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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boss重视并不一定是好事。”

他丢下这句话。

这是他施舍给苏格兰最后的忠告。如果苏格兰依旧沉浸在boss给他优待的自得中,自取灭亡也是应得的。

当然,琴酒承认这种情绪的产生一部分来源他强烈的掌控欲。不论是搭档还是手下,亦或是陌生人,苏格兰都不应该拒绝他。朋友?他怎么可能有朋友?

酒杯里的杜松子酒一滴未饮。

“我知道啊。”

苏格兰在琴酒转身离开后轻声说道。他用手指敲击了一下酒杯,随后将杯中之酒倒入废液槽中。

幸运的是,他好像试探出这个琴酒对boss的态度了。大概是各取所需,平等的交易。虽然因为这点他跟琴酒的关系又变差了,后面再修补回来吧。

但是,今晚是告白大作战!谁也不能影响他!

第46章 暴雪

琴酒来找苏格兰的时间已经有点晚了,出门的时候天色完全黑了,而此时天空降下了鹅毛般的大雪。

雪簌簌下落,苏格兰举着黑伞,走在街上。

“哇,是初雪哎!”路边的公交车站上,两位年轻的女高中生举起手接住纯白的雪花。

“听说初雪那天和喜欢的人一起看雪,就能永远幸福地在一起。”其中一个手掌交错,举在胸前,向神明祈祷:“请赐给我一个恋人吧!”

“哈哈哈,你实在找不到,我来当你恋人行不行!”旁边的女生伏倒在她的身上,笑意盈盈。

“可是我喜欢是帅哥啊!”

没有易容的苏格兰经过两人身边后,那女生大叫一声:“啊啊啊,帅哥!是他吗是他吗?我的命定之人?”

“可是人家已经有恋人啊!都捧着花呢!”

伞下,苏格兰的唇角微微上扬。

这听起来会是能成功告白的祝福呢!

刚从花店里出来的他手里环抱着一束玫瑰。花瓣娇艳欲滴,却难逃在风中瑟瑟发抖。为了防止冻坏,他将花藏于外套里,精心呵护。

见琴酒的酒吧不在东京,路边打到车时,雪花沾满了雨伞和他的外套。电话里景光让他不着急回来,万一雪下大了黑夜里坐车回来很危险。

苏格兰想,没关系,这里不是北海道那里,雪又能大到哪里去呢?新干线还照常运营着,只不过他不喜欢和其他人挤在同一空间,所以才选择坐出租车回来。

但是,雪真的越来越大,雨刮器开到最大档也挡不住下一秒雪的速降,挡风玻璃上全被雪糊住了。

“难搞哎,刚刚没看清路,开错道了!”司机嘀咕了一句。

“那是要下高速吗?”苏格兰看了一眼手机的电量和时间,拧着眉问道。

“不用,就是绕点远路。”

黑夜里也有其他车在行驶,雪地湿滑,大家打着远光灯不约而同放慢了速度。广播里声称遇到了百年难遇的暴雪,飞机停航,新干线延误,留在屋内不外出是最安全的。

过了大概一个小时,车子彻底停住不动了。通过出租车内部通讯了解到前面出了连环车祸,十几辆车因为路面打滑,纷纷追尾。

“这么大的雪怎么处理哦!得等雪小一点才能把事故处理好。”司机点燃一根烟,觉得今晚真是倒霉透了。

密闭的空间里烟雾弥漫,而窗一开,雪就噼里啪啦掉了进来。苏格兰查看了地图,发现按照汽车行驶的路线经过最近的服务区还有10多公里,但要是走直线,翻越几个田地和山丘,几公里就能到。

手机里安装的软件将周围地势地貌分析地一清二楚。群山环绕,地质偏软,苏格兰认为在暴雪中困在这里并不合适。

司机手搁在方向盘上,手里夹着烟懒洋洋地靠在驾驶座上。暖气和烟雾让他产生了一些困意。

不过,背后的男人不言不语倒让他心里慌慌的,雪夜围困,总让他想到些幽灵之类的东西。

突然,黑色的影子动了。挥手如索命般,一件冰凉的东西抵到了他的太阳穴。一时间什么困意都没了,只觉得血液从头凉到脚,冷极了。

是枪!

司机缓缓举起双手与双耳平齐,嘴里尬笑:“客人?有话好好说?我是哪里做的不对,你告诉我……”

“你的车我买了。现在你滚到副驾驶位,车子我来开。”苏格兰的语气夹着冰渣。

也不知道他为什么如此丝滑地在外人和景光面前转变态度。或许恋爱真的使人盲目。

“但是咱们这车半道上堵着呢?客人你来开这车也动不了啊!”

苏格兰多使了几分力气,把枪更用力地按向他的太阳穴。顿时让男人吓得连声说好,屁滚尿流地爬到了副驾驶位。

“啧。”他有点想把这个男人踢下车。

算了,好歹也是个开出租的,等会应该不会在他的车技下吐出来吧。

苏格兰当年因为琴酒受了伤无法开车,在琴酒的口头指导下赶鸭子上架,直接踩着油门冲破敌人的防线。最后敌人跟丢了,但车子也在他不要命的开法下自燃爆炸。

所以他开车向来有点野,野到琴酒宁愿招个新人伏特加开车也不让他碰方向盘。

要说能不能达到萩原研二那种水平,他自认为他缺少的只是那点控制。

车子需要侧向拐向斜坡,启动后苏格兰扭紧了方向盘,急促的大转弯先后撞向了前后的车辆。他毫不愧疚,油门踩大,车身的重心从一侧拉回了平面,直接飞出了道路。

白茫茫的雪中,车灯的光芒上下颠簸,最终化成了小小的一点……

……

晨间新闻:昨日福冈县因为暴风雪导致山体滑坡,国道86号部分路段损毁严重。此前因连环追尾事故导致一部分车辆滞留此地,现已统计死亡56人,重伤48人,轻伤7人,失踪人数未知,目前仍在积极救援中……

客厅里的录音机像往常一样开着听个热闹。只不过当电台忽然插播了一条语气沉重的新闻后,正在卫生间洗漱的诸伏景光愣了愣。

随后他像是突然意识到什么,冲进卧室拿起手机查看苏格兰发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

PM.7:36From裕树

雪好大,你要等我回来哦(哭哭表情)

那人用抱怨的语气说着堵车的事,但又能苦中作乐反来安慰诸伏景光。因为他的追问,那人报出了大概的位置。

诸伏景光反复看了几遍地址,同一条道路,同一个事故,之后他发的每一条消息苏格兰都没有回复。

——你还好吗?为什么不回消息呢?是不是睡着了忘记回了?还是手机丢了没办法回呢?我怎样才能知道你的消息?

诸伏景光跪在地上,捏紧了手机,肉眼可见他的胳膊在轻微地颤抖。

但是他很快平复了自己的情绪。

要相信另一个自己,他很强,对危险的判断也很准确,不要先陷入绝望的情绪,还有很多种可能。

诸伏景光起身时脚步趔趄了一下,随后立马稳住身体去收拾去事故地点的行李。

现在仍然下着雪,但救援行动刻不容缓。诸伏景光大学时参加过一些民间救援的组织活动,面对这场天灾人祸,他也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他立即联系了救援组织以前的负责人,向他申请前往事故现场参与救援行动。

……

出租车司机从座椅上惊醒了过来,睁开眼他还是有点不相信昨晚那种情况自己竟然活了过来。

他揉了一把脸,环顾四周。今日这片区域的服务区比往日冷清了许多,特别是开车经过的旅客,一个都没见着。

发生什么事了?

门外跑来了一个小姑娘,穿着橘色马甲,脖子前挂着牌牌。

司机连忙招手询问:“你好,请问是救援队的吗?昨天的连环车祸伤亡很严重吗?我怎么没见到什么人?现在情况怎么样了?”

司机灰头土脸的,衣服上都是泥泞与斑点。他一瘸一拐着急的模样令年轻女孩停住了脚步,连忙上前搀扶。

“大叔,我是救援队负责后勤的,昨日车祸追尾伤亡的人数并不多,主要是后半夜雪太大导致山体滑坡,有段路上的车全卷进了泥石流里,死伤惨重。”

年轻女孩语气沉重:“您是昨日车祸救出来的吗?还好逃过了一劫呢!”

“我……”出租车司机张了张口,言语梗在了喉咙。

原来他真的是死里逃生?

那个恶徒劫车后将油门踩到底,从山坡上直接飞到了田地,车子在地上抖了抖,随即摧枯拉朽般推着田上的农作物往一路向前。在容不下一辆车的林木缝隙间,恶徒直接侧着车身飘移了过去,最后磕到了岩石上。

完了完了,这辆车彻底废了。他这般想着,车头就冒起了火,而车子还在山路里飞驰,雪路更是让车轮打滑,一个轮子主动脱离了车身。

“啊啊啊!我不想死啊!”他忍不住叫出了声。

车子火花带着闪电,恶徒举起手枪让他闭嘴。

“现在给我解开安全带,我说三二一,跳车。”

“跳,跳,跳车?会死的啊!”

“数到3不跳我就开枪杀了你。”男人盯着前方,握着枪的手没有摇晃。雪地反射下,那张俊秀的面孔像杀手般冷酷无情,语气不容反驳。

三——二——”

生死存亡之际,司机咬着牙打开车门,迎着狂风暴雪纵身一跳。车的速度好像降低了,他什么也不知道,整个人扑进了雪里。

片刻后,他的出租车撞上了一颗大树,直接原地爆炸自燃了起来。从车里逃生的恶徒只来得急从车里抢出一样东西,滚落至一处陡峭的山坡。

昏迷之前他想他们应该都会被冻死在这个雪夜。但是迷糊之间,他感觉有人背着他一深一浅地往前走,然后看到了光亮,冻僵的身体缓了过来。

人又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他好像看到恶徒那张冰冷而苍白的脸。

“你,有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黑发蓝眼的年轻人吗?个子那么高,长得还挺帅的!”司机比了比大概身高。

“哦,你说他啊,在我们那医疗站挂水呢,发烧晕了过去还没醒。早上晕倒在我们门口快把我们护士姐姐吓死了!你认识他啊,我带你过去,顺便你也做个检查!”

小姑娘热心地把司机带到了救援队临时休息的地方。

苏格兰躺在床上,两颊烧得通红。

昨夜出租车爆炸后,他背着那个司机走了2小时的路。风雪没有阻挡地打到他的全身,走到最后全凭着意志的坚持才到达服务区的。

晕倒之前最后一个想法是:完了他成傻子了,要是抛下这个司机独自行走他才不会那么狼狈。哦,从一开始他就应该把这个司机踢下车的……

身边人来人往,说话声,呻吟声像针扎一样刺进他的大脑。

什么时候了?第二天了吗?还没见到景光啊,但答应琴酒要飞国外了……第一次告白就这样失败了吗?这狗日的天气!

他胡乱地想着,嘈杂声中,耳朵捕捉到有人靠近。本能之下,苏格兰警惕地睁开眼睛,同时伸出手牢牢地钳了对方的手腕。

年轻女孩发出了受痛的惊呼。

识别出来人无害的身份,苏格兰立马放开了手,然后挣扎着起身。

“你慢点,还发着高烧呢!”年轻女孩为他摇起床,递过一碗姜汤放在他的嘴边。

“喝点姜汤暖暖身子吧!”

苏格兰摇了摇头,干涸的嘴唇上下一碰向女孩问道:“有手机吗?我要向家人报个平安。”

他没捞回汽车爆炸时放在一旁的手机。这让醒来的他心情很焦急。

“是该联系,福冈的泥石流事故太严重,要是知道你在这附近,肯定急得团团转了!”女孩把自己的手机递给了苏格兰。

“什么事故?”苏格兰却在接过手机前猛地抬起了头。

女孩再次述说了昨夜的天灾,说完还把出租车司机推到了他面前:“你们两个认识吧,幸好提前离开逃脱了这场事故啊!”

司机尴尬地与苏格兰对视,他还记得枪抵在太阳穴的感觉,但是也是眼前这人救了他。

复杂的情绪在胸口蔓延。

正要下定决心开口道谢时,苏格兰跳下床,拔掉了针管,跟个正常人一般走去安静的角落里拨打电话。

电话一连打了好几个都没有接通,发着高烧的男人就一直不停地拨号。

司机想起自己也该给家人报个平安。

年轻女孩领着司机往公用电话那里走,走之前,他再次看向那个角落。

电话好像接通了,而在他眼里凶神恶煞的男人此刻边说着话嘴角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冰雪融化,春风送暖,持着枪威胁的恶人原来也有一颗柔软的心吗?

第47章 告白

得知苏格兰平安无事,诸伏景光松了口气。

不过他不能立即抛下手中的救援工作去找对方,所以在电话里他勒令对方在救援营地里好好休息,等他回来。

天灾面前,个人的感情是渺小的。诸伏景光当然会为苏格兰逃过一劫而感到由衷的喜悦,但投入救援行动之中,心中蔓延的更多是为同胞的死亡而流露的无尽悲伤。

结束4个小时的救援后,回程车的气氛略显沉重。一方面大伙的力气在挖掘过程中消耗殆尽,另一方面找到还有生命体征的人数不容乐观。

雪要什么时候停呢?活着的人还能坚持到他们找到的时候吗?

天与地连成一片,身处白茫茫的雪地,人很容易产生消极的情绪。

当车快要驶到营地时,有些人甚至为自己的休息而感到羞愧。他们多休息一秒,受难者生存的希望是不是就少了一分?

只不过,车未到大门,车上的人却远远看到有一人迎着风雪站在门口。

那人穿着黑色冲锋衣,兜帽直接戴在了头上遮住了眉眼。口罩也将他下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的。

屋外应该很冷,他跺着脚来回走动着,再大的伞也遮不住漫天的雪。

可这一抹黑在无边的白色中很亮眼,一瞬间把车里的人从消极的情绪里拉了出来。他们有些好奇,他是在等人吗?

此时,坐在后面的高个子男生突然走到了前排。大伙对他印象很深,一开始大家的救援行动有些忙乱,人员分配不清不楚。自从他来后,人员和任务分配都有了妥帖的安排,沟通也及时到位,听说还是个警察。

远处那抹黑好像因为高个子男生晕染了开来。他挥舞着双手向他们跑来,明明看不到表情却觉得他开心极了。

不过车子是要停到门口的,所以当他迎面与车子相遇后,他又跟着车子原路奔回,好像一只欢迎主人回家的猫咪呀!

所有人的心有被暖到,从后门下了车更是伸长脖子好奇地看着两人的互动。

车的前门被小猫挡住了。

诸伏景光站在台阶上,看着小猫扬着头拉下口罩,睁着水润的蓝眸,很想把手放在他的头上轻柔抚摸。

还未实施,小猫有了下一步动作,他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决心,将冲锋衣的拉链拉开,竟从里头掏出一束快要谢败的玫瑰。

——这一定不是这里买的,因为这附近并没有花店,那应该是坐车之前买的。

在冬季里开放的玫瑰需要更多的呵护,花朵那么娇嫩,风吹雨打就会枯萎。但是跟在风雪里行走的主人身旁,玫瑰只是微微有些压扁,掉了点花瓣,如今依旧绽放着最后的盛艳。

“好漂亮的花!是送我的吗?”诸伏景光伸手接过,眸光里闪烁着笑意。

苏格兰点了点头。他看了诸伏景光身后的司机一眼,不好意思地拉过同位体的手迈下车,然后一把伞遮住两人的身影往外走。

伞下,两人靠得很近,大雪把他们单独与人群隔离。

这爱情太甜了,甜到回来的苦闷悲痛都冲散了许多。可惜太害羞不给看了啊!

吃瓜群众们发出遗憾的叹息。

“花没一开始好看了。”走路的时候苏格兰时不时偷偷看着诸伏景光,他在犹豫,这种救援事故的场合是不是不适合告白,而且昨夜他没想过救其他人。

他判断出这块地域可能存在风险,但没有提醒其他人,只想自己早日赶到服务区。多带一个司机累赘也是他发了善心,其实他的道德素质并不够高。

“没关系。我很喜欢。”诸伏景光将手指撑进了苏格兰的指缝,用自己温暖的手心紧紧包裹住苏格兰在雪地里久待而冰凉的手掌。

“那么——”诸伏景光又牵起苏格兰另外一只手,停在苏格兰面前。

他们很少有这样面对面互相看着对方的时候。不知对方心意的时候会胡思乱想,会自我怀疑。可是明确了以后,他们便能勇敢出击。

“我接受你的玫瑰了,那你可不可以接受我的喜欢呢?”

这一刻,风声消失,彼此的心跳在剧烈跳动。

他说:“我,诸伏景光,想成为你的恋人,和你有更亲密的关系,你愿意吗?”

苏格兰睁大了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诸伏景光,他想:原来这双蓝色的眼眸里也能流淌蜜糖一样的金色啊!而他拥有了这份蜜糖。

他把伞一丢,伞在地上滚了一圈。随即像炮弹一样跳到对方的怀里,紧紧搂住脖子。

咳咳,好像用力过头了,直接把人扑倒在了雪地里。不过,这不重要!

“我愿意!我愿意!”他点着头,高兴地重复着这句话。

没有安全感的小猫也终于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小猫。

苏格兰眯起眼眸,愉悦地与他的同位体额头贴贴,脸颊贴贴,鼻尖贴贴,贴完后脸蛋更红了,害羞地将身子侧翻,张开四肢把自己砸在诸伏景光身边的雪地上。

看着天空,感受着雪花落在身上,湿润的草木气息围绕着两人,他想,活着真好呀!

我们都要好好活着呀!

诸伏景光跟着缠绕了过来。他捧着苏格兰的脸蛋仔细凝视,随后用大拇指擦去眉间与眼角的雪沫,一点点描摹苏格兰的轮廓。

他的后脑勺完全挡住了上方落下的雪,苏格兰脸颊上的雪花便融化成了水,宛如动情时流下的眼泪。

这样近的距离是要吻他吗

苏格兰浓密的睫毛如蝶翼般轻轻颤动着,雪水依旧沾湿了他的眼睫,宛如澄蓝湖水边晃动的芦苇,摇晃着摇晃着就拨动了看风景人的心弦。

他屏住了呼吸,然后闭上了眼。

失去视觉后,听觉和触觉变得灵敏。苏格兰听到了雪下落的簌簌声,浅浅的呼吸洒到他的脸颊上,手指由上而下划过鼻锋,点到唇瓣,按到下巴……

然而距离并没有拉近。

那双温热的手陡然离开他的脸颊,揽过了他的肩膀和腿弯,腾空的瞬间,苏格兰睁开了眼并顺势攀住了景光的脖子。

“你在发烧。”眼前的人把地上的伞捡起,让他自己拿着,不敢让他在雪天久呆。

——可是可是,我都准备好了,你是木头吗?就不能亲亲我吗?难道怕我把感冒传给你?

苏格兰愤愤地把兜帽拉得更下,口罩拉起,双手环抱着伞和花束,头埋进诸伏景光的胸膛里缩成一团。

——想抱就抱吧,累死你!

身体在平稳的摇晃下越来越软,疲惫涌上了心头,苏格兰揪着景光的外套睡着了,连放到床上,手上重新挂上了吊瓶也没睁开眼。因为他知道景光就在他身边陪着,不需要再警惕外界的一草一动。

苏格兰是被琴酒的电话吵醒的。

“你没来机场?”琴酒声音的温度比今天的气温还低。

“gin,昨天下大雪你不知道吗?我被困在福冈了,还差点死了!”苏格兰拍着脸,试图打起精神来。和琴酒说话可不能乱说。

琴酒立马想到今天看到的新闻,脱口而出一句“蠢货”。早知道昨天就该压着他去登机。

今天他的航班也受天气影响,飞机延期了几个小时,这让他的脾气更加暴躁。

琴酒对任务的安排早有计划,因为是苏格兰,他给了对方一个计划外的机会。但苏格兰显然又要第二次搞砸计划。

“别生气。雪已经小了,我明后天出发照样来得及。而且你那边不是有其他手下?我也不是非要到场吧!”苏格兰熟练地为半新半旧的搭档顺毛。

哄人的话张口就来。

“那些人更是废物。连代号都拿不到,还能指望他们不出差错?”

琴酒平等地厌恶每个蠢人和废物。

“好好好,你等我!”护士拿来体温计测苏格兰的身体温度,插入嘴中后声音就变得含糊,听起来敷衍至极。

琴酒不满地哼了一声。

“37度8,还有点低烧,应该需要再休息。如果有任务,还是不去为好吧。”

此时,话筒里清晰地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轻声细语,仿佛是贴着苏格兰的耳边说出的情话。

琴酒不是傻子,听不出说话人的言外之意。

想要把人留下来?你是什么身份?

“苏格兰,管好你的人。有些话该说不该说我想你应该清楚吧。”琴酒阴恻恻说道。

“哎——”苏格兰发出长长的叹息。

“gin,你不体谅我,还不允许别人关心我啊!”

苏格兰也为诸伏景光的出声惊到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在嘴边竖起手指让他噤声。

诸伏景光听话地点了点头,但在苏格兰转头通话时,又暗自抬头一眼不眨盯着手机,眼里暗潮涌动。

——这个组织太糟糕了,连生着病成员都不放过。裕树他听上去语气有些轻松,但还是被压制着处于下位,时刻关心那人的态度。琴酒吗?我会有和你交锋的机会吗?

隔着千里之外,诸伏景光和琴酒互生厌恶,对恋人和搭档的占有欲让他们内心都燃起了火气。

[迟早杀了你。]

[该怎么送你去吃猪排饭呢?]

苏格兰夹在中间,倒成了最友善的。

“你爱来不来。但你也要估量好被我放弃的代价。”琴酒最后丢下这句话利索地挂掉了电话。

等苏格兰重新看向诸伏景光,那抹阴暗早已被藏好。他扶着苏格兰继续躺下,专注地与他说着话。

谁也不会停在原地,黑白混在一起,都趋于染上对方的颜色,成了难以衡量的灰。

第48章 扮演

退烧后的第二天苏格兰就搭乘飞机前往比利时跟琴酒汇合。诸伏景光也在结束救援工作后重新回到了警察的岗位。

对彼此来说,雪地那场告白美好地如同幻梦,但确认真实存在之后,他们只会更加坚定现在走的道路。

可以说,为了保护对方,他们滋生出了向上爬的野心。谁也不想看到对方陷入困境的时候,自己无能为力。

这天,诸伏景光收到了荒井聪私下见面的邀请。两人约定下班后在一家饭馆的独立包厢里碰面。

荒井聪先一步在包厢坐下。

他女儿的药吃完了,组织的药让病情控制在能正常生活的程度。所以荒井聪无法放弃这种来源不明的药物。对他来说,这是他女儿的救命药,是他们全家的希望。

但是再次联系之前交易过的那个男人时,电话已经无法打通。女儿的病情又开始变得糟糕,荒井聪不能再拖延了,只能尝试与诸伏景光接触。

荒井聪不是没有暗中观察过这个年轻人,做事认真,品行端正,与人友善,可以说从能力上看,他应该是新人中最出色的那位,即使前期诸伏景光与他的上级有摩擦,但他的确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了自己,不妥协,不守旧。

如果不是那天主动向他暴露卧底的身份,荒井聪还有意帮着诸伏景光步步上升。他是无能,但也不会故意打压一个好苗子。可是……

诸伏景光开门进来了。

还穿着一身警服的年轻人眉目俊朗,背脊直挺,面对他时嘴角勾起了浅浅的弧度。

“晚上好。”他主动打了招呼,并且似乎还要鞠躬。

荒井聪连忙扶着诸伏景光的身子摇手阻止。他怎么敢让混黑的给他鞠躬,是活得不耐烦了吗?

“使不得使不得,诸伏君,今日是我有求于你,礼节什么就别注意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诸伏景光抬起眼,上挑的猫眼眯了眯,莫名让人觉得背后一凉。

待诸伏景光脱下外套挂在椅背坐下后,荒井聪发现男人放松了身体,身子歪斜地靠在椅背上,左臂随意地搭在桌面上。

他用手松了松领带,解开衣领的扣子,一身正装穿出了几分轻佻。这大概解放了他的本性。

“有什么想吃的吗?”诸伏景光打开了菜单,主动占据了两人对话的主动权。

“都可以,您随便点,这单我来付钱。”荒井聪有求于人,自然放低了姿态,客气十足。

“客气了!我怎么能让前辈请客?我早说过,平日里多谢前辈的关照,我请您才是应该的。”

诸伏景光不能表现得与平时一样谦卑,挑着他见荒井前辈日常吃过的菜色点了几个。

此时荒井聪脸上已经浮现了焦急的神色。诸伏景光看在眼里,便不再说虚的,直接开口:“荒井警官,我等您好久了。”

诸伏景光并不想扮演坏人,但是他必须给荒井聪留下强势神秘的形象。这样才能在不引起怀疑的情况下一步步套出想要的信息。

“对不起,我一直没想好,作为警察,不应该违背良心……”

荒井聪垂着头喃喃自语,神情痛苦而纠结,直到现在他还在挣扎要不要向这个组织卧底求助。

十多年警察生涯,从地方警察署调任至东京警视厅已足够幸运,他发誓要为这份事业献上一辈子的忠诚,唯一愧对的是住在老家没与他一起搬到东京的妻女,聚少离多。

现如今女儿患病,千里迢迢来东京治病,他又怎能置之不理?组织的药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却要他背叛发过的誓言,老天为什么要那么对他!

“可是你已经做出选择了不是?”诸伏景光眼里流露一丝悲悯。

“选择我,选择救你的女儿。反悔了,就是对你女儿的背叛!”

荒井聪捏紧了拳头。是的,如今多犹豫一秒,他的女儿可能就会多一份危险。

于是,他抬起头下定了决心:“我还需要上次那种药,诸伏君你需要我用什么交换?”

“别紧张,我目前并不想要咱们部门的内部消息。不过你能跟我说说,你是从哪里得知那个药能缓解你女儿的病情?又是怎么和组织接上头的?”

问题的关键不在于荒井聪,而在于背后引诱荒井聪堕落的暗网。组织的产业在日本渗透得很深,搞清楚整条交易链以此类推,可以从底端剪断组织延伸的分支。

荒井聪说他女儿的病不是个例。在被地方医院推荐来到东京的大医院后,女儿被医生诊断患了基因病,治疗费用特别高。他就是倾尽家产也做不了几次治疗。

走投无路时同病房的病人家属给他推荐了某个论坛网址。听说那里有个组织针对各种疑难杂症制作了平价药,药效与天价治疗类似,价格却能低几十倍。不过求药需要看缘分,有时候他们并不要钱,而是需要用其他东西交换药物。

荒井聪犹豫再三选择了发帖求助并得到了肯定的回复。而回复人在了解他的职业后提出以警察某个内部消息换取平价药,其余条件都不行。

之后便是确认了交易地点和时间。

“原来如此。”诸伏景光微微垂眉,灯光无法照清他的神情,只是显得阴郁晦涩。而随后捂着左眼的他缓缓拉开嘴角,越来越大,喉咙里泄露出阴冷诡谲的笑声,让坐在对面荒井聪汗毛竖起,后背不由后仰,紧贴着椅背。

“诸,诸伏君,你怎么了?”

“啊哈?抱歉,失态了。”诸伏景光很快收住了笑容,恢复了先前的姿态。但那副神经质的神态已经深深刻在了荒井聪的脑海里。

“你的消息很有用,有了把柄便能从我的对手那里抢走生意。”

诸伏景光虚构了一个对手,让荒井聪误以为他是为了与人争斗才让他口述整个过程。

攘内总比除外好,荒井聪不用出卖警视厅的内部信息,自然松了一口气。他甚至主动把加了密的网址分享给了诸伏景光,希望眼前人能看到他的讨好。

诸伏景光笑纳了,然后从随身携带的包包里掏出一瓶药,推到荒井聪面前。

雪莉在短短几天时间就把苏格兰上次带来的药片成分分析并复刻出来,并且因为原本的药片加了一些其他成分,副作用较大,她顺手改进了一下。雪莉打电话向苏格兰说明后,苏格兰让她把药寄到一个隐蔽的地址,期间转了好几手才到了诸伏景光的手里。

“我说话算数,这药归你。”而在荒井聪伸手去拿时,他又一把按住瓶身:“希望你没有对我说谎。不然的话……”

“不会的,不会的!”荒井聪摆了摆手。

诸伏景光能卧底到他们警视厅无人怀疑,已经证明他的能力。再者本人心思深沉,性情多变,荒井聪自认他所说的不是什么重要信息,完全不需要欺骗诸伏景光。

“那么,下次有需要还可以找我。鄙人向来热情好客。”诸伏景光笑眯眯地伸出手,荒井聪内心骂了一句笑面虎,恭恭敬敬地伸出两只手握住。

双方友好地用完餐后,荒井聪率先离开去看望女儿。而诸伏景光则依旧坐在包厢,双手捂着脸摇了摇头。

手机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闪着亮光的手机处于通话中,那头的苏格兰同时笑出了声:“演得很好呀!原来在你心里我是这样的形象吗?”

“不是这样的,好像演过头了,太羞耻了!幸好,荒井前辈没有看出什么。”

“一面之缘能看出他就不是那么简单的警察了。”苏格兰的声音低了几分,像是捂着嘴在隐忍什么,但随即又用欢快的语气掩盖住了异常。

“我喜欢你刚才的笑声,已经录音保存了。以后我也要学一学,肯定会吓到一批人。”

“喂!这种东西就不必学了吧!”诸伏景光无力地揉了揉太阳穴。

“很有意思啊!荒井聪都吓坏了呢!”

为了保持两人的信息共享和扮演统一,从进门之前诸伏景光就开着通话。要是中途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苏格兰会立马打电话中断聊天,给诸伏景光提供支援。

不过苏格兰与荒井聪本就只在黑暗中交锋一次,景光只要演出与平时的反差感,荒井聪估计就信了。苏格兰开着通话完全是好奇现在扮演恶人的诸伏警官与之前他梦里那个经过卧底培训的有什么不同。

嗯,的确有些不同。至少梦里的景光给自己安排的人设是个话不多武力值一流的狠人。对自己狠,对组织里的成员也狠,善意和温柔只留给了同为卧底的降谷零和需要解救的无辜之人。

如今进了警视厅上班,与群众和领导四下周旋,斗智斗勇多了,嘴皮子倒练了出来,谈笑风生间把人吓得一愣一愣的。

“后面调查的事……”

“交给我就行。本来就是警察该做的事,你能帮忙改良药物已经帮了大忙了。”诸伏景光打断了苏格兰的话。

他知道苏格兰很不放心他,除了时不时在家里,他的身上,或者手机上藏了窃听器和摄像头,连工作上都想插手干预。

“那你要是需要一些非常规手段的协助,可以联系我在东京的下属小山东彦,他会听从你的命令。”提到名字,苏格兰语气一顿,却没有多说什么。

“好——我知道啦。”诸伏景光想,恋人的关心固然让他心头一暖,可是什么都不放心这真是甜蜜的负担啊。

更何况那人又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

此去比利时的行程在预估的日期内还没结束,失联了一个多星期苏格兰才用陌生号码联系他。

诸伏景光与荒井聪交流时,有一半大脑都在担心苏格兰的状态。

现在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询问:“那么春日裕树先生,请你告诉我你现在是安全的吗?身上有否受伤?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该怎么回复呢?

躺在昏暗船舱里的人沉默了一会,海风咸湿的气息不断涌入鼻腔。货船摇摇晃晃,送他离开了危机四伏的异国他乡。

腹部刚包扎好的伤口又溢出了血,绷带上染上了红点。没有止痛药,他就硬忍着,吸了几口船员给的劣质烟缓解了一部分疼痛,而听着诸伏景光的声音才是最好的止痛药。

任务进行得很顺利,苏格兰选择在国际会议举办的前一天在多数科研人下榻的酒店带走4名科研人,随后用炸弹处理掉痕迹。琴酒先带着4名昏迷的科研人撤离,苏格兰留在后头打掩护。但没想到,他遭受了过多的围堵。

各路人马想要活捉他,他在吃了几粒子弹后开着车逃到海边,疯狂的车技为自己开出一个突围的缺口,苏格兰直接跃入海中。也不知在海上游了多久,精疲力竭时他被一艘普通的货船救了上来。

“我很安全,已经在回来的路上。”苏格兰笑了一声,却牵连到了伤口,不禁“嘶”了一下。

“你受伤了?”电话那头的声音顿时变得紧张。

“嗯,好像是受伤了啊!景光,能别挂电话吗,听着你的声音我就不痛了……”

小猫黏糊糊地撒着娇,声音低落了下来。沉重的眼皮在一次又一次呼唤中始终没有闭上。

不要睡,还有人在等你呢。

第49章 昏迷(已修改)

在景光声音的陪伴下,苏格兰咬着牙坚持不睡。尽管这个船长看起来是个好人,他也不能在陌生的环境失去意识。

货船在海上行驶了好几天,于夜半驶入西班牙的港口。苏格兰悄无声息溜出了船,在街上顺了一个路人的钱包和手机后联系了琴酒。

“还没死?”一接通琴酒还是那个死样,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哈?你咒我?琴酒你该赔偿我身心的巨大损失!”力竭的苏格兰扶着墙面滑倒,但是还是保持尊严反驳回去。

“啧,还算命大。”琴酒咬着香烟滤嘴,沙哑的嗓音摩擦过耳,苏格兰好像能听出他是含着怒气的。

“地点?我找人接应你。”

“先告诉我组织在西班牙的医疗点,你的人到时候去那里接我。”

“别说话了,呆在原地别动。”

眼前是血迹斑斑的审讯室,琴酒阴沉地看了一眼被锁链吊着生死不明的叛徒,吩咐伏特加留在原地看守。

沿楼梯而上,铁门“轰隆”一声打开。琴酒在门口丢下燃尽的烟头,往后勤的信息组走去。

手机放在大衣口袋里,通话的界面没有被按掉,但是这个家伙半天说不到有用的信息,不如让人直接查出手机的定位。

说话气都没了,还要逞强?想不通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就这样还能逃脱,不知该说是命大还是运气好。

等确认完定位,组织在西班牙的成员便收到任务接苏格兰去医疗点。而琴酒也直接从欧洲的组织分部坐飞机飞往西班牙。

当时一起去比利时出任务的欧洲分部成员基本上全都被逮了回来,提前逃走的也有其他的组织成员一路追踪。

他们身边有叛徒,从琴酒得知苏格兰被几个国家的条子围困时他就得出了结论。

那时他已带着绑架的几个科研人员坐上回日本的航班,下飞机才看到苏格兰的消息。琴酒二话不说立马调动了附近的组织成员前去援救。

那些条子都想活捉苏格兰,却被苏格兰抓住机会互相添堵。去援救的成员赶到时现场乱成一锅粥,枪林弹雨间,亲眼看到苏格兰纵身跳入了北海。

中了子弹的苏格兰能游多远,不想被国际条子抓住的结局大概率是葬身海底。

琴酒有些可惜少了一个好用的搭档,因此组织里的叛徒,以及围捕那日出现的条子,他不会心慈手软,看到一个杀一个。

而且他知道,不仅仅是欧洲分部出现了老鼠,日本那里也有老鼠。

到达比利时时没人知道他还会带一个苏格兰,任务安排中也没有写上苏格兰的代号。

那么只提早一日才知道任务计划的欧洲分部成员是如何那么迅速汇报给上级,然后将消息散布给多个国家的条子,一天之内聚集在比利时围堵组织呢?

他国的执法组织要跨国来比利时执行任务需要与比利时当局交涉,整套流程走下来,少说要个几天。

那么只有日本的老鼠提前知道了他们的安排,先行通知才能将一切计划好。

从一开始,他们在酒店和每个参会人员身边都加强了安保措施。琴酒原本计划掳走不止四人,皆因超出预想的安防失败了一半。

琴酒带人先走,苏格兰与一部分成员断后也是迫不得己的选择。

可以说,苏格兰其实也变相地保护了琴酒。

“嗤——”

琴酒盯着躺在床上的青年,幽绿的眼眸微微眯起。

手术刚做完,苏格兰上半身包满了绷带。他双眼紧闭,唇色失血,苍白的脸颊上垂下的发丝黑得过分。

这家伙如果不说话也挺讨厌的,琴酒想。

谁伤了你,就该自己报仇,而不是奄奄一息地躺在这里。

“还有多久醒?”琴酒开口问了一边的医生。

“快的话明天就能醒,慢的话就要几天。虽然失血过多,但苏格兰大人的求生意志还蛮强的。不过过去几天他应该精神一直紧绷着没有休息,让他多睡一会也是好事。”

“嗯。”琴酒淡淡应了一声。

一夜没睡的男人没有多停留,离开了病房后继续处理日本与欧洲两个部门的事务。

“哼,琴酒那家伙又在发神经。”

组织内因为琴酒的怀疑,一时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朗姆对此表示了极大的不满。

人都不在日本还要插手管理日本的事务,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些。他情报组都没收到风声,他行动组的凭什么对组织的成员进行监管?如此这般,组织的成员又要少一波了。

将状告到boss耳边,朗姆才消了点气。

“说起新人,那个安室透表现如何?”朗姆转头问向站在身边的库拉索。

作为朗姆的心腹,库拉索不仅身手了得,也因为记忆超群,时常作为朗姆与组织的其他成员沟通的代言人。在挑选新人时,她也是朗姆观察的鹰眼。

“根据最新汇报,您吩咐一个月办完的5个任务里,只剩1个没有完成。据说牵扯过多,应该会在月底有结果。”

“那倒是挖到了好苗子。”朗姆心头一喜。

“把人看好了,不要被琴酒抢走了。”

*

“小诸伏?小诸伏?”

一只手掌搭在诸伏景光的肩膀上,他骤然回神,目光从遥远的虚无聚集在面前放大的脸上。

“抱歉,萩原,我走神了。”

“看样子累了啊!”伊达航在座位上伸了一个懒腰。

桌面上,除了混乱的草稿和资料,还倒伏着好几瓶喝完的罐装咖啡。

凌晨三点,除了降谷零的警校四人组还在加班查案。

“不过终于有结果了啊!”看着地图上圈出的4个地点,伊达航眼里充满了希望:“正好我们各自选一处探寻,有疑点或者危险立马发消息给其他人。”

“没想到那金毛混蛋给的资料还蛮有用的!”松田阵平四仰八叉坐在椅子上,偶尔抬起椅子脚前后摇晃。

与二阶堂牵扯到的失踪案越来越多,他们根据这些受害人活动的范围一步步缩小确认二阶堂真正的犯罪场所。虽然不一定准确,但好歹有了方向。

“我说小诸伏,你是不是偷偷恋爱了呀!看你经常望着手机发呆,一有信息就第一时间查看。唔,连半夜都在等电话消息,明显是处于热恋期嘛!”萩原研二用手臂捅了捅诸伏景光,笑得一脸狭促。

“不可以是还在追吗?”松田阵平不服。

“我觉得是和对方吵架了,诸伏,你不能原地等着啊,不管错没错先道歉滑跪。”

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有理有据,还真有那么回事。

“别瞎猜了,是等裕树消息。距上次联系我又过了一周了,我很担心。”

“他很忙吧,如果是做那种危险的任务,不能联系你也正常。要我说,你们两个关系也过于亲密了吧,黏黏糊糊的。”松田阵平抱着胳膊抖了抖。

“反正我和hagi不这样。”

“真的吗?”萩原研二挑了挑眉,看向自己的幼驯染:“如果我失联一周,你不会担心吗?小阵平,那我好伤心啊!”

“你不要把矛头对向我呀,hagi!我当然会担心啊!联系不上就直接去找你了,你说对吧!”松田阵平摸了摸后脑勺,怂了一秒后立马又变得理直气壮。

“你们幼驯染真是……”伊达航看着两人指指点点。

转向诸伏景光,话语在一瞬间又梗塞在喉咙。

好像无法形容诸伏景光与春日裕树这两人的关系。

师生不算吧,这个大家都是,一点都说不上特殊。没有血缘关系年纪也不同却长得一模一样的双子?好奇怪?还是结拜的兄弟?哎呀怎么画风突然粗犷了起来!

“我们已经是恋人关系,在乎也很应该吧。”

而诸伏景光顺着他的眼神说出的话瞬间如惊雷在三人之中炸响。

“欸?”三人同时发出了惊讶声。

“不会吧?”

“是上次去福冈救援雪灾确认的关系。原本想要找个时间正式告诉你们。但是他第二天去国外出任务了,目前还没回来。”

“你们……很有勇气。”伊达航憋了半天才出声。

不论是性别还是长相他们都在挑战这个时代的包容性。

“我们也只是普通地相爱了,和世上的其他情侣并没有什么区别。人生最幸运的不就是找到了最契合的另一半灵魂吗?我们极其相似,又在某方面互补。那天,我们连告白都想到了一起……”

诸伏景光缓缓诉说着,眉梢嘴角都不自觉绽开了春花,连带着把周围人拉进花海里,触摸到了那颗生机勃发的真心。

“真让人嫉妒啊!你们俩!”萩原研二双手交叉支撑着下巴,凝视着诸伏景光,向来内敛的小诸伏能如此热烈地表达情感,的确是真爱了呀!

“那恭喜了!”松田阵平举起一旁的罐装咖啡,拉开易拉扣与诸伏景光碰杯。

“记得请我们吃饭啊!”

“愿小春日平安归来!”

“祝小情侣永远幸福!”

三人以咖啡代酒水,高高举起,诸伏景光一同碰了上去,发出清脆的响声。

友谊万岁,爱情不灭。

第50章 窃听

二阶堂优人有一家私人美术馆,是他的母亲在他年幼第一次办个人展时赠送给他的。为了便于展览,当时他个人的工作室也置办在了美术馆后方。一切都是为了他日后艺术事业的发展做准备。

二阶堂自小跟着父亲学习雕塑,除此之外绘画方面的色彩光影他同样也要学。所以展览馆的一处展厅摆的是他从小到大的各种作品。

个人展的多次举办与媒体的宣扬让他在出国之前就积累了不少人气。按照规划学成之后归国包装一下,名利双收还是不难。

然而去美国留学的第三年,二阶堂优人突然放弃了学习多年的雕塑,转而从头学习考上了法医专业。也多亏他在这方面有天赋,比一般人提早修完学分后,回国摇身一变成为了炙手可热的法医高材生。

在东京警视厅工作之前他先是在米花町任职了一段时间。离职皆因为那里死亡案件太多,忙不过来。

同时期,他的私人美术馆并没有转手卖给别人,二阶堂选择让自己的大学室友来经营这家美术馆。如今美术馆焕然一新,几个展馆都放满了展品,2年前重新开业后,平日里有固定的开放时间。

诸伏景光今日稍微乔装了一番,头戴驼色平顶小礼帽,身穿深蓝色棉外套和卡其色工装裤,脚踩黑色马丁靴,脖子上挂着一个相机,妥妥十分潮流帅气的大学生一枚。

美术馆偏向原始复古的风格,展品摆放随意,自成一体。买了展票,诸伏景光翻阅着导览册随着人群停停逛逛。表面上是欣赏作品,实际却一直在观察暗处或者隐藏在帘子后面的空间,手里的相机也没停下,将每件作品一一拍下。

前厅展示了一些日本新锐的年轻画师的绘画,还有一些手工制作的木雕,陶制品。因为有互动环节,多数游客聚集在那里,而诸伏景光越往里走,展厅的主题就越古怪。

最里侧的后厅门口直接垂挂着两片厚重的黑色幕布。一旁的介绍牌上贴了黄底黑字的警示:危险!立入禁止!

诸伏景光的心也提了起来,手捏着幕布迟迟未有动作。

——美术馆里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拉开这块布是否意味着打开潘多拉魔盒?美术馆主人已然提醒其中的危险,但你还是坚持进去,造成的后果该由谁来负责呢?

诸伏景光默默把手指按在手机的数字键。伊达航已经被他设为紧急联系人。

如果因为害怕而退缩,今日就没来的必要!

他将帘子撩起,光线陡然发生了变化。展厅内点着熏香,入目摆放的石像栩栩如生。乍一眼看没什么特别的,但绕着人形石像转一圈后发现,每个人的身上都有一块非同寻常的肿块。有的在脑后,有的在后背,有的在掌心,奇形怪状,盯久了甚至会觉得这是一块活物。它没有面孔,只是一堆肉块,却能蠕动着身子,在人体中游走。

头上的大灯模糊了视线,香味愈发浓厚。诸伏景光用指甲掐住手心才从这种诡异的幻觉中摆脱出来,回过神来背后湿了一片。

他后退一步,不敢久久盯着石像。缓过神来他想到,直视会产生精神幻觉,那么用相机拍下一切带回去研究是否可行?

“这里不允许拍照。”在诸伏景光举起相机时,身后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悄无声息站在诸伏景光的男人是典型的韩国人长相,单眼皮小眼睛,颧骨凸出,两颊发腮,整体像块蒸熟了的发面馒头。

对了,二阶堂优人的大学室友就是个韩国人。二阶堂正是把这所美术馆交给他室友打理,让他想想,叫裴文勋,是这个名字。

操着一口蹩脚的日语,穿着一身深绿色和服的男人手拢着袖子,看向诸伏景光眼神并不友善。

“抱歉,我不知道不能拍照。请问您是?”诸伏景光放下了相机。

“你是没看见还是眼瞎了,门口不是贴着不准入内的标语吗?”男人没有想交换名字的意思,而是生气地发出质问。

“啊,是这样的,不过我太好奇了!越是写着不能进入我就越想看看。”诸伏景光装出了清澈愚蠢的模样。

“不知道好奇心害死猫吗?”

“可是我进来了也没觉得这里危险?大叔,不会这里堆的都是一些失败的作品吧!你看这些雕塑,身上怎么无端多了一些肿瘤一样的东西?太影响美观了吧!”他指了指门口的石像问道。

“哼,你小子懂什么?”裴文勋冷笑一声,指着门口让他出去。

“里面也让我去看看吧!”诸伏景光往前跨了一步,想要越过男人往里走,却遭到男人的阻拦。来回推搡间,他的手臂擦过了男人的腰部。

异样感传来,那人的腰部鼓着一团软肉在诸伏景光的触碰下弹了弹,再接近时,那个部位却空空荡荡。而男人似有察觉,更加用力地把他推开,脸色难看得很。

“臭小子,你再硬闯,我就叫保安给你轰出去!”男人操起一旁的椅子怼着诸伏景光。

“好好好,我走我走!”诸伏景光抬着双手,步步后退。

走出美术馆,诸伏景光压了压帽檐,遮住的眼眸里划过一道幽光。

他还不打算走,斜对面网吧的二楼是他精心挑选的观测点。单独隔间,座位又刚好在楼下看不到的死角,能清楚洞察美术馆进出的人员动静。

“怎么样?诸伏,有发现什么吗?”班长来了电话,因为临时出警,本来分到伊达航头上的地点落到了诸伏景光的头上。

而出外勤的诸伏景光向来办事效率高,出来多了也有了一个标准社畜的从容。能者多劳,一天的任务做完不用急着回去,回去只会再加一件需要加班的工作。以他目前的职位,能分到的都是些重复性极高的琐碎小事,加班并不会增加他的工作经验,功劳也只会冠在上司的头上,那他何必勤勤恳恳?

所以早上做完了部门的外勤工作后,整个下午的时间都被他用来查其他案子。

“美术馆的确有奇怪的地方,我打算再观察一下。”诸伏景光简单说了与裴文勋冲突的过程。

“恩……你说的对。”伊达航在那头沉吟片刻。

“那就拜托你再关注一段时间,我下班后跟你换班。松田和萩原他们那里没查到疑点,已经在回东京的路上,如果你需要帮助可以call他们。”

“ok。”

挂断电话,诸伏景光将帽子和相机放在桌上,随后拉开鼓鼓囊囊的背包。

望远镜,耳麦,窃听设备,开锁工具……一应俱全。谁敢信他真正的身份是名警察?

诸伏景光笑着摇摇头戴上耳麦,并将接线口插在窃听设备上。在和裴文勋身体接触的过程中,他已偷偷将纽扣大小的窃听器安在对方的后衣领内。

他仿佛天生有做情报窃取的天赋,第一次尝试没有失误,面上还能装出另一副表情,如今脑内还能清晰将当时的情景重演一遍。

将仪器调整到和窃听器一个频率,耳麦里先是出现“滋滋滋”的电流声,接着杂音慢慢降低,呈现出比较安静的状态。

裴文勋也许正静坐在案头工作,耳麦里捕捉到了写字的沙沙声与衣袖摩擦桌面的细小声音。诸伏景光很有耐心,屏息聆听时还分心将电脑打开。

熟练输入荒井聪给的网址和密码,他再次进入这个伪装成药物试验与互助的论坛。

在了解发帖格式和论坛规则后,他每天都会固定发一条求药帖子。论坛的活跃人数大概不到100人,会有零星的坛友帮他顶顶帖子,但很快沉了下去。

诸伏景光不急,他求的药和荒井聪是一样的,论坛背后的人手上自然是有货的。他在钓鱼,那些人也需要观察这钩子上的鱼饵是真是假。

而今天他点进自己的过往帖子时,发现有一条得到了管理员的回复。

[您好,已收到您的请求。我们这里有您所描述病症的对应平价药。具体如何交易请麻烦填写发到您邮箱里的表格并回复到发件邮箱,通过测评后会有人联系您。]

鱼咬钩了。

诸伏景光勾了勾唇,点开了躺在邮箱里的表格。好几页内容,要求填写者清晰罗列生平经历,人际关系,经济情况等,并且需要附带证件。

没什么好说的,诸伏景光早已猜到,并找了苏格兰的手下小山东彦伪造了证件和人生经历。证件上的照片和人名都不是本人,相当于替代了某个刚死却还没在警察署注销身份的家伙。这一方面,他们**玩得很熟练,受苏格兰耳濡目染,诸伏景光已经懂得了一些门道。

他的脸和苏格兰一模一样,真实身份又是警察,必然不能暴露真容。届时只要见面时易容成假身份的模样,不会出什么问题。

诸伏景光打的是混入他们之中,了解整个运作过程的主意。一次不够,并且需要暴露自己缺钱可以卖命的想法,那就有机会成为“他们的人”。

手指在键盘上飞舞,耳朵里同时捕捉到了裴文勋的自言自语。

“劈里啪啦——”是桌面被一键清理的巨响。

“西巴!灯又灭了!岸本是吃白饭的吗!喊的维修工还不来吗!你们日本人常常说着工匠精神,瞧瞧装的电路那么快老化!今天被一个蠢蛋闯进工作室就够糟心的!难道我还要在门口守好几天?”

期间夹杂者几句韩语,大概是骂人的话。

随后他给口中叫岸本的家伙打了电话,再三催促让维修工上门。

“没电的话,二阶堂的那些标本要腐烂了。呵,二阶堂不会死了吧,太好笑了,没有食物来源的话,我只能肢解你的标本了……”

裴文勋在屋里原地打转,口中念念有词。日,韩,美三国语言交替出现,似乎因为焦虑,语言系统都有些混乱。

诸伏景光大致理解了他所说的,打字手势一顿,陷入了沉思之中。

标本?他也提到了标本。说的是将真人制成标本吗?

所寻找的有了踪迹,不可能就此放过。

诸伏景光立刻给松田阵平打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