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从周斌文的办公室出来之后,沈知行第二天火速向学院提交了更换专业的申请，但不出意外被拒绝了。

他没有再去过实验室里，周斌文见不到他人,只好用手机旁敲侧击地给他发了很多消息,无一例外都是劝说

他再考虑一下，说他已经在生物科技的领域深耕了4年,一朝要改专业,所面临的压力和困难都是无法想象的。

沈知行没有回复，他心意已决,做出的决定就不会再更改。

知道这条路行不通,他也没有继续提交申请,而是开始查询起其他学校的金融专业分数。反正过不了多久，沈未就要高中毕业，以她现在的成绩，考入外地的985、211不成问题,到时候自己也可以顺势去那里读研。

两个人换个陌生的环境,在没有人认识他们兄妹的地方重新开始，也很好。

至于沈曼文上次提到的,沈未毕业后会随她一起去美国的事情，沈知行表面上不说，但其实心里一直记挂着这件事。像是心脏中长起细小的毛刺,每次想起都泛起细细密密的痛。

自那天从咖啡厅里出来后,沈知行曾经多次找机会，想和沈未聊一下这件事,可每次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对于沈曼文的说辞，沈知行其实并不完全相信。

沈未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自己想要去国外生活,或是向往国外的环境，怎么会突然就出现这样的念头呢？

她态度突然的转变，一定和沈曼文脱不了关系。

对她要去美国的事情，沈知行自然是反对的。美国那里那么乱，大/麻和枪/药都合法，她一个小姑娘人生地不熟的，在异国他乡遇上点什么该如何处理。

况且，他心里还有些隐晦的私心，不想和沈未分开。

他们虽然不是亲兄妹，可是从小一起长大，感情比一般的兄妹要深得多，乍一分开，自然觉得难以接受。

他的妹妹，最好能一辈子留在他身边。

受到这件事的的影响，沈知行开始变得有些患得患失、草木皆兵。

之前本就因为林恺乐的事情，让他对沈未的看管变得比之前都要严格，现在更是到了有些病态的程度。

恰好因为不用去实验室了，让他放学后多了些空闲的时间，也因此去校门口接沈未放学的次数呈直线上升。就算有因为打工而无法及时赶到的情况，他也会在结束兼职后的第一时间赶回家里，陪伴妹妹。

可这样无处不在的陪伴并没有像之前一样，让沈未感到欣喜，相反，被这样密不透风的保护包裹起来，渐渐让她觉得有些窒息。

恰好这天放学，王小花邀请了沈未去自己家里玩，她说家里新添置了一台烤箱，自己这两天正沉迷于烤各式各样的蛋挞和面包解压，让她一定要去尝尝她新学会的手艺。

沈未想着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和王小花聊聊天了，最近学习任务忙，一直没能休息过，趁着今天作业都在学校做完了，正好能喘口气。

况且今天沈知行要去打工，就算她一放学就立刻回家，也没有任何人在，于是便欣然同意了王小花的邀请。

女孩聚会的时间总是愉悦又轻松的，可没想到因为中途听八卦听得有些入迷，沈未竟忘记了时间，等她想起来该回家了的时候，外面的天色已然黑透了。

她心里咯噔一声，暗道这下不妙，赶紧起身跟王小花道别。

为了防止沈知行比自己先一步到家，对着自己问东问西，她特意加快了步伐，不料可还是晚了一步。

当她走进小巷的时候，隔着老远就透过外面的玻璃窗看见出租屋里一片灯火通明。想到待会要面临的盘问，沈未的心里头一次萌生出了抗拒回家的念头。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打开家门，一抬头果不其然见到沈知行，正站在玄关前等她。

这下完了。

沈未有些心虚地将手中的钥匙放在鞋柜上，脸上笑容有些讪讪：“哥，你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啊？”

沈知行“嗯”了一声，却并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面无表情的抱胸看着她：“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是去哪里玩了？”

“呃，王小花家。”

“在那里干什么了？”沈知行的面上没有波澜，看不清他的情绪变化。

沈未也没有瞒着他的打算，实话实说道：“和小花一起烤了蛋挞吃。”

“哦，烤的怎么样？”他挑眉，看上去一副对她们的聚会很感兴趣的样子。

“还行，哈哈。”沈未莫名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不欲再与他多讨论这个话题，换上自己的拖鞋，就打算先去洗澡，岂料沈知行却并没有轻易放过她的打算。

“等等……”他忽然俯身过来，凑近了沈未。

两人之间的距离陡然急剧缩短，沈未有些不自在的偏开了头，像是要躲避他的视线。可沈知行却只是不紧不慢地伸出了两根修长的手指，从她的刘海上捻起一片蛋挞酥皮。

他笑着展示给沈未看，轻描淡写的样子显得刚刚刻意回避的沈未有些大惊小怪，她有些尴尬地低下头，解释道：“可能是吃的时候无意中弄上去了。”

“没关系，哥哥已经替你清理干净了。”

他用指尖将那块酥皮碾碎，像是意有所指道：“小未，如果下次有什么想吃的东西话，可以和哥哥说。哥哥都会准备好的，这样小未就不用特地去别人家做客了。”

“你这是要限制我的人身自由吗？”沈未听出了他的言下之意，立马蹙起秀眉。

“怎么会？”沈知行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我只是担心小未在备考之余还要应付同学间的社交，负担会不会太重了些。”

“这不是什么社交，小花是我的朋友，和她待在一起我觉得很轻松，也很开心，并不会造成负担。”沈未绷着一张脸，严肃地纠正他。

却不料听了这话，沈知行的脸色突然多云转阴，他看着正皱着眉头，一脸不悦地看着自己的沈未。垂眸，漆黑的眼睫颤了颤，喃喃自语道：“那小未和哥哥在一起的时候呢？也会觉得开心吗？”

可能是他的语气太较真，让沈未莫名从中读出了一丝幽怨。她觉得有些头皮发麻，不再理会沈知行，匆匆拽起挂在一旁的浴巾就进了浴室，丢下一句：“莫名其妙。”

却忽略了在她身后，沈知行下颌线骤然绷紧了，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光也瞬间变得黯然下来。

沈未其实也没有表面上看上去的那样平静。她虽然嘴上说着要赶快洗澡，可实际上在关上浴室的门之后，她却并没有马上动作，而是背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长舒了一口气。

沈知行最近的种种异常，她都看在眼里，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翻涌、挣扎着随时即将呼之欲出一样。

可是如今的她，已经失去了掀开那平静表象下惊涛骇浪的一隅的勇气。

伸手拧开了热水器的开关，她静静看着冰凉的水流渐渐从花洒里喷涌而出，

罢了，反正距离高考到来的日期也不再遥远。

趁着沈知行不在的时候，她偷偷用他的手机和沈曼文通话过几次，在电话里，沈曼文告诉自己签证和护照都已经办好，只等自己高考一结束，就能立马动身前往美国。

这一去，她也许要过好久才会回来。

那些对沈知行爱而不得的愁绪，因爱生恨的怨，以及多年来的愧疚，好像在此刻都显得不再重要。

至少在最后的日子里，她希望他们能够忘掉之前的不快和龃龉，像一对正常的兄妹那样生活。

既然沈知行希望自己是他的妹妹，那么自己就会一直做他的妹妹，不会再越界分毫。

也许小姨说得对，她只是习惯了沈知行待在自己身边而已，而这种分离焦虑会随着时间的拉长而减弱。说不定在美国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后，她就会变得不再需要沈知行。

况且前十余年里，她已经拖累了沈知行太多太多，难道往后的日子里，她也要一直成为沈知行前行时的累赘吗？

只要她在沈知行身边一天，沈知行就仍旧背负着照顾自己的责任，无法解脱。

让他自由吧，沈未，做人不可以那么自私。

回想起之前在沈曼文的车里看

见过的，沈知行打工时的样子，零下的天气里染上潮红的双颊，额前汗湿的鬓发，以及被泡到肿胀发白的手指。

前面的十余年里一直被自己忽略的东西都在那一天浮出了水面。

看过了那样的画面，让她如何还能心安理得地趴在沈知行身上，继续做吸血的蚂蟥。

沈知行一直是一个努力生活的人，少了自己这个累赘，他的生活一定会比现在过得更好。

她能做的，就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演好妹妹这个角色。

然后逐渐和沈知行保持距离，最后再从他的人生中悄无声息的退场。

是的，去美国的事情，她不打算告诉沈知行。

如果可以的话，她希望自己是默默离开的。

一方面是清楚以沈知行的性格，如果向他坦白真相的话，一定会遭到阻止，他会让她别多想，说自己不是他的累赘，哪怕他真的默默当了她十余年的血包。

另一方面是因为她觉得长痛不如短痛，与其彼此纠缠不清、互相磋磨，不如当断则断，对彼此来说才是最好的选择。

也许他们分开后，沈知行一心专注在学业上，很快就能够忘记她，然后重振旗鼓，继续自己光辉璀璨的人生。

希望他幸福，希望他自由，希望他从此以后的人生不再被束缚，能够在广阔的天空里展翅翱翔。

哪怕，那样的未来里，不再有自己的位置。

心底里泛起一丝苦涩的涟漪，沈未垂眸，伸手关上了花洒的开关。

在这样的期许里，终于，高考的日子悄然来临。

第42章

“小未,2B铅笔和橡皮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身份证和准考证呢？”

“带上了。”

“我早上刚刚灌好水的水壶呢？”

“带了带了。”

“还有………”

“全都准备好了，”沈未打断了沈知行，她轻蹙起眉头,“这又不是高考的第一天了,连着考了三天，该带的东西我都知道,昨晚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不需要你一一提醒。”

明明考试的人是她，又不是沈知行,他却表现得比自己还要紧张。

“不跟你说了,”沈未看了眼墙上的挂钟,“我要去考场了。”

“等等。”沈知行突然叫住她，他擦了下鬓角的汗，然后拿起了桌上的钥匙。6月的天气总是显得格外闷热，他一大早爬起来做早饭、出行准备,不出一会,后背就已经全部汗湿了。

“我骑车送你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走去。”沈未断然拒绝道,沈知行昨天外出打工到很晚才回家，今天早上又一大早爬起来为她准备早饭，已经很辛苦了。不过是去考场而已,短短十来分钟自己完全可以走去,没必要让他接送。

“骑车去的话会更快一点。”

“可以我说了我今天想自己走走！”沈未提高了嗓音。

话音出口的瞬间，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因为她的语气听上去实在是有些……太不耐烦了。

或许是沈知行今天三番四次的絮叨让她有些烦躁，所以不知不觉中出口的话也带上了点那样的情绪。

沈知行闻言也是一怔，拿着钥匙的手垂了下来,漆黑眸底里的光也陡然黯淡了下来。

沈未心头后知后觉浮上一丝懊悔和愧疚，她抿了抿嘴，最终却什么也没有说，不等沈知行反应，提起书包就大步出了家门。

沈知行没有跟上来。

也许是真的被她的话给刺伤了，毕竟她从来没有用那样的语气对他说过话。

沈未停下脚步，心里像是打翻了调料瓶一样五味陈杂。

回来的时候…………再跟他道歉吧。

其实他也是为了自己着想，自己不应该对他发火的。

毕竟，按照既定的计划，她今晚就要离开了，没必要在临走前因为这种小事让两个人都不痛快。

想到这里，她定了定心神，再抬脚迈步时，多了几分坚定。

高考，可以说在每位学子心中的形象都是神圣的。

寒窗苦读十年，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凭借这份成绩在人生的赛道里逆风翻盘。

沈未亦是如此。

即便已经出国留学的事情已成定局，可她还是特地央求沈曼文推迟计划，买了今晚凌晨的车票，为的就是参加高考，给自己刻苦学习的这十余年里留下一份证明。

仔细翻阅试卷，确认答题卡上的内容都填得清晰完整，她松了一口气，此刻，鬓角的发丝已经微微汗湿了。

随着监考老师的一声“时间到”，教室内的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笔。

沈未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试卷交了上去。

走出教室时，她觉得自己的小腿好像还在微微颤抖。

在邻班考试的王小花一看见她就立刻扑了上来：“小未~~~紧张死我了，可算是结束了。你考的怎么样啊？有把握吗？”

沈未微微颔首：“还行吧。”

“那应该就没问题啦！你和你哥哥打个招呼，我们一起出去玩吧。高考结束的第一天晚上，今晚可要尽情放纵！”

“可是…………”沈未面露难色，她今晚可就要离开了，还得偷偷回家收拾行李，哪有空和王小花出去玩。

“你哥哥不会这都不答应吧？这可是一辈子仅有一次的机会。”王小花却以为她是怕沈知行念叨所以才拒绝她，立马嚷嚷起来。

沈未在心里悄悄叹了一口气，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这时，林恺乐和李潇然迎面走了过来，李潇然大大咧咧地将手搭在林恺乐脖子上，一边还念念有词：“选择题的第三题你选的是什么？”

“C。”

“啊？我选的B。”李潇然顿时面露苦色，但他像是仍旧不死心，继续追问道：“那第四题呢？”

“A。”林恺乐努力回忆道。

“完了完了！我选的是D，怎么五道题有三道答案都跟你不一样。”李潇然抓耳挠腮，一副天塌了的样子。

“好啦！”王小花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都从考场里出来了，就别再想这些扫兴的事情了，正好大家都在，我们组织一下一起去KTV怎么样？”

“尤其是，”王小花冲林恺乐眨眨眼，“还有什么毕业前想对特定的人说的话，今晚再不说，也许以后可就没机会喽。”

林恺乐闻言心念一动。

她的这个提议获得了在场众人的支持，有几个爱凑热闹的同学干脆在班级群里发了消息，让今晚有意向参加活动的同学都一起过来。

“小未，你也跟你哥哥说一声嘛。不然大家都来，就你一个缺席，那也太不合群了。”王小花抱着她的胳膊撒娇道。

王小花都这样说了，沈未也不好再拒绝。何况，等她去了美国之后，那国内的这些同学都难以再联系，过了今天，他们的缘分说不定也就真的断了。

想着车票的时间是凌晨，她就算稍微玩得晚一点再回去收拾行李也行，她终是点了点头：“好吧，我知道了，我会参加的。”

“好耶！”王小花兴奋地高呼一声。

他们班要组织去KTV的事情不知道被谁泄露出去了，一传十，十传百，竟也渐渐的有别的班的同学要来参加他们的活动。

等到大家一起出校门的时候，已经汇聚了浩浩荡荡一大帮子人了。

沈未正搀着王小花的手，和她亲亲热热地说悄悄话时，手肘被猝不及防捣了一下，只见王小花朝校门口的方向努努嘴，压低了嗓音道：“喏，你哥。”

沈未惊讶地抬头一看，果不其然在校门口看见了那个熟悉的高大身影。

她一下子紧张起来，有些踌躇着不敢上前。

直到王小花在她后腰处轻轻推了一把：“快去吧，大家都等着你呢。”

沈未定了定神，这才抬脚往沈知行的方向走去。

看着面色平静，嘴角带笑的沈知行，沈未莫名有些胆怯，斟酌了好半天才开口：“哥，我今晚能不能

跟小花她们…………”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沈知行打断了，他声音低哑，没有了平时迫人的气场，难得看上去有几分脆弱：“小未，我今天出去打工的时候撞到腰了，你晚上回去能不能帮我擦一下药酒？”

“什么？”沈未一听这话立马紧张起来，“撞到腰哪里了？严不严重？”

她见沈知行不说话，急得要去掀他衣服的下摆，被沈知行制止了，他挠了挠头，像是有些羞臊：“这里是学校大门口……”

经他这么一提醒，沈未这才意识到今天高考，校门口来来往往的人流这么多，自己刚刚的行为实在有些不妥，连忙放下了手：“那我们赶紧回去吧，你现在还疼不疼？要不要去医院拍个片子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