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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长异将她手心的书轻轻抽走,如今他已经可以要求李商陆做一些事了,比如说要按时吃饭,比如说不要熬夜,还比如说每天必须吃个水果。

李商陆虽然还是会嫌弃他烦,但是会听他的话。

然而等他抽出那本书, 余光随意瞥过上面的内容,脸色瞬间泛红。

双修秘法。

李商陆拄着下巴看他那副羞涩模样,怎么也无法跟那日杀神降临般的剑仙联系到一起。

那个时候的沈长异,硬要说的话,其实……

的确令她有些悸动。

她第一次真正见到沈长异除魔,和看他切菜砍肉的感受完全不同。

人头一个个滚落尘泥, 那些法力高强恶贯满盈的魔修, 在他面前毫无还手之力,实力悬殊到如同泰山覆卵。那样绝对压倒性的强大,任谁看了都会心生畏惧。

分明平日看他练剑时没有多吓人,轻飘飘的剑招落在魔修身上时却恐怖极了, 好像那些并不是有生命的人, 只是一块豆腐, 一颗西瓜。

他除魔时,在想什么?

沈长异不知她为何一直在盯着自己从头到脚的打量,更加局促了几分。

眼神, 怪怪的。

腾长老还在修养伤势,他此时不方便去问药效是不是已经消失。

倘若商陆此时想要修炼,万一他……

“过来。”李商陆倏忽出声, 往软榻里面腾出地方。

沈长异见她动作,额头沁了些许汗珠,小心翼翼地爬上她的床。

李商陆察觉出他的紧张,无语半晌,扯住他的衣襟将他拉到身边躺下,“你想得美,只是让你躺下睡觉。”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抿了下唇,心底又有些失落。

平日都会做点什么,突然不做,好不习惯。

他为她掖好被角,褪去外衣躺在李商陆身侧。

烛火熄灭,房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长异。”

“嗯?”沈长异偏过头来望向她,语气隐约有些期待。

李商陆阖上双眸,轻轻道,“如果贺兰烬真的把我带走怎么办?”

话音落下,沈长异身体微僵。

“去救你。”

毫无新意的回答,李商陆觉得自己就不该问,这蠢货会说什么话,她不用掐算都猜得到。

“可是你总会有不在的时候,世上也不止贺兰烬一个魔修。”

沈长异沉默下来,他伸出手,试探着找到她,与李商陆十指相扣。

“商陆,有件事,我想了很久。”

李商陆神色微怔。

“我们隐居吧,到一个谁也找不到我们的地方,像小时候那样,平安普通地度过这一生。”

李商陆腾地一下从床上坐起来,“沈长异,你大晚上又说什么混账话?”

沈长异眼睫低垂,没有开口。

见他那副模样,李商陆真恨不得给他两巴掌。

“你又不除魔卫道了?既然如此,三年前为什么不能留在家里?”

听到她的话,沈长异闭上眼,轻声道,“我当初上山的目的,是为了除掉一个魔修,现在他已经死了。”

“贺兰烬?”李商陆愣了下,更加困惑不已,“你说什么胡话,三年前你从哪认识他?”

她听腾长老说起过,贺家是炼丹世家,远在千里之外的云墟,沈长异不可能去过云墟。

沈长异缄默许久,低声道,“贺兰烬是魔域尊主,我寻找他的下落已经很久,如今他已经死了,魔域也会太平下来,我已经不用再除魔。”

他说的话避左右而言他,李商陆的问题显然是故意不想回答。

她冷沉着脸,耐着性子,给了沈长异最后一次机会,“把话说清楚,当年为什么要离家除魔,又是怎么认识贺兰烬,还有,为什么突然要去隐居?”

沈长异抿紧唇,在李商陆直勾勾的视线下,从软榻上起身,“我到外面睡。”

闻言,李商陆睁了睁眼,抄起枕头砸在他头顶,“沈长异,我是不是对你太好了?”

沈长异自地上拾起枕头,默然搁在小桌上,转身便要离去。

见他竟还敢一言不发,李商陆气得光着脚便下了床去抓他,还没够到人,便被对方打横抱起。

“地上很凉。”

他刚说完,唇上就被重重咬了一口。

沈长异吃痛皱眉,还没反应过来,李商陆毫无章法地吻住他。

“商陆……唔。”

修长的指无意识攥住她细瘦手臂,手背上覆着几道淡蓝色的青筋。

绵长的吻过后,李商陆伸手掐住他的颈子,语气阴森森,“说不说?”

沈长异眼底一片潋滟水光,他难堪地挪开眼,将人暂放桌上,低声恳求,“商陆,我曾发过毒誓,此事永远不能说。”

“你对谁发誓?”李商陆敏锐地发觉出端倪,缓慢收紧指,“好啊,沈长异,你为了谁才离家除魔?”

当年沈长异刚成亲没多久就非要上山去,她就说有问题!

“……这个,也不能说。”

这下李商陆实在忍不住揍了他一巴掌。

“不说以后别想碰我和孩子,家里就当没你这个人。”即便李商陆已经说出她能想到唯一能让沈长异立刻服软的话,沈长异却异乎寻常地坚定。

看来,只能用那招了,若非逼不得已,李商陆绝对不会用的那招,向来百试百灵。

“当真不说?”李商陆睨着他。

沈长异摇了摇头。

“那我从明天开始不吃饭。”

“……?”

沈长异缓缓抬眼望向她,眼底微有些许不满,“你不吃饭,我会亲自喂你。”

还敢威胁她,向来是她威胁别人,从没有别人威胁她的份。

李商陆当真觉得自己是把沈长异惯坏了,搁在从前,她说半个不字,这蠢货便会老老实实把什么都交代出来。

没有办法了,那就冷战吧。

她推开沈长异,在对方伸手要抱她时,一脚踩在他足靴上,“滚。”

沈长异望着她怒气冲冲地离开,躺回床上,俨然是一副再也不愿理他的态度。

半晌,他收回目光,低声道,“不隐居也可以,我只是担心你会再出任何意外。我不会离开你身边,此事也会跟宗主禀明。”

李商陆身形稍顿,转了个身背对他,果然不再跟他说话了。

沈长异默默地走出门外,坐在小板凳上,望月无言,背影孤寂。

他从没觉得自己是什么了不起的剑仙,一开始修炼只是为了让自己变成能下床行走的正常人。

回到他和商陆的家,安稳平静过完余生,才是他真正想要的生活。

如果可以,他更想当个凡人。

他的妻子不会因为他被魔修盯上陷入险境,他的孩子可以健康快乐地在村子里长大。

但是如今已经走不了回头路。

商陆开始喜欢明昼宗,喜欢明昼宗里的人,虽然她没说,但沈长异知道她想要留下。

留下,便意味着他们仍有可能经历今日的事——

魔修惯会躲藏行踪。

如果贺兰烬当时真的把商陆带走,藏到什么再也找不到的地方。

他会疯掉。

*

翌日一早,李商陆刚起床便见桌上放着做好的饭菜,像是生怕她真的不吃饭似的,全是挑着她最爱吃的做。

四下看了看,沈长异不在。

她坐到桌边,执起筷子吃饭。

开玩笑,李商陆才不饿着自己,有饭吃为什么不吃?

吃过饭,她照常给小崽喂奶,然后穿戴好衣服首饰,出门去看望仍在病榻修养的腾长老。

昨晚的事,她也要仔细打听打听,究竟是哪个挨千刀的,把她家傻子夫君拐到山上除魔来了。

“剑仙大人为何来明昼宗……”腾长老抿了口热茶,轻啧道,“你问我我哪里知道,我现在跟剑仙大人都不熟,更别提三年前,这事你得去问宗主或谢渡。”

他们正说着,门外便有人急匆匆大步踏进来。

“师母?”

谢渡面色焦急,腰间长剑都没来得及摘,“听说师尊的神魂被夺走了?”

他不提,李商陆差点没想起来此事。

当时有个魔修被贺兰烬指派去送腾长老回宗门,小黄身上那缕神魂正是被那个侥幸存活的魔修一并带走了。

沈长异说他的神魂不会受损,不必过于担心,过段时间神魂便会自动回到主人身上。

李商陆听完之后便没再当回事,只是有些难过地给破碎的小黄,立了个像模像样的坟堆——以后少根木头帮她看孩子了。

“你从哪听说?”

李商陆掀起眼皮,不紧不慢地看向他。

谢渡:“宗主说昨天有魔修潜入宗门伤人,让我回来加强阵法……这不重要,神魂真的被夺走了?”

“是啊。”李商陆轻描淡写的语气令谢渡有些崩溃。

那可是修仙之人的神魂,怎能如此任由魔修夺走,万一拿去炼制傀儡怎么办?

谢渡作势便要去找那缕神魂,却被李商陆出声叫住。

“谢渡。”

他身形骤顿,这还是李商陆第一次叫他名字。

“师母有事?”

谢渡回过头来看她,脑海开始迅速思考自己最近有没有哪里得罪过李商陆,又将自己身上打量一遍,目光忽顿,“徒弟今日来的匆忙忘记摘剑,过后定会自罚三鞭。”

李商陆盯着他,没说话。

“罚十鞭……”谢渡咬牙道。

可身前人还是没开口,谢渡眼皮跳了跳,无比艰难道,“师母,戒鞭是带刺的……”

真的很疼,十鞭子还不够?

然而,李商陆倏然笑眼弯弯地拍了拍身旁椅子,“说什么胡话,让你过来坐。”

谢渡微愣了下,半信半疑地靠近过去,坐在她身旁。

“当年你师尊上山的时候,你应该也有十五岁,记事了吧?”

这不是废话么,谁十五了还不记事,少年痴呆啊。

谢渡嘴角微抽,总感觉李商陆这般温柔语气,像是挖了个坑要给他跳,“回师母,记事了。”

闻言,李商陆眸底笑意顿消,她幽幽道,“很好,你师尊是为了谁才上山除魔?”

谢渡:“……”

他就说有个坑吧!

第47章 帮我洗(三更) 剑仙大人,自求多福吧……

(四十七)

沈长异来到明昼宗, 的确是在谢渡十五岁的时候。

那时沈长异还不是剑仙,却已在修真界名声远扬, 谁也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散修,一手自创的剑招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强大到整个修真界都在传他其实是在凡间的仙人。

这揣测倒也并不为过,后来他们从上君那里都知道了,沈长异的确是下凡真仙没错。

第一次见面,宗主牵着他亲自去迎接。

“听说您就是斩杀作恶妖龙的那位剑修?”

沈长异立在桃树下, 指尖捻着一瓣桃花,长身玉立,挺拔如竹,周身气度却是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寡凉。

“是。”他淡声应了。

谢渡听到宗主小心谨慎地问,“敢问,您为何大驾光临明昼宗?”

沈长异的答案, 出乎他们的意料。

“我需要钱, 养家。”

大名鼎鼎的沈长异,竟然没有钱养家糊口。

宗主非常欢迎他居住在明昼宗,试问又有哪个宗门不想要沈长异留下?

宗主承诺,只要沈长异帮助宗门除魔会给他丰厚的报酬, 他就这么留了下来。

若说原因, 养家大抵便是其中一个。

再后来, 谢渡崭露头角,拜师拜入了沈长异门下。

沈长异原本是不打算收徒的,可他最终还是收了谢渡。听说是因为有人告诉他, 出门在外要懂人情世故。

宗主给了他养家的饭碗,所以为了人情世故,他把谢渡收下了。

也不知是谁教给沈长异那句话, 总之谢渡因为这句话撞了大运,人生彻底改变,本就天赋不错的他在沈长异的教导下突飞猛进,众人都说,他未来可能会是下一个沈长异。

谢渡自己觉得不太可能,没人能够成为沈长异了,那人就算是在天界中的神仙堆里,恐怕也是最强的几个之一。

在当上剑仙亲传弟子之后,谢渡渐渐开始了解他,也知道他为什么要来宗门除魔,不仅仅是为了养家糊口,还有更重要的原因——他在找一个魔修。

只是找到那个魔修之后他要做什么,谢渡也不尽清楚。

沈长异对谁也没说。

思绪收回,在李商陆那目光如炬的视线中,谢渡如坐针毡半晌,猛然起身道,“此事我不知道,徒弟还有任务在身,先行告退。”

他嘴倒是严。

李商陆轻嗤了声,淡淡道,“不知道?那算了,我去问宗主。”

闻言,谢渡动作稍顿,他回过头来望向李商陆,低低叹息道,

“师母,如果一件事师尊连你也不愿告诉,那么世上其他人绝没有可能知道了。”

她才是沈长异在这世上最亲密重要的人。

这是大家都心知肚明的事,只是李商陆总不相信。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心尖微颤,她扭开脸,暗暗咬牙,“若我问得出来,还用得着问你?”

蠢货师尊,废物徒弟。

谢渡走后,她恶狠狠骂了半天,最后还是憋闷地道,“怎么办?”

腾长老乐呵呵看她生闷气,笑道,“他不愿意说就不问了呗,你还非得知道不可?”

李商陆偏要知道。

她对沈长异都没有秘密,沈长异当然也不能对她有秘密。

“对了,”腾长老轻咳了声,低低道,“商陆,忘记告诉剑仙大人,先前给他的药药效已经过了,你替我转达一下。”

李商陆顿然抬起眼来,瞬间明白了他的意思,牵起唇角笑盈盈道,“多谢长老提醒。”

“我可没提醒你什么,你别乱说。”腾长老心虚地道,“你这丫头注意点分寸,别把剑仙大人给欺负……”

他还没说完,李商陆已经迫不及待地夺门而出。

哎,剑仙大人,自求多福吧。

*

疏桐阁。

沈长异方从山下回来,看到桌上被动过的碗筷,稍稍松了口气。

他将碗筷拿到厨房清洗,天光透过小窗照在他身上,笼罩上一层柔和清透的微光,那双骨节分明的手浸泡在清水中,水珠浮光跃金,覆在白皙修长的指背上,煞是好看。

李商陆就在门边盯着他洗碗。

他浑身上下,除了那张脸以外,李商陆最喜欢的也就是这双手了。

好看,且有力。

沈长异略有所感地抬起眼,有些讨好地轻声唤她,“商陆……”

李商陆没搭理他,如同将他当成空气般,掠过他身旁走进厨房里,拿出几个香梨便离开了。

见她还是不肯理睬自己,沈长异垂下眼睫,落寞地收回眼,将手心里的碗筷仔细洗干净。

他从厨房出来,小心翼翼走到桌边,手上还沾着水,他有些局促不安地在腰间围布上擦了擦。

“我帮你削。”

说罢,沈长异便要从她手心接过香梨和刀子。

李商陆抬手躲开,仍旧一个字没说,兀自削着梨。

见她那副全然当做没看见他似的神情,沈长异抿紧唇,坐在她身边。

忽然间,婴儿床上的小柿子醒过来开始哭。

沈长异终于找到活干,他立刻便要起身,却被李商陆抢先一步抱走了孩子。

“柿子不哭,娘亲在呢。”

这本来是他的活。

沈长异呆在原地,试图上前帮她哄一哄孩子,再次被李商陆躲开。

无奈,他将目光投向小橘子。

要是小橘子也醒过来在哭的话,商陆就没办法一个人哄两个了。

不知是不是小橘子听到他的心声,还是被她哥哥吵醒了,竟然真的也醒过来低低哭着。

沈长异赶紧抓住机会,刚想把小橘子抱起来,下一刻,李商陆一把将他推开,腾出只手轻轻摇晃婴儿床。

小橘子本就好哄,果然在轻柔的摇晃中缓缓睡去。

沈长异欲言又止,憋闷地抬眼望向李商陆。

为什么,不让他做。

然而对方看也不看他,哄完孩子便又回去悠闲自在地削梨吃。

一直熬到晌午,李商陆出门,沈长异终于找到机会开始做饭。

至少商陆还会吃他做的饭呢。

不多时,李商陆回来了。

拎着天味居里的四菜一汤回来的。

沈长异眼睁睁看着她把他做好的饭菜推去一边,搁上自己买来的四菜一汤,指甲掐进掌心。

——完了。

这个家,彻底不需要他了。

他再也忍不住道,“商陆,你尝尝我今天做的蟹粉糁羹吧,很好吃的……”

李商陆恍若未闻般吃完自己带回的饭菜,到厨房洗碗。

“商陆,”沈长异冲进厨房,按住了她的手,极尽恳求地依依望着她,“让我来吧。”

李商陆看也不看他,甩开他的手,把碗洗干净,撩开厨房的帘子转身出门。

沈长异无助地看着她的背影,像小黄似的寸步不离跟在她身后,“商陆,我给你削梨吃吧?”

“商陆,你想不想看书?”

“商陆……”

她根本就不理他。

沈长异垂头丧气坐在桌边,看着她给孩子喂奶。

他暗暗地想,倘若他是女子,这时商陆就不得不来让他给孩子喂奶了。

但也说不定,商陆为了躲他,连找奶娘也做得出。

他趴在桌上,闷闷地看着她的背影。

惹商陆生气之后,一切又变回原样。

分明好不容易成为夫君,成为父亲的。

只是这成为夫君与父亲的权利,都是商陆给他的,她不想给,随时都能收回,譬如现在。

晚上估计也没办法躺在她身边睡觉了。

傍晚,沈长异看着夕阳隐入树梢,收起板凳回到房内。

不能修炼,一修炼可能又会引来飞升雷劫。

没有活干,只要他要动身干活之前商陆便会以最快的速度出现。

不用除魔,也没人理会他,他就这样发了一下午的呆。

好在他从小就在病床上度过,很擅长发呆。

沈长异仿佛已经猜到李商陆不会让他上床,搬着自己的被褥,铺在婴儿床附近的地上。

这样,夜里孩子哭闹,商陆不愿起床的话,他就能照顾孩子了。

李商陆梳洗完,正好经过他附近,目光竟然落在了他身上。

沈长异浑身一紧,他手足无措地铺了铺被子,小声道,“商陆,晚上我来照顾柿子和橘子就好。”

闻言,李商陆很快又收回目光,好像方才那一眼只是不小心看到了他似的。

她搬来浴桶,倒上热水,旁若无人地脱衣服。

披风解下,而后是外衣。

沈长异怔怔看着她,直到李商陆将外衣也脱下,只剩一件藕粉色小衣。

他瞬间意识到李商陆竟然要在他面前沐浴,慌乱地收回了视线。

为什么,当着他的面?

不对,难道是商陆本就要在这里沐浴,而他待在了自己不该待的地方?

结合到李商陆方才看他的那一眼,沈长异更加确信事实如此。

他连忙起身朝外间而去,还没走两步,忽听身后传来冷淡声音。

“站住。”

如同被定身咒定住一般,沈长异身形停滞,缓慢转过身来,眼睛盯着自己的靴尖。

“把我常用的澡豆拿来。”

原来是找他帮忙。

也是,沐浴时拿东西很不方便,没他不行的。

沈长异重新获得了被需要的感受,心情好了不少。

他立刻为李商陆取来澡豆,非礼勿视地垂着头,小心翼翼递去。

李商陆自他手心拿过澡豆,沾着温热清水的手指似是不经意般滑过他的掌心,沈长异仿佛过电般僵住了。

她握住那枚澡豆,却没急着从他手心拿走。

湿润的指将澡豆揉搓出些许暧昧的泡沫,空气中散发开馥郁迷人的幽兰香气。

那是商陆身上的味道。

沈长异目光无法从她的手挪开,呼吸也渐渐停下来。

耳边传来李商陆的声音,语气很轻很慢,意图再明显不过,

“殊和,帮我洗吧?”

她知道,沈长异更喜欢听她叫这个名字,因为这是李寒烨起的,每当喊他殊和,他会觉得自己融入了李家,成为了李商陆的家人。

果不其然。

沈长异怔愣望着她,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后半句在说什么,一股燎原热意霎时冲上脑袋,他倏忽捂住鼻尖,懵懂地摸了摸。

他……流血了——

作者有话说:孩子憋太久憋的。

第48章 听到了么? 该死,还真想试试。……

(四十八)

沈长异, 字殊和。

当年李寒烨在沈长异及冠那日为他起的,殊中求和, 异中存同之意。

他很喜欢这个名字,也一直希望李商陆能偶尔喊喊这个名字。

但李商陆从来不喊,甚至还为此数落了李寒烨一通。

“他又不是你儿子,你给他取哪门子字?”

但是当轮到沈母给李商陆取字时,商陆却高高兴兴接受了。她不讨厌沈家,只是单纯的讨厌沈长异, 喜恶偏好泾渭分明。

晏宁是商陆的字,因商陆这味药材含有剧毒,娘便想着,商陆虽有剧毒,但能成为药材必然是用来治病的,希望商陆能像这味药材一样, 能够使病痛痊愈, 身体安宁。

字中寄托着两家父母对他们美好的祝愿,只是,当年会如此呼唤他们的人,已经全都不在了。

沈长异望着鼻尖沾着的鲜血, 与李商陆面面相觑。

噗嗤一声。

李商陆没忍住笑出来, 从旁边架子上扯下一条帕子丢到他脸上。

帕子也沾染上兰花香气, 沈长异捏了半天有些舍不得用,脸上红得滴血。

“快点擦了,过来帮我搓背。”她声音温柔, 和白日那个将他无视的商陆全然不同,好似变了个人般。

沈长异鼻腔更热了几分,他赶紧把血擦干净, 谨慎地握着那枚澡豆,轻轻搁在那洁白瘦削的肩头。

好滑……

脑袋似乎不能正常思考。

沈长异盯着她光滑细腻的后颈,浑身的血都滚烫起来。

商陆身上每一处都好看极了,像是浑然天成的雪白玉雕,他不敢用力,只小心地触碰,用那澡豆轻轻地在她身上划过。

“殊和,用力些。”

扑通一声,他眼眸微张,手腕抖下了没抓稳,澡豆掉进了水里。

水面覆着几朵小小的泡沫,漾开一圈圈涟漪。

李商陆拄着下巴望着他,丝毫没有要将澡豆从水中捡起来的意思。

沈长异踌躇半晌,低声道,“商陆,捡一下。”

他不敢把手探进去。

“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李商陆将腿搁在浴桶边沿上,双腿交叠,懒散盯着他,“自己拿啊。“

见到她动作,沈长异忙用手抵住鼻尖,眼前只剩下李商陆再刻意不过展露出来的身体。

脑袋……好晕。

他咬了咬下唇,还是试探着伸出手,探进浴桶里。

偶然碰到她柔软的身躯,指尖便控制不住一颤。

好难受。

那澡豆不知掉到哪里去了,他壮着胆子摸了半天都没摸到。

快出来啊……

李商陆打量着他那副纠结憋屈的神色,心底嗤笑了声。

还挺能忍。

“找不到么?”她忽然在水下捉住那只手,淡笑了声,“笨死了,我帮你找。”

沈长异一时忘记了呼吸,任由她握着自己的手,贴敷上一片柔软。

脑袋里似乎有根弦崩断了。

他俯下身吻住了那对觊觎已久的唇,彻底不再拘束自己,放肆地加重手上力道。

然而唇上却被狠狠咬了一口,沈长异疼得停下动作,茫然无辜地望向李商陆。

“谁准你碰我?”她义正言辞地指责道,“我只让你找东西,你找到了么?”

沈长异愕然望着她。

方才……明明……他还以为……

“滚出去,我自己洗,用不着你了。”李商陆声音冷漠,甩开他的手。

仙境与炼狱只在商陆一念之差。

沈长异缓慢蜷紧指,难受得要命。

见他还赖着不肯走,李商陆嘲笑了声,“干什么,你还想对我来强的?”

沈长异没说话,眼底蒙着一层水汽,白日被无视一整天积压的郁闷翻涌上心头。

“……”又来了。

装委屈这套他还真是用不腻。

李商陆转过身来,趴在浴桶边沿,语气循循善诱,“如果你肯告诉我,到底为了谁才来上山除魔,我便当昨天什么事都没发生,如何?”

闻言,沈长异抬眸望向她,攥紧指。

“不可以。”

他有时候简直倔的要命。

李商陆气上心头,什么招数都用完了,这蠢货竟然还能坚持!

“为什么!”

这一整天她想过各种原因,怎么都猜不出是谁能让沈长异这般坚守底线。

到底谁啊那么大本事?

沈长异仿佛在她问出那句话的瞬间便冷静下来,他垂下眼,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他极尽卑微地低声祈求,“只这件事,可以不再问了么?”

李商陆咬牙瞪着他,许久,恼火地转过身去继续沐浴。

去他的沈长异,都滚!

爱说不说,她现在不想知道了,以后想说也没机会了!

沈长异缩回角落,坐在自己的被褥上,如同做错事的孩子,盯着她洗完穿衣服。

李商陆径直从他身旁路过,回到软榻钻进被窝里,她不高兴,沈长异也休想好过。

“商陆,头发还没干。”

这蠢货怎么还阴魂不散啊?

李商陆假装没听到他的声音。

“擦干再睡吧。”沈长异抿了抿唇,拿起帕巾,走到床边将她从软被里捞了出来。

李商陆深吸一口气,想骂他都没词了。

他动作温柔地为她擦拭头发,低声道,“头发又长长了好多。”

她的头发浓密如绸缎,没有一丝一毫的毛躁,柔顺而纤细。

“商陆,”沈长异缓慢拂过她的长发,低低恳求,“我并非有意瞒你,因为发过毒誓不得不如此。况且那件事已经过去很久,倘若旧事重提便如自揭伤疤,没有任何好处。仅这一次,商陆可否让我保守这个秘密?”

他声音很轻,擦拭头发的动作也很熟练,很舒服,李商陆莫名犯困。

“商陆?”

额头轻轻靠在沈长异的肩头,她抿了抿唇,低声道,“自揭伤疤,是揭你的还是我的,这个总能说吧?”

他沉沉望着她,伸手将她按进怀里紧抱住。

“你我的。”

闻言,李商陆闭了闭眼,“那算了。”

倘若是这种秘密,她不想知道,也没那个必要了。

现在的日子过得很好,她不喜欢改变,更不想再改变。

听到她的答案,沈长异终于松了口气,更加认真地帮她擦干头发。

“双修么?”

他身形一僵,缓缓垂眸望向怀里的人。

李商陆抬眼,指尖在他锁骨轻戳了戳,“不想?”

沈长异咽了咽口水,心跳加快,“想……”

“去拿那本书来。”

沈长异毫不犹豫地下床取来那本双修秘法,殷殷切切地呈给她看。

李商陆翻了两页,低低道,“你想练哪个……”

他竟然、可以、自己选。

沈长异呼吸微促,他捧着那本书,看了又看,目光落在其中一张图画上,整个人都紧绷起来。

“商陆……你再洗一遍吧。”

“?”

他脸上红透,小声道,“我想跟你一起洗,可以吗?”

蠢货,这种话问出来干嘛,就不能有点主见吗?

李商陆掐了掐额角,声音也低了不少,“那我刚擦干的头发怎么办?”

“我会再擦一遍。”沈长异试探着将她身上衣衫脱下,抱进怀里。

李商陆没有阻拦,配合得令沈长异有一丝感动。

他将她搁进浴桶,那枚澡豆终于还是他找到,原来一直在角落里,方才却怎么也摸不着……不会是被商陆藏起来了吧?

沈长异捏着那枚澡豆,用余光瞥了眼李商陆,对方若无其事般挪开了视线。

……果然是藏起来了。

他眸光微暗,捧住她脸侧吻上去。

李商陆微微顿了下,半晌,稍显生疏地回应起他。

沈长异僵滞了瞬,扣住她的后颈仔细加深这个吻,舌尖相缠,两颗若即若离的心,终于紧紧贴在一起。

从芳草城到九流山,从九流山到明昼宗,五岁的沈长异连做梦也不敢梦到的场景,此刻成真。

良久,两人盯着彼此,轻轻的喘息。

水波潋滟柔美,涟漪晕开了烛光。

李商陆脑袋被撞得昏昏沉沉,耳边隐约听到他轻声说了什么,模糊不清,听不真切。

后颈猝不及防被咬了一口,这回听清了。

“商陆,你喜欢么?”

身体仿佛要融化进温热的水中,她抽不出空思考。

“你喜欢……我么?”

说什么废话……

能不能快点。

没有得到答案,对方似是有些不满,忽然加重了力道。

李商陆下意识捂住自己的唇,声音还是从指缝漏出,她有些难堪地红了耳尖,想训斥他几句,可很快便说不出话来。

“我喜欢商陆。”

他一遍遍重复,

“我最喜欢商陆,全天下最喜欢商陆。”

“商陆听到了么?”

李商陆咬紧牙,说这么多遍干嘛,她耳朵没聋。

“没听到么?”

她微微睁了睁眼,整个人颤抖起来。

“我……”

什么话都说不出,李商陆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声音发抖,“沈长异……”

倒是让她说啊!

许久过去,浴桶里的水渐渐变凉。

李商陆体力透支,瘫软地扒住浴桶边缘,根本无法靠自己站起来,那只澡豆将她擦了个遍,湿湿滑滑的,险些连浴桶都扒不住了。

“坐过来,商陆。”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不可置信地回头,这混账还没完?

沈长异兴致丝毫没有减退的意思,他直勾勾盯着她,轻声诱哄,“快来。”

今夜还很长呢。

“不行、沈长异!你差不多得了。”李商陆推开他递来的手,胡乱找着借口,“你难道还想要一个小橘子不成?”

沈长异脑海浮现那几不欲生的剧痛,以及李商陆在床上修养的两个月,他摇了摇头,“你放心,以后都不会有孩子了。”

他跟腾长老要来的药,本就有令他不能生育的功效。这一生,他们只要小橘子小柿子两个就够了。

李商陆登时噎住,还没等她找出新的借口,便已被拉进温暖的怀中。

沈长异将那本已经湿掉的双修秘法搁在她面前,声音满是期待,

“试试这个怎么样?”

李商陆盯着那放荡的图画,一个小人掐住另一个小人,摁在了角落里,她羞赧地挪开了视线。

该死。

还真想试试——

作者有话说:有二更。

第49章 突破(二更) 还、敢、打、她?……

(四十九)

一夜无休, 直至天明。

布满红痕的雪臂自软被下探出,从床边小桌上略显艰难地拿起水杯。

清凉的茶水淌进喉间, 总算缓解了口干舌燥。

李商陆发丝散落,细瘦的腰际还搭着一只恋恋不舍的手。

她眼皮跳了跳,一巴掌抽在那只手上,对方老老实实把手收了回去。

什么破双修秘法,她怎么没感觉自己有什么变化,除了出了一身的汗, 洗了两三遍澡以外,似乎跟从前也没什么区别,洗髓伐骨洗哪去了?

李商陆揉了揉脑袋,伸出手,试探着像沈长异那般凝结一点灵气。

半晌,掌心空空如也。

“要多试几次才能完全洗髓。”

身后传来某人轻轻的声音, 李商陆脸上骤红, 连忙收回手。

多试几次,昨晚都多少次了还试?

修炼真是麻烦。

当初沈长异修炼的时候明明轻松极了,她记得那时第一次看到沈长异不用拐杖自己站起来的时候,还以为自己在做梦呢。

沈长异朝她跑过来, 跟个傻子似的又绕着院子跑了好几圈, 最后才气喘吁吁地停在她面前, 摊开掌心。

“商陆,你看。”

他羞涩地给她展示自己凝结出来的灵气,那灵气像火焰一般, 跳动闪烁,滚烫而灼热。就是这个东西,让沈长异变得能跑能跳了。李商陆好奇地伸手去碰触, 却只碰到一片虚无。

那是独属于沈长异的灵气,连谢渡裘寒玉他们也都没有的、至纯至正的灵气。

李商陆将手收回袖子,抱臂看他,不屑地道,“这有什么用,能吃还是能喝?”

沈长异哑口无言,半晌,好像也觉得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灰扑扑地回家去了。

然而等他前脚刚走,李商陆后脚就开始气愤地质问李寒烨,为什么沈长异手心能冒火,她却不能。

李寒烨呆滞地看着自家的傻姑娘,半晌,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但你眼睛能冒火啊,现在就冒着呢,你要吃了爹啊?”

“我要吃了沈长异!”

李商陆不服,她不甘心地自己偷偷试了很久,结果当然是没能做到,别说至纯至正的灵气,连带杂质的灵气她都凝结不出来。

她其实知道,那是很了不起的,了不起到她终此一生都不可能像沈长异一样。

思绪收回,李商陆望向软榻上捏着被角有些害羞的沈长异。

没关系,她现在有机会做到了。

什么至纯至正的灵气,呵,往后都会是她的。

接下来一连三日,夫妻二人将那本双修秘法练了个全套。

除了吃饭喝水哄孩子,几乎没做过别的事。

李商陆体力实在比不过沈长异,累到连床都爬不下去,那混账还跟没事人似的,捧着那破书问问问。

“方才那姿势似乎不对,一会再重新试一次吧?”

“商陆,腰再低一些……可以吗?”

“怎么了,再坚持一下,应该很快就可以成功了,努力。”

她不行了。

再这样下去她会被活活吃掉的。

沈长异得了趣味之后完全不顾她的死活,跟疯子没区别。以前她叫停时他还会停,现在为了那所谓的“修炼”,装都不装了,一个劲问她难道不喜欢么。

她并不是不喜欢,只是……再怎么喜欢也该有个度吧,她又不是沈长异那种蠢货,三样菜能吃一辈子还不腻。

李商陆趁他哄孩子之际,穿好衣服偷偷出门了。

她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此时已是春日,路上的小弟子见到她皆投来困惑的视线。

看个屁看,她能有什么办法,身上一块能见人的地方都没有。

来到丹峰,李商陆却没见到腾长老,而是意外地见到了谢渡。

他不知去哪里除魔回来,又把自己搞了一身伤。

“师母?”谢渡见了她,抬起三根还勉强能动的手指打招呼,“许久不见,最近如何?”

李商陆嘴角微抽,指向他的大腿,“你还是先管你自己吧,开始喷血了。”

谢渡随手拿起止血散敷在腿上,笑了笑,“无需担忧,死不了。”

沈长异不去除魔之后,原先的任务现在都由他和其他几个弟子来做。

还有许多实力高强的魔修仍在各地作乱,只要他们还是明昼宗弟子,便要一直除魔。

李商陆见他好像确实命挺硬的,干脆也没再同他闲聊,转身刚要离开,却听谢渡有些犹豫地开口。

“师母,我有一事相求。”

闻言,李商陆停下脚步,淡淡道,“如果是让沈长异出山除魔,你自己去跟他说。”

谢渡摇了摇头,轻声道,“师尊说过不会再离开宗门,此事我们绝没有意见,我只是想说……可否让师尊帮忙教导几个小弟子?”

听到这话,李商陆神色缓和下来,“教你一个还不够费劲?”

谢渡干咳了声,低低道,“也没那么麻烦,就是在师尊教我的时候,让那些弟子旁听一下,可以么?”

这样一来,就算师尊不去除魔也没人再敢说些什么闲话了。

李商陆想到的却是,这样一来沈长异就不用整天缠着她,思虑片刻,她纳闷道,“你怎么不跟你师尊说?”

谢渡挪开视线,低低道,“最后师尊还不是得上报给你……”

他早就摸清了,要想求师尊什么事,直接去求师母就行,师母同意之后,师尊一定也会同意的,反之也一样,师母不同意的事,求谁也没用了。

李商陆很满意他现在终于分清了大小王,低声道,“不能白教,你懂我意思吧?”

闻言,谢渡立刻便明白过来这事妥了,高兴地道,“那当然。”

有剑仙大人亲自教导宗门弟子,于明昼宗弟子是一大幸事,于天下百姓也是幸事。先前他们没敢提起此事,便是担忧会给沈长异添麻烦,现在沈长异退居宗门,他们这才斗胆来问,没想到会这般顺利。

“多谢师母。”

谢渡望着李商陆离开的身影,低声道。

“其实是个挺好说话的人么……”

李商陆不好说话,但是钱和她好说话。

有钱挣还能打发沈长异,她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照例看望了腾长老,他已经恢复得不错了,甚至还能自己下地,虽然动作看起来颤颤巍巍弱不禁风,但好歹是能站起来了。

李商陆扶着他慢慢地走,耳边传来腾长老困惑的声音,“在屋里还穿这么多,你不热么?”

“你少管,走你的路。”

“……”腾长老慢吞吞走了两步,走到了丹药架前,“商陆,把最上面那层的檀木盒子拿下来。”

听到他的话,李商陆踮起脚尖将那盒子拿下来递给他。

腾长老小心翼翼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枚丹药,“这是老夫毕生心血,你收下吧。”

李商陆愣了愣,捏住那枚小小的丹丸,“做什么用的?”

“这叫登月丹,服下后能突破一个境界,可以助你炼气。”腾长老颇为自得地介绍,“我二十几岁时偶然炼得,只可惜,此后再没能炼出第二颗。”

他看得出最近李商陆有些不同了,步伐轻快,神采奕奕,那是突破之兆,只差临门一脚。

李商陆望着那枚丹丸,色泽圆润透亮,一眼便知是极品中的极品。

“这么贵重的东西,”她沉吟了声,客气地拒绝,“你自己留着吧。”

“我留着干嘛,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他瞪了李商陆一眼,“原先我本来是打算留给兰……罢了,你就说你吃不吃,不吃我拿去卖钱了。”

闻言,李商陆从善如流地接过那枚丹丸,“便宜别人不如便宜我,多谢师尊。”

听到她喊师尊,腾长老脸上露出些许笑意,脊背也直了不少,得意地道,“不是只有你那夫君才能助你突破,老夫也能。”

李商陆被他逗笑,半晌,脑海浮现了李寒烨的模样。

“不是只有嫁人才能让商陆过上好日子,你爹我也能。”

可惜他没有遵守诺言,混蛋李寒烨。

从丹峰回来,李商陆坐在桌边,无比珍惜地拿出那颗登月丹。

毕生心血啊。

腾长老这么喜欢她呢。

她捏起丹丸搁进嘴里就水服下。

片刻,浑身升腾起一股热意,小腹热得厉害,她难耐地将手撑在桌上。

“商陆?”

沈长异从厨房出来,见她神情奇怪,连忙上前来扶住她,“怎么了?”

李商陆说不出话来。

沈长异忽而皱紧眉头,扶着她坐下来,“静心凝神,打坐。”

李商陆攥住他的衣衫,咬牙道,“沈长异,我……”

“不要说话。”沈长异声音果断,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静。

她不知怎的就照他说的做了。

一只手轻柔地覆在她的后背,引导着体内那股热意,沿着脉络,涌向各个地方。

“呼吸。”

他的声音冷然响起。

李商陆瞬间回过神来,她方才竟然忘记了呼吸,可是体内好像有一股气闷住了她的喉咙,令她根本喘不上气。

半晌,沈长异俯身下来,吻在她的唇上,为她渡进了些许空气。

李商陆如蒙大赦般大口喘息,身体也松懈下来,然而刚喘上气,后背竟然挨了一巴掌。

她不可置信地偏头看去,身旁人面色严肃,眉宇紧蹙,掐着她的下巴让她目视前方,“继续打坐,背要挺直。”

李商陆压下火气,勉强挺直身体,肩头又挨了一巴掌。

“沉肩,手臂自然垂下。”

她深吸一口气。

还、敢、打、她?——

作者有话说:有三更。

第50章 炼气期(三更) “别再吵她。”……

(五十)

不知还要打坐多久, 沈长异将空茶杯搁在她的肩头,说不可以让茶杯掉下来。

李商陆咬牙切齿地忍住火气, 照他说的做。

她总觉得沈长异是故意玩弄她,难道其他人突破炼气期时肩膀上也顶着俩茶杯么?

时间流逝,两炷香烧尽,李商陆的身体渐轻起来,前所未有的通畅之感,她隐约能感受到那股气融入了她的四肢百骸, 不再横冲直撞,而是听话顺服地流淌进血脉。

耳边传来沈长异松了口气的声音。

“商陆,你已经成功炼气了。”

闻言,她猛然抬头望向他,“真的?”

“嗯。”见她高兴,沈长异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你试试看。”

李商陆摊开掌心, 试探着凝结灵气,慢慢的,在她洁白掌心里竟真的窜起一簇小小的灵气。

她变得和沈长异一样了。

脑海忽然冒出这样的念头,心尖颤动。

李商陆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簇灵气, 看了许久, 那灵气竟然自己消失了。

“沈长异, ”她怔了怔,忙举起手给他看,“没有了。”

沈长异捏着她柔软的掌心, 心头软塌下一片,低低道,“是灵气用光了, 过段时间才会积蓄回来。”

用光了?

这么快?

李商陆脸色瞬间黑下来,方才那点欣喜烟消云散,“这连半刻钟都没有。”

沈长异轻轻笑着,扣住她的指。

很快,从他的掌心渡进来些许灵气,灼烫极了,李商陆的身体更热,她竟有些站不稳,有些承受不了地抱住沈长异。

那灵气一直渡进,沈长异没有停手的意思。

直到她热得快要化进他怀里,终于听到对方低声道,“不行,还是要多多双修炼体,你的身体最多只能承受这一点灵气。”

听到这话,李商陆咬紧牙关,原本想要他停下来的话又咽了回去,她攥住了沈长异的领子,“我可以,继续。”

凭什么说她不行?

沈长异腾出只手轻轻托住她的脸,温声道,“炼气成功已经很不错了,商陆,今天就到这里吧。”

“我让你,继续。”她咬牙切齿地重复。

无奈,沈长异只得又将灵气渡给她。

李商陆被那灼烫的灵气烧得脑袋空白一片,仅仅靠着自己的毅力硬撑下来。

想要更多。

想要变成……他那样。

又是半柱香时间过去,李商陆浑身瘫软地坐在地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大汗淋漓。

“不行。”沈长异担忧地望着她,“明日再继续吧。”

李商陆麻木地摇了摇头,她努力爬起来,捉住了沈长异的手贴上去。

她从小便是这样的性子,什么事都不愿落于人后,非要比别人强不可,倘若有人比她更强,她便暗地里拼命使劲。

从炼气到筑基整整一个大境界,对于有天赋之人而言犹如吃饭喝水一样简单,可对于凡人便是一道无涯天堑。

沈长异不再给她灵气,将她强行抱到床上休息。

“修炼最忌心急。”他敛起李商陆额头湿透的发丝,心疼地道,“我知道你是想尽快帮我分担灵气,但也要慢慢来。”

谁想帮他分担了……她单纯是眼馋想要那些力量而已,还挺自恋。

房门倏忽被人敲响,沈长异望着李商陆,轻声叮嘱,“好好休息。”

说罢,他起身去开门。

门外,谢渡与一群小弟子们眼睛亮亮地看着他。

“师尊,今日可否开始指导弟子们剑招?”

沈长异:“……?”

他有答应过此事?

沈长异一头雾水地点了点头,却还是道,

“到剑峰等我。”

“是!!”

他关上门,还是想不起自己何时说过要教导弟子,不过,既然要教导弟子,不如让商陆一起。

“我?”

“对,练剑也可以锻炼体魄,否则你身体太弱,承受不了更多的灵气。”

沈长异将想法说给李商陆,李商陆嘴角微抽,她就是为了让沈长异别烦她才答应让他去教徒弟的。

半晌,她艰难地道,“我就不能靠吃吃丹药锻炼体魄?”

沈长异认真地摇头,煞有介事道,“是药三分毒。”

“那谁看孩子?”

“我可以一边看孩子一边教导你们。”

“……你可真棒。”

李商陆彻底服气了。

*

半刻钟后,剑峰。

刚刚炼气成功的李商陆,不知为何已经站在了一众剑修弟子中间。

她记得自己分明一开始只是想要点沈长异的灵气,不、不对,她一开始只是不想让沈长异飞升,怎么突然就变成她开始修炼剑法了?

周遭的剑修弟子个个都是宗门翘楚,纷纷朝李商陆投来好奇的视线。

李商陆用纱巾蒙着脸,自然看起来格外突兀。

发觉弟子们都在看她,李商陆头皮发麻,悄然走到了人群最后面的角落。

有什么好看,没见过炼气期是吧?

那些视线让李商陆不自在极了,感觉她好像差他们一大截似的,也正是因此她才戴着面纱。

这些弟子肯定都是天才,就她一个炼气期,实在丢人。

尽管那些弟子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剑修心思单纯,只认剑,剑法越是高超的人,在他们心中的地位越高,能从沈长异身上偷得一招半式便高兴得不得了。

“剑仙大人能来剑峰教导剑法,是明昼宗弟子的福气啊。”剑峰长老激动地朝沈长异鞠了一躬,颇为自觉地站到了弟子们当中,大有一副要跟着学习的架势。

沈长异把婴儿床搁在凉亭内,有两个洒扫弟子主动请缨帮他看顾孩子,被他拒绝。

“不必,我自己可以。”

这是专属父亲的职责,别人怎能代替他履职。

他安顿好小柿子和小橘子,抬眸望去,精准地在人群最后方找到了李商陆的身影。

商陆怎么藏在那处,还戴着面纱?

沈长异抿了抿唇,觉得她兴许是因为人多害羞了。

没什么可害羞的,商陆不比任何人差。

能一口气突破炼气期,而且还能以那副从未正经修炼过的身躯承受住他的灵气,商陆真的很厉害。

沈长异开始检查弟子们的资质,李商陆仍在角落里低头站着。

身旁忽然凑上来一个剑修弟子,将她吓了一跳。

“你是哪一峰的弟子,我怎么没在剑峰见过你?”对方容貌清俊,脸上是开朗亲和的笑容。

李商陆皱了下眉,淡声道,“丹峰。”

那弟子兴味盎然打量着她,亲近地道,“我叫云照,你叫什么名字?”

这里这么多人,为什么非跟她搭话?

李商陆耐着性子道,“李晏宁。”

“丹修为何来学剑招?”云照对李商陆颇为感兴趣似的,不停同她说着话,“在宗门炼丹也可以帮助我们除魔,而且也安全许多。”

废话,她能不知道吗,还不是有人硬拉着她来。

云照盯着她许久,笑了笑道,“剑仙大人的训练极为严苛,希望明日还能见到你。”

“……再说吧。”李商陆本就打算着随便学两下敷衍了事,压根没打算真的来学剑。

云照抿了抿唇,忽然攥紧拳头,对她认认真真道,“有机会就一定要抓住,知道吗,一定要往上爬,努力修炼,这样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李晏宁,打起精神来!”

李商陆被他振奋的声音惊到,眼睛都睁大了不少。

有病吧?

这些修士们都怎么回事啊?

没有正常人吗?

“曾经我也是炼气期爬上来的,我知道对你来说可能一开始有点难,但我相信,剑仙大人肯定能把你教导成非常厉害的剑修的。”

云照滔滔不绝地同她说着话,

“晏宁,只要能坚持下来,一定能看见突破的曙光,我们一起努力吧,你以后唤我一声云师兄便是,倘若剑仙大人教导你听不懂,训练结束可以来剑峰找我,师兄随时有空喔。”

李商陆:“……”

云照见她反应平平,困惑道,“怎么了,你为何不说话?”平常他这几句话下去,同门的师妹都会很感动地和他亲近起来,怎么这个师妹却如此平淡。

李商陆指了指他身后。

云照纳闷地转过头去,对上沈长异幽沉冷郁的目光。

“剑仙大人?”云照讨好地笑了笑,将腰间长剑拔出来,“轮到我检查资质了么?”

沈长异敛眸凝着他,那视线莫名令云照背后有些发毛,好像沈长异不是要来检查他资质,而是来揍他的。

“别再吵她。”

声音很冷,隐隐能听得出些许警告的意味。

是生气了么?

可沈长异面色平静,让人无法看透真正的情绪。

云照听到他的话,忙不迭地点了点头,“是。”

检查完他的资质,沈长异终于走到李商陆面前。

李商陆还在偷笑。

看到沈长异那副憋闷恼火的模样,她实在忍不住。

活该,谁叫沈长异非让她来。

见她眉眼弯弯的,笑得那样好看,沈长异面色更沉,抬手将她脸上的面纱往上挪了挪,几乎要盖住眼睛。

“你也不可以再跟别人说话。”沈长异颇为严肃地扔下这一句,转身离去。

李商陆:“……”

让他装上了,不会真把自己当成她师尊了吧?

周遭的小弟子皆朝他们投来视线,不由咽了咽口水,连大气也不敢出。

剑仙大人的训练果然如传闻所言那般严酷,瞧瞧,还没开始练剑呢,连话都不让说。

在沈长异走后,云照有些愧疚地偏头望向李商陆,用压低的气声道,“抱歉,连累你同我一起挨骂了。”

李商陆瞥他一眼,“没事。”

胆子挺大,居然还敢理她。

云照困惑道,“你跟剑仙大人先前认识么,为何方才他没有检查你的资质?”

“认识,”李商陆淡淡道,“你问他去啊。”

被她的话一噎,云照反而更加兴趣浓厚,好久没有遇见如此神秘难搞的小师妹。

他摩拳擦掌地想,

既然如此,训练完约她下山吃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