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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他闭关不出,便是在抓紧时间凝练杏杳信中提到的鲛珠。

鲛珠,是鲛人族以自身力量炼制的珍宝, 其中蕴含强大的水灵气息。

它可以入药,作为稳定药性的引子。直接服用,亦可以提升修为。其中,对同为水系者助益最明显, 其他三系次之, 因着相生相克的缘故, 火系不能使用。

九昭正是知晓鲛珠的珍贵之处,因此对于杏杳的狮子大开口不满:“不提她曾是教授过你医术的师长, 就算看在大家同为上界仙胞的份上, 也不该提出要你短时间内炼制三颗的要求——杏杳把你当成什么了?一到秋天必定结果的果树吗?如此消耗修为,也不怕伤害到你的身体!”

见九昭为自己打抱不平, 瀛罗心底一暖。

他维持着释放仙力, 弥合玉阶裂缝的动作, 唇畔勾起安慰弧度:“小姐不必为我担忧, 区区三颗鲛珠而已, 为了祝晏公子的弱症, 付出这点代价算不了什么的。只不过老师规定的交付期限仓促,我必得拿出全部精力,所以这些天才不能陪伴小姐,请小姐见谅。”

善解人意的瀛罗在前,九昭的脑海转而浮现另一张面孔。

那张面孔楚楚可怜地伏倒在她膝头,又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瀛罗会不会不喜欢自己。

果然,

就像她说的那样。

只要是她喜欢的人,瀛罗同样会视为朋友,尽心尽力帮忙。

九昭再次确定今后的时日,两人一定能够好好相处,转而思忖起该如何回报瀛罗的付出。

若直接拿出相等的修为还给他,奈何有水火不相容的前提存在,要将火系转化为水系,过程困难不说,光是转化也需要消耗不少仙力,如此做法,瀛罗简直得不偿失。

可若换做其他的奇珍异宝——

瀛罗贵为西海世子,哪里还缺这些。

要匹配得上价值,还要能够证明自己感谢的心意。九昭苦恼了小半个月,尚未想出合适的点子,那头,瀛罗已然炼成三颗鲛珠,连带与杏杳约定见面日期的灵讯一同送了出去。

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杏杳也不再故作高冷。

没过两日,瀛罗便约好了日子启程出发。

只是求见前夕颇费功夫,等到真正登门拜访——瀛罗早晨出发,未到用午膳就已返回。

九昭得了他马上达到壶天珍宝斋的灵讯,便提前在他房间等候。

房门打开,彼此目光短暂相触。

门外的青年神容间,却是下意识弥散开一丝异样。

九昭试图弄清楚这点异样来自何处,依旧难以言喻。

如果非要形容,大概是欲言又止的复杂,和意料之中的笃定。

“我去拜访老师的事,小姐没有同祝晏公子说吧?”

他将九昭引向自己的房间内室,又郑而重之地关闭门窗,覆上结界,才开口问道。

九昭有些奇怪,保守秘密本是两人提早立下的约定,如今何必再多此一问。

她摇了摇头:“我又不是那等藏不住秘密的人。”

面对她这句自我评价,瀛罗的眸光微微一顿,似乎不敢苟同。

从观察到异样开始,九昭就在时刻关注他的表情变化,自是没有放过这点细节处的转变。

她倏忽记起曾有人评价过她胸无城府,总把心事挂在面上,又见瀛罗也是这般想法。

睑下肌肤瞬间热烫起来,她侧开头,难为情地伸手直推他肩膀:“哎呀,我说没有就是没有,你总在意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干嘛!快点和我说说你见到杏杳后发生了什么——

“我在祝晏体内发现的情况,你和杏杳提了吗,她怎么说?”

正是这个侧头的间隙,她错过了瀛罗又一阵变换的神色。

几息后,瀛罗话里有话的声音传入耳里:“祝晏公子的事,属下笨嘴拙舌的,一时也很难说清,老师叫我们明日就带着祝晏公子前去,届时见了老师,相信小姐的疑惑自会迎刃而解。”

明日。

居然这么快。

可这副神神秘秘的态度又是怎么回事?

自己想知道的事,他不能现在就告诉吗?

九昭意欲转过头继续追问,瀛罗又握住她的手,极其严肃地叮嘱:“拜访老师的事,小姐不要给祝晏预留太多时间,明日出发前再同他提起,记住,千万不能让他延迟或者更改时间。”

……

只差最后一步,瀛罗既说了要如何做,九昭也不愿违背他,导致结果出现偏差。

杏杳给出的见面世间在戌时。

翌日,九昭生等着酉时过半,才同祝晏说起。

得到消息的祝晏。眼神露出一瞬猝不及防的愕然,愣怔过后才喃喃:“带属下去见杏杳医仙、吗?之前从未听小姐提起,戌时便要抵达,眼下也没多少时间了,怎么会这么着急……?”

分明是有可能改善弱症的好事,青年的面容却没多少喜色。

他接下去说的话,印证了前头瀛罗的叮嘱。

更叫九昭心脏一沉,催生出并非喜兆的预感:

“可我前面受伤昏迷,昼芙仙子帮忙顶替过几日差事,修养了这段日子,我自觉情况好了不少,想着明日是她轮值,便提前跟她说了换下她补回去。拜访杏杳医仙,让她重新诊治之事,谁也说不好只用一个晚上的时间足不足够——能否让我还完轮值的差事,再另外择选日子。”

“不能。”

九昭硬邦邦挤出两个字。

“你可知我们为了你的事,拜托了杏杳多久,她才答应放下手上正在忙着研制的药方,抽出空来为你医治的吗?修补登天阶的半年之期还长,你与昼芙商量,换个日子偿还她就是。”

九昭同他相处,态度多数随和。

一旦拉下面色,祝晏便知没有回旋的余地。

他滞了滞,只好颔首答应:“我听小姐的。”

……

怎么好像除了自己以外,每个人都藏着心事!

设下传送阵,前往千里之外杏杳居所的道路上,九昭还在心有忿忿。

她望着一左一右立在自己身边的青年,他们没有一哥人表现出高兴向往的样子。就仿佛这一趟,是在奔赴刑场——这种气氛影响下,九昭的心情也被弄得七上八下起来。

好容易到了山野深处的医仙居所,他们又被侍奉门庭的药童告知:四方炉内炼制的仙药突然出了点问题,不知多久才能解决,让他们先在此处住上一晚,明日杏杳得空再来为祝晏把脉。

人的心志总是这样,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吃了一顿食之无味的纯素晚饭后,九昭坐在临时落脚的简陋小竹屋里,对于明天和大名鼎鼎的杏杳见面的期待感也下降了许多。

屋内的隔音不好。

哪怕闭紧大门,依旧阻挡不住院落四周竹林里传出的窸窸虫鸣。

九昭本想早些入眠,留足精力以待明朝。

谁知犯了认床的毛病,辗转反侧到深夜,躺在窄床上还是毫无困意。

“哎,外面的那些小虫子烦死了!”

她捂着脸抱怨一声坐起,将自己内心蒙在鼓里得不到答案的烦躁,通通归咎于外界的影响。

正想抄起袖子,跟竹林中的虫鸟们一决高下,一道天青色的身影无声显形在她床前。

伴随着青年身形的凝结,最高阶的结界禁制也围绕两人展开。

九昭睁大眼睛,被吓了一跳:“瀛、瀛瀛瀛罗,你大半夜不睡觉跑来我房里干什么?!”

信手引燃就近处的一盏灯火,幽微光亮衬得瀛罗眉眼较白日更加深沉莫测。

他竖起手指,嘘了一声,示意九昭降低说话音量,而后坐在她的身旁:“还有一个晚上,思来想去,对于明日之事,总该叫小姐有点心理准备。”

“什么东西这么神秘?”

九昭虽口头不以为然,但心脏突突跳动起来。

瀛罗的复杂踌躇,祝晏的隐隐抗拒,以及到来时杏杳的变故横生。

这些情况她都看在眼里,原想着明天总能揭晓谜底,便故作轻松不疑。

眼下,事情都已经要紧到,瀛罗半夜不敲门出现在她床头了。

再扮成无知无觉的傻瓜就有些不合时宜。

九昭目光定在青年的面孔上,静等他开启下文。

却见他沉默捻动着中指上的世子印戒,像是终于下了一个天大的决定:

“小姐,我曾和您说过,仅是年少时的一次相救,似乎不足以支撑祝晏公子对您如此一往情深,倾尽所有的行为——可如今,我想,或许我已经找到他这么做的缘由了。”

“嗯?”

怎么看病这件事,会突然扯到她和祝晏的感情问题上面。

九昭跪坐在床上,视线怔怔,秀面迷茫。

……这副天真不谙世事的模样,难怪会被一些人模人样的狐狸精欺骗。

瀛罗注视着她,心底涌出怜爱,以及都是狐狸精该死的情绪。

他一面暗自替九昭的轻信他人寻了个借口,一面叹出口气,正打算往下说。

却听见隔壁的祝晏房间,突然传来木门开启的轻响。

77| 第77章

◎“痴儿。”◎

大晚上的, 又在不熟悉的地界,他突然出门做什么?

两人心里不约而同冒出这个疑惑。

但相较探究祝晏出门的原因,九昭对瀛罗没说完的话更感兴趣。

她没再关注外界的动静, 一拉瀛罗的袖口, 催促道:“你怎么不往下说了?”

瀛罗却是抿住了薄唇,似有所感。

他结合自身目前掌握的真相,快速思考起祝晏的动机。

得出结论,对方大半夜出门, 大概率和自己无声出现在九昭卧房,所为同一件事——

比起用嘴说,显然让九昭亲眼见证更有说服力。

短短几瞬, 瀛罗完成了想法的前后转变。

他反握住九昭的左手,油灯光亮映在他眼底,如同两簇来自深渊的幽芒:“真相,或许不需要由我来告知了——小姐不是想知道祝晏公子爱您的理由是什么吗?不如我们跟上去看看。”

秋夜瑟瑟, 渐生凉意。

九昭被青年毫无温度的目光凝视, 后颈倏忽浮起无数细小皮肤颗粒。

他这一刻如此郑重其事。

连日来, 又总是欲言复止。

可以想见祝晏情深义重的背后根由,大约不是好事。

真的要亲手揭开这层覆盖在真相之上的薄纱吗?

然而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理智拒绝, 九昭的情感也已然将她高高架了上去。

她没有迟疑太久。

便吹灭油灯,同瀛罗一起隐去身形, 瞬移到了门外。

所幸祝晏没有离开太远。

沿着郁郁葱葱的竹林窄径没走几步, 九昭瞧见他站在侍奉小童居住的竹屋前, 正说些什么。

他拱手作揖, 表情颇为迫切。

小童摆手拒绝, 又架不住他锲而不舍。

不等九昭侧耳倾听, 两方的一番交谈便产生了结果。

小童尚年幼,论言辞不是祝晏的对手。

无奈颔首之后,领着他朝窄径的另一侧岔路走去。

九昭放轻脚步,坠在他们身后几丈外。

这里外环绕庭院的竹林设有五行迷阵,若不熟悉其中奥秘,常人往往迷困其中。

七拐八绕了一炷香的时间后,小童领着祝晏,来到了一处他们未见过的古旧高脚楼前。

站在陡峭竹阶下方,小童单手掐诀,变出只竹叶做的蜻蜓,上飞隐进闭合的房门内。

又对祝晏说道:“公子稍等,我家主人看到竹蜓,便会有所反应。”

能被小童称为主人。

料想此处住着的,定是杏杳。

九昭对杏杳的长相没什么印象,自然对其他习惯更加没有。

她有些奇怪堂堂天仙之尊,竟然会选择这座看起来快要散架的屋子作为起居地。

没过多久,竹阶顶处的大门无声打开,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祝晏仙君,请进。”

“主人相邀,公子直接登上台阶进屋便是。”小童收起飞回的蜻蜓,重新化作细长竹叶,垂首对他行了一礼,“我会在此等候,待公子出来时,重新带领您回到客房。”

祝晏低声回了句多谢。

鞋底踏上竹阶,年代久远的高脚楼也随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

“马上就要进入老师的主屋了,小姐切记不可随意动用法术。我们与老师同在天仙阶位,老师修行年数又长于我等,一旦产生仙力波动,容易被她察觉。”

在三人到来前,瀛罗独自登门拜访过一次。

因此对于一切情况见怪不怪,他侧耳叮嘱两句,两人加快步伐,在大门关闭前进入其中。

高脚楼内别有洞天。

空间比外界看上去大上不少。

显然杏杳起居、坐卧、炼药皆在此处。

除开一张九昭屋内同款窄床和招待客人、日常吃饭用的圆几方椅,便是数不清的高大药柜。每一座药柜从上到下排布着大小相同的黑褐色抽屉,上面用黄纸贴着药材的名字。

地上、药柜的空隙处、还有放置炼药工具的架子上,随意堆放着三界的医书典籍。

浏览完房间的布局,脸庞还沾染着不知名黑灰的杏杳,便在这种情况下映入九昭的眼帘。

她素面朝天,布衣荆衩,一头乌压压的黑发随意挽起,身量矮小,清秀稚气如同芸生世未及笄的少女——唯独两弯上挑的凤眼,透着历经星霜屡移后的淡然清明。

她抬手,并不抬头,相隔一尊小巧的四方炼药炉,请祝晏相坐谈话。

九昭便拉着瀛罗,挑选了一处好歹没那么局促的角落站过去。

“几万年不见,祝晏仙君竟还活着,也是不容易。”

杏杳一开口,九昭立刻明白了她为何会被人评价为“性格古怪”。

她忍不住盯住对方,打算多看两眼,余光又被一席逶迤至地的雪白吸引。

面对杏杳阴阳怪气的话语,祝晏不答,只施法散去瞳发的伪装,变回三清天时的模样。

冰雪般的银发散落背后,成为这个被漆黑棕灰填满的屋子里,唯一的亮色。

那头,满心满眼都是自己面前这尊四方炉的杏杳,也终于抬起了面孔。

她粗略打量青年的白发一眼,更加直白的第二句话接踵而至:“你的头发变成这样,连我在神药署后院养来拔毛取血的朏朏都没你白,应该大限将至,没几天好活了吧?”

此话一出,九昭睁大眼睛。

盛年早衰和没几天能活,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定义。

前者她想着再不济,总还有万把年时间作为缓冲,一切不至于那么糟糕。

后者却告诉她,随时随地或许就要接受他的逝去。

……祝晏怎么会连如此要紧的事情都瞒着自己?

九昭抓紧衣袖,得知真相的眼神既错愕又心痛。

就连瀛罗也没控制住讶异的表情。

前些日子,他来面见老师,老师并未提起过这件事——

然而,叫九昭越发心情动荡的,还在杏杳说出的下一句。

她信手抹了抹面孔,光洁皮肤上又添一道灰痕:“所以,你这次应约登门,是已经说服跟着来的那位九昭神姬,她愿意献出涅槃凤火,为你淬炼仙脉,延续生机了?”

祝晏依旧坐着,默默不语。

好似一具在灼烈火光下逐渐失去生息的美丽冰雕。

“……?”

这又是什么意思。

怎么前脚说完要死了,后脚又说有的救——

到底还有多少惊喜不是她不知道的?!

九昭下意识看了看瀛罗。

然而,内心发生剧烈动荡的只有她自己,瀛罗一副平静自若,波澜不惊的模样。

九昭马上意识到,早在前一天瀛罗与杏杳这对师徒见面时,他便已经知道了这个真相。

思及此,她瞥过去的目光变为瞪,其中夹杂怒意和不解的情绪如有实质。

既选择领她来此,瀛罗就提前设想过了一切,也做好了应对的准备。不方便动用密音入耳的仙术,他以手指为笔,在九昭掌心一笔一划写下前因后果:

“我深更半夜出现你屋里,想跟你说的便是这个。昨日老师告诉我,祝晏体内的残缺仙脉,唯有经过最高阶的涅槃凤火淬炼,才能脱胎换骨,洗髓重生,改变早衰的命格。所以,我猜测,祝晏靠近你,拼命用各种行为打动你,就是为了让你心甘情愿救他的命。”

瀛罗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九昭来不及回应,不远处的磕头声又把两人的注意力吸引去。

只见祝晏双手交叠,持平于胸,浑然不顾身份,叩首在地,一下又一下,口中隐有恳切之声:“涅槃凤火能救我的事情,九昭殿下并不知晓,我漏夜前来打扰仙长,为的便是此事——”

“怎么?”

杏杳抱着手臂,乜起眼睛,“你怕从你这里听见,九昭并不相信,需要我代为说明?”

“并非——”

祝晏拔高声量,打断了她的猜测。他膝行两步,靠近杏杳身畔,苍白面孔被炉下悬浮的九曜火光照亮,“晏只想恳请仙长,不要将这个能救我命的办法告诉殿下!”

对方用意竟是如此。

杏杳一怔:“为何?”

她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不为救命,那她大费周章带你来这里作甚?”

祝晏顿了顿:“瀛罗世子是仙长的学生,素来心思缜密,许是看穿了什么,才会……”

言辞涉及瀛罗,祝晏仅是点到即止。

又再次叩首,拳拳表明心意:“我深爱九昭殿下,也知晓若想练成最高阶的涅槃凤火,需要付出多么大的代价,承受多少痛苦,我不舍得,也不愿意让九昭殿下为我如此——

“就算大限将至,总还有百年好活。

“哪怕没有百年,只能如同蜉蝣般朝生暮死……

“能够这样陪伴在殿下身边,也足够了。”

祝晏说完话,室内陷入缄默。

杏杳望着他,又偏转视线,看向自己炉内承受真火淬炼的仙药。

“你想不想要这条命,本也与我无关,随你心意。”

她终是板着脸,寒声评价道,“痴儿。”

祝晏伏地,久久未曾抬头。

……

将后半截的真相拼凑完整,却发现和自身预料的相去甚远。瀛罗的喉结滚动着,倏忽有些不敢去看九昭的神色。生平头一次,他有些后悔起自己行为的莽撞和愚蠢。

本想借此彻底摧毁情敌,不成想误打误撞成为了对方的助力。

错误已然铸成,捶胸顿足的后悔,没有任何意义。瀛罗又摸索起垂在手边的、九昭的手掌,意欲告诉她冷静,等到返回竹屋,对于祝晏隐瞒的事情,他们还有商量的余地。

然而。

仅差一个迟疑。

九昭如同脱网的蝴蝶一般自他身畔飞了出去。

隐匿术就此解除,她的身形赫然出现在祝晏背后。

痛恼难辨的质问声随之响起:

“祝晏,你到底还想隐瞒我些什么?!”

78| 第78章

◎“你的答案呢?”◎

“小、小姐——”

听到九昭的声音, 祝晏如梦初醒扭过头去。

又看见不仅是九昭,慢一步显形的瀛罗也在她身边时,最后一点血色自他两颊褪了个干净。

“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我这里?”起初的惊讶过后, 杏杳的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竟然隐匿身形随意闯进别人家里,九昭神姬,你怎么这般无礼?!”

被人欺骗的愤懑尚在心口盘旋,杏杳不客气的质问入耳, 九昭立即想起她与祝晏交谈时的多番挖苦,于是寒声呵斥道:“放肆,杏杳!本殿为君, 你为臣,你胆敢指责本殿无礼?别以为在芸生世就可以不遵守三清天的规矩了,你如此对待储君,本殿可以就地将你治罪!”

杏杳云游万载, 早就散漫惯了。

话语出口几息,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站在自己对面的, 是整个三清天未来的帝君。

来不及改口,九昭的怒意便如雷霆迅至。

自觉理亏, 僵立一息后, 杏杳垂首长揖到底:“臣杏杳,见过殿下, 还请殿下恕我罪行。”

瀛罗亦打起圆场:“殿下同老师一路性情, 生平最是不拘小节, 有什么话说开了就好了。”

如此不够, 他担心九昭怒气难消, 又覆耳过去:“关注重点, 还是祝晏公子的病更紧要。”

被瀛罗提醒,九昭的目光依然寒意冽洌。

她故意不叫起身,晾着维持行礼姿态的杏杳,缓步经过她身边。待转头坐在屋内唯一的主位之上,她合并两指,向左一划,将四方炉连炉带火瞬移到角落,才漫不经心道:“起来吧。”

眼见九昭占了位置,又恣意对待自己的宝贝药炉,杏杳气得眉心突突直跳。

奈何绝对的强权在前,她心里兀自较劲片刻,最终忍耐下来,走到闭合的窗台边站着。

转眼,只剩下一个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瀛罗。

他的视线在九昭和杏杳之间徘徊,犹豫一瞬,选择与接受审判的祝晏并肩跪坐在一处。

一切各就各位之后——

祝晏听到了自从他和九昭相识以来,对方发出的,最平静,也是最压抑的声音:

“讲讲吧,一切都是怎么回事。

“把事情一五一十都讲清楚。

“若有半句假话,我必不再见你。”

死,祝晏不那么害怕。

可余生无法再见到九昭,不啻于立刻要了他的命。

祝晏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在九昭一瞬不瞬的视线注视之下,垂首交代起来。

……

事情的真相,和九昭隐身时探听到的相差无几。

此刻,她最关心的只有一件事。

“所以,没几日好活,究竟是几日?”

面对九昭的询问,祝晏喉咙滚动几下,难作回答。

就在气氛即将陷入尴尬时,一旁看好戏的杏杳凉凉道:“要是再上演个斩初生尾,受致命伤,怕是祖神娘娘显灵,也活不过十年。若从现在开始好好修养,总还有一二百年能过。”

无论十年还是一二百年。

都太短太短了。

对于他们这等天赋强大的神仙而言,不过是白驹踏隙,一眨眼就逝去了。

幸而经过一顿折腾,九昭有了一定的心理准备。

她呼吸微微滞涩,又极力装出镇定自若的模样,继续问道:“还有最高阶涅槃凤火的事。”

祝晏却咬住牙关,怎么也不愿提起。

他的倔强,引得杏杳发出一声嗤笑。

这笑,却是对着九昭:

“这种有关凤凰族的最高机密,殿下身为凤凰,居然不知道——

“还要劳烦我们这等下臣外人来告知。”

话是一贯的尖酸刻薄,好在杏杳没绕关子。

从她言简意赅的话语中,九昭了解了祝晏弱症背后的全部真相——

涅槃凤火,是凤凰族最高阶的术法。修炼至顶层时,不仅拥有以一敌万的强大杀伤力,其生生不息,涅槃重展的特性,还能为人续髓接骨,再续命格。

而想要问鼎术法顶层,凤凰真血之脉,凤凰神树之力,两样条件,缺一不可。

这就意味着,唯有凤凰族的双生君主才能达成。

九昭继承了神后太婀的一半真血,已然具备了第一项条件。

可凤凰神树,却在凤凰族集体叛天后,得不到本命翎的反哺供养,早已枯萎万年。

单凭九昭一人,力量有限,就算拔光自己的本命翎,也不可能让凤凰神树恢复生机。

那么,还剩下另一个办法。

闯进关押罪仙恶神的无日渊,取得巫劭昔日坐骑,半神烛龙的颌下珠。

烛龙司火,颌下珠蕴含至阳神力。

一颗的力量,便可以催开凤凰神树。

奈何烛龙在长于三清天时,就因着是仙魔相爱诞生的混血,差点活不下来。

后来,还是他的母亲曦葵天仙,于两界交战时,亲手杀死了魔族的爱侣,挽回自己昔日犯下的大错。又力竭战死,用生命与焚业海划清界限,才保住了烛龙一命。

从小到大,他备受歧视冷眼,唯有巫劭欣赏他、庇护他,让他投身军队,创造了一番功绩。

神仙意欲寸进,须得理清自身爱欲。

烛龙自降世起,便无父、无母、无人亲近。

他性格沉默顽固,天赋出众,且无感情影响,自是一块修行的好材料。

四万六千岁时,因半魔之身登神失败,遭九十九道天雷劈诸而不死,意外变作半神。

五万岁,巫劭起兵反叛,他心甘情愿随巫劭堕天,成为他的坐骑,以及军前一方悍将。

烛龙作战舍生忘死,让三清天大军吃了不少苦头。

后巫劭失败,神帝便下旨擒来他们,投入无日渊中,不生不死,承受无尽折磨。

……

随着杏杳讲述到尾声,瀛罗的眉头越蹙越紧。

他遽然打断对方,表情沉重肃穆,话音亦不复素日的亲和随和:“小姐,不提万年过去,那受罪于无日渊中的烛龙是否还活着。就算活着,他为半神,我等至多不过天仙,仙神之间的实力差距如同相隔天堑——那颌下珠,断断不是我等可以取来的。”

杏杳同祝晏非亲非故。

他是死是活,她自然也不会有触动。

秉承着客观的角度,她应和瀛罗道:“是啊,不奉神帝旨意闯进无日渊是大罪。更何况,不是催开凤凰树,祝晏仙君就可以活了——想练成顶阶术法,九昭殿下需要重新变回一颗蛋,藏在凤凰神树的中腔,忍受七七四十九年的涅槃火焚烧,若在此期间能够领悟,便可大功告成。

“若不能,哪怕殿下是堂堂凤凰女君,也会化作灰烬,一身仙力尽归神树所有。”

涅槃凤火的功法苛刻。

凤凰族历代十数位双生君主,能够大成的,仅仅巫劭一人。

自他失败被囚,相关的内容便在三清天逐渐消失,就连博学广识的瀛罗也并不了解多少。

唯有杏杳这般活成老怪物的天仙上神,才会知晓的这么详细。

如今,借由她的嘴,九昭还原了遗失的涅槃凤火功法之秘。

可——

“我不同意。”

“我不同意!”

两道声线各异的反对同步响起。

声音的主人,祝晏与瀛罗相视一眼,还未说出下一句。

那头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杏杳,接过话茬,慢吞吞说道:“其实,我也不同意。

“臣好不容易才得到帝座亲令,可以不用坐职,按照心意,自由往返芸生世和三清天。

“殿下您若是为着臣的几句话,真去擅闯无日渊,夺取那半神烛龙的颌下珠——到时候怪罪下来,就算臣不被立刻打入仙牢,也定是关在神医署,半步都出不去了。”

瀛罗亦道:“老师说得对,就算屋里的我们全部加起来,也不及殿下您重要。”

他们一师一徒,你方唱罢我登场。

吵得九昭耳朵嗡嗡直响,好似有千万蚊蝇在身边飞舞。

她冷着脸不说话,待到他们劝无可劝,才抬起双眼,凝视着祝晏,问道:“若我说,我心甘情愿为你做这一切,你怎么想?是否愿意答应我,治好弱症,从此以后努力活下去?”

询问既出,譬如惊雷。

饶是沉稳如瀛罗也再难控制神容。

他半直起身,急急唤道:“殿下不可——”

“闭嘴。”

一个最低阶的消声术甩过去,纵然不对瀛罗起到作用,也表明了九昭的决心。

她仍然眼也不眨地盯着祝晏。

心中想到,他不爱惜性命的种种行径,原来是早就心存死意。

……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

说到底,神仙也不过是权位力量的囚徒。

毕生汲汲营营着问鼎神位,走向三清天的更高处。

若能力天赋不足,唯有寿数的无尽延长,才能最大程度支持他们的野心和期望。

爱一个人,爱到为了不让其受伤,甘愿放弃性命。

这样的事,九昭只在自己的父母身上见证过。

如今,祝晏又一次将它变成了真实。

明明就算说出口,她也有贪生怕死,不愿冒着危险救他的可能性,他却为了将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成功概率抹杀,而选择漏夜出门,跪倒在杏杳面前,苦苦哀求她守口如瓶。

看吧。

想要一个人证明他的爱意。

曾经“难道要把他胸膛剖开,献出心脏”的笑语,变成了命定的谶言。

认知被摧毁,信仰被重构的过程里,九昭的神魂好似抽离了躯壳。

漂浮在半空中,冷眼旁观着这具躯体,试图掩盖动容无措,而强撑出来的疾言厉色。

坚硬的外壳持续消解,某种迫切想要回应的声响,在九昭的胸腔中怦怦飘荡着。

她再次追问道:“那么,祝晏——你的答案呢?”

79| 第79章

◎“你还是要去,对吗?”◎

祝晏依旧摇了摇头。

回答道:“臣不愿。”

不是“我”, 不是“属下”,而是“臣”。

知晓自己命不久矣时的绝望,请求杏杳不要告知真相时的哀伤, 以及猝不及防被九昭发现时的慌乱……种种纷杂的情绪, 一点一点从那双胜似翡翠潋滟的眼眸中消失。

祝晏双手交叠,高举过首,朝着九昭,恭恭敬敬行完臣下叩拜君主的大礼。

再抬起眼, 从来坚定选择坚定奔赴的他,轻轻吐出一句话:“是臣错了。”

九昭没料到在被拒绝后,青年紧接着会做出这样的反应, 瞳孔边缘下意识扩张开来。

又听见祝晏说道:“臣错在、不应不满贱妾所出庶子的身份,心中常有与孟楚兄长一争高下的想法。臣错在那年留春宴,不该对那高高悬挂在林梢之间的蟠桃起了贪念。

“臣更错在,起了、起了贪念, 还不懂得克制, 感受过殿下身上释放出来的, 不求回报的善意,便像常年生活在阴冷沟渠中的老鼠般, 渴望阳光、长久照耀在臣的身上。”

说完这番话, 仿佛心绪起伏难平,祝宴捂住胸口, 喉咙剧烈吸气两声。

他缓了几息, 半阖着眼, 转过同九昭对视的面孔, “臣这一生, 总是步步选择, 步步错……

“本想听从内心一次,在死去前能不计名分,做个玩物也好,侍从也罢,陪伴在殿下身边,满足最后的心愿。却隐瞒不好、自己最想藏起的秘密,以至于让殿下落到如今两难的境地。”

他摁在胸膛的手掌越发使力,那挺直似青竹的身量也渐渐矮了下去,像是不忍再说,又不得不说,“若叫、殿下为臣涉险,臣这一副、一副残躯,哪怕死上千万次,也是不足够的。

“所以,臣不再痴心妄想了。

“请殿下放过臣吧……趁着您,还未对臣,付出太多感情。”

祝晏竟是在提断绝关系。

森林里,他一路追逐着她,脚掌被锐石刺破穿透时,不愿短缺。

登天阶旁,被断尾之痛折磨得快要濒死过去时,不愿断绝。

如今,她心甘情愿救他,想要让他好好活下去,他反而打算断绝。

九昭怒极反笑,笑声轻飘飘的:“祝晏,你以为你是谁,居然敢对本殿说出放过二字?”

祝晏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颤抖几下,又一次伏地叩首。

咚、咚、咚。

额头与坚硬的木制地板不断相触,如同沉闷的鼓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着九昭的心脏。

纵使瀛罗亦不忍,开口欲劝:“殿下,祝晏公子他——”

阻断他的,是九昭掀翻手边矮案,膝行过去掐住祝晏下巴的声音:“我说过,有了兰祁和扶胥的前车之鉴,若有第三个人背弃我,我定让他承受万般折磨,再将他挫骨扬灰!”

祝晏被迫停止口头哀求,下颌处传来的剧痛,令他半遮瞳眸的长睫禁不住地颤抖。

这个时候,他竟然也勾起了唇角,强忍疼痛的面孔,和唇畔的微笑,形成一幅怪异而凄美的画面:“好啊,反正臣终有一死,若能死在殿下手中……也算得偿所愿。”

“你!”

明知对方在激将自己,九昭还是被气得眼梢一红。

蜿蜒血丝袭上明亮的双眼,九昭的视线下移,落在掌中青年修长的颈项上。

反正,经历的每段感情都是痛苦,不如这一段,就由她来亲手结束——

失控的念头在脑海骤现,没等九昭进行下一步,祝晏又变化面色,再度难受地嗬嗬起来。

此等反应,似曾相识。

九昭下意识放轻了力道,一向顺从的青年,却突然不顾她的意愿,非要低下头去。

有手指阻碍,这一下自是没有成功。

伴随一声噗的轻响,祝晏反手握住她的后背,面颊肌肉抽搐着,鲜红血液被猛地咳出。

呈溅射状的鲜血一半落在两人交叠的双手上,一半染上九昭的前襟。

九昭惊得不敢再动。

见祝晏用力咳嗽几声,血液又断断续续涌出,整个身子软了下去,连忙撑住他的双臂,将他抱在怀中,一面瞳孔失焦地询问瀛罗:“今天,是什么日子?”

瀛罗掐指算道:“十三、十四……总不会超过十五。”

听到这个回答,待在窗边的杏杳面色一变。

她快速赶来九昭和祝晏身边,探指搭在祝晏脉上,一缕丝线般的仙力进入体内。

不多时,她眼神凝重:“不好,受到断尾之伤的影响,他的弱症发作时间提前了!”

本至十五满月夜晚,弱症才会出现,且症状由浅至深,依次递进。

现在不过是十四日的夜半,祝晏便已经出现呕血的最严重表现。

耳畔闯入青年模糊不清的呓语,九昭定了定慌乱的心神,从腰间解下白尾问道:“祝晏的初生尾就在我这,当时斩落的一瞬间便用仙力封结了伤处,现在可还有为他重新接上的可能?”

杏杳释放最高阶的治愈术,为祝晏稳定情况,余光瞧见那蜷在九昭掌心的茸茸白尾,表情愈发复杂:“初生尾既断,就再无相接的可能,只能小心保护,不使其受到外力伤害……九昭殿下,臣虽不想多嘴,但这祝晏仙君当真爱您,竟然将自己的命和一颗心全都交到了您手中。”

九昭木着脸,左手轻拍祝晏后背,防止他被喉管里源源不断溢出的鲜血堵塞呼吸。

说了几句意味不明但能给人最大程度添堵的废话后,杏杳的语速陡然加快:“要不,还是将他送回三清天吧?芸生世仙力稀薄,根本不利于他养伤。练成涅槃凤火倒是其次,当务之急,是先找个仙力浓郁的地方,温养他的身体。否则,根本等不到几十年后您功法大成——”

送回三清天,不提让祝晏重新住到孟楚和北神王眼皮底下,有多么不方便——单论九昭这边督工的差事还有大半没结束,等到小半年后再去思考修炼涅槃凤火,一切早就已经来不及了。

那边,癔症轻了点的祝晏又握着她的手,开始苦苦哀求:“殿下,放弃我吧……能得一时相伴、晏已经心满意足了,不要将我送回三清天,最后的日子,我、我只想守在您身边……”

两厢夹击,催促着立时做出决定。

九昭心火焦灼。

一个须臾,千头万绪渐次在脑海衰败复生。

她一时觉得俱是痛苦,无处指望,一时又灵光闪过,骤见清明。

左右为难之间,她咬住舌尖,激痛促使身体并指为刀,率先劈晕了痴缠的祝晏。

世界安静了。

作为医生的杏杳,为她如此粗暴对待病人的行径感到吃惊,张大了嘴正说不出话,跪坐在旁的瀛罗已然心领神会地问询:“殿下,祝晏仙君失去了神志,是否需要臣先将他遣送回去?”

九昭摇首。

她将昏迷的青年暂时推入瀛罗臂弯,双手绕到颈后,解下打出生起就形影不离的长乐命牌。

徒手抹去上面的禁制,九昭施术将祝晏的身形虚化,引入命牌当中。

瀛罗一愣:“殿下,这是神后殿下留给您的念想……”

“我知道。”

九昭融入与自己母亲同源的力量,修改了命牌的限制,将它递到杏杳眼前,“你拿着。”

她嘱咐道:“神力与仙力不同,不受天道桎梏,我便将他留在母神赠我的境阙中调养身体,上面的禁制我已修改过,方便你随时进入其中查看他的情况,这些天,命牌就留在你这里。”

杏杳被迫接下,语气颇为无奈:“殿下就非要将臣这一把老骨头拉入泥潭吗?”

九昭低声道:“谁叫你几万年前治不好他!”

杏杳被她呛了一句,罕见地没有张嘴互怼。

她用指腹摩挲了两下命牌的凤凰纹路,又收到作为徒弟的瀛罗眼神恳请。

犹豫片刻,仿佛自我劝慰一般呢喃道:“你是三清天的储君,又是神后留下的唯一爱女,就算闯进无日渊,取烛龙颌下珠之事真的被人发现,料想帝座也不至于为此贬黜你……

“罢了,既上了这条贼船,哪里还有容我拒绝的道理。”

……

解决祝晏的问题,杏杳道夜色已深,九昭和瀛罗可以先回竹林休憩一晚,明朝再从长计议。

小童领他们返回的路上,二人无话。

偶尔瞥见瀛罗满快要溢出来的眼神,九昭心中却是揣杂着许多事,一时难以主动开口。

约莫一刻钟后,熟悉的竹屋出现在面前。

九昭进入屋内,没有点亮油灯,在黑暗中默默换衣清洁。

没有什么从长计议,她既做出了决定,也不想多连累他人,夜半正是离开的最好时机。

打定主意,九昭刻意多待了片刻,猜测瀛罗回屋休憩,便释放传送术想走。

谁知仙力甫一运转,屋门就被人敲响。

九昭浑身一僵。

门外之人说道:“殿下,请您开门。”

……

微寒的夜风拂在脸上,连带高悬苍穹的月色都透着几分料峭。

九昭撑住门框的双手不动,望向默默站在门外,将自己面前视野全部遮挡的青年。

“你还是要去,对吗?半点犹豫也没有。”

瀛罗的话语似是疑问,尾音处却透着认命的叹息。

“是。”

九昭寥声应下,“你别拦我,今天的事,你就装作不知道,杏杳的竹林,你也没来过。我所做的一切,自然不会连累你——回到天上,你依旧好好做你的西神王世子。”

或许是九昭点头的动作太过决绝,又或许是被她撇清干系的态度激到,瀛罗一言不发上前半步,以一种失礼的力道捏住她的双肩,迫使她放下撑住门框的手。

将她从头到尾审视一遍,瀛罗一字一句问道:“你知不知道你是什么身份,那祝晏又是什么身份?死他一个,不会对三清天造成任何影响,可你若出了差错,帝座第一个便要伤心欲绝。”

九昭沉默着。

感受到瀛罗箍住皮肉的手指越来越紧,才轻声说:“我知道,我当然都知道……可我也知道,如果就这样亏欠着一个人的情意,再放手任凭他死去,恐怕我从此以后都不会感到安乐。”

80| 第80章

◎“臣会拼上性命,守护殿下的安全。”◎

九昭性格倔强, 她决定的事,无人可以改变。

此刻,她尽管话音彷徨, 目中的两簇火苗, 却不随夜风浮荡而出现片刻动摇。

瀛罗吸了口气,撤开握住她双肩的手,缓慢向后退去。

他害怕自己在嫉妒、担惧和不甘的驱使下,会做出将她直接囚禁起来的行为。

生生退到无法第一时间触碰到她的距离, 才极力维持着理智,问道:“好,就算为了良心能安, 殿下一定要去一趟无日渊,可难道就这样莽撞吗?天色已晚,您身心俱疲,甚至连可行的计划也无。”

出乎他的意料, 九昭果断摇头:“我有可行的计划, 回来这一路上已经充分思考过了。”

不祥预感乍现, 瀛罗的指尖抖索几下:“是什么计划,请殿下直言。”

“我说了, 你不要掺和进来, 这不干你——”

“请殿下告诉臣。”

青年微微拔高声量,盖过九昭抗拒的尾音。

他下颌绷紧, 目光决绝, 颀长身躯如山矗立在九昭面前, 大有九昭不说就绝不让步的架势。

僵持不到片刻, 九昭败下阵来。

“……算了, 让你帮忙查漏补缺下也好。”

她酝酿几息, 将脑海里大致的步骤转化为文字,说与瀛罗听:“你知晓的,无日渊位置特殊,是一座高山陷落后形成的深谷,因着七日一次的九天雷罚,方圆百里并无生灵栖息。

“除了防止出逃的禁制外,唯有司罚上神手下的两位天仙镇守,而雷罚到来时,为了让镇压其中的罪神遭受最大苦楚,禁制会暂时失效。守卫们为了不受到雷罚的伤害,亦会远离无日渊。

“我想着,等雷罚到来之日,守备作为松懈,正是我潜伏进入的最佳时机。唯一的麻烦,便是我无从得知雷罚降临的准确日期,只能立刻前往,伺机而动——不过,好在三清天和芸生世的时间流速不同,就算我在那里待上几日,于人间而言,仅仅几息,料想不会引起他人怀疑。”

说完计划,九昭又问:“你且帮我看看,哪里还有改进的地方?”

瀛罗缄默良久。

而后失声道:“……你疯了?”

他秀美的面孔扭曲起来,堪比祝晏发病不能自持时的恶鬼模样,“雷罚降落时,会无差别攻击无日渊的每一寸土地,被它们劈中,哪怕只有一两下,你的神魂也会受到创伤——

“否则天令怎会择其作为惩罚中最严苛的一样?

“就算退一万步讲,你运气好,捱过了雷罚,尚有行动能力,可受着伤闯进关押烛龙的监牢,你拿什么跟他战斗?天仙本就不敌半神,你负伤的状态,岂不是送上门让他杀?!”

九昭镇定依旧:“前头你自己说过的话忘了吗?无日渊是什么地方,神力高强如巫劭也备受折磨,那烛龙仅是半神,能扛得住万年雷罚活下来已是不易,哪里还会有那么强大的力量?

“如此状态之下,我想赢他,总有几分把握。

“更何况,我是凤凰,有本命翎护身,再怎么样,总不至于死去。”

瀛罗仿佛置身于一场荒唐的噩梦里。

九昭檀口不断张合,传入他耳畔的,俱是舍生忘死的言语。

……她是他心底的至宝。

呵护了千万年,捧在掌心怕摔落,含在口中又怕融化。

他守着她,费尽心机为她排除一切可能会伤害到她的人事。

她却还是被该死的男人伤了一次又一次。

如今。

她为了男人,却是连性命都不顾了。

哪怕损耗一根本命翎,能护得住性命——

可祝晏是什么东西,怎配得上九昭如此?!

杀意不断在瀛罗的四肢百骸中翻涌,某个弹指,他很想一剑贯穿那温养在长乐命牌里的男人的心脏,助他结束病弱低微的一生——也好叫九昭、叫自己不再那么痛苦。

可看着九昭的眼睛。

看着她脱去平日大大咧咧的外衣,流露出万般冷静的眼睛。

瀛罗清楚,他就算在此刻俯首跪地,抱住她的双腿痛哭挽留,也拦不住她。

唯有陪着她,恩罚同担,生死与共,才不至于第二次失去她的信任。

于是,他再度咽下满嘴的苦涩,很慢很慢地说道:“如果殿下一定要这么做,那么臣,也一定要同去……臣会拼上性命,守护殿下的安全。”

“我说了,你不必——”

“这是臣最后的底线,若殿下不同意,臣会立刻传讯上禀帝座。”

对方如此倔强,叫九昭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再难出口。

与此同时,某道清晰的声音,在她的心底响起:

假设今日身份倒转,执意要去无日渊的是瀛罗——

作为交心万年的知己,她也做不到袖手旁观,放任他独自前去。

……

事不宜迟。

两人清点了一遍储物戒中能够用到的装备,便开启前往无日渊的传送阵。

无日渊名义上虽归三清天所有,却是一处跳脱三界外,无根无源、无昼无夜之地。

渊指深谷。

而它的外围,则是一座浮在云雾间,由黑色岩石天然形成的高山,被称作万雷山。

高山拔峻,陡峭不平,连绵至山脚,又向四方延展开百里同样漆黑的荒芜陆地。

组成这一幕景象的黑色岩石,便是吸引雷罚频频降临的原因。

它们一名“积雷岩”,其中暗含天然能量场,需要依靠吸收雷意,方能维持石形不散。

经过长时间的传送后,九昭和瀛罗挑选了处背风的岩坳,作为暂时的落脚点。

上神的禁制分布在万雷山簇拥的深谷周围,而禁制之外,是看守的天仙延湛和稷悯。

他们分别来自西海和东原。

其中出身鲛人族的延湛和瀛罗是远亲,且有一定的交情。

不过这也算不上什么喜事。

天令之下,连父母子女尚不能包庇容情,更何况只是远亲。

……

耗费两日,九昭和瀛罗一起弄清了无日渊的大致情况——又察觉出两位守卫天仙之间,似乎关系不好,他们通常一人镇守在高山的一边,相隔很远,整日不会碰面,也几乎没有任何来往。

九昭疑惑,身为同僚,两人何以会冷淡成这样。

更加不明白,既然已经相看两厌到这种程度,怎么无人请旨调离此处。

看穿其中用意的瀛罗同她解释:“要的就是如此,他们镇守在此,虽为同僚,也有相互监督的一层意思,否则万一守卫与罪神勾结,与之关系亲密的另一位,选择同流合污就不好了。

“殿下,其实不仅仅是无日渊的守卫,这两厢制衡之道,他日您同样可以用在别处。”

九昭似懂非懂地听着,很快苦恼起最要紧的事:“我们来了两日,观此天象,雷云积聚,恐怕雷罚降临之日马上就要到来。可无日渊这么大,关押的罪神罪仙不少,若确定不了烛龙的位置,做什么都是麻烦。”

瀛罗这两日也在思考这件事。

方才九昭的询问,给了他一些新的方向。

沉吟片刻,他说道:“臣年幼时,延湛的父母皆为臣父王的属臣,臣与他来往密切,算得上比较了解他的脾气秉性,若直接拟态成他的模样,大约稷悯不一定能区分得出来。

“不如就由臣乔装前去与稷悯交谈,探知烛龙的位置。”

瀛罗方法聪明,又很冒险。

正是利用了两人关系不好,成日不见一面的嫌隙。

他们又细细商量了一个时辰。

最后决定兵分两路。

瀛罗变成延湛的模样,去稷悯面前,以察觉到不知名的力量波动为由,要求对方随同前往无日渊,查看每一位关押的罪仙状态。

而九昭则负责制造事端,吸引住另一头,真正的延湛的注意力,不致谎言被拆穿。

这无日渊四处雷意积聚,偶尔会有电光天火蹿起。

守卫的职责,就是守护周围的安稳,不管是多么小的事情,都有义务查看平息。

电光属系为火,天火属系为火,九昭的属系亦为火。

周围环境给了她得天独厚的助益,以此隐瞒自身的仙力气息。

天边雷云卷积成片,恐怕明朝便是雷罚之日。

相比瀛罗要亲身同稷悯相对,九昭这边担负的风险更小。

可计划环环相扣,她要是吸引不了延湛的注意,也会引发一连串的危机。

分别之前,九昭特地塞了两张祝晏赠予自己的敛息符给祝晏,以备不时之需。

瀛罗亦道,会给九昭留出一炷香的时间引走延湛,届时他再变幻身形去寻稷悯。

……

九昭估算着时间,飞身来到山的另一边。

一抬头,望见坐在靠近山腰的岩石上,利用自燃天火烤鱼吃的延湛。

“……”

九昭嘴角抽了抽。

差事期间,竟有这等闲情逸致。

她同样隐身观察过另一位天仙稷悯,对方一副稳重古板的性子,难怪会合不来。

想了想,九昭认为他在这无日渊镇守千年,早已习惯了雷意过盛,偶尔会出现的动静。

相比干活,肯定是烤鱼更有意思。

她便趁着延湛吃鱼的间隔,在遮挡他视野,但并不太远的山石后埋入第一缕仙力。

十几丈外,又埋下第二缕。

距离有长有短,有曲有折,尽量不显露人为的痕迹。

如此几次,若计划顺利,延湛就来到了足够远的山脚下,看不见山顶的情况。

完成这一切后,九昭折返山腰,眼见延湛的手中只剩了个鱼尾,便躲在一块巨大的黑岩侧畔,小心翼翼地捻动指尖,引燃了第一缕。

轰——

积雷岩的能量远超她的想象。

石块爆裂,迸发的山火蹿起半丈高。

九昭惊得呼吸都颤了颤。

远处,延湛亦被吸引着,将鱼尾连骨带肉吞了进去。

他顾不得用清洁术涤净双手,掌心朝下,随手在旁边的石头上揩了揩,却是没有多想,仅仅低声自言自语道:“是雷罚要来了的缘故吗……这天火怎么突然蹿得这么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