方向走。
林言还没问,陆鹤明就笑着和他解释:“前几日刚开始那会儿,确定大队长的时候,张大人被刚刚的哥儿训斥了一顿。自那日后,便有些结巴。”
“?”
陆鹤明看他一脸惊愕,笑出声来,当时大家也是如他这般。
再怎么说张大人也是盛京来的官员,一个哥儿敢直接叫板,陆鹤明觉得他这性子,和林言很像,便和卫陵光商讨一番定下了,让他做了唯一一个哥儿大队长。
他们确实没看错人,这人做起事来比其他几个汉子还利索。
“林夫郎。”
“卫将军。”
两人有过一面之缘,如此再见,却是在千里之外。
几人进了营帐,这一路陆鹤明也和他说了不少漳州的事,林言心里也有了大概。
比他想象中的糟糕,但现在比他想象中的好。
他带来的这些粮食也刚好解了燃眉之急,给了他们充足的时间去更远一些的府城。
“不知林夫郎对漳州建设有何看法?”
林言也没谦虚:“我觉得这样就很好,只是这天气……是不是快要进入梅雨季节了?”
“不出半个月。”
几人都沉默地看着阴沉沉的天。
远处突然传来吵闹声,把几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陆大人张大人!快看这条鱼!”
“这鱼得有十几斤吧?”
“我抓上来的!”
“陆大人,卫将军……”
小伙子本来兴奋着往营帐这边走,一只手还拖着鱼头,然后一抬头就看到了一个哥儿从帐中出来。
“你…你……好好看……”
陆鹤明就在林言身后,一听这话脸猛地一黑,把人往后扯了扯。
“在哪弄得鱼?”
陆鹤明这些日子虽然经常皱着眉头,但是与人相处还算友好,因此也有些人敢大着胆子和他搭话。
这还是头一回这么严肃。
其中一人小心翼翼地回答:“是在内河抓住的,跳上岸边了。”
河里水急,陆鹤明不让他们下水,以防出什么意外。
林言稀奇地看了看:“这么大的鱼,我还是第一次见。”
“是吧,自从这河涨了水,就没再逮到过鱼了。”
他们依水而生,吃水喝水,以鱼裹腹,却在天灾人祸之后,再也没见过鱼。
旁边的婆子一直看着他:“漂亮哥儿你也是从盛京来的?我们这可养不出这般可人,可有婚配?”
这婶子以前是十里八乡有名的红娘,林言被她说的一脸羞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陆鹤明便出声介绍。
“这是我夫郎,林言。”
林言一脸笑意,众人也缓了神色问好。
“林夫郎好。”
“林夫郎!”
婶子笑意僵了一下,连忙跟着众人问好:“林夫郎,原来是陆大人的夫郎,实在相配。”
陆鹤明听着他们的话,神色缓了缓。
“你们好!”林言朝他们挥了挥手。
他们已经许久没见过这么好看干净的人儿了,各个心痒痒的。
“今日这鱼打算怎么处理?”
“送给夫郎吧!陆大人平日帮助我们许多,本来就是送给卫将军与陆大人的。”
卫陵光在最后面嗤笑一声:“林夫郎这般讨人喜欢?本将军到嘴的鱼都飞了?”
一群人哈哈笑起来,引得不少官兵朝这边看过来。
“让厨房做了,都吃点。”
送鱼的人又抬着鱼往大锅台那边走,他们在府城的人不少,每日光是大锅饭就得好几锅。
林言想去凑热闹,又被陆鹤明抓住:“等会儿还要去看看你带来的人。”
粮食之类的已经交接好,现在就是人怎么安排的问题——
作者有话说:终于见面了!!小情侣贴贴贴贴贴贴[抱抱]
PS,预计这一个星期都要加班,辛苦大家等一下[眼镜]
第165章
当日太晚, 林言又舟车劳顿。吃了饭便跟着陆鹤明回去休息了,第二日才跟着他去城里逛一圈。
漳州城实属不大。
营帐在城外高地,他们从城门一路向里,城门口那座破破烂烂的房子已经被清理好, 有几个人正在修缮剩下的房屋。
“这边屋子破了这么多, 修屋子的料是不是也不够?”
“有一队人在山上砍树挖土。原来城外有一处砖窑, 虽然荒废已久,前些日子收拾出来,烧出来的砖还算不错。”
林言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表示知道, 又跟着他接着往前走。
他们走的算是主路, 原来铺的有青石板, 可能是因为下雨太多,有不少已经松动。
下面是泥水, 一不小心踩上去, 就溅出一股水, 林言裤脚上全是泥点子。
他抿着嘴低头看,努力辨认没有松动的石板, 但是一落脚, 又是噗嗤一声。
林言彻底沉默了。
“……”
努力忽视脚下, 抬头往两边看。
城内的房子几乎都有所破损,但已经有不少被修补好了, 只是天气不好还晾着。
有些门匾还是好的, 林言认出来几个,种类倒是齐全,也有人进进出出,只是铺子里却是空荡荡的。
“这些铺子可有主人家?”
陆鹤明点头和他解释:“街上铺子并不算多, 这边几乎都是有的,再往前走,差不多都是姓邢的一位富绅的家产,只不过他前两年便搬走了,留了几个管事的在这里,现在管事的也找不到了。”
不知道是跑了,还是遇难了。
说完一手把林言往旁边扯了扯:“走我后面。”
林言笑了笑,老老实实跟着他的脚步走,果然没有再踩到松动的石板。
两人一个问一个答,走完整条大街,一路上有不少人和他们打招呼。
有些人不会说官话,林言听不懂,只笑着点头。但是陆鹤明还能和他们聊上两句。
“你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
“听得多了,也能明白一些意思。”
没办法,不能一直听不懂。
林言投过来敬佩的眼神,不愧是状元,这才几天就学会了。
“等这些都弄好了,也盖个学堂出来。都让他们学官话。”林言环视一圈,指了指一处空地:“就在那块,我看不错。”
陆鹤明轻笑,“你还真是到哪里都不忘记让人读书。”
“那当然,读书开智。”
左右没人,陆鹤明将人揽在怀里亲了一下:“夫郎说的对,要不是夫郎,我该在家里杀猪了。”
遑论官身。
林言咦了一声:“又说这些腻歪的话!”
两人又去府衙晃悠了一圈,这里比其他地方修缮的快,现在就能住人。
是前衙后府的格局,后面只有三间房,另外两间东西厢房,林言估摸着这小院子怕是不够他们一家人住。
“等把阿娘早早他们接过来,咱们就在旁边再买一处院子。”
陆鹤明现在是四品官,配几个丫鬟仆人也是使得的。
“都听你的。”
说到这林言叹了一口气,这才几天,他已经开始想早早了。
陆鹤明扭头看他:“怎么了?”
“想早早了,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想我们。”正说着,林言幽幽地看了陆鹤明一眼,“你说他还记得你这个爹爹吗?”
陆鹤明心口一哽,说不出话来。
“应该会记得吧?”
语气有些迟疑,林言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膀安慰他:“没事,他还小,到时候你多陪他玩玩就想起来了。”
走这么一天,林言也对漳州有了实感。
一双腿走的发酸,陆鹤明不知道从哪找了个盆,又烧了热水给他泡脚。
林言把腿耷拉下来,上半身躺在床上。
陆鹤明帮他按腿,他这些年养的好,第一次见面时,除了皮就是骨,现在手感细腻柔滑,从上到下都软软的,肉感十足。
“我觉得这样不行。”林言猛地坐起来。
一低头,刚好和陆鹤明的视线对上。
“你……”
“怎么了?”
他们两人同时开口,林言努力忽视他要吃人的目光,慢悠悠躺下才开口:“漳州城这么多人,得有多少救济粮才够吃,即使再去买,也不会有源源不断的东西送来的。”
陆鹤明嗯了一声,林言又接着说。
“还是得让他们自食其力,每日都赚着银子,握在手里花不出去也没什么用。”
但林言又想到漳州现在的情况,街上的铺子还都没有开起来……
该怎么办?
“以前漳州的人肯定不会只有这些,但也能理解,战火不断,有钱人自然不会留下。”
林言说着还叹了一口气,丝毫没有察觉陆鹤明何时站起了身。
“你说……哎,你干嘛?”
陆鹤明把人带到怀里,紧紧抱着人,也没动。
林言的脸埋在他胸前,心里不解。
过了好大一会儿,闷着喘不过气才拍了拍身前的人,陆鹤明松了力道。
陆鹤明这两日抱他总是用力的很。
林言抬头亲了亲他的唇角:“怎么了?”
陆鹤明看着他藏满笑意的眼睛:“前些日子总是梦到你,还有些不真实。”
昨日夜里醒来,他还觉得是一场梦,将人紧紧抱在怀里,温热的身体贴在一起,才能确切地体会到他在身边。
林言拍了拍他的背,又在他怀里蹭了蹭。
“这样有感觉吗?”
两人用力抱着,陆鹤明笑着嗯了一声。
氛围太好,洗脚水在床边,两人都没有出去倒,自然也错过了许久未见的月亮。
日升月落,又过去半个月,第一次在漳州见到太阳。
明明是夏日的太阳,站在外面仰着头,林言感受着一种久违的灼热。
热烈的。
没有阴云掩盖的。
城里的被子都被拿出来晾晒,花花绿绿的一片热闹。
林言在营帐门口支了木架子,把他们的铺盖也拿出来晒了晒。
过两日就能搬到府衙去住了。
漳州的天气闷热,活动两下就是一身的汗,林言用凉水洗了脸,又喝了一大杯水才往城里走。
他得去帮忙。
城内的修缮已经完成的差不多,现在只留了一队人在收尾,另外几队都被带到城外去翻地。
趁着天好,也该播种了。
林言带了不少种子来,给他们分了一部分,还上手和他们一起干了两日。
地面被烘干,松动的石板不再会被踩出泥水来,林言放心大胆地往前走着,心里思索着两边铺子该怎么办。
有些人已经整理好了,只是没有什么库存,要想做什么营生,还得出去采买一番。
林言把这事记在心里,脚步不停地往城外走。
昨日卫陵光刚从泉州府城带着粮食回来,林言大致看了看,也只能够吃半个多月了。
这半个月,漳州城也该变变样子了。
手里的银子可值不得这样造,在没有收成,陆鹤明还没真正当上官,他们一家就食不果腹了。
城外几队人干的热火朝天,陆鹤明定下的有规矩,干的最好的小队还有额外的奖励,各个干的都十分有激情。
这些日子林言也和他们都熟悉了,见他一来,就不少人和他打招呼。
林言一一应着,找了一把顺手的工具接着他昨天没干完的继续。
昨日算了算,他们各人手里的银钱已经不少了,吃穿不用愁,都存着呢。
林言和他旁边的哥儿聊得正欢,干久了腰疼,林言直起身缓了缓,抬头看了一眼太阳,感慨了一声,然后状似无意地开口:“这个季节,要是在盛京,该有新花样的夏布了。”
一旁的哥儿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唉,说起来好几年没做过新衣服了。”
说着还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衣服都看不出来啥花样了。”
林言突然哎了一声问他:“正好明日我要回延平府,你可要我帮你捎点夏布?花样也是时兴的。”
“可以嘛?我喜欢青色,能不能帮我带青色的?”
他们声音没压着,旁边几人也都看了过来,纷纷问林言。
“言哥儿,你要回延平府了?”
一时间围了不少人过来,林言忍着笑:“大家先干活,有什么需要的等吃饭的时候统计一下。”
大家干起活来更有劲了,一开始那个哥儿戳了戳林言:“林夫郎,我是第一个,你可得记好了。”
林言笑着保证:“放心吧,你的一定不忘。”
陆鹤明这几日不在,和两位大人去县城查看情况去了,顺带把田地再统计一遍,届时给大家分地。
来了这么久,如今也算踏上正轨,两位大人也该回京述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