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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藏起妹妹穿过的睡裙,在深夜里偷偷拿出来嗅闻。

沈知行,这就是你口中所谓相敬如宾的兄妹关系吗?

她眸光闪烁不定,却终究没有将这个话说出口。现在沈知行的态度已经很明显了,再刺激他只会起到反效果,将他越推越远。

尖锐的话语被咽回肚子里,她放低了嗓音,软软地唤了一声:“哥。”

接着在沈知行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如一只归巢的鸟一样猛地扑进了沈知行的怀里。

就和之前犯错了找安慰时的每一次一样,可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沈知行没有伸出手接住她。

他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颗沉默的松柏,任凭沈未的眼泪打湿了他的前襟。

迟迟没有等来后背安抚的手,沈未捏紧了他的衬衫下摆,眸中郁色一闪而过。

她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原本环着他腰际的手开始试探着向上延伸、攀爬。

沈知行一惊,顿时就要推开她,可沈未说什么也不肯松手。

如一株柔弱的漂亮菟丝花一样,她伏在沈知行的肩头,声音喑哑,犹如海妖致命的蛊惑:“哥,你真的对我一点感觉也没有吗?哪怕我现在就在你怀里?”

沈知行只感到一具温软的身体靠了上来,而独属于妹妹身上的体香无时不刻地引诱着他,引领他走向另一条歧途。

只要再低下头,凑近些,就能如愿以偿地吻上那名为禁忌的甘甜之唇。

反正上次已经做过一次,再错一次又何妨?

心底有个声音在这样蛊惑着他,可他却闭上了眼,用尽生平所有的意志力抬手推开了她。

“沈未,不可以这样。”

他从干涩的喉咙里勉强挤出这一句,接着后退两步打开身后的门,几乎是落荒而逃。

嘎吱嘎吱的铁门在沈未眼前合拢,冰冷的金属材质将她眼里的错愕和失落印得分毫必现。

她慢慢蹲下身,环抱住自己的肩头。

听着门那侧传来的轻微啜泣声,沈知行只觉得心乱如麻。

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样?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沈未对他的感情发生了变质。

是因为上次那个意料之外的吻吗?还是更早就…………

如果真是因为那个吻使她走向了歧途,那他难辞其咎。

他之前确实隐隐有所察觉妹妹的身上发生了些微的变化,她变得更开朗,比以前更加黏人了。

但他从来没有往那个方面去想过,或者说,是他不敢去想。

一切都是自己因为求而不得,大脑的保护机制产生的可悲臆想罢了。

他不愿意多想,他怎么敢多想………

任何无根据的猜测都是对妹妹的亵渎。

可当事实摆在面前时,他却不似无数个梦里的欣喜若狂。

相反,罪恶感和自我厌恶感却遥遥领先,占了上风。

是他引诱了妹妹,将她领上了一条背离道德与伦理的荆棘之路。

然而,他犯下了这样的滔天罪过,却被日常生活中平静的表象所迷惑,自大地误以为一切都在自己可掌握的范畴里。

可殊不知,对他真正的惩罚,现在才要来临。

第35章

就像已经拉开序幕的冬天一样,沈未和沈知行的关系也像是被冻结了一样陷入了僵局。

可能是迟来的自尊心和羞耻心在作祟,沈未并没有听沈知行的话乖乖在家复习,而是坚持每日去学校上课。

就好像晚了几年的叛逆期这才在高三的这一年姗姗来迟一样,沈知行一直以来高高在上的金樽家长架子终于在沈未出现了一丝裂缝,因为失去了一心一意的信徒。

而一直对她管束甚严的沈知行却破天荒的并没有对此发表什么意见,事实上,他最近忙着躲沈未还来不及。

那天,在听见了妹妹的告白之后,他深觉得是自己的教育出现了什么问题,自责和负罪感的漩涡席卷而来,让他头一次萌生出了逃避的心思。

是的,从那天之后,沈知行便在日常生活里开始有意无意地避开沈未。

沈未每日放学后门口没有了那个推着自行车在等着

的高大身影,痛经时也不再有哥牌暖宫宝替她减轻痛苦,就连睡觉的折叠床也从床尾的位置移动到了浴室边上。

不再过问她的社交圈,不再强行禁止她与其他男生的接触。

他好像真的像是他承诺的那样,开始试图维持起两人摇摇欲坠的兄妹关系。

两个人的关系兜兜转转,竟是又回到了原点。

但好在从那天开始,沈知行倒是没有再提起转学的事情,沈未也因此得以安稳的继续自己的校园生活。

出乎意料的是,她和林凯乐的关系倒是比之前亲近了不少,可能是因为上次在“家长”面前过了明路的原因,两人共同面对了“沈知行风暴”,彼此之间多了一种惺惺相惜的羁绊。

当然,这其中也有沈未赌气的成分在,毕竟,既然沈知行说什么都不能做,那就是什么都可以做。

下课铃响起,沈未故意慢悠悠地收拾书包,拖着步子留在急匆匆的人潮后和林恺乐一路有说有笑地走到校门口。

“那明天见了,小未。”林恺乐笑眯眯地冲她招手道别。

“嗯,明天见。”

沈未平静地目送他钻进了校门口那辆锃亮的高级黑色小轿车里,在这个小县城里,开车的人都不多,何况是开这样显眼的轿车。但林恺乐家境富裕她是知道的,所以即便看到了这一幕她也并没有大惊小怪。

望着轿车远远驶离,她转头张望起校门口,期待能在那里看到熟悉的身影。可天不遂人愿,习惯站在门口柳树下等待的人不在,只有柳树枝条被风吹动时发出微弱的声响。

沈知行今天也没有来接她。

沈未感觉心脏像是漏了一拍,无端萎靡下来。她泄气般垂下头,脚尖将前方的碎石子踢飞几米远。

拖沓着步伐走在路上,她有些心不在焉地盘算着早上沈知行给的钱还剩多少,想着过会要在路上买点什么作为今天的晚饭。

沈知行今天肯定又不会回来吃晚饭了,所以她只要解决自己的份就好。

她一边走,一边正在内心衡量到底是吃街口的馄饨好还是巷子里的牛肉面好。就在这时,一亮显眼的红色跑车缓缓停在了她身侧。

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女人微微将头探出车窗,热情洋溢的冲她打了声招呼:“Hello.”

她打扮时髦俏丽,是很难在这个小镇上看见的风格,脸上宽大的玳瑁太阳镜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

“?”沈未疑惑地左右张望了下,见路两旁都没人,这才有些不确定地看向她:“您是在喊我吗?”

“ofcourse。”女人抬手将脸上的墨镜摘了下来,露出一张有些熟悉的脸庞。

“你应该就是小未吧?”-

装潢精致的咖啡厅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咖啡苦涩焦香,悠扬慵懒的古典乐在角落里缓缓流淌,伴随着女人婉转的哼唱声,像一条隐秘的暗流。

“我还是第一次进来这里。”沈未坐在皮质沙发上,忍不住抬头仔细打量着店里的摆设。她稚嫩的脸上写满了喜悦与不可置信,一双杏眸亮晶晶的。

这家咖啡厅特意装修成了复古的风格,从墙上挂着的铜制欧式壁灯和木质相框里的黑白照片就可见一斑,店内还设置了阅读区,木头书架旁的流苏台灯散发着暖黄色的光晕。

这家店在她们上学的必经路上,之前放学回家的时候,她和王小花每次路过这里,都忍不住站在店外驻足打量。可却没有一次鼓足勇气推开那扇木门踏进店内,毕竟门口菜单上的价格实在是昂贵的惊人,区区一杯没听过名字的咖啡就足以抵得上她和沈知行两人一周的伙食费。

女人闻言只是笑着将鬓角旁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道:“只要小未喜欢,以后来多少次都行。”

她说着接过服务员递过来的菜单,将它推到沈未的面前:“小未看看有什么想吃的,千万不要跟小姨客气。”

沈未闻言眼神迫不及待地在精美的菜单上流连,食指顺着一路下滑,最终却只是克制地点了份价目表上最便宜的奶油苏打。

她矜持地将菜单推回给对面的女人:“我就要这个就够了,谢谢小姨。”

女人招来服务生,涂着裸色指甲油的手翻动着硬质皮革菜单,口中念着菜单上拗口的名字。

沈未这才得空仔细打量起这位没见过几次面的小姨,如今已经是深秋了,她穿着一袭卡其色风衣,翻出的袖口隐约能瞧见同色系的格纹花样,一头黑色的长发被烫成大波浪,披散在胸前,露出的皓白手腕上戴着一块手表,表盘上的碎钻在店内灯光的照射下散发着夺目的光晕。

因为是亲姐妹的缘故,她的眉眼与过世的妈妈有几分相似,可神情却是截然不同的,热情,自信又明媚,像一朵盛放着的玫瑰。

她这几年应该在国外待的很好,从举手投足间就能看出,她身上并没有因为小心翼翼过日子留下的局促感。

这种同样的气质,她只在周黎身上见到过。可和周黎不同,小姨更加美艳,也更加张扬。

沈曼文将手中的菜单交还给服务员,她看着正一眨不眨盯着她的沈未,像是想到什么,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疼惜,接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覆上她放在桌上的小手,语气诚恳:“小未,你这些年过得怎么样?”

“我很好。”沈未笑着回答。

听到她的回答,沈曼文脸上的表情仍然没有轻快下来。

看着她微蹙起的细眉,沈未补充道:“哥哥对我很好。”

她脸上真挚的表情不似作伪,沈曼文这才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她的语气里满是自责:“对不起,小未,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没能陪在你身边。”

“没事的,小姨。都已经过去了,我现在过的很好。”

过的很好?沈曼文的目光飞快从她洗到泛白的校服衣裤和身后款式老旧的书包上掠过,眼里的疼惜几乎要凝为实质。

一个人被生活磨难后留下的痕迹,即便不说出口,也能从身上窥见一二。

来这里之前,她有打听过不少关于这位小侄女的事。据说当年姐姐去世后,因为遗产所剩无几的原因,双方两边的亲戚都不愿意接手这两个可怜的孩子。

当时沈未又还年幼,所以是那名叫沈知行的孩子一边打工,一边上学,用赚来的微弱薪水养活了这个相依为命的妹妹。

像是为了要活跃气氛,沈曼文没有再追根究底,而是换了话题,主动提起自己的事:“当时事故发生的时候,我正在南极进行探测考察。那边环境比较极端,也鲜少有人居住,信号总是时断时续的。

不过也怪我………我年轻的时候太投入工作,不怎么过问外界的事情。平时跟曼君姐……也就是你妈妈沟通得也不是特别频繁,经常忙起来,一两年不联系也是有的。”

“等我忙完手头上的事情,飞回美国,已经是两年后了。在公寓的邮箱里,我这才看见一封两年前一位放心不下你们的亲戚给我写来的信件,读完那封信后,我不敢耽搁,立刻飞回了国内。可那个时候你们已经搬出了老宅,不见踪影了。

我这些年一直记挂着你,不断托人打听,终于在前几日得到了关于你的消息。我生怕错过,昨天便搭了最快的一班飞机飞了回来。不过好在,这次终于见到你了。”

她说着,覆在沈未手背上的温热掌心微微施力:“对不起,都是小姨不好,是小姨来的太迟了。”

“别这么说,小姨,能看见你我很高兴。”

沈未脸上的笑容一如既往的纯真,沈曼文微微晃神,仿佛穿梭回10年前的时光,与老宅门口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小女孩再度重逢。

感受到眼角的湿意,她连忙撇开脸。

时隔

多年的重逢,她不想在孩子面前失态。

在沈未诧异的目光中,她仰起头,飞快地用指腹在两侧眼角拭了下。

可眼泪这个东西,哪是说能止住就能止住的。看着沈曼文的眼眶又开始逐渐泛红,沈未连忙贴心的转换了话题。

“那这么说,小姨,你在南极工作过了?”她看上去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我只在电视上见过南极呢,那里是不是全是冰川,特别的震撼?”

一聊到自己的工作,工作狂沈曼文顿时来了点精神,她从皮包里抽出一沓照片摊在桌上:“你看,这些都是我在南极考察时拍的照片。”

“这张是两座冰山发生碰撞,当时因为方向盘失灵,我们的船与雪山触礁了,被迫在岸上扎营了一段时间。

这张是企鹅出来捕食,企鹅是高度社会化的鸟类,出来活动时都是成群结队的,一旦落单,生存几率会大大降低。

这张是巡航时无意中拍下的虎鲸,极地海域是虎鲸活动最频繁的区域之一,它们和企鹅一样,都是群居动物………”

沈曼文用指腹细致地摩挲过每一张照片,用娓娓道来的嗓音给她讲述起照片后的故事。

沈未不知不觉听入了迷,她看着照片上洁白无垢的雪山,与冰川里深邃的蓝彼此交织、相融,也忍不住有些心驰神往。

许是说得有些口渴了,沈曼文端起桌上的柠檬水啜了一口,语气里还有些意犹未尽:“真想有一天也带你去看一看。”

沈未以为她只是随口一说,笑着道:“照片上看看就已经心满意足啦,真去南极的话还是有点困难………”

岂料,沈曼文闻言收敛起了脸上的笑意,她握住她的手,神情严肃道:“我是认真的,小未。”

“什么?”沈未神情一怔。

“事实上,我这次飞回国内就是为了这件事,”沈曼文盯着她略带迷茫的杏眼,郑重地一字一句道。

“小未,我希望你能和我一起去美国生活。”

“———这是您点的奶油苏打、巧克力芭菲和夏威夷可娜咖啡,请慢用。”这时,店内服务员的话语突兀地插了进来,她将托盘里的东西一一取出放在桌上。

沈未趁着这个空档赶忙缩回了手。

沈曼文知道这事急不来,也并没有太在意。她冲沈未莞尔一笑,将奶油苏打推到了她面前:“先吃吧,不然奶油顶都要化掉了。”

玻璃杯中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咔嚓声,清爽的蓝色苏打水上堆着高高的奶油顶,像是照片上的雪山一样。

沈未盯着奶油顶上坠着的那颗鲜红的樱桃,有些出神。

沈曼文又将那杯堆砌着满满的奶油巧克力和水果的芭菲杯推到她面前:“快尝尝,这个也是给你点的。”

沈未勉强笑了下,嗅着鼻尖传来的甜蜜气息,却破天荒没了食欲:“小姨,你如果是为了妈妈去世那件事,觉得对我有所亏欠的话,其实真的大可不必………”

“我在国内真的过得很好,虽然日子并不是那么的富裕,可是哥哥一直都对我很好,只要是我想要的东西,他都会想方设法满足我。我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并没有离开这里的打算。”

更重要的是,她不想离开沈知行。

“小未,我明白你的意思。一时之间让你立刻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地方确实有些强人所难,我的本意也不是这样。”

沈曼文抬起头,将沈未眼底的抗拒和抵触看得清清楚楚,她正肃道:“但是你今年已经成年了,我希望你能认真考虑一下自己的将来。不是过得开心,日子得过且过就行了,而是要认真的考虑、明白自己以后想要什么样的人生。”

“国内的大学固然很好,可是如果去了国内的话,眼界会更加开阔,国外的人文和环境和国内都不一样,到时候你的心态也一定会产生变化的。我这些年也攒了一些积蓄,足够你在国外衣食无忧。”

她用银质汤匙轻轻搅动着瓷杯中的咖啡:“我知道你在担心的是什么,当然,沈知行那边,为了表示感谢,我会给他一笔补偿金,作为这么多年来他照顾你的谢礼。如果他不想要钱的话,我也可以动用国内的人脉为他今后的事业铺路………”

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未打断了,她的声音猛然拔高:“小姨,真的不用了。”

“对不起,”她“噌”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我就先走了,回去太迟的话哥哥会担心的。”

说着,沈未不等她反应,拎起身后的书包,逃也似地推开木制店门,匆匆离开了。

只留下原地一脸愕然的沈曼文。

放在桌上的玻璃杯外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水珠顺着杯壁蜿蜒滴落。奶油顶终究还是融化了,黏腻的白和蓝交织在一起,尖端塌陷,鲜红的樱桃坠入一片混沌。

沈曼文右手支着下巴,看着窗外少女快步离开的背影,轻叹了一口气。

罢了,急不得。

有些烦躁地用食指轻敲了下桌面,她端起面前印有丁香色花纹的茶杯,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

“老板,结账。”-

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靠沈知行早上给的生活费解决了晚饭。

沈未一边啃着路边买的煎饼果子,一边还惦记着刚刚在咖啡店里没来得及吃上一口的甜点。

早知道至少吃上一口再走了。

她还从来没有吃过那样精致的点心呢,不知道味道和她想象中一不一样。

不过她走的时候好像奶油都融化掉了,真是暴殄天物。

有些懊悔地从兜里掏出钥匙,打开门,家里果然空无一人。

说不上是觉得松了一口气,还是心又揪了起来。

如果换成是以前的沈知行,肯定早早做好了饭菜,等着她回家。然后趁着她洗手的时候,靠在洗手池旁边旁敲侧击:“怎么今天回来这么晚?是不是又只顾着和同学出去玩,忘记回家的时间了?”

而她则会一边毫无诚心的道歉,一边催促他赶紧开饭,说她都快要饿死了。

但那样的日子再也不会回来了。

她无力改变现实,只能任由命运的洪流裹挟着她向着不知名的方向驶去。

垂眸,漆黑鸦睫轻颤了下,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

沈知行现在对她避如蛇蝎,怎还会主动关心她。

轻嘲般一笑,她丢下手上的书包,打算先去洗澡。可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传来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笼罩在她头上一整天的阴郁,顿时一扫而空,沈未惊喜地回过头,正对上刚刚到家的沈知行:“哥,你回来啦。”

沈知行脸上神情淡淡,闻言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嗯”了一声,就打算越过她向屋内走去。

沈未连忙跟上:“你吃过晚饭了吗?”

“吃过了。”

“在哪吃的?”

“兼职的地方。”

沈未看着他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犹不死心:“今天的兼职怎么样?还顺利吗?”

“和平时一样。”

沈知行始终一副不冷不热的态度,这让沈未感觉一整天起起伏伏的心情,最终毫无意外的落回了谷底。

贝齿轻咬住下唇,直至在舌尖尝到了淡淡的血腥味。

她垂下头,一言不发地转身,就势要推门出去。

手指刚刚搭到门把手上,就被沈知行叫住:“沈未,你干什么?”

沈未面无表情的转动手下门把:“用不着你管。”

沈知行闻言皱起了眉头:“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要去哪?”

“爱去哪去哪,反正溪南这个县城这么大,总有我的容身之地。或者实在不行,我去林恺乐家借住一晚也行。”她自嘲般一笑。

沈知行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胡闹!你跟他又不熟,去他家借住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要是那小子是个书呆子也就算了。可偏偏那小子对沈未的心思,简直是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这怎么能行?

“你怎么知道我跟他不熟?说不定我跟他比跟你熟呢。”

沈未昂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挑衅的意味不言而喻。见沈知行难得露出吃瘪的样子,她心中却并没有觉得畅快多少,反而更觉愤懑。

“沈知行,你如果嫌我碍事的话,可以直接说出来,不用遮遮掩掩。我一定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碍你的眼。”

沈知行被她说的一愣。

他什么时候觉得她碍事了?

有些疲惫地用食指和拇指轻捏眉心,他语气里有几分无奈:“沈未,我从没有说过这种话。”

“可你的言行举止就是这个意思!”沈未不依不饶。

他哑口无言,半晌,这才轻叹了一声:“那我要怎么做,你今晚才能乖乖留在家里过夜?”

白天泡在实验室做了一天的实验,放学后又接着打工,高强度的工作十几个小时已经让他身心都疲惫不堪,此刻只想赶紧解决完

他话里的妥协之意明显,沈未眼珠一转,顿时起了点坏心思:“那你亲我一下,我今晚就不走了。”

她特意强调道:“不是亲额头,要像那天晚上你亲我时那样。”

霎时间,沈知行陷入了沉默。

“做不到吗?那我就要走了。”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沈未不想忍了,干脆破罐子破摔。

“别胡闹,沈未。”见她当真要去拧门把手,沈知行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我没有胡闹!”沈未大声反驳,她今晚属实肆无忌惮得有些过分。

沈知行略微头疼地扶住额头,发出了今天不知是第几声叹息:“沈未,我之前也说过,我们是兄妹,就算没有血缘关系………”

沈未打断了他的话:“沈知行,你敢对天发誓,说你从头到尾都只把我当成妹妹来看吗?”

沈知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良久,他干涩的喉间艰难吐出一句:“是。”

意料之中的答案落地,沈未唇间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比奎屯诺尔的湖水还要冷。

“那你也会对着妹妹石更吗?”

第36章

“沈知行,你是不是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你的贪,你的嗔,你的痴,你的念。

沈未语气平缓,并不咄咄逼人,可听在沈知行耳里却宛如惊涛骇浪。

他向后退了一步,脸色陡然变得煞白。

“嗡”的一声,好像全身的血液都集中到了大脑里,发出了不堪重负的抗议声。

她知道了。

她都知道了。

她竟然都知道了。

连续高压工作了十几个小时的神经此刻已经处在崩溃的边缘,仿佛随时要断裂。

可这一切沈未却毫无察觉,她将双手搭在沈知行的肩上,仰视着他道:“沈知行,我要你抬头看着我。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只是把我当成妹妹的话。”

沈知行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作,像是一具毫无生气的躯体。

“都到现在了,你也还是不肯面对我吗?”

沈未的声音听上去些哀伤,她有些气闷地揪着沈知行的衣领,大力摇晃。

沈知行没有防备,被这么一带,猝不及防低下头与她四目相对。

时间好像在这一刻静止了。

对视上沈未清澈的眼,仿佛一切都无所遁形。

他一直深藏在心底深处的丑陋的欲望,扭曲的情感……

他怎么敢说出口?

他怎么能说出口?

要让他承认什么?

承认自己自从那个夏日的雨夜里做了第一个不该做的梦后,从此晚上便再没睡过一个好觉。

承认自己夜夜痴梦,梦见纯真可爱的妹妹夜晚如精魅般伏在自己的身上,热情地接纳自己的欲望吗?

他怎么能说得出口…………

竟然对着自己亲手养大的妹妹有了欲望,简直是罪无可赦。

可偏偏沈未还是一副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总是一如既往地粘着自己,喊他哥哥,要他给自己讲题,陪自己追漫画看小说。

他沉浸在这种甜蜜的表象里不可自拔,只能一边唾弃自己的欲望,一边却又无法自拔的沉沦。

可以和她一起沉沦吗?

反正他们没有血缘关系,真要说起来,只能算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也不算有悖人伦。

沈未见他神情动摇,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以为是自己的游说起了效果,便想着再接再厉,于是更用力地抱紧了他。

“我知道你的感情,也明白你的纠结与彷徨。”

“可这又怎么样?我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为什么要被世俗所束缚?”

“你为什么要一直压抑自己,压抑自己的情感呢?只要你愿意跟我说的话,我可以………”

被门缝里窜出的寒风吹了半天,已经凉透了的臂膀忽然被妹妹温热的手掌贴上,沈知行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然惊醒过来。

你在做什么,沈知行?

自己沉沦仍不够,难道还要拉上妹妹和你一起吗?

你本就身处阿鼻地狱,饱受罪恶之火的煎熬,难道还要将妹妹也引上这条歧途吗?

你难道不知道,万一这件事传出去之后,会引发怎样的舆论与争议。

而作为事件的主角,风暴漩涡中心的妹妹将会面临怎样的处境,铺天盖地的指责会像是狂暴的海啸席卷而来,压垮她、摧毁她。

但你竟然只顾着自己一时的贪欲,差点就毁了她原本灿烂的人生。

妹妹和你不一样,她应该拥有更光明的道路,和更开阔的未来。

想到这里,沈知行的脸色陡然变得惨白如纸,连身形都变得摇摇欲坠起来,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使劲推开了沈未。

在沈未愕然的表情里,他低垂着头,眸光晦暗不明:“沈未,别说了。”

“为什么不能说?你明明也对我…………”

“够了!”他忽然提高了嗓音,打断了她的话,像是一头被冒犯的狮子。

“你还不明白吗?我是不会和你这种什么都不懂的小鬼谈恋爱的!”

沈未被他疾言厉色的样子吓了一跳,她嘴唇翕动了两下,屈辱感和羞耻感像是炎炎夏日里一盆兜头而下的冷水,让她从头凉到脚。

眼尾瞬间就红了,眼泪在眼眶里四处打转。她竭力强忍着泪意,仿佛是为了守住自己最后的尊严,她没有再说什么,而是迅速转身,想要离开这个伤心之地。

她背过身去,刚刚把手搭在门把手上,打算拧动门把,就忽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巨响。

她心头一紧,连忙回过头去看,却见沈知行倒在地上,一副不省人事的样子。

“哥?”

她惊疑不定地唤了他两声,却没有得到回应。

担心最终还是大过了被拒绝后的挫败感,她踌躇着上前想要将沈知行扶起来,却在接触到他皮肤时心下悚然一惊。

沈知行身上怎么这么烫?

她又换了只手的手背去触他额头,果不其然温度灼烫得惊人。

他就是顶着这样的身体,在实验室里泡了一天之后,又无缝衔接了校外的打工吗?

她忽地想起沈知行刚刚回来时沉默寡言的样子,匆匆说了几句就收拾毛巾打算进浴室洗澡,应该是在外面辛苦了一天之后想要早点休息,却不料家里还有个不省心的妹妹在等着他。

思及此,她贝齿咬紧下唇,直至饱满的唇瓣充血红肿。

沈未垂眸不语,一双莹莹杏眼里充斥着心疼与愧疚。

不愿哥哥再睡在冰冷的地板上,她想要将沈知行扶到一旁展开的折叠床上,可奈何沈知行人高马大,185的身高和体格实在不是她一个几乎没怎么干过重活的少女能抬得动的,再加上生病的人身子又格外的沉。

沈未努力了半天,

也无法撼动分毫,只好将柜子里的被褥抱出来,铺在地上,又将沈知行一点一点的推到柔软的被子上。

确认冰凉的地板不再会硌着他,沈未终于松了一口气,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转身去柜子里搜寻起退烧药。

好在上次吃剩下的还剩下半板,她从锡箔纸上扣了一颗下来,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沈知行的头,将药连同温水从他嘴角边送了进去。

好在沈知行虽然没了意识,但还是凭着本能将药吞咽了进去。

看着沈知行上下滑动的喉结,顺利将药吃了进去,沈未呼出一口气。

她气喘吁吁地坐在沙发边,静静用眼神描摹着沈知行即便睡着也难掩疲惫的脸,心中莫名有些酸楚。

都是自己不好,明明知道沈知行平日里有多累,每天满打满算要工作十几个小时,却仍为了自己的一己执念,拖着他让他整日里为了自己的事情烦心,让他就算在家里也没法好好休息,也难怪身体会病垮了。

她明明也清楚沈知行是怎样宁折不弯的性格,却还要拿这种话去逼他…………

逼他为了感情妥协,逼他放下心里的底线。

沈未双手捂面,近乎有些崩溃。

都是自己的错。

“对不起……”

看着沈知行安静的侧脸,她一直憋在心里的歉意终于倾泻而出。

“对不起,哥哥…………”她垂下头,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她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因为自己的一己私欲,竟然将沈知行逼迫至此。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再也不会这样了。”后悔和酸楚像是开了闸的洪水,奔涌而出。

沈未喃喃自语着,灼热的泪珠滴在手背上,烫得发痛。

回想起刚刚的争吵,鼻头又是一酸。

曾几何时,他们的关系变得这样恶劣了?

说不了几句就开始吵架,平时两人在家里也是冷着张脸,各做各的事,他们最近的相处好像一直是这样。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沈知行以前很疼爱她,会用温柔的语气耐心的给她讲题,会烧她喜欢吃的饭菜,她提过一句想看的漫画,总是第二天就悄无声息的出现在早上的餐桌上。

沈知行曾经是她最喜欢,也最引以为豪的哥哥。

然而这一切如今都分崩离析,只余欢乐后的灰烬和悲凉。

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出错的呢?

沈未抱膝半坐在沈知行身侧,头倚在身后的沙发上,思绪忍不住飘远了。

沈知行原本并不姓沈。

他随已经去世的父亲梁军一起,都姓梁,原先的名字叫梁知行。

沈其实是沈未亡母的姓氏。

当年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发生后,所有人都沉浸在痛苦之中,却没能注意得到在那平静的表象下,浮动着的暗潮汹涌。

沈知行当时也仍处于“好哥哥初始版”,并没有进行后续的黑化升级,因此,主动巡逻妹妹的社交圈,排查危险人物之类的行为还没有做的那么得心应手。

所以当问题表露出其中一角的时候,已经迟了。

记得那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年仅9岁的沈未乘着傍晚的霞色,哭哭啼啼的回家,一头扎进了正满头大汗地准备晚饭的沈知行怀里。

她当时的样子实在是狼狈不堪,早上穿出去的干干净净的白裙子的裙摆上变得灰扑扑的,扎在两侧的麻花辫也散开了,她一边揉着眼睛,一边口齿不清地哭诉道:“他……他们说……嗝……我、我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呜呜………”

沈知行闻言当即脸色就沉了下来,稍显稚嫩的脸庞上已然充斥着和年龄不符的沧桑和阴翳,胸腔里似有一团火在燃烧。

自从父母过世之后,周遭有些善心的邻居看不过眼,平时都会在明里暗里帮衬着点他们兄妹,时不时送点儿粮食,牛奶之类的吃食,沈知行对此自然是感谢的,可他也不是平白拿了那些东西,相反他一直秉持着无功不受禄的原则。只要是收了东西的人家,他都会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用自己的方式回馈回去。

他本就成绩优异,又是出了名的品学兼优,再加上生了副好相貌,自小起就一直是活在邻居口中的别人家的孩子。

家中突逢巨变后,他更是一人扛起了照顾妹妹的重担,惹得周遭邻居又是唏嘘,又是赞叹。经常指着自己家的小孩跟沈知行对比,说一些譬如“你要是有梁家小孩儿的一半,我就知足了”或是“你看看人家知行,一边上学一边打工,你呢?就知道成天吃了睡睡了吃”之类的话。

久而久之,就有一些偏激的小孩逐渐把沈知行当成了他们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们下定决心要教训他一顿,让他别那么得意。可奈何沈知行平日里除了在学校里上学,其余时间都忙着打工,根本不常在家。沈家又穷的可怜,那些小孩连续蹲守三天只戳爆了沈知行的自行车车胎后,顿觉无趣,便打算换个法子报复他。

当时沈知行已经迈入了青春期,个头蹿得飞快,那些小孩儿个个都是欺软怕硬的性格,不敢对人高马大的沈知行动手,于是便把主意打到了毫无还手之力的沈未身上。

他们顺着家附近的公园,很快就找到了沈未的身影,他们组成一道人墙将沈未围在中间,刚开始只是打算言语奚落两句,可后来见沈未一直绷着一张小脸,不搭理他们,只自顾自玩着手中的玩具,心中的不爽顿时呈几何倍增上涨。

矛盾开始升级了,他们胆子越来越大,逐渐开始上手,推搡她,故意揪她小辫,嘴里也不干不净的说着一些类似于“没爹疼没娘爱”之类的话。

最后甚至围着她开始唱起了“世上只有妈妈好”,而沈未全程紧抿着唇,强忍着没有哭出来。

直到回家扑进哥哥的怀里,那些委屈和不甘才一下子爆发出来。

“他们说爸爸妈妈离开是因为不想要小未了,因为我是不听话的小孩呜呜…………”

听着妹妹颠三倒四的控诉,沈知行的胸腔剧烈起伏了几下,黑眸中迅速积聚起一团狂暴的阴霾。但他仍旧耐着性子,轻抚着沈未毛茸茸的头顶安慰道:“他们都是骗你的,小未不要信。”

这些天那些小混混一直明里暗里的找茬,自以为伎俩高明,无人发现,可他其实早就看破了,只不过碍于邻居大妈们的面子,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不过是几个自行车车胎,推到修车行里打打胶的事情,要是闹大了,未免伤了邻居和气,更何况,那些慈祥的大妈还接济过他们兄妹。

可这次他们选择对沈未下手,实在是踢到铁板上了。

妹妹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盔甲,只要是为了妹妹,他什么都愿意去做。之前的事情都可以既往不咎,可这次实在是惹恼他了。

沈未没有发觉他神情的变化,自顾自把头埋在他胸前哭得稀里哗啦,一抽一噎道:“他们还说,你也不是我的哥哥,因为你姓梁,迟早要被梁家人接走。到时候就会把我一个人丢在这里。”

“……………谁说的?”沈知行开口,只觉得嗓子干涩不已。

这拙劣的挑拨离间听在他耳里让他只想发笑,梁家人会来接走他?可笑至极。

刚出事那会,那些梁家的亲戚生怕粘上他们两个麻烦精,连葬礼都没敢来参加,又怎么可能会来接走他?

更何况,他也不想跟他们走,对他来说,这里才是他的家,小未才是这个世上他唯一的亲人。他除了这里,哪里也不想去。

他将沈未头发上粘上的灰尘拂去,耐心地替她梳理杂乱的发丝:“哥哥哪也不去,会一直在这里陪着小未。”

“真的吗?”沈未抬起头,露出一双雾气氤氲的眼。

“真的。”沈知行亲昵地刮了下她的鼻子。

“那我要你跟我拉勾。”

“说什么?”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

后来那些欺负过她的小混混一夜之间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再也没有出现在她的面前过,就算偶尔在街上碰见了,也很快像是鸟兽一样一哄而散,眼里满是惊惧。

那天之后,沈知行也变得很忙碌,整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做些什么,她问了好几次,都被他不动声色地给敷衍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沈知行兴致冲冲地回了家,把一本牛皮红的户口簿摊开,展示给她看,只见上面的名字赫然写着“沈知行”。

原来,他这几天早出晚归的,是去忙这件事去了。改名流程复杂繁琐,办事处离他们家里又远,不知道当时他一个年仅十几岁的小孩是怎么完成这么艰巨的事情的。

当时他拍着胸脯对她保证:“你看,小未,以后我就叫沈知行了,咱俩一个姓,再也没有人能把我们分开了,我永远都会是你的哥哥…………”

他确实信守承诺了,一直都努力地在做自己的哥哥,承担身为哥哥的职责。

但是,也只是哥哥而已。

…………

可是哥哥为了我,把自己的姓氏都改了。

那不就已经是属于我的东西了吗?

一股强烈的不甘涌上心头。

可沈未低下头,看见沈知行眼下隐隐的淤青,那些委屈和愤懑又重新被噎回了嗓子眼里。

她原本发誓过无论怎么样,就算不择一切手段都要得到沈知行。

可是看着他这么脆弱的脸…………让她还怎么下得去手?

沉默了良久后,她郑而重之的给他掖了掖被角,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我知道你讨厌我…………你放心……我不会再像今天这样逼迫你了。”开口时嗓音沙哑,像是掺了一把沙子。

她怎么能这么自私?

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竟然要毁了沈知行正常的生活。

垂下头,沈未轻轻在沈知行微烫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对不起,哥哥。

第37章

后半夜里,沈知行的身上又烧了起来,而沈未学着曾经沈知行的样子,近乎有些笨拙地照料起他。

反复将毛巾浸在温水里,然后拧干,贴在额头上,直至滚烫的额头温度逐渐降至正常。

体温降下来后,沈知行的呼吸也逐渐平稳了下来,沈未松了一口气,但她没有选择第一时间回到床上睡觉,而是静静地守在沈知行身边,直到黎明破晓。

天边泛起柔和的鱼肚白,当第一缕阳光穿透窗户时,沈未起身,开始准备早上的早饭。

今天是星期六,她不需要回学校上课,但是沈知行的周末假期一般都有固定的兼职要做。

沈未笨拙地将鸡蛋打进碗里,用木筷搅散鸡蛋的同时,将不慎落入碗中的鸡蛋壳拣起扔进了垃圾桶里。

汤锅上冒起了“咕噜咕噜”的热气,沈未将打散的蛋花顺着水流的方向顺时针浇注下去,接着从头顶的柜子里掏出了半袋红糖,用汤勺小心翼翼地挖了两勺半放进锅里,最后再打一枚鸡蛋,看着蛋白的表皮颜色凝固成白色就完成了。

这个做法是沈知行教给她的,以前她小时候生病发烧,不愿意吃药,每次沈知行都会做这个红糖鸡蛋哄她。

那个时候他们的日子过得十分拮据,家里为数不多的鸡蛋几乎都是其他邻居接济而来的,偶尔能吃上一顿红糖鸡蛋,对他们来说,算是难得的珍馐。

她还记得,当时沈知行看着她狼吞虎咽的吃着锅里的鸡蛋,漆黑的眸里也隐隐透露着渴望,可当她把汤勺递给他,要他也吃一口时,他却只是克制的摇了摇头。等她将鸡蛋都吃完了,这才端起汤锅,将剩下的汤汁和蛋花都喝的干干净净。

那个时候每天想着的事,只有如何填饱胃,不用再饿着肚子灌凉水。

他们现在的条件比以前好多了,就算荤腥蛋奶不多,但每天能吃得饱饱的,也不用再看人眼色去各个邻居家接济。

可明明出租屋没有变,人也没有变,为什么就是觉得没有以前快乐了呢?

可能是因为,快乐不再纯粹,它被欲望侵蚀,逐渐变成了恶魔的产物。

看着水面上冒起的一个个泡泡,沈未有些出神。

等沈知行醒了之后,她要以什么样的态度面对他,要对他说什么呢?

他会不会还在生她的气?

毕竟,她昨天情急之下说了那样的话,他就算生气也很正常。

万一……早饭做好了,他却还没有醒,那要叫醒他吗?

难得他睡得这么沉,正好可以趁着今天是周末在家里养养病,兼职的事也可以缓一缓,反正家里的钱还够用。

对了,他今天要去哪里兼职来着?老板的电话是多少?

过会翻翻备忘录,如果老板的电话被存在手机上的话,她过会可以打个电话过去帮他请假。

正胡思乱想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呓语。沈未转过身,只见沈知行不安分地翻了个身,即便在睡梦中也仍旧眉头紧锁。

在沈未紧张地注视下,他漆黑的眼睫颤了颤,接着缓缓睁开了眼。

沈知行确实睡得有些不太舒服。可能因为昏迷的缘故,昨天是他近几年来睡得最沉的一觉,但也因此做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梦里他回到了曾经居住过的那个小洋楼里,那时爸爸和妈妈都还在,沈未也仍是那个扎着两个羊角辫,喜欢拿着棒棒糖,牵着自己衣角跟在身后的粘人精。

那时候没有现实的压力,没有感情的困扰,每天都是快快乐乐,无忧无虑的…………

然而在美梦结束之后,他一睁眼,看到的却是冰冷逼仄的天花板。

不得不面对现实。

沈知行双手撑在身后,慢慢坐了起来,烧好像退了,但后脑勺此刻仍隐隐作痛。可他必须要醒过来了,今天早上实验室还有个小组会议要开,下午还有打工。

“现在几点了?”开口时他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沙哑,像被粗糙的砂纸摩擦过。

“哥,你觉得怎么样?”沈未看见他坐起来,立马紧张地走了过来,蹲在他面前,一双湿润鹿眼里满是担忧,说着伸手要来测试他额头上的温度。

沈知行抬手挡住了她的动作,侧过头,装作没看见她眼里一闪而逝的受伤:“我的手机呢?”

沈未轻咬下唇,将放在旁边的手机递给了他:“喏。”

沈知行拿起手机看了眼,就立刻站了起来,拿起晾在一旁的毛巾和干净衣物就要往洗漱间走去。

“你要去哪?”沈未看见他的架势,眉头立刻紧锁起来,“你才刚刚退烧,今天在家里休息一下比较…………”

她焦急的尾音被淹没在浴室门关上的锐响中,屋内只余一室寂静。

沈未看着紧闭的浴室门,眼中失落难掩。

门那侧逐渐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沈未垂下头,握紧了拳。

虽然一开始也预料到了会有这个结果,但当现实真的摊在眼前的时候,还是让人觉得难以接受。

沉默了良久后,她慢慢走回厨房,将已经放得有些温了的红糖鸡蛋盛了出来。

水声尽歇,窸窸窣窣的响动后,沈知行推门走了出来,洗完澡后,他觉得原本混沌的大脑好像清醒了些。他一边走着一边匆匆将干净的衬衫套在身上,抓起放在鞋柜上的钥匙,就打算出门,却忽地被沈未叫住。

“等等…………至少…把早饭吃了再走吧。”

她无法阻止沈知行,就像她无法阻止现实的车轮碾过一切一样,那么至少在随波逐流的同时,她想要抓住他的衣角。

话音落下后,屋内又陷入了一阵沉默。

沈知行看向她的身后,桌上放着的瓷碗里,红糖鸡蛋的表面已经微微凝固。

“…………”

到底还是没忍心。

沈知行和沈未面对

面坐在餐桌上,他垂下头尽量避开她的视线,一言不发大口扒拉着沈未早起准备好的早饭。

这种感觉还挺新奇,平时沈未都是起不来的那个,一般早起准备早饭的都是他,很少有例外。

一般只有沈未有求于自己的时候,才会偶尔做上那么一两顿,但味道一般都差强人意。他之前一直以为是妹妹没有这方面的天赋,可没想到现在竟也做的有模有样了。

时间快来不及了,他匆忙将最后一口热汤咽进了肚子里。

感受着温热的液体从食管滑向胃里,全身好像都温暖了起来。

沈知行将碗放在了桌子上,终于抬眼看向沈未,他看着她脸上略带紧张的神色,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币放在了桌上:“实验室有个会议,中午我应该赶不回来,你随便买点什么吃吧。”

沈未小小声“哦”了下。

沈知行没有再逗留,抓紧桌上的钥匙起桌上的钥匙起身便离开了。

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沈未只觉得心头涌上一阵失落,可她很快便又振作起来。

至少,他还愿意吃自己做的东西。

这也是一个突破口。

想到这里,她重新振奋起来。既然沈知行赶不回来吃饭,那么自己做了送去给他也是一样的。

说干就干,她撸起袖子开始翻找起家里剩余的食材。

毕竟是要给病人吃的饭,最好是有营养的东西。她一边想着,一边弯腰在柜子里翻找,约莫十分钟后,终于在一个犄角旮旯里掏出了一本满是灰尘的书。

她眼前一亮,兴奋地将书本上的灰拍去:“找到了,就是这个。”

只见翻出来的菜谱上赫然写着“枸杞鸡汤的做法”-

小心翼翼地拎着保温桶,沈未弯腰向窗口里的保安大叔解释道:“我来找一下我哥哥,给他送个午饭就走。”

说着她将保温桶提起来给保安看了眼,在得到首肯后,这才进入了实验室里。

按下楼层的电梯后,她看着上方跳跃着的红色数字,没来由的有些紧张。

不知道沈知行看到她后,会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他会高兴吗?还是会拒绝她?

拇指无意识的抠弄着保温桶手柄上的花纹,她有些焦灼的撕咬着嘴唇上微微开裂的皮。

他应该会吃的吧?毕竟早饭他也吃了。

随着“叮”的一声,电梯到达了指定的楼层。沈未咽了口口水,抬脚跨出了电梯。

透过透明的玻璃窗,她看见里面有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来走去。

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来这里,可却是第一次感到这样的紧张。

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她终于在繁杂的器械和人流中锁定到了那个自己想要找的目标。

“哥………”在看清眼前的场景后,她的声音顿时被咽回了嗓子里。

只见沈知行身边站着一名身形娇小的女生,她留着一头微卷的短发,笑容甜美。两人好像在说些什么,氛围好像轻松又愉快。

她看着沈知行低下头,露出了一个克制的浅笑。

她微微有些恍神,自从上次的争吵过后,她已经很久没有再看见他露出这样轻松的表情了。

心好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她垂下头,心中的苦涩还没来得及蔓延开。脖颈上突然就围上一只坚实的臂膀,她一惊,连忙回过头,正好对上了陆凯嬉皮笑脸的表情。

“怎么,小未妹妹来给你哥哥送饭?”

他低下头看着她手里的保温桶,沈未有些难堪地将保温桶往身后藏了藏。

陆凯觉得有些奇怪,直起身循着她视线的方向望去,顿时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她是我们实验室今年新来的学妹,被派到了我们组学习,最近和沈知行相处得很好哦。”他说着坏笑起来,笑意里的玩味却是藏也藏不住。

“沈知行平时都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难得看到他对学妹这么温柔呢。”陆凯右手摩挲着下巴,一脸意味深长,“说不定,他们两个最后能成。”

沈未只觉得心如刀绞,她不愿再听下去,胡乱将手里的保温桶塞进了陆凯的手里:“麻烦你把这个转交给我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她低下头,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电梯停在一楼,她却连这短短的几十秒都不想等,推开楼梯间的门加快了脚步。

才走了几步,眼泪就潸然而下。

她扶着冰冷的墙壁,几乎泣不成声。

手上被烫出的水泡隐隐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没想到沈知行为了躲避她,竟然会做到这个程度。

自己就真的,这么让他避之不及吗?

她哭着扶着栏杆向下走,不知走了多久,看见出口处传来的微弱光源。

浑浑噩噩地从实验室里出来,天上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小雨。

微凉的雨水打在脸上,水珠顺着脸颊蜿蜒而下,已经分不清到底是雨水还是泪水。

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遥远的前方还有什么等着她。

对未知的恐惧像是一根坚实的绳索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喘不过来气。

沿着道路不知走了多久,天上的雨越下雨大,细细密密的雨珠打在她的肩头,雨水将身上的衣物洇湿了大半,隐隐透出肉色的肌肤。

她却像是毫无察觉似的,麻木地向前机械地迈开步伐。

直到一辆显眼的红色跑车穿过水雾和人群向她所在的方向行驶了过来,停在她身边,缓缓降下了车窗。

车灯微黄的暖光照射在她身上,有些刺眼。

沈未这才像是有所察觉似的,神情麻木地抬起头,在看清车窗后那张熟悉的脸庞上担忧的神色后,鼻头忍不住一酸。

她开口,只觉嗓音喑哑干涩:“小姨…………”

第38章

高级酒店套房内。

沈未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全市的夜景。已经是傍晚了,暮色四合,灯红酒绿的霓虹印在她的视网膜上。

她还是第一次知道,在离那个小县城车程不到一小时的地方,竟然有这样的高级酒店。

也许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只不过以前满心满意只有沈知行,一直不曾在意过这些事情而已。

“抱歉,小未,你就先穿这个将就一下吧,可能有点偏大了。”沈曼文从套房里走了出来,将一件酒红色的毛衣和牛仔裤递给了她。因为性格的原因,她的所有衣物剪裁都比较干练,对沈未来说有些偏成熟,这件是她衣柜里能找到的,唯一显得不那么职业化的衣服。

“没事,这个就已经很好啦,谢谢小姨。”沈未接过她手里的衣服,轻声道谢。

察觉到她的情绪不佳,沈曼文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轻轻地替她带上了门。

等沈未洗完澡后,打开浴室的门,只觉得一股辛辣的草木香气扑鼻而来。

只见沈曼文站在房间中央的流理台前,头顶暖黄的灯光打在她身上,她一头长卷发高高盘起,衬衫的袖口挽至手肘,鬓边垂下的一缕发丝,更增添了几分知性的美。

每次见到她时,她好像都是这样的优雅从容,好像生活中没有什么事情能困扰住她。

见她从浴室内走出,沈曼文抬起头微微一笑:“我给你泡了杯甜姜茶驱驱寒,趁还热着,赶紧来喝吧。”

沈未微抿了下唇,从她手里接过那杯姜茶,道了声谢。

滚烫的姜茶确实是驱寒的最佳选择,沈未低下头啜了一口,氤氲的热汽迎面扑在脸上,莫名让她有

些眼热。

“怎么样?”沈曼文柔声问她。

刚刚在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像是挥之不去的阴影,一直在她脑里徘徊。在这样的情况下,被亲近的小姨安慰,沈未莫名觉得胸口处泛起一股酸楚的涟漪。

“嗯,确实暖和多了。”强行挤出一个笑,再开口时,她只觉得喉间酸涩不堪。

“那,现在能跟我说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沈曼文温柔的嗓音像是一贴抚慰心灵的良药,但可惜的是沈未并没有接受治疗的打算。

她垂下头,双唇紧抿,一副不愿多说的样子。

“我真的很担心你,”沈曼文走到她身后,右手半搂住她,作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你要是信任小姨的话,可以把遇到的麻烦说给小姨听听,说不定小姨有什么能帮你解决的方法呢?”

方法?能有什么好的方法呢,总不能让沈曼文去劝说沈知行,让他不要谈恋爱吧。

沈曼文能帮她解决经济问题,但却无法帮她解决感情问题。

沈未微微侧过身避开了她的视线,将甜姜茶放回桌上:“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不然哥哥会生气的。小姨,谢谢你今天收留我,衣服我改天洗干净再还给你。”

说完她就匆忙想要离开,可在转过身的瞬间,却听见了身后沈曼文不疾不徐的声线:“我上次说的美国留学的事情,你还是不打算考虑一下吗?”

沈未迈出的脚步悬停在半空中,一时间竟有些进退两难。

可沈曼文这次却并不打算给她犹豫的时间,她向前走了两步:“你说沈知行在家里等你,是在撒谎吧。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外面打工。”

闻言,沈未震惊地瞪大了眼,她转过头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沈曼文微微一笑,她双手抱胸,倚在流理台边上,一副尽在掌握的表情:“只要稍微和周围的人打听一下就知道了。”

“你们这几年来过着怎么样的生活,发生的大大小小的事,我都知道,包括你最近正在和沈知行吵架的原因。”

沈未呼吸一滞,她不自觉向后退了一步,面露警惕。

沈曼文却仿佛毫无察觉,她耸了耸肩:“是因为最近班里和你走得近的那个小男孩吧?虽然不知道你们具体是为了什么原因吵架,可沈知行这次好像确实被气得够呛。”

“他实验室的同学说他平时做完实验就立刻火急火燎的回家了,一分钟也不会多待。最近却不知是怎么回事,经常看他忙完了手头上的事情却还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发呆。”

“就像是,在躲着什么人一样。”

话音落下,沈未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心事一样,她低下头,眼里难堪之色一闪而过。

“即使这样,你也还是不愿意离开他,和我一起去国外生活吗?”沈曼文观察着她的神情,不紧不慢地又加了一把火。

“听说他最近有一个走得特别近的学妹,两人看上去相处得也很融洽。也许沈知行现在生活的重心全部都是围着你一个人转的,那么以后呢?万一他谈恋爱,结婚,甚至有了小孩,他还会像从前那样只围着你一个人转吗?”

“不是的…………”沈未下意识摇头否认。

不是这样的,沈知行不是和那个女生……他只是为了躲开自己才会这样…………

手指攥得青白一片,指尖在掌心留下深深浅浅的痕迹。

“你觉得自己比谁都要了解沈知行,是吗?”沈曼文一语道破。

辩解的话被卡在了嗓子眼,沈未张了张口,却最终什么也没有说。

能解释什么呢?解释沈知行和那个女生的关系,还是解释沈知行和自己的关系?

她都说不出口。

“沈知行能给你的,小姨一样能给你。你为什么不能给自己一个尝试的机会呢?”沈曼文柔声劝导。

沈未摇了摇头,微不可查地向后退了一步。

那不一样,她从沈曼文这里和沈知行那里得到的是不一样的爱,这两者没有可比性。

“随着时间的交替,沈知行他迟早是要离开你的。”

像一击重锤捶下,沈未只觉得自己高高竖起的心防几乎支离破碎。

她漆黑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泪珠簌簌地落了下来。

沈曼文瞬间慌了神,她慌乱地抽纸去给沈未擦眼泪:“对不起,小未,小姨不是那个意思。”

沈未却扭过头,避开了她的动作,她开口,嗓音沙哑:“哥哥他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

沈曼文攥着纸的手顿在原地,脑内忽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她震惊地看着沈未:“你们…………”

像是不可置信一样,她颤抖着开口:“你们可是兄妹。”

“那又怎么样?”沈未仰起泪意朦胧的脸,大声反驳道,“可我们并没有血缘关系。”

其他人又懂什么?

她从小就和沈知行生活在一起,在她的世界里,沈知行就是她生活的全部,没有人教过她应该如何拿捏自己与沈知行之间的距离,维持亲人之间的分寸。

她的衣服是沈知行洗的,头发是沈知行扎的,甚至连生理期的第一次初潮,也是沈知行红着脸替她清洗染血的小裤,教她如何更换卫生巾。

最艰难的那一年,一块烧饼要分成三顿泡水吃,是沈知行四处求人接济,一天打三份工养活她的。

其他人从曾参与过她和沈知行相互扶持的十余年,又凭什么用一句高高在上的“你们是兄妹”来批判他们之间的感情?

又凭什么要竖起冷漠的道德高墙来审判她,用陈腐的伦理纲常来束缚她?

明明他们根本什么也不懂。

在眼泪和情绪决堤之前,沈未推开了沈曼文,不顾她在身后的呼喊,夺门而出。

孤身一人走在街头,任由凌冽的寒风将散乱的发丝吹得凌乱飞扬。初春的晚上,其实只穿着这一件单薄的毛衣根本不足以御寒,可沈未却像是毫无所觉似的快步向前走着。

内心像是有一团火在燃烧,想要回家的心情从未如此迫切。

她想要见到沈知行,想要亲口听他说,听他承认。

不再互相试探,互相躲避,而是坦坦荡荡地摊开来说,他对她的感情和他们今后即将面对的困境。

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就没有什么事是值得害怕的。

在寒冷的街头走了将近一个半小时,终于回到了那个熟悉的出租屋。沈未弯腰喘着粗气,一边伸出被冻到发紫的手,颤颤巍巍地握住门把手拧动。

屋内光线明亮,客厅顶上的白炽灯的灯泡发出刺耳的“滋滋”声,显然屋内是有人在的。

她视线移到左侧,只见沈知行正坐在椅子上,顿时心中一喜,她向前走了一步,出声唤道:“哥…………”

可下一秒就见到沈知行站起身,他神情严肃,一手举着电话好像在说些什么,另一只手去捞椅背上的外套。

看着他匆忙穿鞋离开的样子,沈未顿时蹙起细眉:“你要去哪里?”

沈知行没有回答,他好像没有听见她的话,低着头匆匆就要出门,却在从她身边路过的时候,被沈未猛地攥住了手臂。

他低下头看着横在自己手臂上白细伶仃的手指,顿了顿,才像反应过来似的,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等一下。”

“你要去哪里?”沈未像是不死心似的,又问了一遍。

沈知行蹙起了眉头:“沈未,让一让,我现在有急事要去处理。”

沈未想问他,是什么样的急事,让他要在初春里天寒地冻的夜晚毅然决然的出门,可看着他紧锁的眉心,她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攥着他臂膀的手无声的落下,她低下头微微侧过身子,给他让出了一条路。

沈知行没有停留,他扶起停在院外的自行车,风一样的消失在漆□□路的尽头。

沈未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发烫的脸颊。

刚刚,她从电话的那头清晰地听见了一个轻柔婉转的女声。

她说:“好的,我在这里等你,学长。”

在刺骨的寒风里走了这么久,她的脸颊早已冻得皲裂发红。

可沈知行看到了,却问也没有问一句。

如果是以前,他早就心疼地准备热毛巾替她敷脸,一边还会顺势盘问起自己是跟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才这么晚回来。

不像现在,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懒得施舍给她,满心

满眼只有电话那头的那个人。

眼泪再次决堤,争先恐后地从指缝间冒出。

以前是她不明白沈知行的心意,可等她明白了,沈知行却又收回了自己的心。

他们两个人,好像一直在失之交臂。

沈未呆呆地站了一会,慢慢挪到玄关旁的角落里蹲了下来。

这里是离门口最近的地方,只要沈知行一回来,立马就能看见她。

可让她失望的是,她在这里枯坐了一整晚,却也没有等到沈知行回来。

第39章

“喏,这个给你。”

陆凯说着将一个保温桶扔到了沈知行怀里。

正对着电脑上数据发呆的沈知行被砸了个猝不及防,反应过来后手忙脚乱的接住了怀里的东西,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

“不知道,”陆凯耸了耸肩,“也许是爱心午饭。”

沈知行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陆凯,我不是跟你说了不要随便收别人的…………”

“停停停!”陆凯连忙打住,“这可不是你那些学姐学妹给的,是小未刚刚送过来的。”

“小未?”

沈知行神情一变,他捧着那个保温桶站了起来,四处张望起周围:“她人呢?”

陆凯在他旁边坐了下来:“别看了,人已经走了。”

沈知行心头涌上一阵失落,他坐了下来,喃喃道:“怎么这么快就走了……”

“也许她还有事吧。”

沈知行转过头看着正翘着二郎腿,一脸自得的陆凯,顿时觉得有些郁卒,他冷冷地瞪了他一眼:“为什么明明是给我送饭,小未不直接把保温桶给我,而是要你转交。”

无辜受牵连的陆凯:???

他顿时不干了,“唰”的一声站了起来:“我靠,沈知行你有完没完,这种飞醋你都要吃!”

沈知行不接话,只是双手抱胸坐在电脑前,一脸不高兴的样子。

“讲点道理好吧,你要是真的那么担心小未妹妹,就早点回去看她。别整天呆在实验室里摆张死人脸。”

“我倒是也想回去,”沈知行捏了捏疲惫的眉心,“可是忙了一年的研究终于要出成果了,这么关键的时期,是我怎么能抛下你们一个人回去休息呢?”

“实验室又不是没了你,就转不下去。再说了,这里不还有我吗?”陆凯拍着胸膛保证道。

沈知行面无表情的看了他一眼。

“我靠,你刚刚什么意思?”陆凯气得从被背后勒住了沈知行,“别以为你不说话,我就看不出来你在鄙视我。”

“能看出这一点,说明你也不是没有自知之明。”沈知行秉持着自己不痛快,也要让兄弟不痛快的原则,继续大开嘲讽模式。

“你这个家伙……”陆凯好心被当成驴肝肺,被气得一佛出世,二佛生天。

沈知行完全不甘示弱,两个人对视间眼里火光四溅。

就在这时,一声轻柔的女声从身后响起:“那个,学长,这是你要的资料。”

两人停下动作回头望去,只见一个短发女生站在两人身后,神情有些怯怯。

“给我就行。”沈知行收敛起脸上的笑意,从她手里接过了那份文件。

“那我就先回去忙了。”女生像是不想多打扰他们,说完礼貌地冲他们点点头,就转身离开了。

看着她远去的娇小背影,陆凯用胳膊捣了沈知行一下:“哎,实话实说,你觉得甄柔学妹怎么样啊?”

“什么怎么样?”沈知行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还装?你们最近不是相处的挺好的?”陆凯笑得贼兮兮的,脸上写满了八卦。

“我头一次看见你对学妹这么温柔,之前对其他人不是一直冷着张脸,就是爱答不理的。难得看到你跟学妹说话时,脸上能有三分笑意。”

“这也叫温柔?”沈知行嘲讽道,“那我对你一直这么宽容,是不是早早就爱上了你?”

“别吧……”陆凯抱住了自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手臂。

“陆凯,你要是没事做,可以去民政局里报名当媒婆。别有事没事在这里瞎拉红线。”

像是想起什么,沈知行脸上带了点愠色,声音也沉了下来,警告道:“还有,再让我听到你在我妹面前胡说八道,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陆凯:…………迟了,他已经说了。

他挠着头打着哈哈,实则背后冷汗直冒:“怎么会呢?我才不是那种人呢哈哈…………”

“不是最好。”

沈知行不在理会他,自顾自翻起手上的资料,可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陆凯说得没错,他对甄柔的态度确实比对其他人好上那么一点。但他只是单纯觉得甄柔笑起来的样子有点像沈未,所以有时候面对她的时候,态度才会冷硬不起来,可这跟陆凯嘴里的情情爱爱没有半毛钱关系。

他喜欢的人,一直都是…………

摇了摇头,他将混乱的思绪都抛诸脑后。现在不是想这些事情的时候,而是要专注于实验。

眼看马上就要出结果了,这是他们实验室里所有人努力了一年的心血,不能在这个时候出岔子。

他丢下手里的资料,打开了面前的电脑,开始今日份的工作。

等忙完手头上的事情,太阳已经落山了,夕阳霞光的余晖缓缓落幕,取而代之的是黑沉的夜色。

估摸着这会沈未应该已经已经吃完晚饭了,他收拾东西回到了家里。

用钥匙打开了门后,出租屋里却是漆黑一片。

沈未这么晚了竟然还没回来?

就在他满心疑惑的时候,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他接起来一看,是来自甄柔的电话,她的声音显得很慌张:“不好了,学长,实验的样本好像出了点问题。”

“什么?”沈知行闻言“唰”的一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现在能马上过来一趟吗?”她显得很焦虑,电话那头的声响也嘈杂异常。

“我知道了,现在就过去。”他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传来门把手被拧动的声音。

他转过头一看,却发现是沈未回来了。她看上去气喘吁吁的,有些狼狈,可沈知行此刻满心满眼都是实验室的样本,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就打算出门,却在路过门口的时候,猛地被沈未抓住了手臂。

她看上去有些欲言又止,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

沈知行没有多想,匆匆离开了。

赶到实验室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因为这个样本的事情,实验室里简直炸开了锅。问题的根源是因为一名前阵子刚刚加入实验室不久的学弟,他在今天做完实验后,忘记把样本放进恒温箱里,导致样本损毁。

沈知行赶到后,在学弟学妹的协助下,立刻采取了急救的措施。可大家不眠不休的忙了一整晚,样本还是救不回来了。

沈知行疲惫地坐在电脑椅旁,连续高压工作了十几个小时下,眼睛酸胀干涩得几乎睁不开,太阳穴也隐隐作痛。

他知道,失去这个样本,他们今年筹备了一整年的实验计划都宣告了破产,说不心痛是假的。

可看着哭得涕泪横流的学弟,他张了张口,却最终还是将责备的话咽回了肚子

里。

迎着刺眼得像要灼烧眼球似的晨曦,他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家里,本想问问沈未,昨天晚上是想和自己说什么。

可打开门后,家里却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咚咚咚”。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抱膝坐在门边的沈未像是终于有了点反应,她转了转僵硬的眼珠,慢慢地挪到门口开了门。

在看清来人时,她无神的眼里荡起一丝光亮的涟漪:“小姨?”

沈曼文没有给她反应的机会,抓着她的手就往外走:“跟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沈未莫名其妙地被拖上了她的红色跑车。

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沈未一时间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姨,我们这是要去哪?”

“等到了你就知道了。”

在行驶了十多分钟之后,沈曼文的跑车缓缓停在路口,看着周遭人烟嘈杂的环境,沈未的表情显得很疑惑:“这里是?”

沈曼文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示意她看窗外。

在约莫等了半个小时后,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巷口那家的饭馆里。

“哥?”沈未惊呼出声。

她看着沈知行跟老板打了个招呼后,熟练的套上沾满油污的围裙进了后厨。透过后厨的玻璃窗口,她清楚的看见沈知行站在水池边清洗着一大盆碗筷。

他脸上写满了疲惫,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可手上动作却没停,机械地将洗好的碗筷放进旁边的水槽里,转眼手上的碗筷清空后,其他店员又拖了一大盆油乎乎的碟子过来。

虽然已经开春了,可天气仍旧苦寒,他却热得连鼻尖上都凝上一层细小的汗珠。

沈知行在里面洗了两个小时,沈未就坐在车上看了两个小时。

她看着老板将一个装着钱的信封递给他,沈知行低头道谢,接过时泡得发白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沈曼文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启动跑车的引擎:“坐好了,现在要去另外一个地方。”

沈知行打工的第二站是一家连锁便利店,透过玻璃的橱窗,沈未看见他正对着琳琅满目的零食架上记着什么。接着他熟稔地从库房里拖出一大箱库存,对着空缺的零食架开始补货。

沈曼文平静的声线响起:“这家便利店给的工资比其他家要高一点,因为靠近工地,经常会有人打架闹事。”

沈未想起前阵子沈知行回家时身上莫名出现的淤青和伤口,鼻头忍不住一酸。

沈知行在这里也工作了将近两个小时,看着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出便利店时,沈曼文转过头看着沈未,目光平静:“还有第三家,你想看吗?”

“不…不用了。”开口时,沈未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喑哑得难以发声。

她低下头,这才发现,不知不觉中,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她之前不是没有想过他们平时的生活开销要从哪里来,可当她每次去问沈知行的时候,他总是含糊其辞,告诉她自己找的家教的工作又轻松又高薪,让她不要瞎操心,安心学习。

可没想到他所谓的轻松又高薪的工作,就是在外面做苦力。

是她太天真了,真要有这样好的工作,早就被哄抢一空,又凭什么轮得到沈知行一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

真相来得这样猝不及防,就像是沈知行一直尽力在外为她构建的美好的幻想世界在此时此刻轰然倒塌。

而她生活在沈知行保护的羽翼之下,心安理得地享受他对自己的好,却对正在承受风雨雷暴的沈知行的苦难视而不见。

何等的天真,也何等的自私。

她不想让沈曼文看见自己难堪的样子,把头转向车窗那一面。

沈曼文叹了一口气,将车上的抽纸递给她:“第一次跟着他去打工地点的时候,我也吓了一跳。一边兼顾学业,一边又还要应付这么多兼职,对他的负担也实在是太大了。但是仔细想想,我也能理解,毕竟那孩子肩上负担的是你们两个人生活的压力。”

“我想,你们感情确实很好。不然,他也不会这么努力生活了。”

沈未闭上眼,一行清泪从眼角缓缓滑落。

沈曼文从车窗的倒影里看见了这一幕,也有些于心不忍,但她定了定神,决定还是接着将准备好的话说出来。

毕竟,长痛不如短痛。以他们现在的经济状况,就算沈未选择留下来,两人恐怕也迟早要被柴米油盐磋磨光感情。不如就此分开,对现在的彼此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至于缘分这个东西,只要心中有羁绊,那么不管过了多久,彼此挂念的两个人终有一天还是会重逢。

她斟酌着开口:“我并不是想反对你们的感情,可是以沈知行这样的工作强度,迟早有一天会出事的,就算身体不垮也……”

“我知道你的意思,小姨,”出乎意料的,沈未打断了她的话,“但你不用再说了。”

她听见自己干涩嘶哑的声音响起:“我答应你,会离开这里,和你一起去美国生活。”

第40章

样本损毁后的第三天,所有的实验数据都接连报废。

向导师报告完详细情况后,沈知行从实验室里走了出来,只觉得心情无比的沉重。

一年来的心血因为一个小小的失误被毁于一旦。事到如今,就算从今天重新开始准备实验,也不知能不能赶得上今年六月份的毕设。

脑内一团乱麻,正思索着,就见一辆显眼的红色跑车驶来,缓缓停在自己面前,车窗降下,露出女人精致张扬的脸:“你是沈知行对吧?”

沈知行微蹙起眉头:“你是?”

“我有点事想和你说,现在有时间吗?”

女人冲他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姣好的脸蛋隐隐有些面熟。

“上车吧。”

装潢时髦简约的咖啡厅内。

女人翘着酒红色的指甲,将一杯还散发着阵阵热气的咖啡推到了他面前:“不知道你爱喝什么,就随便给你点了一杯,不知道合不合你的胃口。”

可沈知行却连看也没看一眼,蹙着眉头问道:“你说找我有事,是什么事?”

还真是心急。沈曼文微微一笑,将一张名片推到了他面前:“你当时年纪还小,可能已经记不得我了,我是沈曼文,沈未母亲沈曼君的妹妹。”

名片上烫金的字样,上面写着美国高级海洋生物研究员。沈知行只看了一眼,就抬起头来,催促的目光像是在问她“然后呢?”

沈曼文耸了耸肩:“实话说,我这次特地从美国赶回来,是为了小未的事情。我希望能把她接到美国去和我一起生活。”

话音落下,沈知行的眉头皱的能夹死一只苍蝇:“如果说,我不同意呢?”

沈曼文像是料到了他的反应,并未表现出惊讶,而是平铺直叙道:“我可以给她更好的生活。”

“可我才是她的监护人。”沈知行一脸平静。像是在说,没有自己这个监护人的首肯,沈曼文哪里都不能带她去。

岂料沈曼文挑了挑眉,像是毫不在意似的:“小未她已经成年了,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权利。而且,据我所知,我姐姐去世的时候还并没有和你父亲领证吧?那么,我想你们两个也应该没有上户口才对。”

没想到自己假监护人的身份这么快就被拆穿,沈知行脸色顿时僵住了。

她怎么会知道的那么清楚?难道是小未告诉她的吗?

不敢去深思这隐藏在背后的答案,沈知行压下心头的疑惑,反唇相讥道:“你怎么知道你给的就是小未想要的?也许她根本不想去美国,只是你一厢情愿而已。”

闻言,沈曼文唇角露出了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她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不紧不慢

地扔下一枚重磅炸弹:“可小未她已经答应了。”

“什么?”沈知行瞳孔骤缩。

他足足愣了有三秒,僵硬的眼珠转了转,才勉强找回一丝理智,反驳道:“不可能。”

不可能的,小未她怎么会…………

沈曼文像是看出了他的动摇,唇间挂上一抹势在必得的笑,双手抱胸看着他:“不相信的话,你回家问问,不就知道了?”

闻言,沈知行脸上的血色顷刻间退得一干二净。

沈曼文轻叹了一声,从包里掏出自己一早就准备好的支票:“我知道你们两个这么多年来相依为命,感情肯定比较深厚,一时之间接受不了也是肯定的。”

她说着,将支票放在桌上推给了他:“这张支票就当做是对你的补偿。我知道这么多年来你一个人撑起一个家有多么辛苦,也谢谢你在最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一直照顾着小未。”

桌上那张支票上的零多到刺眼。

可沈知行却看也没看一眼,他冷着脸站了起来:“我还有事,就先走了。”

说完,生怕她跟上来似的,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的推门离开了。

沈曼文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像是早就预料到会有这样的结果似的。

她叹了口气,端起桌上的咖啡一饮而尽-

沈知行从咖啡厅出来后,发现天上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密的小雨。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头回了实验室里。

沈曼文带他去的那家咖啡厅位置较偏,不好坐车,等他走回实验室时已经是傍晚了,层层叠叠的乌云笼罩在城市上空。

雨好像逐渐有了越下越大的趋势,漆黑云层里时不时有银色闪电划过。

他却像是毫不在意似的,顶着一头被淋湿的发敲开了导师办公室的门。

来开门的是周斌文,他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头,看见沈知行被淋得浑身湿透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将他迎了进来:“怎么淋成这样?”

沈知行没有说话,嘴唇被冻得发白。

周斌文急忙去柜子里翻出一条新的白毛巾递给他:“先拿这个擦擦吧,别着凉了。”

他看着沈知行被冻得发抖的嘴唇,忍不住絮叨道:“你也太不注意身体了!这么冷的天,被冬雨淋成这样可是会大病一场的,你们这些小年轻啊,不要仗着自己身体好就乱来,否则以后等你老了,可有你受的…………”

他叹了一口气,迈着不算利索的步子走向里间:“等着,我去给你泡杯热茶暖暖身子。”

沈知行却突然出声打断了他:“不用了,周老师,我来,是有件事想和您说。”

周斌文闻言顿住了步子,他推了下鼻梁上的眼镜,疑惑道:“什么事?”

看着面前老人布满沟壑的脸,沈知行咽了口口水,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我想……放弃考您的研究生,转去别的专业。”

“什么!?”周斌文嘴唇颤了颤,像是有些不可置信。

以为他没听清,沈知行又重复了一遍:“我说,我想放弃考您的研究生,转去别的专业。”

周斌文足足站在原地愣了有三秒,这才颤着嗓子说到:“如果是因为样本的事情,你大可不必放在心上。事情的起因我已经完全了解了,这件事不是你的错,也不该由你来承担这个责任……”

“不,不是因为样本的事情。”

“那是因为…………”

“其实…………实话说,我早就在考虑这件事了,只不过之前一直没有说出来而已。”

“早就……”周斌文身子晃了晃,顿时觉得天都塌了。

在实验室里年轻的这一代里,他最看好的就是沈知行。学习认真,态度勤勉,每次做实验或是上课都是一早就等在教室里,对他们老师态度也很恭敬,丝毫没有优等生的架子。

而且每次考试或随堂测验都是接近满分的成绩,毫不夸张的说,是个难得一见的有天赋,又勤奋的好苗子。

因此,他也一直把沈知行当成自己的接班人悉心培养。

可没想到大学四年,在临近毕业考研的当口,自己培养多年的好徒弟却要长着翅膀飞走了,这叫他怎么能接受?

难道是自己平时哪里做得不对,让他不舒服了?

周斌文飞速在大脑内思考起自己平时对沈知行的态度,可就算是将平时他们的相处都翻过来覆过去琢磨一遍,也没发现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他平时对沈知行这种好学生还是颇为照顾的。

就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一个念头飞快地自脑海里闪过。

脑海里浮现出周黎那张娇美的脸,他心下了然,顿时有些悔不当初。

当时自家女儿先看上了沈知行的时候,他存了几分私心,想着如果真的成了,那也算美事一桩。

沈知行头脑聪明,外貌俊美,除了家庭条件差了一点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别的缺点了。不过年轻人穷倒也正常,谁年轻时不穷呢?万一他们以后有了小家庭,他一个做父亲的肯定会不留余力的扶持沈知行这个女婿。

自己女儿周黎冰雪聪明,面容娇美秀丽,就是性子偶尔任性了些,不是什么大毛病。真要说起来,这两个人也算相配。

他主意打得好,却不料沈知行对自家女儿却是一点也不感兴趣。看着周黎天天追在沈知行身后却是毫无成效,他这个做父亲的也只能叹气。

罢了,想着儿孙自有儿孙福,他也不愿意多插手他们小年轻的事情。

本以为感情方面的事,他们自己能处理好,却不料却闹到了如今沈知行要放弃考研的地步,实在是悔不当初。

本来想着,像沈知行这样不可多得的人才,不论时间早晚,以后必定是要飞黄腾达的,就算做不成家人,做个亲人也行,却没成想要变成仇人了。

想到这里,周斌文在心里叹了口气,他抬头再看向沈知行时,面上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知行啊,如果是为了周黎的事,那就有些大可不必了。我那个女儿确实是任性了些,但也并没有什么坏心眼……也怪我,老来得子,宠她宠得有些无法无天。”

“不过你放心好了,我回家一定会好好教育她的。只要你不愿意,我一定不会再让她…………”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沈知行打断了:“不是的,周老师,做这个选择跟周黎同学没有任何关系,是我自己的决定。”

这下周斌文彻底陷入迷茫了:“那是因为?”

沈知行一把将头上的白毛巾扯了下来,他看向周斌文,神情里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认真:“周老师,我不想再待在实验室里做研究了,我想要去试试下海经商。”

他已经不满足眼前的平缓的道路了,待在实验室里做着研究,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头来?不如赌一把,选择另一条看似布满荆棘的曲折道路,也许人生会有别的奇遇。

他要证明给沈曼文看,就算没有她,自己一样能给小未富裕安稳的生活。

“什么?”周斌文闻言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且不论现在是不是时代的风口,他一个从未接触过金融的人,下海经商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这简直是太荒唐了…………

可看着沈知行认真的脸,他又实在是说不出口责备的话,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行站了起来,对着他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这四年来的栽培,学生辜负了您的信任,您……就算不原谅学生也没有关系。”

说完,他不等周斌文反应,毅然决然地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等…………”

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门后的镜子映出周斌文此时错愕无比的脸。

一声闷雷在他背后炸响,蜿蜒的银色闪电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曲折的线。

这是自开年以来的第一场春雷,仿佛预示着今年注定不会太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