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大人, 盛京密信。”
陆鹤明正在记录各州府学堂情况的的手一顿,抬头看了林木一眼,才伸手接过。
“人呢?”
盛京的信一般不重要的会寄给林言,重要的则是有人专门来送。
小木子早就习惯有人莫名其妙地给他塞东西:“回大人, 已经走了。”
完全摸不透, 那人会以什么身份来送东西。
陆鹤明嗯了一声, 打开看了一眼,眼神变了一下直接把纸条用火折子烧掉了。
林木看他神色不对,悄悄退了出去没有打扰。
陆鹤明一人呆坐了会儿, 他还以为还得些日子才会传消息来, 虽然早有准备, 但还是太突然了。
又思索了片刻, 他才起身往家里去。
等诏令下来,就要即刻启程, 各个事项都得安排好。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早?”
他到家时, 林言刚好休息, 出来转悠转悠。
陆鹤明笑了一下:“没什么事了,就想着先回来。”
看他扭着脖子陆鹤明走上前帮他捏了捏:“还有多少?”
林言舒服地喟叹一声, 陆鹤明手劲大, 捏的刚刚好:“快了, 再有个四五天就差不多了。”
陆早早去学堂还没回来,院子里这会儿只有他们两个, 陆鹤明顿了一会儿才开口:“等你写完, 回去和阿娘待两天?”
林言扭头看他:“盛京那边来消息了?”
盛京朝堂风云诡谲,太子虽在东宫之位,但在如此之际,还有不少虎视眈眈之辈, 妄图取而代之。
他们绝不能掉以轻心。
如今的福州府城还是一片祥和,朝堂更迭与他们无关,换个行政使也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
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还是今年的收成好不好。
林言看了他好一会儿:“我们把陆早早送过去,我和你一起去盛京。”
从府试乡试,再到会试,又一起来到漳州,每一步都有林言的身影。
陆鹤明沉默,此次回盛京,其实胜算很大,而且很有可能就此留在盛京,一路高升。
但是皇家斗争,难免有意外,他不能拿一家老小的安危做赌注。
留在襄阳才是最稳妥的。
就算他出了事,林言也有能力托着整个陆家。
林言不吃这套,他平日里不管不问,但也不代表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是沿海驻兵,老爷子放在你手里的砝码,你要带着他们回去对不对?”
陆鹤明时常震惊于他的敏锐。
“根本不止六百兵力,加上这两年陆陆续续安置过来的,至少有三千了是不是?”
陆鹤明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答应过我的?以我们为重?再说了,皇上驾崩,太子继位,何须你保驾护航?”
林言眼睛红了一片,陆鹤明抱住他:“阿言,这是我当初答应老爷子的……”
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靠自己他也能走到盛京,可是不一样。
若是没有老爷子,他今天站不到这里,哪怕皇权更迭三代,他或许还在翰林院里抄书。
他想往上走,依靠他们自己是远远不够的。
他想快一点,快点配上这么好的夫郎。
林言明白,可是他不舍得,也不忍心。
“你什么时候走?”
陆鹤明把人抱进怀里,看他这样说,自己也不忍心起来。
“诏令还没下来,估计也快了。”
林言点点头表示知晓:“我这两天忙完就带着银哥儿和江余回襄阳,让小木子跟着你。”
林木很早就跟在身边,如今身手也不错,比江余合适。
陆鹤明还没来得及说话,林言又说:“家里东西该收拾还是要收拾,对了,还得给季二叔写一封信,这一走,归期不定了……”
陆鹤明揉了揉他的头:“放心吧,不会很危险。”
太子当了这么多年,威信还是有一些的。
林言瞥他一眼,又暗自琢磨着家里的东西该怎么处理。
陆早早回来的时候,难得阿爹和爹么都在家。
“阿爹!你今日不上值吗?”
陆鹤明看着他有林言三分像的脸,微笑着揉了揉他的脑袋:“下值早,今日想吃什么?”
陆早早躲开他的手,反问了一句:“爹么呢?”
“爹么在屋里呢,吃手擀面?”
陆早早本打算进屋找林言,听他这样说,又扭头看他:“阿爹做的吗?”
陆鹤明要哄林言,当然是自己亲自下厨:“我亲自做。”
陆早早狠狠点头:“太好了!我去告诉爹么。”
陆鹤明做手擀面愈发熟练,银哥儿又另外炒了两个菜,一家三口吃的也算丰盛。
两人和陆早早说了要回襄阳的事,这孩子还挺高兴。
“我都想阿奶了,还有小叔和听竹小叔。”
前两年陆母回去了几次,陆早早跟着凑热闹也回去了不少,在上河村已经是鼎鼎有名的孩子了。
林言瞥他:“过几日就回去,这次待的时间久,你和你的小伙伴告个别,还有你自己的东西,该收拾的都收拾好。”
接下来的几日两人都忙的脚不沾地,林言把话本正式收尾那天,陆鹤明的调令刚刚好送到府衙。
“……福建省行政使司陆鹤明,受朕之命,远赴漳州,救其于水患。然任福州,治理有方,来言恳切。今朕甚思,故唤卿回京城述职……”
陆鹤明一脸疑惑,这调任写得多少有些奇怪了。
“臣接旨。”
“陆大人,需得尽快启程。”
送调令的人是礼部之人,陆鹤明把人安排好,就带着圣旨回家去了。
林言已经把东西收拾的差不多,这宅子是他们的,往后还要回来。他们回襄阳也不用带很多东西,两人把重要物品收了起来。
林言本来还在疑惑,但看到他手里拿着的东西,悬着的心终于还是死了。
“圣旨来了?”
陆鹤明嗯了一声:“明天就要走了。”
“怎么这么快?”林言这会儿也没心思看圣旨了,撑着腰走了两步才有点反应过来:“我们也和你一起走吗?”
陆鹤明点头,要把他送回襄阳才安心。
只不过,他们要想早点到盛京,还是去扬州府坐船北上最快,若是再绕到襄阳,太耽误时间了。
“我们有江余,到时候再聘请几个镖师,你别耽误了,直接回盛京就是。”
皇上龙体欠安的消息都快传来半个多月了,再加上信在路上的时候,和他们回去的时间,能早一天还是早一天好。
万一他人还没到,皇上就驾崩了,岂不是白跑一趟。
“没事,上次收到密信,就已经在安排了。”
若是大部队一起回去,那才是招人注目。
林言点点头,他应该是有自己的计划,若是要送,那就送。
“明日早上便要出发,路上走的快,怕是要辛苦你。”
林言拍掉他的手:“那不也是没办法?没带很多东西,但也差不多一马车,你记得安排好。”
陆鹤明嗯了一声:“已经安排好了,方大人和左大人还在,底下人也都安排过,撑几个月没问题。”
时间突然变得急促起来,陆早早散学回来的时候,东西都已经装好车了,林言正在做路上吃的饼子。
“爹么,我们要走了吗?”
林言递他一块饼子:“明日就走,你和夫子还有同窗好友告别了吗?”
陆早早点头:“前几日便说过了。”
“那就行,今日已经让小木子去和夫子说了一声,明日一早我们就走了。”
陆早早啊了一声,突然让林言想起以前的阿眠。
也是这样。
林言拍了拍他的头:“等下次回来,可以给你的好友带礼物回来。”
“爹么,我们是要离开很长的时间吗?”
说实话林言也不知道,这一次回去,不知道到底回怎么样。
若是皇上驾崩,那就极有可能留在盛京。
就算老爷子不同意,那太子也会想办法留下他们。
太子无后,也一直是朝臣心里的刺。
不愿选妃,连个侍妾也无,很难让人不多想。
若是当了皇帝,恐怕这种言论更多。
反正他们也只是先回襄阳,陆鹤明真要留在盛京,他们也能先来这边一趟,在北上。
林言总共烙了三天的饼子,现在天气还好,不是很热,但饼子也不能放太久。
就像几年前他回答不了阿眠,这次他依旧回答不了陆早早:“爹么也不确定要多久,吃完饼子先去睡,明日天不亮就要起床。”
“我一定能起来。”
银哥儿把喊着能起来的陆早早抱进马车,林言帮他躺好,才也跟着躺下。
外面的天还没亮,前后四辆马车就已经出城了,临近各个州府的官道都被修缮了一番,又宽又平整,行路很快。
他们出了福建省,一路向西,直达江西的抚州府,然后上船走水路,走了三日便到了襄阳。
陆温得了来信,提前两日就带人在襄阳等着了,陆鹤明与他交接之后来不及叙旧,就换马朝着南直隶去,一路不停,直到应天府。
此时刚好与剩下六百兵力汇合。
他带着六百人来,再带着六百人回去,合情合理,挑不出错来。
林言在上河村里听鸟鸣风吹之时,陆鹤明才一路风尘仆仆,走到盛京——
作者有话说:最后一卷!
官场不会很多,主要还是写他们的日常~
第202章
林言回到上河村的时候, 陆母他们刚吃过听竹孩子的满月酒。
他回来又让阿眠带着他和早早去了一趟,买了一对银镯子,毕竟他也是看着听竹长大的,两家又亲近。
如今三叔一家都在镇上住, 谢云峥考上童生后入赘了陆家, 也跟着他们一起住。
他成绩不错, 陆三叔也愿意供他读书,便把夫夫两个送到了襄阳府。
谢云峥童生后又参加了院试,名次不错, 如今也算是秀才老爷了。
听竹又生了孩子, 可谓是双喜临门。
陆鹤明的事迹早在这边传遍了, 是谢云峥最崇拜的人, 因此一见到林言和阿眠便十分殷勤。
但毕竟是汉子,送了茶水和糕点便出了房间。
林言拿出镯子往孩子手上戴, 听竹一看连忙握住:“哥么, 这太贵重了。”
林言推着他的手:“你和阿眠一样, 都是我弟弟,这算什么贵重?再说了, 这是我给小月儿的见面礼, 哪能推辞。”
陆听竹听他这样说, 也没再客气,如今家里有余钱, 一对镯子还是还得起。
“那我就替月儿谢谢他叔么了。”
林言想要伸手摸摸孩子, 但看他小小软软的,只轻轻碰了碰。
陆早早趴在床边看着,满脸的稀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这么小的孩子。
“妹妹吗?”
林言点头:“是妹妹, 可爱吗?”
陆早早点头:“可爱!”
听竹在床上坐着,听他童言童语,把孩子往他跟前凑了凑:“要不要抱抱月儿妹妹?”
陆早早眼睛盯着,身子却往后退:“妹妹好小……”
几个人都被他逗笑了,阿眠捏了捏他的脖子:“你小时候也和他一样小。”
陆早早抬头看他:“我也这样?”
“对啊!”
三个人又在屋里呆了会儿,眼看着月儿要醒,林言便带着早早告辞了。
他们还要去宋氏酒铺看一看,阿眠在家里陪着听竹说话。
陆早早回来的次数多,林言看着熟悉又陌生的杨河镇,心里感慨颇多。
一转眼,已经过去十多年了。
他都快忘了,他不是这里的人。
一开始,他只是想借着陆鹤明的力离开这里,没想到会和他产生如此纸深的牵绊,甚至还有了陆早早。
“爹么?爹么?!”
林言猛地回神,低头看向陆早早:“怎么了?”
“这家糕点好吃。”
林言无奈地看他:“你刚刚不是刚在小叔家里吃过?”
这家糕点就是阿眠最爱吃的那家,陆早早本来就爱吃甜的,跟着吃了两次,在福州府时就惦记着。
“给宋爷爷他们带一包好不好?”
林言看着他人小鬼大的样子,实在拒绝不了:“那到宋爷爷家里时,你不能吃,等我们回来了,爹么再给你买,明日再吃好不好?”
陆早早点点头,乖巧地应了一声好。
一大一小到宋家酒馆时,杨珂正在拨算盘,听见有人进来,下意识问了一句要什么。
林言笑着说要一坛米酒,他听着耳熟才抬头:“言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前几日见阿眠你们不是还没回来?”
一边说着一边去抱陆早早:“早早又长高了,这帅小伙,专挑你俩的优点长。”
陆早早和杨珂不熟,被他夸的往林言身后躲,林言把手里拎着的糕点给他:“您夸得他都害羞了,这是早早给您带的糕点,回来的匆忙,也没带特产。”
杨珂顺手接过,嘴里还在唠叨:“来就来了,还带什么糕点?”
见陆早早悄咪咪看他,心里突然明白什么:“我和你宋叔不怎么吃甜的,正好打开让早早吃一块。”
陆早早眼神一亮,杨珂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林言摆摆手:“知道你们不爱吃甜的,特意要的不甜,你和宋叔吃正好。”
陆早早眼神黯淡下去,杨珂也没再客气,又问了两句陆鹤明:“鹤明也和你们一起回来了?”
林言摇头,但也没透露太多:“没回来,回盛京去了。”
因着宋磊的缘故,杨珂也听了一些传言,但也没有再追问:“鹤明算是光耀门楣了,你们这次回来多久?”
“估计要待一段时间,宋磊如今怎么样?”
他去年去盛京参加了会试,可惜落了榜。
杨珂苦涩地笑了笑:“鹤明一举得中,之昂的生意也风生水起,磊儿不甘心如此,我和你宋叔只希望他尽力就行,但他过不去自己心里那关。”
林言沉默良久,自从那个哥儿离开之后,宋磊就像变了一个人,但这种事情他也不好劝说,只能安慰。
“叔么不必担心,宋磊会想明白的。”
杨珂叹了一口气,又说起其他的,两人还没聊两句,宋钊就赶着驴车回来了。
“言哥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昨日刚回来。”
宋钊把驴车拴好,也没进院子:“今日中午就在家里吃饭,你陪叔么说话,我去买菜。”
不等林言拒绝,他人已经没影了。
杨珂扯着他的手坐下:“你俩又没什么事,吃完饭再回去。”
“好,正好想念你,总感觉很久没和你说说话了。”
“可不是,每次都是来去匆匆的……”
一直到半下午,林言才带着早早回村里去,一路走过来,林言说的口干舌燥。
路过一个都要问上两句,又不好不说话。
陆母看他一口气喝了三杯水:“你唱戏去了?”
林言幽幽地看她:“阿娘……村里人都不和你打招呼吗?”
陆母哈哈笑起来,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渴。
林言满脸苦涩,陆母也没什么好法子,她爱唠嗑,这些话还不至于影响她。
“阿娘……”
林言实在没办法,只能整日窝在家里不出门,偶尔写信给陆鹤明。
陆鹤明收到信的时候,刚从东宫回来,这些日子盛京表面平静,但实则都在暗中蓄力。
一刻也不能掉以轻心,各个地方都得安排好。
唯有收到林言的信时,才能放松片刻。
初秋的天黑的还不算晚,陆鹤明将信看了两遍,才妥善放好。
刚打算写回信,林木便急匆匆跑了过来,还没来得及敲门,陆鹤明就喊了一声进。
“大人,圣上口谕,喊您进宫面圣。”
陆鹤明的手一顿:“常公公来的?”
林木点头:“正是,还在堂中。”
“知晓了,跟我去一趟。”
诏令召回的不止他一人,他在盛京等了五日才被唤入宫中述职,自那次之后,就一直在盛京等着。
眼看圣上状态越来越不好,今日面圣,怕不是什么好事。
“常公公……”
“陆大人,先跟咱家进宫吧,圣上等着你呢。”
陆鹤明没有再开口的机会,显然常公公也不愿与他多说,宫里小木子进不去,陆鹤明给了他一个眼神。
等他们的马车走远,小木子才往昌邑王府去。
宫门一般早早就关了,禁止出入,而今日不一样,宫门门外灯火通明,重兵把守。
陆鹤明不敢乱看,跟着常公公穿过长长的宫道,路过顺天殿他慢了半步,又恢复如常。
圣上的寝殿不算近,陆鹤明沉着心往前走,心里估摸着时辰,这会儿小木子应当已经到了王府。
今日的夜空没有一丝光亮,黑沉沉的云把月光遮了个干净,陆鹤明眼中只有灯笼里微弱的光。
一直走到养心殿,眼前才一片明亮,只是这殿前实在太安静了,他甚至能听到蜡烛燃烧的声音。
“陆大人,进去吧,圣上在等你。”
陆鹤明嗯了一声,再原地停了一会儿才抬步往里走。
握着的手掌心被汗浸湿,一向清明的脑子也在此时变得混乱不堪,一路上他都企图捋顺思路,奈何一无所获。
他不知道为何圣上会在这个时候召见他,不知道怎么会突然想到他这个小小行政使……
从各地召回的官员不止他自己,但今日来的,估计只有他一个。
守门的两个小太监把门打开,陆鹤明额头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流,只是此时除了他自己无人在意。
陆鹤明站在门口未动,许是因为开了门,殿内的烛光微微摇曳着,明明那么微弱,落在陆鹤明眼里突然像是能吃人一样。
“不要怕……”
陆鹤明脑海里突然冒出林言来,正笑着让他往前走。
常公公在身后催促:“陆大人,圣上在等您。”
陆鹤明踏过门槛。
常公公又到前面引路:“陆大人,这边。”
陆鹤明点头,但一语未发,只是沉默地跟着上前,直至走到圣上床前,明黄色的帷幔遮住视线,常公公示意陆鹤明停下,他一人走进去。
“皇上?皇上,陆大人来了。”
“陆鹤明?”
“对。”
陆鹤明只听到一道虚弱到无的声音,便被喊了过去。
恭敬地跪下行礼,圣上随意地摆手:“无需多礼,今日喊你来,是有事要问你……”
陆鹤明都不用抬头,只听声音就知道不对劲。
“臣定知无不言,言之不尽。”
又过了好一会儿,久到以为又昏睡过去,皇上才气喘吁吁地开口:“我记得你殿试写的文章……当时你提出的想法我不赞同,差点让你失去三元及第的名头……”
“皇上圣恩,臣感之不尽。”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朕提你为状元,给你荣光又让在翰林院,后来你去漳州走了一遍,你可曾遗憾过?”
陆鹤明不知道他什么意思,又是一通高级回答。
“臣荣幸之至。”
“终究还是可惜了。你这样的人才,朕应该放在身边的……”
未等陆鹤明搞明白他的意思,圣上抬了抬眼,没再说话,过了好久,圣上才有开口。
“常德福,把陆大人请到偏殿休息,再把众朝臣喊来,朕有事要吩咐。”——
作者有话说:来了[眼镜]
第203章
陆鹤明被带到偏殿, 殿内不如刚刚明亮。
“陆大人在此休息吧。”
陆鹤明道了一声谢,常公公便带上门出去了。
从深夜,一直到天光微亮,陆鹤明半靠在塌上, 微微闭着眼, 脑中一片清醒。
微弱的烛光摇曳个不停, 陆鹤明再睁眼时,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灭了。
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一夜过去, 他没听到一点动静, 也不知情况到底如何了。
天色大亮, 陆鹤明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屋内烧着地龙,桌上的水壶装满了水, 陆鹤明倒了一杯喝下去, 从里到外凉了个透彻, 人也清醒了不少。
又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在外面敲门。
“陆大人。”
“姜公公?”
来人是太子身边的人, 两人见过几次, 陆鹤明见到他, 心才落到肚子里。
“如何了?”
姜公公笑呵呵地回他:“陆大人今夜定然没有休息好,回去好好睡一觉, 明日说不定早有好事了。”
陆鹤明眉头皱了皱, 既然他这样说,就也没追问。
略微整理了一下衣服,便跟着他出宫了,一直到宫门外, 人上了马车,姜公公才不着痕迹地塞了纸条给他。
“陆大人放宽心。”
过了好一会儿,车厢里才传来陆鹤明清冷的声音:“多谢姜公公指点。”
姜公公早就知道陆鹤明,但也就这些日子常见到他,他日日跟着太子身边,自然也知道陆鹤明是何许人也。
“陆大人客气了。”
小木子驾着马车一路往家里去,陆鹤明一夜未睡,回到家就钻进书房。
小木子刚想劝说两句,又沉默下来,去厨房煮了点白粥。
进到书房时,陆鹤明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大人,吃点东西吧。”
陆鹤明摆摆手,小木子没动:“这是夫郎教给我的做法,说你最爱吃这样的粥。”
闻言陆鹤明才抬头看他,小木子没躲闪,就直愣愣地站在哪里。
陆鹤明无奈:“拿来吧。”
什么他最爱的粥,肯定是林言料想过,给小木子劝他的借口。
盯着他喝了一碗粥,小木子才端着空碗出去,他来的时候,夫郎好好叮嘱过,一定要让大人按时吃饭,好好吃饭。
陆鹤明喝完之后,才后知后觉地乏累,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在纸上写的东西,才用火折子烧干净。
这才站起身收拾了一番,回卧房睡了一觉。
这一觉睡得迷迷糊糊,陆鹤明似乎能感觉到有人在他身边说话,但又听不清。
他想醒来又像是被梦魇住,挣脱不得。
“大人?!”
小木子喊了一声,陆鹤明才猛然清醒过来,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扭头看向窗外要照进来的晴日,声音沙哑着问了一句:“怎么了?”
“回大人,襄阳急信。”
陆鹤明从床上坐起来,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
襄阳一般来信不回很急,但是今日不同,小木子思来想去还是把人喊醒了。
不是林言的信,却从襄阳来,那就只会是安洵送来的。
安洵是老爷子手里最趁手的刀,陆鹤明还在福州府时,安洵就已经被喊走了。
老爷子至今没动静,陆鹤明也沉得住气,起床活动了一下,又重新睡了一觉。
也许是因为心里安稳了些,这一觉睡得格外好。
第二日陆鹤明如平常一般,小木子去打探消息还没回来,家里就只有他一个人。
刚把碗筷洗干净,就听到大门响,原以为是林木回来,但脚步声明显不对。
转身看去,才发现又是常公公。
陆鹤明目光沉沉,待他们走近才问候了一声。
“陆大人,今日又见面,今日咱家来,可是大喜事。”
“哦?”
常公公当作没看到他冷淡的脸色,自顾自拿出圣旨宣读,陆鹤明见到圣旨,麻溜地贵了下来。
“……陆卿才学深厚,能力出众,甚得朕心,特任礼部左侍郎……”
陆鹤明猛然想起昨日姜公公说的话,原来是这样的好事。站在原地顿了一下,又很快反应过来高声谢了恩。
“圣上说了,陆大人一路走来不容易,不着急上任,还可以回襄阳祭祖一番。”
陆鹤明点点头,掏了几两碎银子:“麻烦常公公跑一趟,天气还热着,去半盏茶酒解解暑。”
如今盛京人人自危,偏偏这位风头正盛,常公公能走到今天,也算是看尽人心,自然地接过,没有推辞。
“那就先恭喜陆大人,贺喜陆大人了。”
陆鹤明笑着送他们出门,等走远了,才拿着圣旨回屋。
前日圣上那般问他,他确实有些遗憾,但此时看着手里的圣旨,只能感慨一句圣心难测,伴君如伴虎。
“大人,可要给夫郎写信?”
陆鹤明摆摆手,“又没升官,何必写信。”
在品级上,左侍郎只是三品官,但因为是京官,确实要比从二品的行政使地位更高一些。
“收起来吧。”
调任的圣旨下来后,陆鹤明没有即可上任,又在小院子里宅了几日,小木子日日出去打探消息,就这样过完了十月。
盛京的天突然变冷,连续三天都没有出太阳,小木子早早买了炭块回来,在闽南那边久了,确实有些难以适应这个气候。
陆鹤明从书房往外看,阴云笼罩着整个盛京,这两日他心神不宁,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身上的秋衫太薄,小木子又找了一件披风给他。
炉子早早生上,陆鹤明又觉得热,便开了半扇窗户。
“今日可有什么消息?”
小木子摆弄炉子的手顿了顿:“回大人,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北方雪太大,不少人家的牲畜死了,损伤严重……”
“宫中可有消息?”
“还是圣上病重,并无其他消息。”
炉子噼里啪啦响了两声,陆鹤明点点头:“收拾一下,去昌邑王府。”
他忍不了了,如今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
去昌邑王府走了一遭,陆鹤明的眉头才算舒展开,小木子驾着马车回去,他在车上又想起林言。
那时候走的匆忙,两人甚至没有好好告别,他还以为能速战速决,可如今算下来,都快拖了两个月了。
圣上还有一口气吊着。
马车猛地停下,陆鹤明睁眼:“到了?”
小木子啊了一声,才回他:“大人,夫郎好像回来了!”
他话音未落,陆鹤明就把车帘掀开了,看到院子门前那个熟悉的身影,什么也顾不得,直接跳下了马车。
“阿言?”
林言本来打算给他一个惊喜,结果谁想到这人根本不在家,甚至还换了锁。
硬生生被锁在外面大半天。
“这锁……诶!”
陆鹤明一把把人抱住,紧紧抱住,林言被勒的喘不过气,才用力推了他一下。
“在外面……”
陆鹤明这才把人松开,小木子把门打开,向林言行礼,人就已经被陆鹤明半抱着进了屋。
陪林言回来的是银哥儿,这会儿看到小木子也是眼里藏不住事。
小木子当作没看见:“你先进去,东西我来弄。”
这是银哥儿第一次来盛京,进去也不知道干什么:“木子哥,我帮你一起,这样快。”
小木子想了想里面估计正忙着,就点头应了一声。
银哥儿看他答应,连忙往后面马车去。
“大门的锁怎么换了?”
“你今日中午去哪里了?”
“可有吃饭?”
“……”
林言絮絮叨叨问个不停,陆鹤明沉默着把人拎进屋里,又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林言好笑地看着身前之人,不由得调侃了两句:“都要三十了,怎么还和以前一样?”
“哪里一样?”
陆鹤明才说今日的第二句话,林言戳了戳他的嘴巴,陆鹤明张嘴含住,眼神直勾勾地看着他。
“就是一样。”
只要太久没见,就要好好抱一抱汲取能量。
“怎么没写信就过来了?”
林言的信几乎没断过,看来是早就写好的。
陆鹤明把人抱在怀里,也不听他的回答,只是一个劲儿地闻他。
林言来了之后,整个院子都热闹起来,不再是他们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陆大人高升侍郎竟然也没告诉我!是不是将来当上了首辅也不告诉我和阿娘?”
林言控诉,陆鹤明看他气鼓鼓的样子只觉得可爱,甚至想要上手摸一摸。
但又怕他生气,只能低着头闷笑。
林言带着礼转了好大一圈,结实地关系都维护了一个遍。
“你不用上值吗?”
陆鹤明把他散落的头发捋到耳后,才回答他:“不用,还没正式开始。”
林言拉长声音哦了一声,似懂非懂。
“不是说圣上病重……?”
陆鹤明轻笑出声,那可是当今圣上,哪怕只是用盛京最好的药材吊着,只要有口气就没事——
作者有话说:小情侣贴贴贴[狗头叼玫瑰]
第204章
林言刚到两天, 老太太就让人传了话过来。
“明日我要去老太太那里,你下值回来先吃饭。”
陆鹤明凑过来,把下巴放在他肩窝:“这么快就知道你来了?”
“应该是老爷子先知道的。”
陆鹤明嗯了一声,捏了捏他腰间的软肉, 又一声不吭地贴着他不动了。
林言感受这他温热的呼吸, 屋里的炉子噼里啪啦地响着, 两人已经许久没有这般平静地坐在一起过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言才推了推他的头:“这样腰不酸?”
陆鹤明深吸一口气,然后站直身子, 林言把手放在他腰间, 随意地捏了两下。
那力道, 陆鹤明都要以为是在撩拨他了。
两人对彼此太过熟悉了, 陆鹤明稍微的反应,林言就能立马反应过来。
还未等陆鹤明有什么动作, 他就状似无意地收回了手, 陆鹤明看他神色就知道他在想什么。
只得轻笑一声。
林言装作没听到, 一边感慨一边往外走:“天都黑了,我去看看银哥儿做什么吃的。”
陆鹤明笑意不减, 抬步跟着他出去:“你不是想吃菜饼?楚盛让人送了不少青菜过来, 我让他做上了。”
“盛哥儿?”
楚盛这些日子不在盛京, 也就和陆鹤明打了个照面,就出去了。
人虽然走了, 但也安排了人给陆鹤明送菜。
毕竟冬日种菜的法子还是林言教给他的。
三年过去, 蔬菜大棚规模已经不小了,盛京贵人多,卖的贵些也有人要。
“正好过几日闲下来去看看,这两年只能书信往来, 怕还是有些疏漏。”
那时候走的匆忙,蔬菜大棚的想法刚和楚盛说了说,实践了个来头,他们便去了漳州。
后续大部分都是楚盛一手弄起来的,但楚盛有心,还把利润给了林言两成。
“楚盛应该得过年才回来吧?”
“兴许吧。”
如今盛京太乱,楚盛大概回避了风头再回来。
银哥儿的手艺本就不错,又跟着云织学了很长时间,做出来的饭颇合口味,林言一口气吃了两个菜饼。
又喝了一碗鸡蛋汤,满足地喟叹一声,才放下碗筷。
银哥儿端着新出锅的过来,看着林言满足的样子,没忍住感慨:“见了大人之后,夫郎吃饭都香了!”
林言给他一个眼神,银哥儿笑着退下。
陆鹤明看着他尖尖的下巴问:“在家又没好好吃饭?”
林言哪里会承认:“怎么可能,我最爱吃家里的锅做的饭,每顿都吃的很饱,不信你到时候可以问阿娘。”
见陆鹤明一副不信的样子,林言哼了一声反问:“你不相信?”
“当然相信,那就等会儿让我好好看看有没有瘦……”
林言瞥他一眼,见院子里没有其他人才放心。
“陆大人,稳重些。”
陆鹤明挑眉看他:“稳不稳重,夫郎还不知道?”
林言简直没法和这人交流,但还是等着他吃完,才撑着桌子站起身:“吃的太撑了,咱们出去走走吧。”
陆鹤明把碗筷收拾好,才跟着他站起来,他们以前在盛京时,就喜欢吃完饭在巷子里走两个来回,既能消食,还是放松放松心情。
两人手牵着手,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后面出来了,清冷的月光撒在二人身上,仿若泛着微光。
直到林言感到冷,两人才往家里走。
银哥儿早早烧了一锅热水,夫夫二人有一起泡了脚才上床睡觉。
陆鹤明虽然白日嘴上不饶人,但也没有真正怎么着林言,只在他额头上亲了亲,便抱着人睡过去了。
“快睡吧,明日还要出门。”
林言窝在他怀里,浑身的冷气被驱散,感受着热烘烘的躯体,嘴角带笑地睡了过去。
去看老太太,林言一丝也不敢怠慢,陆鹤明上值走的早,他缓了一会儿也跟着起床了。
洗漱一番,又换了一身得体的衣服,才带着银哥儿往王府去。
“夫郎,把披风披上吧,外面风大。”
林言叹了一口气,点了点头,肯定是陆鹤明吩咐的,不然银哥儿哪敢这么主动让他穿衣服。
银哥儿帮他整理好,才又说起陆鹤明的安排:“大人说要带的东西已经放在马车上了,让木子哥驾车带我们去。”
“他今日没有坐马车?”
“大人骑马去的。”
林言嗯了一声,踩着凳子上了马车,王府离得不算近,林言又靠着车厢睡了一会儿,才到王府门口。
昨日既然去了口信,今日早早就让人等着了。
林言刚下马车,王府的人就迎了上来:“夫郎总算来了,老夫人等了一上午了。”
林言和他客气了一番:“那就麻烦管家把马车里的东西搬下来了。”
“好的,夫郎快些进去吧,老夫人已经等不及了。”
若是腿脚好些,怕不是这会儿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林言这一走就是三年,虽说中间书信没断过,但终究是没见到人。
“老夫人!我回来了!!”
他一进门。老夫人就瞅见了,神色变化了一番,又恢复平淡,林言规规矩矩行了礼,老夫人却故意没说话。
“你这哥儿不回来就算了,眠哥儿也不回来,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欺负我这个老太婆腿不好的。”
说着还要落泪了一样。
林言看在眼里,但实在不合适说些什么。
“阿眠过些日子就过来了。”
“真的?”
林言点点头:“自然是真的,但路途遥远,估计会和阿娘在年后过来。”
老太太本来就是装的,听他这样说,也不伤心了:“现在刚进十一月,过完年再来,都要明年春天了。”
“老夫人不必伤心,如今夫君做了京官,阿眠迟早是要回来的。”
老太太没好气地瞪他:“我想阿眠,就和你想孩子一样,这么久不见,你和鹤明也不怕孩子不认识你们。”
林言哪里不怕,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盛京如今太危险,比起想念,还是希望他们能安稳。”
老夫人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才接着开口说到:“你这哥儿看的通透,只不过这盛京,估计就要平静了。”
他们和太子站在一起,无论皇上如何,太子都名正言顺,他们自然不着急。
只不过别人着急了。
毕竟那么多兵力,光是粮食就算一笔不小的开销了,再加上天气越来越冷,等的越久消耗越大。
圣上这口气,必须要断了。
林言陪着老夫人吃了中午饭,又陪着她晒了会儿太阳,看她有些乏累便要提出告辞。
老夫人拍了拍他的手背:“你去阿眠院子里歇一会儿,等晚上鹤明和王爷一起回来,到时候咱们一家人再吃一顿。”
“好!您去休息,我去等着。”
阿眠的院子常常有人打扫,林言过去的时候,两个打扫的人还在嘟囔。
“这就是夫人的关门弟子?”
“这位不是,是那位的哥么,前些年三元及第的那位状元的夫郎……”
林言听着他们说话,握着手才克制住没回头。
阿眠屋里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林言没敢碰,天气太冷,林言去床上躺了一会儿,他的被褥实在太软,林言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一时间还没反应过来是在哪里。
头懵懵的,过了一会儿才喊银哥儿。
“夫郎醒了?”
林言嗯了一声:“现在什么时辰了?”
只是看窗户就知道时候不早了,他还说已经亲自下厨,结果睡到现在。
林言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夫郎,已经申时中了,老夫人传了话,说今日大人进宫了回不来,让你安心睡,别吵醒你。”
“进宫了?王爷也没回来?”
“王爷也未回。”
林言心里压着一块石头,老太太找过来的时候,他正坐着发呆。
“想什么呢?”
林言站起身接过轮椅:“在想夫君,可是宫里出事了?”
老夫人看了林言一样,便把红墨指使了出去,林言明白他的意思,让银哥儿也跟着红墨出去了。
偌大的院子只有两个人,老夫人才和他讲了讲宫里的事情。
“……圣上这两日不对劲,还是得去盯着。”
林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夫人叹了一口气:“这几日你就住在这里,等鹤明回来再给你们收拾房间。”
夜色悄然降临,黑色笼罩整个盛京,林言吃完晚饭便躺下了,心里挂念着陆鹤明,又睡不着。
只能抽丝剥茧地想着当今局势。
如今几方势力相互制衡,也给阿昌不小的压力。
乱七八糟想了一通,也没想出个法子来。
蜡烛燃尽,林言带着叹息入睡,只是刚进入梦中,就有九道沉闷的鼓声响彻整个盛京。
皇上驾崩了——
林言猛地惊醒。
坐在床上听着鼓声逐渐消失,林言似乎能听到殿前虚伪的哭声。
屋外脚步声响起,林言披着外衫起身。
银哥儿敲了敲门,“夫郎,老夫人喊你过去。”
林言嗯了一声:“等我换身衣服就来。”
皇上驾崩,后面跟着一系列的麻烦事,林言一边想着,一边穿衣服。
走到老夫人院子前时,屋内已经亮起了蜡烛。
第205章
林言进来时, 老夫人已经在屋里坐着了,想来也是没睡好。
“可害怕?过来坐。”
林言摇摇头,他从未见过圣上,自然不会害怕, 只是担心在宫里的陆鹤明。
前些日子的事他也了解过了, 陆鹤明这般出风头, 他怕他被当了靶子。
“有老头子在,不用担心鹤明,只要过了今夜就一定没事了。”
林言嗯了一声, 明明屋里少了炉子, 可他还是觉得冷。
外面的夜太黑了, 即使点了一屋子的蜡烛, 林言还是觉得看不清。
“睡也睡不着了,和你讲讲圣上吧, 你也爱听这些。”
林言:“……”
“说起来, 圣上也算我看着长大的, 那时候王爷在外征战,圣上还是太子, 婉儿得太后喜爱, 经常进宫, 两个孩子便认识了……”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楚婉当上太子妃, 是整个盛京都知道的事情, 琴瑟和鸣,夫妻恩爱。
但是随着先帝驾崩,圣上继位,战功赫赫的王爷变成了权势滔天的外戚。
皇上变得多疑, 拉拢世家,后宫的妃子一天比一天多,冷落皇后,皇后昔日旧人落得如此,郁结于心。
阿昌出生之后,便被立为太子,这是先帝的遗诏,也是圣上给他们楚家最后的体面。
因为不是长子,阿昌的太子之位并不平坦,更是在几年后被栽赃陷害,皇后去世,阿昌失踪。
她受不了这些,远走襄阳。
“……剩下的事你也知道了,阿昌这一路走来,若不是因为你们,怕是会变成一个无心无情之人。”
他在宫里见多了龌龊之事,圣上给他一切太子应该有的东西,却唯独,伤了他的心。
“六皇子是圣上最疼爱的孩子,更是宋家握在手里的筹码,他夭折之后,只剩阿昌一人,自然看不惯……”
林言静静听着她讲,这才真正了解阿昌的经历。
“阿昌这孩子不善言辞,不爱说话,在襄阳那几年,应该是他最怀念的日子。”
林言知道她想要说什么,但没有接话茬,且不说他们前几年能带走阿眠,就是现在,他们也不会做他的主。
老夫人看他神色困倦:“困了?”
林言摇摇头:“就是觉得,缘分很奇妙,阴差阳错就和你们成了邻居,阿眠还成了您的关门弟子。”
老夫人轻笑了两声:“哪有那么多的缘分……”
他们找到阿昌之后,就调查了来龙去脉,能成为邻居也有阿昌的意思在。
林言听他这样说,猛地清醒了一下,自嘲般笑了笑,是他没拐过来弯。
“还是你们争气,不然哪有后来这些事。”
……
一直到天光微亮,宫里来人,林言才带着银哥儿回阿眠的院子。
皇上驾崩,全朝哀悼。
陆鹤明一直到第三日才回来。
“怎么样了?”林言看他疲惫不堪的样子,就知道这三日并不如表面那般轻松。
陆鹤明没抱他,只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没事了,我先去洗漱。”
林言嗯了一声:“正好锅里还有热水。小木子,帮你家大人把水弄好。”
说完又跟上陆鹤明:“我去给你找衣服来。”
陆鹤明站在原地没动,看着林言跑前跑后,疲乏的心突然又活了过来。
“站着干嘛呢?小木子把水弄好了,这是衣服,赶紧去洗。”
陆鹤明嗯了一声,刚要转身,又回过头亲了一口。
林言无奈笑了一下:“你这人,还不累?”
“看见你就不累了。”
林言推着他往浴房去,“别说这些了,赶紧去洗洗,等会儿好好睡一觉。”
陆鹤明一身清爽地出来,林言已经在床上躺着了,见他出来,才把手里的书放下:“快来,陪你睡一会儿。”
陆鹤明难得轻松,乖乖地躺在他身边,把人搂在怀里才好好睡了一觉。
林言根本不困,等他呼吸平稳了才又睁开眼看他。
眼底的乌青骗不了人,这三日在宫里怕是没怎么合眼。
陆鹤明这一觉醒来,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怀里的人睡得正香,让他有点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他动静不大,林言也跟着迷迷糊糊醒来。
“醒了?”
“嗯,什么时辰了?”
林言中间醒来一次,看他睡得好就没喊醒他:“估计已经过了子时,饿不饿?”
饿倒是不饿,只是睡得太久有些不清醒。
“锅里还温着饭,要不起来吃点。”
陆鹤明看他迷迷瞪瞪要起来的样子,心里一软,连忙把人圈住:“不吃了,再睡会儿。”
林言在他胸前蹭了蹭,轻轻地嗯了一声,很快又熟睡过去。
两人抱着,睡得格外安稳。
陆鹤明在家呆了两日,今日是新皇即位的日子,朝臣百官必须要到。
林言帮他整理好官服,这还是他第一次见陆鹤明穿侍郎的制服。
时辰不早了,两人也没有过多缠绵:“你再睡会儿吧,我先走了。”
林言看着他上马车,陆鹤明掀开车帘朝他挥手:“快进屋去,外面太冷了。”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你万事小心。”
林言没再等他走,等他放下车帘就转身往屋里去了。
这两日有陆鹤明陪着,他睡得也好,精神也算养回来一点了。
朝中之事他插不了手,只能在家里等消息。
如今天气越来越冷,林言就在书桌前放了一个炉子,自己拿着毛笔写写画画。
思路凌乱,想到什么写什么,一直到晌午,也没整理出什么。
盛京不比闽南,做什么都得小心翼翼。
这些日子楚盛也不在,他自己在盛京毫无根基,更是不敢轻易行动。
林言坐在书桌后看着外面的天,阴沉了多日的天终于放了晴,只是照着并没有什么温度罢了。
银哥儿进来给他送茶水,林言才堪堪回神:“送回襄阳的东西可有出发?”
等再些日子,就是陆早早的生辰了,心还是第一次,他们没有陪着他。
“前日就送回去,应当是赶得上小少爷生辰的。”
“那就好,算起来,有一个多月没见早早了……”
银哥儿把茶水放在他手边,才慢声安慰:“等过了年小少爷他们就来了,如今盛京不太平,还是在襄阳安稳些。”
林言好笑地看他:“你倒是知道盛京不太平了?”
银哥儿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跟着夫郎听的多了,还有木子哥也嘱咐过我,就了解了些。”
“你有这份心是好的,将来若是我们换了院子,难免还要招些人,你和云织早就跟着我们,自然要多懂一些,将来好管住下面的人。”
银哥儿啊了一声,又立马反应了过来:“一定好好跟着云织哥哥学,将来为夫郎分忧解难。”
林言被他逗笑:“行了,别贫嘴,出去歇着吧。”
陆鹤明一直到晚上才回来,静静地抱了林言一会儿,才松开他。
国丧期长,先帝在皇陵安葬后,紧接着就是新帝登基大典。
陆鹤明刚上任,就赶上登基大典,整日忙的脚不沾地,一直到除夕之前,才稍微轻松了些。
“今年过年只有咱们四个,我就没有准备太多东西。腊肉腊肠什么的,也就一块,够咱们吃到阿娘他们来。”
陆鹤明这几日的眉头就没舒展过,新官上任,不服的人众多,上值时总有不长耳朵之人。
林言看着他,轻轻抚平:“上值不顺利?”
在盛京这里,自然比不得漳州福州,这里随随便便都是嫉妒。
看不得别人好。
“没事,能解决。”
林言拍了拍他的背:“那就好,先吃饭。”
陆鹤明一步步走到这里,林言都看在眼里,自然也是相信他的。
他尽量不干预陆鹤明的路子,也怕对他有什么影响。
依着陆鹤明现在的进程,一步步稳扎稳打,未来首辅指日可待。
“今日炖了羊肉汤,好好喝上两碗。”
陆鹤明笑着嗯了一声:“明日要先去老爷子家里一趟。”
“我晓得,东西已经准备好了,前几日季二叔让人带过来的罐头也到了,正好给老夫人带一罐。”
“老夫人知道你的心意,只要你人去,她就开心,楚盛前几日不是也回来了?”
“他刚回来,又赶上过年,就没约着一起出去。”
陆鹤明看了一眼林言:“你若是没事,就带着银哥儿也出去逛一逛。”
整日呆在家里,难免想些乱七八糟的。
林言知晓他的意思,往他跟前凑了凑,仰着头看他:“怕我一个人在家里闷?”
陆鹤明被他可爱到,不自觉露出笑意,伸手捏住他的脸,低头亲了一口。
“这段时间太忙了,都没空陪你。”
林言摆摆手:“我也忙得很,在福州写的话本,又卖给了锦书馆,如今十分火热呢。”
陆鹤明没忍住笑出声:“林老板就是厉害。”
林言傲娇地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两人抱着笑出声,林言感慨地叹了一口气:“竟然又要过年了。”
陆鹤明应和:“是啊,又一起过了一个年。”
真好,他们还和当初一样。
会拥抱,会抚慰。
做彼此最亲近的人。
不止今年,将来的每一年,他们都会这样,一直这样,直至老去——
作者有话说:写到最后心软软的。
真好,又一起过了年。
接下来就是日常啦[哈哈大笑]
第206章
虽然过年只有他们两个人, 但林言也没打算随便过,东西提前准备的不多,但也样样齐全。
他们在盛京要走的亲朋也不少,林言把各家的节礼准备好, 才拍拍手:“好了, 等明日挨家去送。”
陆鹤明把披风给他系好:“先穿上, 等会儿吹了风受凉就不好了。”
林言背后出了一身汗,但也不敢反抗。
老老实实等他给系好,才扯着他给介绍。
“这是给老夫人还有盛哥儿的, 这是柯大人的, 这边两堆都是一样的, 到时候给李大人他们送去。半盏那边的红封已经准备好了, 等会儿我们去给发了,就让他们也回家过年。”
陆鹤明看他准备的井井有条, 轻轻笑了笑:“辛苦夫郎。”
林言仰头看他:“这有什么, 他们都是帮助过我们的人, 往后我们要是留在盛京,自然少不得与旁人打交道。”
陆鹤明还没说话, 林言又说:“说不定将来你成了一品大官, 那其他家的夫人夫郎定然会给我们送礼, 回礼不就更麻烦了?”
陆鹤明被他理所应当的样子逗乐,但也配合他:“若是当上了一品大官, 届时多雇几个人, 咱们林言只需要动动嘴就好了。”
他们二人有说有笑,小木子和银哥儿在厨房忙着,但看着他们如此,也都不自觉染上了笑意。
银哥儿把碗筷放好, 眼神落到林木身上,又不动声色地收回。
林木叹了一口气,头也没抬地问他:“想说什么?”
银哥儿立马染上笑意:“木子哥想吃什么丸子?夫郎说可以做些我们爱吃的。”
林木听见他笑不敢抬头,只说:“我都行,都爱吃。”
“哦。”
“炸点藕盒吧,等会儿我去买莲藕和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