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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美人夫郎攻了后 飞耳 31000 字 5个月前

第31章 家书

中秋后黎源带着小夫郎去了趟镇上。

街角有代人写信的先生。

“去写份家书。”黎源推了推小夫郎。

小夫郎穿着天青色的长袍,戴着幕笠,飘逸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儿。

小夫郎透着掀起的缝隙静静看着黎源。

黎源又说,“若是担心别直接寄到家里,有相熟的人最好。”

小夫郎这才点点头走向写信的摊子。

先生一早就注意到这两位,小夫郎刚刚坐下,先生便说,“小哥想写什么,老夫定帮你写好。”

幕笠如云雾让人看不见说话人的容貌。

那声音是好听的,不知是压低嗓子还是什么缘故,带着一丝暗哑。

就像秋高气爽的秋日突然多了片不和谐的阴云,无端令人心生阴霾。

“麻烦先生给我一副墨宝。”

先生一听便知对方是个识字的,顿时心生敬意,摆好墨宝又将毛笔递给对方。

天青色的袖子里伸出一截皓腕,先生尚未仔细看清,便被那一手游龙惊凤般的狂草给震惊住,他细细辨认,不知是字体缘故还是写得过于娟狂,先生竟好多不认识。

等他想再细看,小夫郎已经收笔拾起信纸,待字体晾干后装入信封封好递给先生,“麻烦先生找人送到封面的地址上,这是银钱。”

先生看了看地址,琴川府东市一处粮油铺,江安城水路过去七八日,陆路骑马最快也要四日,竟是省城,挺远的地方。

“原来小哥是琴川府人,放心好了,东西一定送到。”先生收了银钱保证到。

正好幕笠的薄纱被吹起,一双漂亮的猫眼露出来,冲先生微微一笑。

等先生回过神哪里还有那两人的身影。

先生捊着胡须细想,却怎般都想不起小夫郎的容貌,只记得那身纤媚的姿态,小夫郎身边的汉子倒是记得,俊朗挺拔,虽作短衣农人打扮,不知为何没有半分卑微的感觉,先生想起小时候听过的传说,说魅惑人心的狐仙旁便会有位高大沉稳的汉子守护着,可那也不是什么寻常汉子,而是山神化身的守护神,守护着他的小狐妖。

先生收好信放入怀里,暗笑自己一定眼花认错字,神仙般的小两口哪里会写什么屠不屠的凶戾字。

黎源带着小夫郎去木材铺收了几件家具,除去两只大木箱,都是小件,到了店铺,店家热情询问上次的衣柜图纸能不能卖与他,据说成品打好后,有些顾客见着有些喜欢,都是农人,哪怕镇上的富户也是泥腿子出身,比起华而不实的雕花漆艺,黎源的衣柜更实用还省钱。

黎源自然愿意,这样的老板厚道诚信。

何况这也不是黎源的原创,是无数人一代代累积起来的经验。

见黎源点头同意,老板高兴地合不拢嘴,连忙作揖行礼,黎源赶紧抬手扶起对方。

现场就有墨笔尺子,黎源找了块废弃板子当纸,给老板画起图纸,老板是个仔细人,遇见不明白的就问,还让店小二给小夫郎搬来凳子和茶水。

最终黎源得了几钱银子,不多但足够最近的生活开支。

黎源又带着小夫郎去糕点铺买东西,最近出了枣糕,菊花饼和椒盐金饼,黎源每样称了点递给小夫郎,店铺老板是名中年妇人,今天终于见到黎源的内人,一看是名男子吃惊不小,她一直以为能得黎源如此疼爱的是名漂亮小媳妇呢!

不过等两人买完糕点离开她就理解了,两人买东西有商有量,那位小夫郎说话轻言细语,既选了自己爱吃的,也选了当家爱吃的。

小夫郎还会算帐呢!

绝不贪吃浪费银钱,赶最划算的买,而当家的呢,把自己爱吃的退了一份换成小夫郎喜爱的,两人拉拉扯扯好半天呢!

老板看了好半天热闹。

真是没见过感情这般好的夫夫。

回家的路上,小夫郎拒绝坐到独轮车上,黎源见他跟得上便没有再强求,但放慢步伐。

“黎哥哥,为何图纸卖得那般便宜。”

黎源笑着看着小夫郎,大约觉得闷,小夫郎把纱幔撩起来,露出一张光洁美丽的脸,乍看下有点分不清男女,不过女子没有他这般高的身量。

“为何这般说?”

小夫郎想了想,“去年户部统计全国近七成人口还是农户,这份图纸虽算不得巧夺天工的手艺,若是黎哥哥好好经营一番,应该能卖出不错的价格。”

小夫郎一下便分析出家具适宜的消费人群,真是厉害。

黎源说道,“我大学专业不是学制造的,这是最简易的家具,再复杂些便不会了,越是简单越是容易被模仿,木材店主是个厚道人,不代表外面的人也一样,你说的经营在我们那里也称作运营,运营需要人力物力财力,还需要官府有人,除此之外还需要后续的持续开发,也就是说要一直有不错的图纸出来,而这些我做不到。”

黎源看着开始泛着黄色的稻田笑了笑,“我喜欢当农民,也愿意在农作上投入时间精力,断不能因小失大。”

两人走到一处山岚,路边有棵百年古树,枝叶繁茂,绿意盎然,下面出现一条河流,是小村的那条河,河两边的田地种植着绿油油的稻子,晚风送来一波波轻微的稻香。

黎源摘下小夫郎的幕笠,替他擦去额头沁出来的汗水。

又将加了盐的蜂蜜水递给小夫郎喝。

小夫郎喝了几口又递给黎源。

黎源喝完擦擦嘴才说,“哥哥没什么大出息,小珍珠可会委屈?”

小夫郎走过来靠在黎源的肩头,他是个极为知礼节的人,断不会在外面做出如此亲密行径,但这个时候他就想靠着黎源,安抚黎源有时候突如其来的不安定。

“你又说这种话,老是一边占人家便宜一边问人家后不后悔。”小夫郎的语气带着点骄横,却听得黎源无比熨贴。

黎源亲亲小夫郎的额角,“是哥哥说丧气话,那哥哥努力一点,让你老来当个手握良田的富家翁?”

小夫郎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黎源,“送我几亩?”

黎源整肃表情,“真是贪心的小夫郎,还想要好几亩?”

小夫郎眼珠子转了转,“那把山上的旱地给我。”

黎源诧异,“你要旱地做什么?”

“种零嘴,红薯干,土豆片,爆米花……”

黎源将晒干的玉米籽与干净的河沙一起炒,炒出香喷喷的爆米花。

小夫郎便知黎源他们那里也看戏,但是看戏的时候不吃糕点果子,而是吃爆米花喝汽水。

“小馋猫。”黎源刮刮小夫郎的鼻子又道,“一年一亩地吧,太多便不买了,种不完。”

一年一亩地那也是一个不小的目标。

小夫郎喜滋滋又问,“不买地了又买什么?”

“你猜?”

小夫郎笑着问,“玉佩还是簪子?”

黎源嫌弃地推起独轮车,“谁买那玩意儿,以后给你买金子,大戒指大项链,来客人时就挂满全身带出去,万一遇到年生不好还可以换粮食,玉器不行,换不到任何东西。”

说完,黎源瞥了眼小夫郎,偷偷加快脚步。

正好是下坡路,一下就蹿出去好远。

等小夫郎回过神顿时明白又被黎源逗弄,也不顾礼仪,追着喊,“哥哥,不要买金器,太丑了,太丑了……”

黎源笑着加快速度.

九月时晚稻成熟,黎源家四亩水田收了将近27石稻米,也就是一亩近八百斤的稻米,在这个风调雨顺的时节,最厉害的庄稼人也只能收六百多斤。

收割那天不仅关系亲近的来帮忙,不怎么熟稔的也跑来看热闹。

甚至邻村的闲汉听闻此事也跑了过来。

稻米割下来脱壳,再一担担跳回家,整整三十二担,帮忙的人越来越多,回家的小路上全是络绎不绝的身影。

小夫郎将大门打开,院子里的圆桌上摆着晾好的野茶,厨房餐桌上摆满新鲜的果子。

农村没有不让邻里不进门的规矩,好在黎源早就料到将厨房的门开在外面,这样万一有客人过来,院子厨房都能坐人,也不用往堂屋挤。

很快厨房便放不下,小夫郎让邻里们将稻米就放在院子竹棚下,做这些事时他一直瞅着客厅,倒不是嫌弃村人弄脏家里,家里每块青砖都是他跟黎源一块块擦出来,后来黎源不想他太辛苦,就给青砖上了桐油,现在家里整洁干净到蹭亮。

今天过后不知又要打扫到什么时候。

谁知等他有空去看时,发现不少邻里放下担子就离开,并没有像翻修宴请那次里里外外看个遍,也有留下的,但都聚集在树下圆桌边喝水,神色拘谨不安,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黎源挑着稻谷进来顿时明白什么原因,大声招呼村人坐下来吃果子,还让小夫郎将果子端出来,又与人讨论分工明日去谁家帮忙,后日又去谁家。

一说到自己熟悉的事情,村人放开许多。

村长小儿子率先开口,“黎大哥,你这院子屋子到底花了多少钱,我进来时都不敢落脚,生怕踩坏哪颗花花草草,还有那是厨房吗?怎么光鲜漂亮的比新嫁娘的屋子还好看?”

黎源告饶,“你可别臊我了,当初翻修屋子你们不是都来过,后面挖草药换了点钱就铺了青砖,都是王石匠帮我弄的,价格也不贵,院子里这些东西就更不值钱,都是河里淘来的石头,什么花草不花草的,你们仔细看看是不是就路边长的那些野草嘛!”

黎源把他和小夫郎精心挑选的每一样东西三两句就盖过去。

大家细眼再看,可不就是平日里见得惯的东西,怎么一到黎源家就那般好看。

有人不相信又跑进堂屋看了看,发现堂屋还是那套竹子编的桌椅,甚至墙面连泥都没抹,于是又跑去厨房,然后发现点不同,厨房里居然好多柜子,都是那种没有任何雕花,也没有漆水的板柜,占了整整一面墙,墙上还钉了许多板子,很是简陋,但也不知那些大大小小的罐子怎么一摆,就格外不一样。

琢磨了半天也没琢磨出所以然。

退出来就听见黎源说,“家里都是珍珠弄的,他喜欢花花草草,我又不懂。”

于是大家都望向小夫郎。

小夫郎安安静静坐在黎源身旁,也是同大家一样短衣打扮,为了方便干活,手腕的袖子是卷上去的,裤腿也是挽着的,露在外面的皮肤洁白如玉,怎么都不像会干活路的人。

但是家里的粮食家具,院子里物件农具都是大家看着黎源一点一滴挣回来的。

自然没有旁的精力打理家里。

没想到小夫郎看着不中用,还是个勤快人。

顿时,男人们看他的眼神便没有往日那般漠然。

在农人眼里,无论娶的媳妇还是夫郎,只要勤快会过日子就受欢迎。

送走村人,黎源去外面割了许多芭蕉叶盖在竹棚下稻谷上,担心半夜落雨坏了稻谷。

黎源打算就在家里晒,前院够大,又没有种菜,许多地方铺的砾石,在上面铺几层芭蕉叶便好,村里有晒谷场,但黎源家离得远,加之最近都是收割季节,也不与村民抢这么一两块地。

邻居也回了家收稻谷,他家只有一个儿子,叫林帆,因是独子,自小要宝贵些,小时候送去镇上私塾读过书,如今在镇上杂货店当掌柜。

两家关系还不错,林帆跟着父母一起回来帮忙,他拎着一只母鸡送给黎源。

黎源招呼他坐下喝茶吃果子,林帆看着院子里的景致愣了愣,到没有旁的那般拘谨,黎源知道他家劳力少,应下第三日过去帮忙,林帆十分感激。

闲聊得知,林帆辞了掌柜活路才有时间回来帮忙,等晚稻收完,他将前往江安城做事,据说是镇上的老板介绍过去,老板侄子在那边有间新开的古玩店需要掌柜。

古玩店并非只卖古董,更像杂货店升级版。

原来是高升,黎源自然恭贺一番。

不到傍晚黎源就锁了院门,接下来几日连带着这几日收割稻谷都是极其累人的一件事,早点休息才有力气干活。

黎源走进厨房时,小夫郎已经蒸好米,洗好菜,蒜米姜片切好,佐料碗筷备好,就等黎源开炒。

黎源刮刮小夫郎的鼻子,“今日这么乖?”

小夫郎朝着竹棚的灶台走去,先把水烧好,吃完饭就可以洗澡。

“你在大家面前夸我,要是不做事改日你又说我坏话怎么办,村人偏心着,信你不信我。”

黎源哈哈大笑,等他做好饭菜,小夫郎已经把家里的卫生打扫干净。

他指着门口一处砾石说道,“人多还是容易脏,要是有你说的那种高压水枪就好了。”

黎源暗笑,小夫郎到底是个男儿,对工业化机械化的世界很是好奇,问了很多那方面的问题,可是他并不是特别了解,也只能说个囫囵。

两人洗完澡带着一身薄荷香进了卧室。

躺在床上时,天边还微微发亮。

浓郁的艾草味里,小夫郎侧对着黎源,“哥哥,我给你踩踩背。”

黎源哼了几下,沉沉睡过去。

小夫郎看了黎源许久,看着余晖最后一点光影在黎源的轮廓上转移,由浅至深,最终像暮色笼罩的大山,带给人一片安心。

小夫郎凑过去亲了亲黎源的眼睛,“哥哥晚安!”

黎源梦见父母出车祸的那个晚上,警察把电话打到他那里时,刚从图书馆出来的他整个人都懵掉,第一反应是打给爷爷,最终黎源没有拨通这个电话,父母跟他不在一个城市,最近的火车飞机班次都在第二天,他打网约车,费用高得吓人,只要有人愿意接,他倾家荡产都接受。

时间一分一秒划过去,没人接单,黎源前所未有的感受到绝望。

他蹲在马路边蹲,抓着头发不断捶头,周围的景致落在眼里全是怪象。

连最后怎么上的车,又是几点赶到医院都不太记得清。

他只记得医院的墙很白,白得刺眼。

医院也很冷,冷得刺骨。

没有医生,只有一名警察,同情地看着他,与一名工作人员带着他去了另一个地方。

走了几步黎源停下来,脸色灰白地看着警察,“叔叔,手术室不是在上面吗?我们为什么往下走。”

警察和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最终警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车祸发生时他们就走了,没有感受到什么痛苦,致命伤在胸腹以下,脸没有受什么伤。”

黎源直愣愣盯着警察,他希望听不懂这些话,可是他瞬间就明白了。

他以为父母还在抢救,十几分钟前他接受不了父母遭遇车祸在经历抢救,现在,他宁愿父母还在抢救。

至少……至少还有希望。

梦的画面是零碎的,快速变幻的。

他坐在爷爷床前,握着爷爷枯槁的手。

“小源儿,爷爷对不起你,爷爷还想多活十年,看着你成家有了自己的孩子,爷爷就放心了,爷爷放心不下,你一个人怎么办呀……”

老人因病气塌陷的五官透着无尽的悔恨和愧疚。

黎源在这种痛心的情绪里一觉睡到天光蒙蒙亮。

近处是温软馨香的身体,黎源彻底醒过神发现小夫郎半趴在他身上牢牢抱着他。

梦里灰暗沉痛的情绪在温软的肌肤接触里潮水般慢慢消退。

小夫郎的四肢修长,身躯却柔软薄瘦,要半贴半搂抱着硬邦邦的黎源,体感并不舒服。

所以小夫郎微微皱着眉头,却执着地没有松开手。

黎源没有动,搂着小夫郎的腰埋进对方的脖颈吮吸那股沁人心脾的温暖。

然后黎源轻轻退出来,替小夫郎揉了揉应该发麻的臂膀,正要离开,小夫郎惺忪地睁开眼睛,“哥哥,你要起床呢?”

黎源压低声音轻哄道,“你再睡会儿,手应该麻掉了,要是起来后还不舒服用热水敷一敷。”

小夫郎轻轻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没过多久,一块温热的帕子还是捂到小夫郎酸胀的胳膊上。

小夫郎勾了勾嘴角彻底睡过去。

第32章 信任

今年稻谷价格不错,除去交税,余下的稻谷拿到市面去卖折合银钱有两百两。

这是不吃不喝的情况,黎源发现这个时代物价不低,大约很多百姓弃耕从商导致农产品上涨,也可能海运发达让贵金属贬值。

这对农户来说是好消息,也更坚定黎源务农的决心。

近几日天势不错,三日就把稻谷晒好,这些事情都是小夫郎负责。

黎源在外面忙得脚不沾地,割稻谷本就不轻松,虽然村里有打谷机,不用甩谷,但也不是一项轻松活,哪怕黎源每次回来都冲小夫郎乐呵呵,但他又肉眼可见的黑了瘦了。

小夫郎忍住心中不舍,整理菜地,喂养鸡鹅,准备饭菜,得空还去背柴火。

有次竟然跑去山脚的旱地察看小麦的种植情况,被黎源知道后唬着脸严令不许再去。

黎源熟悉山里,平日带小夫郎都是去的外围,再往里走就有野兽,野兽都是机警的,知道这段时间农人忙着收割不会进山,有些胆大的就会跑到外围来,万一小夫郎遇见猛兽怎么办?

小夫郎应下后黎源才放心。

“晚稻收割后就没有什么东西要种,其实没有早稻成熟时那般辛苦。”

说是这样说,转眼黎源又给地里种上油菜,小夫郎见村人都如此,不好多说什么。

农民的辛苦可见一斑。

除去油菜,黎源还种了小麦,小夫郎爱吃面包,这玩意儿耐保存,是不错的干粮。

收割稻谷虽然辛苦,适应了这个强度也能接受。

黎源最喜欢晚上洗完澡躺在床上让小夫郎给他踩背疏通经络。

小夫郎跟着老郎中学得不错,这段时间看黎源十分辛苦,他便向老郎中提出想先学针灸经络,老郎中没有那么多规矩,应允后等黎源来时,提出晚稻收割完后寻个日子把拜师礼给完成了。

这说明老郎中认下小夫郎这个徒弟。

黎源顿时开心得不得了,犹如家中小孩考上985名校。

搓着膝盖直说,“要拜,要拜,一定要好好的拜!”

小夫郎听闻这个消息,起身站立,他身材匀称偏瘦,虽作短衣打扮也是俏生生的模样,他双手作揖,长臂微抬,玉身倾斜,朝着老郎中行了个很是正统的大礼,“徒儿珍珠谢谢师父教诲。”

老郎中捊着胡须微微点头,眼中尽是满意之色,别的不说,小夫郎是个一等一绝顶聪明的孩子,好好教授,说不定将来能造福百姓。

针自然不敢往黎源身上扎,何况银针很珍贵,老郎中也才一套银针。

舒经活络倒是可以用起来,黎源也不担心小夫郎才学几日,趴在床上任其施展。

干艾草用茶籽油浸泡后得艾草油,是不错的按摩油。

方法是黎源告诉小夫郎,小夫郎自己浸泡。

今日也是拿出来第一次用,黎源觉得小夫郎哪是要给自己按摩,分明就是想试试艾草油和自己新学的东西。

谁知效果不错,自制蚊香幽幽的燃着,黎源竟然缓缓睡过去。

那蚊香也是小夫郎做的,说起来简单,艾草叶晒干捣碎,再将木炭捣碎,加入渝姆粉雄黄粉用水混合,搓揉后用木棍碾成蚊香厚度,再切成长条弯成盘,晒干后就是蚊香。

睡得正香的黎源突然惊醒,他眨眨眼睛看着蹭亮干净的石墙,还有轻轻飘逸的天青色纱幔,发现自己确实还躺在床上,没有发生什么奇怪事情,紧接着再次传来不适,证明刚才梦到不小心坐到尖尖的木锥上并非错觉。

黎源条件反射绷直双腿。

身后传来小夫郎幽幽的声音,“珍珠弄醒哥哥呢?”

黎源回头欲起身,“你在干什么?”

小夫郎带着埋怨的语气,“哥哥上火了怎般不说,要不是珍珠按摩时看见,再过几日你就要难受了。”

黎源被压着又躺回去,眨眨眼睛,他上火了吗?

没觉得呀!

小夫郎的力道比上次掌握得好。

黎源觉得怪舒服,便慢慢放松四肢。

小夫郎语调平淡地说道,“哥哥需放松些。”

黎源咬紧后槽牙努力放松,心里莫名觉得奇怪。

正胡思乱想,黎源闷哼一声闭紧眼睛。

全身过电流般,白光闪现,意识飘忽。

小夫郎上次便察觉到黎源奇怪之处。

好似舒服又好似痛苦。

当时小夫郎吓了一跳,后见黎源没有任何不适,甚至睡得更好,他都百思不得其解。

之前跟着孟尝将军学艺时,已知人体上百处穴位,直到近日学经络,才知人的穴位远不止上百。

他是个追根究底的性子,找来穴位图研学,终于让他找到长强穴,被老郎中看见,笑眯眯地提及他们两人最是能用到此穴位。

他正觉得师父笑得奇怪,老郎中又端正神色,一本正经说道,按压穴位若是伴随疼痛,便是由经络不通引起,多按几次,疏通经络后,疼痛就会慢慢消退,周身也会越来越舒服。

原来如此。

黎源那些奇怪的反应是因经络不通引起的。

小夫郎兀自想着老郎中那里学来的知识要点,丝毫未察觉趴着的黎源快要咬碎银牙。

待发觉时,黎源满头大汗无奈又尴尬地看着他。

“这就是你学的按摩手法?”

小夫郎看了眼床面,顿时面红耳赤地支支吾吾。

眼里是藏不住的羞愧和懊恼。

就蛮……复杂的。

等黎源问清缘由,长叹一声反过来安慰小夫郎,“通了通了,手法不错。”

黎源忍着虚脱跑去换床单,忙进忙出时,小夫郎偷偷将手指背在身后。

他脸红彤彤的低着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直到黎源铺好新的床单将他压住,两人离得极近,能看见彼此眼中的虹膜,小夫郎的眼瞳较寻常人大,此时微微收缩着。

黎源真是拿这个时不时弄一出的家伙没办法,说不得,打不得,骂不得,更教不得,于是用鼻尖蹭蹭对方的鼻尖,低声说道,“这么好的养身之法,是不是该轮到哥哥让珍珠松开松开?”

小夫郎不知何故羞得眼睛沾染浅粉,抿紧嘴角轻轻“嗯”了一声。

真是乖得不得了.

黎源留足两人来年吃的稻谷及种子,再将之前早稻打出的米一起运到镇上去卖,总计得一百多两银子,到此时,黎源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他先去买了拜师礼,再去买了文房四宝,花掉几两银子时都不心疼。

照例去首饰铺看了看,一块玉佩最便宜的十几两银子,好看是好看,但不买。

金器要便宜些,但造型及其浮夸,老板见他逛了半天,知道最近大丰收,农人手里有余钱,便不像之前那般理都不理。

听闻黎源想打两个素环,老板脸上笑容淡去不少。

黎源也不为难人,转身便走。

结果老板又拉住他,苍蝇肉再少那也是肉。

金器按重量算,有造型的另外算,黎源要求的素环几乎没有人工费,老板要了十几文打造费,黎源没有讨价还价,老板脸色这才好看些。

说好取货日期,黎源转身去布行,买了冬季的布料,这次上了几块缎,都是大富大贵的颜色,给镇上富户人家准备,唯有一块丁香色的缎子,适合年轻女子穿。

黎源没多犹豫,拿下。

他倒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非要小夫郎穿的女兮兮。

这块缎子做斗篷合适,再镶一圈兔毛,别提多漂亮。

小夫郎年岁不大,穿点鲜艳的好看,再大些黎源也不会给他买这般浅的颜色。

家里的衣柜大是大,但空荡荡,除去一列柜子有柜门,旁边则是镂空的悬杆,直接可将衣物挂在上面,这样衣服不容易褶皱,在这个只有纯棉和丝绸锦缎的年代,除去富户以上的家庭有丫鬟专门熨烫衣物,大多数只能靠家庭主妇操持。

黎源可不愿小夫郎都把时间花费在这上面。

一开始小夫郎挺不习惯,黎源便又做个帘子遮挡住,看习惯后小夫郎也承认方便实用,却绝口不提好看,明明怪好看的。

看来这种朴实美小夫郎确实欣赏不来。

黎源的短期愿望就是来年把两人的衣柜添满。

除去古香缎,黎源买了不少粗布纱布和棉纱,但这些加起来赶不到古香缎一个零头。

农人冬季穿棉鞋,李婶也做鞋子,除去样式普通,穿上倒是舒服,黎源便不愿乱花钱买鞋子,第一个冬季,主要目标就是吃饱喝足。

然后黎源去了趟肉铺,之前也来,但买得不多,何况这次黎源有别的想法。

此时铺子没什么客人,店主便与他攀谈起来。

听闻黎源询问整猪的价格,老板便知黎源家应该没有养猪。

老板自己就是屠夫,猪也是家里喂养的,过年前后生意好还要去乡下收猪。

老板给了个价格,黎源咋舌,这年代猪肉确实不贵,但是没想到整猪更便宜。

一头猪才十多两银子,包括杀猪分割装售,连猪血都接好凝固后拿给顾客。

于是黎源定了一头猪,说两个月后来取。

老板没想到居然来了单大生意,顿时高兴得合不拢嘴。

黎源走时,老板送了几根大骨一副腰子。

黎源又去木材铺取客厅的烤火炉,等天气冷起来院子里自然不好再待,小夫郎是个正经人,除去睡觉很少去卧室,想来两人冬季待得最多的地方应该是堂屋。

堂屋只有一套简易的竹编家具,黎源暂时没有换掉的想法,只需找李婶缝些垫子即可,但是烤火炉万万少不得。

烤火炉早就有,黎源只是在原本的样子上少做改动,在上面加了张桌子,桌底有挂钩,可以挂着铁壶烧水,到时候只需要缝个布套子把桌子四面围起来,两人窝在桌边烤火的日子别提多香。

加上零七八碎的东西,又是一大车。

这次黎源不是一个人回去,卖粮换钱后许多人都来镇上购置家用。

大家都愿意跟黎源攀谈,他家稻谷每亩比别人家多出近两百斤,同样用的村长家的秧苗,也比村长家多一百斤,这可不是小数目。

这年生当农民不穷,但都是辛苦钱,谁不愿意多产出点东西。

何况黎源愿意教,大家都感激他。

聊着聊着,黎源得到一个大八卦,王家的小苗居然带着卖粮钱跑了。

据说王石匠直接气得病倒在床,王申已经出去找小苗。

没想到小苗会逃跑,当初拿回卖身契宁愿跳河都不走。

眼看着好日子要来临怎么又跑了。

黎源琢磨出不对劲,正要细想,村人好心提醒,“卖粮的钱自己收着,千万不要给夫郎,哎,我们知道你家小夫郎是个好的,但是到底是男儿,谁又真心雌伏他人之下。”

黎源讪笑,还没雌伏呢!

他也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只是不到那一步他不想真的碰小夫郎,最近忙着收割,两人那事上就比较敷衍,其实黎源有心避免。

小夫郎已经写信回家,如果家人真的在意他,迟早会找过来。

至少在家人找来前,黎源不愿把事情做到毫无挽回的余地。

之后小夫郎还愿意跟着他,那他肯定要好好疼爱对方。

当然这期间也不是说忍就能忍,只要小夫郎不过分可爱,黎源觉得自己还是能忍住那份邪火。

黎源回家便将剩余的整钱全部交给小夫郎。

一共五个十两的银元宝,两张十两的纸币,共计七十两,剩下的散银便自己收下当做零用。

小夫郎接过银钱顿了顿,漂亮的猫眼很深地看了黎源一眼,“小苗带着卖粮钱跑了。”

黎源点头,“回来的路上听说了。”

知道了还把钱给他保管,小夫郎险些藏不住笑,他搬来凳子把银两藏于不同的篮子里,其实他跳一跳也能拿到篮子,但小夫郎不会做那般粗鲁的举止,黎源倒是想举着他拿篮子,小夫郎怕痒,黎源一摸他就笑得不要不要的。

黎源只得无奈放弃这个举高高的行为。

小夫郎收起笑容说道,“以后你若是有别的心思我就像小苗那样带着银两跑掉。”

黎源冷哼,“就你那腿脚功夫,我给你一天时间你也走不出梨花村。”

小夫郎顿时被气得鼓起脸,“我现在的身体比没受伤时还要好。”

黎源指着外面的石磨,“那去给我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两人斗着嘴开始准备晚饭,其实黎源不是没怀疑过,小苗已经脱身为何又要重新回到王家,之前百思不得其解,当他带着卖粮钱跑掉时,一切豁然开朗。

他就是为了报复王申。

那么之前的投河就显得故意为之,但小苗是大牛春狗两个孩子救起来的,怎么就那般巧?

黎源会怀疑不是没有依据,大牛春狗以小夫郎马首是瞻,别人不知道他最清楚,何况小夫郎时常救济小苗。

小夫郎不会出这种骚主意,但他应该是知情的,但在此之前小夫郎没有透露过半句。

黎源倒是没有埋怨小夫郎的意思,就是卖粮钱等于农人的活命钱,王申要是追不回这笔钱,接下来一年王家会过得很艰难。

但怎么说,王申活该!

黎源只是有些同情王伯,他断不会迁怒小夫郎,经过这事他倒是对小夫郎放心不少,不是在他面前那般娇滴滴不通人情世故的样子,外人应该骗不了他。

小夫郎原本就骄矜聪慧,只是被人害了才遭遇大难,黎源想起最初两人开始亲近那段日子,他真是走哪儿,小夫郎跟哪儿,与其说小夫郎还是孩子心性,倒不如说小夫郎害怕了,遭遇苦难的小夫郎像抓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般紧紧抓着他。

现在不一样,小夫郎有了安全感,于是本性一点点展现出来,但不会跟以前一模一样,人就是这般,承接着原本的秉性,在一路前行时融入悲欢喜乐,融合成复杂斑驳的性情。

黎源只希望在小夫郎往后的人生里,与他走过的这段旅途是暖色的,愉悦的,哪怕以后再遭遇悲苦,这段经历会不断治愈他。

黎源也是用这种想法指导自己,他与小夫郎的这段快乐时光兴许会治愈他过去的悲苦,也能让他的未来充满勇气。

晚上路过厨房,小夫郎的目光划过一个个篮子,这次不用隐藏,他露出开开心心的笑容,他真实感受到自己被黎源宠爱和信任。

他可以在黎源面前做任何事情。

第33章 制衣

为了给小夫郎做斗篷,黎源找李二郎定了只白狐,原本打算用兔子毛,去李婶家做冬衣才发现白狐现在并不稀有。

李婶还问他要不要虎皮。

黎源:呃……

为减轻内心负罪感,黎源与李二郎聊了聊,梨花村靠着的大山很深,往里走还有几座高山,延绵数百里是有的,到了冬日大雪封山,很多动物出来觅食容易留下足迹,所以对猎人来说,冬季是不错的狩猎季节。

像野猪麂子这类动物主要卖个肉钱,真正值钱的是猛兽的皮毛骨,狐狸的毛也值钱。

“我看黎大哥有些不忍心,到底读过书,心中仁慈,狐狸这东西长得快,等明年这时候,又是一窝窝小狐狸,如果母狐狸受伤逃走,你跟着去看,会发现一窝被它咬死的小狐狸,狐狸这东西坏得很,宁愿咬死后代也不留给我们,咬坏的皮毛便不值钱了。”

越说越不忍心听。

黎源找了个要看小夫郎裁衣的由头跑去李婶房间。

农村没什么不能进内人房间的规矩。

只要不往姑娘小媳妇房间钻,其他不用顾及。

李婶带小夫郎进内屋,只是避着外面那些男人们,毕竟这是小夫郎。

黎源进去时,李婶正小心翼翼拿着古香缎往小夫郎身上比划,“这料子可贵啦,我还是年轻时见镇上的富家姑娘穿过类似的,黎源那孩子可真疼你。”

小夫郎听见声音正好抬起眼睛看见黎源。

“黎哥哥,这颜色好……”鲜嫩,小夫郎后来的衣裳以浅色素雅为主,多是荼白月白带印花织锦,也有薄柿落栗稍微亮丽的,但从未穿过这般鲜艳的。

黎源笑着说,“很好看,我们种的藤蔓月季中有一株就是这个颜色,要等明年才开花,你先穿给我看,这个冬季便提前欣赏到满墙的月季。”

小夫郎红着脸点点头。

李婶在旁边看了半天热闹,“到底是读书人,说的话我这个老婆子都听不懂,但是听出一个意思,你男人夸你美。”

这下小夫郎连脖子都红了。

两人定了四套衣服,除去那件斗篷,其余都以农人衣裳为主,但黎源还是给小夫郎定了件冬日穿的袍子。

大朝除去官员服饰有特殊要求,其他人几乎可以随意穿,只要不逾越就行,农人因为要干活,大多短衣长裤,市井百姓的衣着就要丰富得多,男子最里面穿抱腹,然后是中衣,再是贴里,再套长衫或搭护,最后是领袍或道袍,最最后就是系腰带戴配饰,这种穿法比较适合秋冬,春夏要根据温度酌情更换面料薄厚。

黎源定的长衫和领袍,夏日穿的那件湖绿色是长衫,里面只穿了中衣,外面也没有套领袍,黎源好说歹说,小夫郎才愿意穿出门。

他说他们那里夏天都穿背心出门,小夫郎默了半天才说了句:有辱斯文。

连带着似乎对黎源的世界都没啥兴趣了。

“黎哥哥也要做一套。”

黎源正要摆手,小夫郎又说,“明年你去卖灵芝难道也穿现在这般?”

黎源自然知道人靠衣装的道理。

“明年要穿的时候再做。”

小夫郎坚持,“你不做我也不做,我天天在家穿这些做什么?”

两人都是心疼对方。

李婶看得合不拢嘴,建议道,“不如小夫郎的长衫就省了,上次做的那件冬日也是可以穿的,节约下来的面料给你哥哥做身领袍,明年再来做长衫?”

这自然是极好的。

两人开心地应下。

黎源还定了几双冬鞋,小夫郎只做了两双,黎源担心他还会长。

再长黎源就要犯愁了,哪有夫郎比自己高的道理。

第二日,黎源和小夫郎拎着拜师礼前往老郎中家中。

拜师是大事,三叩九拜,敬师父茶,医者有医者的词,黎源站在旁边听了半天,就听懂悬壶济世这个词,三叩九拜拜的神农,神龛里挂着老人家仙风道骨的一张画像,小夫郎的三叩九拜极为标准,黎源不自觉屏住呼吸。

老郎中抚胡子的手顿了顿,意味深长的看着小夫郎,待他敬完茶,老郎中说,“我不管你以前是谁,但从现在起你戚珍珠是老夫门下的弟子,就要按照老夫的规矩行事。”

小夫郎慎重点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珍珠明白。”

老郎中与小夫郎相处日久,知道对方是个知书达理行为端正的孩子,今日拜师老郎中才品出个中不同,小夫郎那姿势不是普通人家能做出来的,抬手的高度,跪拜的力度,一举一动标尺般,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严和矜贵,比他见过最富贵家境出来的人还要端庄大气。

如果小夫郎的出身真的不简单,那他和黎源能不能走得长久真不好说,老郎中在江安城待了几十年,阴司的东西见得多,他一向明哲保身,对外只现三分医术,就是担心被贵人唤去做昧良心的事情。

律法规定男儿只要为夫郎就一辈子都只能为夫郎,富贵人家再没出息的男子也不会当夫郎,如果真的无意变成夫郎,你说人家会没有办法解决这件事?

黎源这小子看着也是个聪慧机警的,不会看不出来,老郎中的目光投向黎源,顿时心头一梗。

那孩子跟个傻子似的,一脸骄傲的看着小夫郎,跟成亲时那副昏聩样没什么区别。

也不同,那时色眯眯的,现在是满眼疼爱和骄傲。

老郎中只当自己多心,何况事情并未发生,何必杞人忧天,只时不时敲打小夫郎两句好了,哪天小夫郎真的要走,也要让黎源心甘情愿,而不是像小苗那般,坑害王家。

天气渐渐凉爽起来,农人又要为冬季蔬菜播种育苗,梨花村村民大多都是自给自足,一家人够吃就行,少有大量种植拿出去售卖。

总的来说,晚稻收割后,村人渐渐闲起来,但也只是相对。

黎源还是老样子,田里山里两头跑,下午将小夫郎送去上学后,就跟陈三郎去山里修栅栏,挖防兽沟,回来的路上看看冬麦的生长情况。

他是个眼里有活的人,出山从不空车。

菌子野果药材柴火每次都装满车。

陈三郎跟了几次也渐渐往家里带东西,老郎中越发喜爱黎源,对小夫郎自然就越来越严厉。

小夫郎看着娇滴滴,不想功课从未落下。

一边是爱徒,一边是亲近的子侄,老郎中越发希望两人长长久久,时不时给黎源塞一罐膏脂。

黎源有苦说不出,那膏脂大多用到他身上。

这种事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他也不是没想翻身为主,倒不是为了那事,至少让小夫郎也舒服舒服,不知小夫郎顾着礼义廉耻,还是他的手指太粗糙,小夫郎并没有觉得快活,每次都红着眼睛含着眼泪任他嚯嚯。

有几次见小夫郎这般模样,黎源差点忍不住露出凶相,到底还是忍住没有继续,之后索性不给小夫郎弄,不弄就看不见,看不见就能灵台清明。

等到山林开始落雾时,黎源把干玉米芯拿出来,用石灰水泡发后培育菌种,半野生灵芝要根据时节来种植,黎源打算先在家里无土培育一批,看看生长情况和品质。

为了这批灵芝,黎源在院外又搭了个棚子,专门放置相应工具,泡玉米芯便是在棚子里完成,石灰水味道大,可不能熏到小夫郎。

小夫郎把菜地的花生收了,一串串果实连着根系带出来,满足的表情像小松鼠。

棚子挨着菜地,小夫郎的表情尽收眼底。

他还偷吃,掰开黄壳取出红仁,放进嘴里轻轻咀嚼,清甜浓郁的味道在口腔里迸裂开,好吃得直眯眼……

“嘿嘿!”

小夫郎猛的睁开眼睛,四周看,啥也没看见。

正要再掰一颗。

一个怪模怪样的声音响起,“小老鼠上灯台,偷油吃下不来,喵喵喵猫来了,叽里咕噜滚下来……”

“哥哥!”小夫郎站起来想气又想笑。

黎源背对着他认真捣玉米芯,让每根玉米芯都泡到石灰水,石灰邻村才有,中午赶不回来让小夫郎自己去上学,为此小夫郎的嘴撅了一个下午,老郎中说再撅就给他挂个油瓶。

黎源也是第一次去邻村,方向与镇上相反,要走两三个小时,黎源可舍不得周末跟小夫郎相处的时光,便选了个小夫郎上学的日子,那晓得人家还是不高兴。

黎源也是去了才知道那个叫石垩村的盛产石灰,黎源再一琢磨,石垩不就是石灰嘛,真是吃了文盲的亏。

当初家里翻修用的石灰都是王石匠供应,如今王家不好过,黎源娶的也是夫郎,不好过去给人添堵,才想着打听哪里有石灰。

看不出邻村还是个矿场之地。

采矿地对生态破坏大,黎源为此专门跑去看了看,还好还好,很小的一个石灰开采场,跟他们村的豆腐作坊差不多,况且石垩村在下游,影响不到梨花村,黎源彻底将心放回肚子里。

黎源认真捣玉米芯,语气正常,“什么事?”

小夫郎拎着花生叶走过来,下面坠着密密麻麻的花生崽,“就是你,装神弄鬼捉弄我。”

黎源将人推开些,担心石灰熏着他,“花生可以榨油,可不就是偷油吃。”

小夫郎娇娇地哼了一声,“我可是光明正大的吃。”

黎源好笑地看着他,“明日没课跟我上山捡栗子,那个更好吃。”

然后黎源看见小夫郎显而易见地咽了咽口水。

哈,原来小夫郎喜欢吃栗子.

第二日两人睡到天亮才起床。

近几日不忙,黎源拿之前肉铺要的猪鬃毛,用石灰水脱脂后做成牙刷,刷柄就地取材用竹子做的,只需打一层蜂蜡手感就会好很多。

牙刷的做法跟后世很多小集市售卖的毛刷做法一样。

牙刷做出来时,小夫郎眼睛一亮,“比我用的更精致漂亮。”

黎源便知这个年代已经有牙刷。

“有牙膏吗?”

两人时常交流信息,小夫郎摇头,“你们用的那种牙膏我们没有,你不是说过工业革命之后这些东西才渐渐被发明出来。”

这年代洁牙大多用牙粉,包括之前两人用过的粗盐和薄荷。

没有就好,黎源又可以露一手。

粗盐,淡竹叶加鸡金内捣碎后装入竹筒封泥烧成炭化,砸碎后用药碾碾成灰,干薄荷木炭也碾成灰,草木灰取碱水,把粉末搅拌成泥状就是牙膏。

对新得的两样东西,小夫郎爱不释手,每日星辰未亮,晨曦未出,就跑去刷牙梳妆。

小夫郎把嘴巴刷得干干净净香喷喷,恨不得一日二十四小时对着黎源说话。

后来黎源逮住他亲得对方差点喘不上气,小夫郎才有所收敛。

其实倒不是小夫郎孩子心性,大约药喝得太久,小夫郎有些败胃口,加之前段时日天气炎热,小夫郎日渐消瘦,本养起来的婴儿肥似乎退了一圈。

现在小夫郎自己也是郎中,与师父商量后停了药,黎源为此事还专门跑去老郎中家。

其实喝到现在,小夫郎的声音已经发生很大变化,只声色里带点暗哑显得有些不和谐。

老郎中说得很直白,恢复到这样已经可以烧高香,声带受过损要想完好如初是不可能。

黎源很遗憾,小夫郎反倒过来安慰他。

倒不是说小夫郎的声音不好听,就是太好听,那丝暗色显得有些奇特,像叮咚的山泉水融入一股冰山消融的寒流。

既然本人都不在意,黎源也就无话可说。

停药后的小夫郎饮食也不见起色,总说嘴里怪怪的,直到黎源做出牙膏,才感觉那股苦味渐渐消散。

早饭两人吃的豆皮汤,说是豆皮跟豆子没有任何关系,刚收的大米新鲜香甜,黎源磨成浆后,在大锅里顺着锅边画圈,烙成盘状,揭下来晒干就是豆皮,这是黎源老家特产。

煮的方法跟煮面条一样,里面卧两个鸡蛋。

没想到小夫郎很喜欢,既然不再吃药,小夫郎自然大开辣戒,黎源还没发话,自己拌好稀豆豉萝卜,准备好泡椒肉沫,眼巴巴站在灶台旁等黎源炒浇头。

“上火了可别怪我。”

小夫郎盯着香气四溢的锅里,“不怪不怪。”

“那可是要上药的。”

小夫郎皱着眉头一脸纠结,最终没有战胜辣椒的诱惑,“上吧上吧,你轻点。”

黎源便觉得不该开口,下腹跟灶膛里的火一般,贼旺!

两人吃饱喝足上山郊游。

有存粮又有余钱,黎源便不像过去那样起早贪黑,他决定上五休二,休息的两天跟小夫郎在家摆烂,或者出去踏青。

两人也没带车,背着背篓上山了。

小夫郎昨日做了窑炉面包,手艺越发娴熟,自从知道黄油的提取方法,时不时让人帮忙带牛奶,他自然不找别人,只找大牛春狗,两个孩子年岁大,不担心跑丢,半大的孩子脚程快,一去一回一个多小时,小夫郎自然要给银钱,也不多,几文钱足够两孩子买许多零嘴。

何况他们吃惯小夫郎家的零嘴,外面的零嘴瞧不上。

与其说他们想赚零花钱,到不如说更想在小夫郎面前表现表现,喜爱小夫郎的心思不言而喻,大牛要笨一些,说话直白,直接问小夫郎自己若是存上七两银子能不能买个跟他一样的小夫郎。

被黎源听见,黎源骗人家,“那是去年的价,等你们长大起码七百两。”

一句话就把这件尴尬事糊弄过去。

自然晚上安慰小夫郎又是另一回事。

小夫郎在面团上用竹刀画花,一开始见黎源只在上面画几条简单的线,烤出来的面包会炸开,出现深浅不同的两个色泽,他便灵光乍现,开始做图案,一开始简单,到现在比黎源见过的最复杂的纹理还要漂亮繁复。

因里面加了黄油,口感十分蓬松柔软。

黎源见他着实有天赋,便提了提各种面包蛋糕的方子,虽然受条件限制,有些高难度的糕点做不出来,有次小夫郎连戚风蛋糕都做出来。

草莓蛋挞,蒜香面包,黄油菠萝包都不在话下,可惜乡下购买牛奶仍旧不是容易的事情,两人便不是常常吃到松软面包,大多以碱水面包为主。

今日做的核桃面包,小夫郎还带了两节果茶,野茶加干果熬制冷却后提取,喝着酸酸甜甜还带茶香。

零食若干,糕点若干,用小竹篮装好后放在背篓里,十足的郊游准备。

黎源也有准备午餐,但没拿出来,这是秘密,昨日趁小夫郎去上课,偷偷做的。

黎源带小夫郎捡到两种栗子,一种是小夫郎见过的寻常板栗,还有一种只有指头大小,又叫锥栗子。

两人换上竹鞋,用硬底踩开落在林间的栗子外壳,再用竹夹把栗子捡进背篓,两人边捡边聊天,听树上的鸟儿啁啾,看阳光一点点推开雾气,倒也快活。

“黎哥哥,你当初为什么选择农业,而没有选择其他专业?”

这个问题小夫郎问了无数遍,黎源也回答过无数次,每次答案都不一样,手笨没有选择机械专业,不想秃头没有选择IT……

每一项回答都会引起小夫郎更多的好奇心。

但直到此时黎源有种感觉,小夫郎知道他没有说实话,实话关乎黎源内心的痛处,轻易并不想揭开。

正低头捡栗子的小夫郎撞到黎源的怀里。

他抬起头迷茫地看着黎源,看见那双深邃的黑眼睛里隐隐的哀伤。

“黎哥哥……”

黎源想摸摸小夫郎的脸颊,伸出的手指快要碰到时改成指背,一触即离。

“黎哥哥为什么从来不摸我的脸?”看来心细的人不止一个。

黎源笑了笑,“手粗,担心弄疼你。”

随着农活加重,手指变粗糙是不可避免的事情。

小夫郎捏着黎源的手,摊开手掌,几个月前还光洁的指腹已经布满细纹,有些甚至是刮伤,小夫郎将自己的脸贴过去,“我喜欢你摸我。”

说完话,脸颊一点点红起来。

黎源摸了摸小夫郎的脸颊,将人拥进怀里,“哥哥的爷爷是农民,父母是外出务工者,哥哥从小跟着爷爷生活,读书后选择农业专业是想以后回家务农。”

小夫郎有些惊讶地抬起头,但凡读书人都想要飞黄腾达,即便不能也希望脱离过去的生活,极少有人读书后反哺乡邻,至少小夫郎没听说考取状元的人又回乡下当教书先生。

而小夫郎从往常闲聊套出黎源是他们那年高考的省状元,这与他们的状元有什么区别吗?

小夫郎不觉得有任何区别。

黎源看着小夫郎认真的眼神,“大学毕业那年,哥哥的父母突发车祸身亡,之后爷爷因为此事一病不起,哥哥……没能实现这个愿望。”

他没说这场车祸发生得有多仓促,仓促到没能见父母最后一眼,而肇事司机虽被判刑,因家贫根本无法支付高额赔偿,之后爷爷的重病更是耗尽家财,让平凡的小家支离破碎。

小夫郎快与黎源一般高,他将脸轻轻贴在黎源脸上,“对不起哥哥……”

黎源拥紧小夫郎,亲吻他的脸颊,“没事,都过去了,大约老天爷为了弥补我,这次真的当上农民,又见我一个人孤单,给了我一个小夫郎,哥哥现在没有什么不满足的。”

小夫郎轻轻回吻黎源,像是安慰又像是承诺,“哥哥,珍珠一直陪着你。”

嗯,黎源心想哪怕对方的家世再富贵,他也是要争一争的。

突然树后传来隐忍不住的嬉笑声。

两人侧头望去,看见大牛春狗带着几个娃娃,背着背篓在偷笑,大牛和春狗还抱着对方模仿两人亲嘴。

顿时,大家再也忍不住笑闹开。

有个小娃娃一边捂着眼睛一边羞羞脸。

小夫郎顿时别过脸窝在黎源怀里不敢出去。

黎源笑着哄走孩童,小夫郎红着脖子跟他闹,“哥哥,明天村里人肯定都知道了。”

黎源笑得快按耐不住,“那不是你的情报员吗?快去收买他们。”

两人捡了几十斤栗子,除去大牛春狗他们,前后又遇见几位上山捡栗子的村人。

直到打开竹篮吃午饭,小夫郎还红着耳根。

黎源居然打趣他,“你别一直想,一直想一直脸红,哈哈哈哈……”

“哥哥……”漂亮的猫眼欲语还休,黎源清清嗓子扭过头。

招惹嘛,招惹嘛,最后吃瘪的还是自己!

等黎源变戏法般掏出一个竹盒,小夫郎嗔怪地看着他,“又是什么?”

黎源抬抬下巴,“自己打开看。”

漂亮的米团里加了糖醋红萝卜丝,上面点缀着黑芝麻,旁边放着像蛋卷一样的东西,还有新鲜的菜叶和切成薄片的梨。

“饭团,这是厚蛋烧,快尝尝。”

辣口的小夫郎吃得很开心,但还是觉得加点小泡椒更好,两人吃饱喝足靠着一棵松树休息。

树下落了厚厚一层松针,坐着十分舒服。

黎源把玩着小夫郎的手指,意外发现小夫郎指腹也有伤痕,但伤痕很深,看着像陈年旧伤,应该不是落在人拐子手里受到的酷刑。

黎源正要将手翻过去,小夫郎轻轻地开口,“很小的时候就要学君子六艺,手指是那时候不小心划破的。”

黎源上下打量小夫郎,君子六艺的乐书数他是信的,至于射和御,不信。

小夫郎自然看出黎源眼中的奚落,捶了黎源一拳,软绵绵的,不像平日里会干农活的样子,大约他自己也发现柔若无骨的样子,窘迫得靠着黎源发笑。

“改天给你做个弹弓,你要是能把树枝射下来,我就算你学过射术。”

小夫郎娇嗲着,“真学过。”

这下黎源真不信了,敷衍道,“是是是,我们小珍珠学过射雀雀。”

小夫郎:……

黎源倒是更关心其他,“家教严不严?”

小夫郎点头,“很严。”

黎源又问,“想他们吗?”

小夫郎看着湛蓝的天空,“想。”

黎源欣慰地笑了笑。

第34章 被宠

锥栗子烤着吃最香甜。

寻常板栗颗粒也不大,但很饱满,黎源一起丢进灶膛里烤,试吃时发现这些野板栗是老种,色泽金黄,香气浓郁,口感软糯香甜,是上好的板栗种。

黎源没做糖炒板栗,因板栗本身口感已经很香甜,加糖反而破坏口感,用刀切口后直接跟干净的河沙一起翻炒,炒到板栗在锅里发出闷闷的爆裂声,就可以盛出来开吃。

这时候的板栗虽然烫口,但风味极佳。

又做了几坛糖水板栗,分送给关系较好的人家,其中一家姓田的,黎源多送了一坛。

他家只有一个儿子,却是个傻子,不全傻,能说话就是费力,爱傻笑,走路跑跑跳跳。

他家在梨花村算困难户,老两口上了年纪才生出这么一个儿子,治病花了不少钱,加之年岁渐大,不像年轻时能干活,家境不是很宽裕。

黎源也不是无缘无故帮扶,收割晚稻时,田家小子也来帮忙,大约家里一直在教他,农活做得还不错,只是情绪不受控制时不时爱到处跑。

黎源送过去时,老两口一直拉着田小子给黎源道谢,田小子尝了一颗板栗,笑得直咧嘴,又转身给父母各塞了一颗,眼见还要给黎源塞。

黎源找了个由头跑掉了。

从外面绕路时看见田家猪圈里养着几头大肥猪,养猪不仅臭还累,而且不像种田赚钱,但是田间时时需要人管理,也不是每个人都能像黎源种出高产的稻米。

想来田家也是深思熟虑过,趁他们能动就把田地种着,教会儿子不至于饿死,养猪则是最后保命的本领。

隔日,田小子送来一大筐梨,黎源没客气直接收下,待到入冬后去了趟田家,说要买头他们的猪,价格按镇上的整猪价给,田家老两口高兴地直落眼泪。

这两人也是藏得住话的,杀猪时任谁问都不说是谁买的,只说拿给儿子补身子,邻里都知道两口子宝贝这几头猪,怎么可能舍得给儿子吃,儿子又能吃多少!

剩下的板栗黎源找来一个大缸,一层带潮气的沙子,一层板栗这般铺,放置阴凉通风处,一年都不会坏。

有板栗自然要杀鸡,黎源在小夫郎不忍的目光里往后面竹林里一钻,只听见一阵叽叽咕咕,再出来鸡就死了。

杀鸡凶手三下五除二剔毛剖肚,再把新鲜的板栗放水里煮,这样脱毛快,两样准备好加红枣枸杞姜片,就能出一锅营养丰富,味道鲜美的板栗炖土鸡汤。

刚才还于心不忍的小夫郎抱着碗说:真香!

天气冷起来也是快,霜一层层降,地里的庄稼一批批成熟,花生黄豆等五谷杂粮被小夫郎用干净的纱布袋装好悬挂到屋粱上。

黎源迟迟未见有陌生人来梨花村,悬着的心慢慢落回去,他并不清楚小夫郎在信里说了什么,这点自由和信任应该给予。

小夫郎总说会一直陪着他,黎源相信这话。

但经历过大灾大难的人也清楚,很多时候命运不由人定。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黎源这般想,他开始期待下雪。

下雪封山,道路难行,即便寻人也不会在冬季出来寻人。

那么他跟小夫郎可以过个好年。

山里冷起来时能冻死人,进山的人渐渐多起来,为冬日储存柴火,也有人烧成炭拿到镇上卖,运气好遇到外地人在码头收炭能卖到不错的价格。

黎源家造了地龙,费柴多,好在他勤快,每次进山都拖着柴火回来,寻常做饭细树枝干玉米芯即可,烧地龙就需要耐烧的木料,橡树枣树都是不错的选择,黎源但凡遇见不错的就砍掉带回家,如今已经积攒满满几面墙。

他打算再过段时间就烧地龙,一是除潮,二来硬木出炭率高,正好积攒些客厅烤火炉的黑炭。

黎源看了看菌种的情况,不知是天气冷还是什么缘故,灵芝长得不是很好,他打算过几天移到地龙附近看看。

为此黎源在靠着卧室那边搭了棚子,这年代没有塑料布,保温效果大大较低黎源只能尽量把竹条编得密一点,编的时候夹着稻草一起编,再多码几层,也不需要多暖和,加上地龙口的热气,应该会好一点。

“黎哥哥,为何这个季节种灵芝。”

黎源便跟他讲解育种及肥料的重要性。

黎源一直对有机肥颇有研究,用中药做肥料或杀菌其实自古有之,只是效果不佳,后来化肥发明后,这种古法便弃之不用。

后世随处可购买的农业化肥等都需要工业化手段才能生产出来,黎源重启研究,开心得不要不要。

这些研究自然少不了小夫郎,黎源懂化学,小夫郎懂医学,强强结合,比过去更和谐。

过去大多数时候都是黎源教小夫郎,或者各忙各的,唯有这项研究需要两人相互讨论共同协作。

小夫郎没学过现代科学体系,有时候会跟不上黎源的思路,等黎源脑子转了几大圈回来,发现小夫郎并不会像平日那般撒娇叫委屈。

只会红着眼睛低头抿住嘴角。

小学霸自尊心受伤的模样可见一斑。

黎源便会摸摸他的头发,“我只是比你先知道这些东西罢了,等我慢慢讲给你,你也就明白了。”

小夫郎破碎的自尊心瞬间复原,漂亮的猫眼亮晶晶地看着黎源,马屁拍得飞起,“哥哥,你是我见过最好的老师。”

黎源强压笑意,“我们是相互学习。”

日子就在劳作学习研究中一点点滑过去。

门口的石榴树缀满果实,一个个有碗口大,裂开口,露出玛瑙般的石榴籽,红得人心头发烫。

时常过来转悠的小孩儿们自然吃到第一批石榴,小狗似的在黎源家院子里蹲成一排,笑眯眯看着黎源把石榴掰开,把石榴籽一颗颗掏出来,在碗里堆成小山,再拿出勺子递到小夫郎手里,“乖,大口大口吃,甜着呢!”

一排鹦鹉笑嘻嘻地说,“乖~大口大口吃,甜着呢~”

小夫郎捏勺子的手一顿,“哥哥,我自己会掰。”

一排鹦鹉,“哥哥~我会掰~”

黎源就去轰鸟,“石榴都塞不住你们的嘴。”

大鸟带着小鸟,“塞不住~塞不住……”

等到河水缓下来,孩子们带来一个消息,村里要拦水捕鱼了,养了一个夏天加一个秋天的河鱼,正肥美着。

捕鱼那天几乎全村出动,两张大网,一上一下两端拦着,上游放一米来宽的口子,这样围一个礼拜,在一个秋高气爽的天气开始捞鱼。

一条条大鱼被甩上岸,到处都洋溢着欢声笑语。

草鱼鲤鱼青鱼跟年画里的鱼一般大。

鲫鱼要小些,也比寻常大半掌左右。

不到半米的鱼都放回去。

按人头算,大人一人得七条,小孩十二岁以上得四条,十二岁以下得两条。

黎源家共分到四条草鱼四条鲤鱼七条青鱼,鲫鱼若干,还捞到几条鲈鱼和石斑鱼,村长分给村里几位高寿的老人。

黎源把鱼放进池塘,又可以养一段时间,但没等太久,在一个降着霜的天气里,黎源就把它们全杀了,腌成红彤彤的咸鱼,用竹签撑开鱼身,挂在竹棚下风干。

黎源家的第一道腊货有了。

立冬前后,黎源和小夫郎去李婶家取了冬装,两人分别试了衣裳,不合适好现场改动。

两人身材高挑,长衫在身立马变得与众不同,小夫郎在黎源的鼓动下带着浅湖绿的长衫过来,套上丁香色的斗篷时,整个房间都亮丽不少,都是极浅的颜色,就像春日玉兰上的微光,鲜嫩得能掐出水。

李婶欢喜得脸上的褶子都撑开些。

黎源做了件苍色锦布的圆领窄袖长袍,他身躯高大,四肢匀称有力,穿着后颇有玉树临风之态,小夫郎替他整理领子,“黎哥哥下次做件群青色的长衫穿里面,搭配起来是极美的。”

李婶一拍巴掌,“我的个姑奶奶,珍珠怕是花神转世,光是想想那颜色老身就觉得特别好看。”

李婶的针脚功夫极好,尺寸不多不少无需改动,两人退下衣裳装好,李婶还回不过神,这两人哪里像他们寻常人,仿佛山里走出的神仙,为了不吓着他们才做农人打扮,虽然如此在人群里也是鹤立鸡群,稍加打扮还不知多么华贵不容亵渎。

李二郎尚未归家,斗篷的毛要等段时间,李婶极少做这般好的衣料,担心放在家里被孙辈不小心碰坏,便让两人一起带回去,等狐狸捉回来再说。

黎源还做了一套垫子,搁在竹椅上,李婶原本不明所以,还好东西简单,几下就说明白,李婶咋舌,“你可真是疼那孩子。”

黎源笑笑不说话。

李婶又叹气,“看着你们日子越过越好李婶真心替你高兴,可是你们两个男的也不能生个孩子,以后老了可咋办?”

黎源知道李婶真的关心他,“放心李婶,我会安排好,珍珠是个能担事的,并非弱不经风的人。”

每个村都有孤寡老人,晚年生活凄凉是不争的事实,防儿养老不是说说而已。

不孝子另当别论,大多数还是会善待老人。

回到家黎源把晒好的棉花搬出来,两人坐在堂屋往里塞棉花,塞得棉絮到处飞,两人顶着一头白毛看着彼此笑。

这年代没拉链,棉花容易到处跑,李婶出了主意,在几个中心点缝几针便好了,口子也用粗针缝起来即可。

黎源穿针引线……引线……引线……

引了半天没引出来,自己乐得哈哈大笑。

“黎哥哥也有不擅长的,我来……”

黎源才不信,递过去针线,没想到小夫郎似模似样的缝起来,虽然没有李婶的针脚细密整齐,但已经比大多数人好。

黎源惊叹,“好珍珠,要不给哥哥缝个手套。”

小夫郎正有此意,黎源常年做活路伤手,倒不是嫌弃,等到了冬天裂口才难受。

“早想到了。”小夫郎拿出白色的粗麻线,黎源看了看跟后世的粗麻线差距不大。

“我们那里的手套都是用机器织的,你知道怎么织吗?”

小夫郎眼里盛着光,“黎哥哥说过机器只是提高效率,并不会改变原理,李婶家有织布机,我常去观察过,大概知道怎么弄,你就等着吧!”

说完狡黠的一笑。

没过多久,梨花村的农人都知道黎家那小子矫情,做事要戴手套,无人还好,有人时他先咳嗽一声,慢悠悠从袋子里取出粗麻线手套,抖一抖,再慢悠悠戴上去。

若有人说,“源哥儿真勤快,又出来干活!”

黎源抻抻手亮出手套,“我家小夫郎给织的,怎么样?好看吧,特别舒服,保护手指,再也不怕干农活!”

农人:…….

烧地龙那天,黎源先放了些柴火,都是耐烧的硬木,他造的石头房子,属实不怕火,守着看了会儿见没问题,就塞了根粗木进去,之后只时不时过去查看。

火口其实就是一个下陷的大火塘,出风口在另一头,火要燃起来,热气只有往另一头走,跟后世的水暖一个原理。

由于火口靠近竹林,黎源把后院的篱笆拓开些,将鸡舍鹅窝往火口挪了挪,这样冬天也不会冻着它们,黎源手工活路细致,编织的窝棚夹着茅草,比一般人家的禽类窝棚暖和得多,后来小夫郎担心冻着两位村霸,把它们的窝挪到篱笆内侧,村霸住了一个晚上,回去跟鸡鸡们挤一块儿。

实在是太热了,遭不住遭不住!

这批鸡也算争气,入冬后鸡蛋也没断过。

那是黎源家伙食喂得好,秋天收的玉米吃不完,大多进了它们的肚子,还有一波接一波的新鲜菜叶,真正绿色环保走地鸡。

入冬前黎源又添了十几只小鸡,其中有只公鸡,想等着春天时能孵小鸡。

不知是这只公鸡从小跟村霸一起长大还是什么缘故,它很少打鸣,晃眼看过去不是蹲在篱笆上睡觉,就是窝在鸡棚里想事情。

后宫佳丽三千,从姨姨到姐姐,好像没有一只能引起它的兴趣。

黎源都快怀疑它是只gay鸡,没想到开春后,一窝接一窝的小嫩鸡在竹林里扑腾时,黎源才知道这是只搞大事的鸡。

地龙烧起来后,灵芝终于有了进展。

黎源专门请老郎中过来看了看,老郎中对这种无土栽培很是惊讶,比起看灵芝的生长发育情况,他更有兴趣撅着屁股观察干玉米芯上面为什么能长出灵芝。

“现在太小,看不出所以然,灵芝最后的品相由太多因素决定,再长两个月我过来看看。”

后世有许多人工灵芝,无论是大棚灵芝还是无土灵芝,不管培育得多好,价格跟野生灵芝相去甚远,想来药性差距大,这个问题一直没有攻克,黎源索性不在上面费功夫。

他是第一次培育灵芝,只是想观察一下整个生长过程,等到明年培育半野生灵芝时可以规避许多问题。

既然是实验,自然有多个样本。

这一堆加了黎源研究的中草药营养液,那一堆做了菌株重叠养殖……凡是他跟小夫郎能想到的都试了一遍。

实验嘛!

就是不断折腾。

在他们醉心生活与实验的时候,村长的召令下来了,农闲嘛,既然都没事情做,该修路就修路,该维护水渠就维护水渠。

这是村里的头等大事,每个人都要参加。

早些年村里人口多时,不想劳作的可以出银钱,村子拿着银钱请外面的人帮忙干。

近些年有些人家渐渐搬到镇上,村里的人口逐年减少,加上年生好,许多人不愿意干这种体力活。

黎源想起那些在码头上等货的汉子,一打听才知道搬货虽然辛苦,但是价钱高,村里给的钱少还更辛苦,于是来的人不多。

村人在广场上集合,听着村长说着农闲时计划,大家没有很积极,也没有很拒绝。

这种公共事项,但凡住在村子里都是要参与的。

其实主要就两件事,路和水渠。

路是通往镇上那条路,不知什么年代修建,下面叠着石块,上面是泥沙混合铺就的路面,与后面的沥青路水泥路自然无法相比,一旦破损就难行,有的路段到了下雨天都是泥浆,车轮子陷进去好半天拉不出来。

不像镇上主街都铺了青石板,乡下没有这个条件,这也是有条件的人愿意搬到镇上的缘故,基建在那里摆着,谁不愿意住条件更好的地方。

塌陷的路面要把表面挖开,看看基石有没有损坏,若是损坏就要把这个路段彻底挖开重新铺地基,工程量就比较大。

这个时候,黎源又开始想念后世的挖掘机压路机。

全村的劳动力都来了,无论男女老幼,六十以上,十岁以下不劳作。

男人们负责搬运石块河沙,摔打粘土,混合石灰,填充地基,女人们和年纪稍大的做些轻松的活路,铺石块挑拣碎石,清理杂草等,孩子们打杂工。

这年代铺在最上面的属于三合土,只不过用粘土取代黄土,可能跟当地取材有关。

粘合力坚固度都不错,自然赶不上混凝土,但这时候的路面不像后世动不动就要承受几吨重的车辆,路面也不宽,能容纳两辆独轮车并排通过,如果有马车就需要错车,不过乡下几乎没来过马车。

黎源在梨花村待了大半年,知道村长是个有想法的人,对于修路这种事情自然相当支持,有句话说的话,想致富先修路,虽然暂时梨花村并没有什么致富项目,但便民措施当然是越多越好。

入冬的日头也较为强烈,摔打粘土,夯实地面极为耗力气,再被太阳一晒,很快就汗流浃背,黎源起先还穿件褂子,等周围三三两两的汉子都脱光上衣,黎源也不再讲究,里衣褂子都是新做的,他可不想染一身汗臭味。

等到休息时一回头,先前还跟在他身旁的小夫郎不见了踪影。

小夫郎没去媳妇们那边,也没去小孩那边,而是跟着黎源,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下的力气并不比其他强壮的男人少,黎源知道小夫郎只是看着瘦弱,也不挑明,遇到要用腰的力气活就会抢过来不让小夫郎做。

一路做活的庄稼汉都嘿嘿笑,也有不讲究的直接开玩笑,“珍珠呀,男人这腰很重要,可得让你黎哥哥保护好腰,怎么你们家反着来。”

小夫郎迷茫地眨眨眼睛,只看见黎源低着头勾嘴角。

顿时明白肯定跟那事有关。

都是男人,他也不是太害羞,跟黎源一样闷着头不说话。

村人们开开玩笑也就不开了,毕竟这事不是什么光彩事,小夫郎在村人眼里已经改观很多,何况参加修路也不见半分偷懒,大家也就点到为止,不会说什么过分的话。

可是没想到说荤段子没害羞的小夫郎,在黎源脱掉衣服后越走越远。

黎源看着小夫郎离着自己十万八千里不明所以,唤他,头也不抬,实在唤得太大声,小夫郎才目光飘逸的抬起头,看东看西就是不看黎源。

黎源低头看了看自己,算是明白咋回事,贴秋膘后黎源又渐渐壮起来,倒不是熊腰虎背的那种壮,而是颇富弹性的胸肌又慢慢鼓起来,胳膊上的肌肉用力时,线条漂亮的肌肉群一鼓一鼓的,流了汗再被太阳一晒,说不诱人是假的。

何况他本来就长得帅,身材又好,没看见远处的媳妇姑娘都偷偷往这边看。

黎源招招手,小夫郎慢慢挪过去。

“你又不是没见过,害什么羞?”黎源压低声音凑到小夫郎耳边。

小夫郎这下藏也藏不住,整张脸都红起来。

他又不能告诉黎源,自己看着黎源的身躯,闻着熟悉气息里淡淡的薄荷味,眼睛移都移不开,好几次拿错东西,只好越走越远。

黎源看着小夫郎渐渐染红的耳根,得意地差点把小夫郎搂进怀里。

“你别走开,帮我挡挡,没看见那些小媳妇都往这边看,影响多不好。”

小夫郎抬眼正好抓住一个偷看他家汉子的目光,哪知那媳妇不仅不害羞,还伸出大拇指相互碰了碰,这手势暗含赞叹和闺房之乐的意味。

小夫郎罕见地竖起眉毛,挡在黎源身前,冲那媳妇圆目怒瞪。

谁知那个媳妇立马回头,原来看好戏的好几个,顿时媳妇们笑成一团。

小夫郎哪里被这样戏弄过,红着眼睛转过身,“哥哥……”

她们笑话我们……

黎源忍着笑,把小夫郎拉到身后,两人彻底背过身,“别理她们,她们嫉妒我们感情好。”

“哦!”

需要重修的路段不多,进村那段走的人多,村长带着大家把这地方重新铺了一遍,其他地方就是修修补补,前前后后大约花了一个月时间。

也不是所有人每天都来,除了大路段来的人多,后面就是修完一段歇两天。

三五相熟的约在一起修这段,那几家关系近的修另一段。

合作还算愉快,不知是不是黎源给过田家小子甜栗子,后来田家小子就爱跟着他,其实大家都愿意跟黎源一起干活,他有方法会安排,每人到手的事情公平公正,他自己还是出力最多的,反正陈三郎仗着自己老爹是小夫郎的师父,挤进团队,村长家的两个儿子没什么说的,必定跟黎源搭档,李婶家的大儿子膀粗腰圆,往那里一站,没人敢说什么,这可都是村里干活的好手,着实令人羡慕。

至于田小子,黎源没开口赶人,大家也就让他跟着。

为了此事,田家年过六十的两位老两口还经常跑过来送吃的喝的。

修完路就是修水渠,冬日河水开始干枯,也是修水渠最好的时候。

村里的水田靠近河边,那里地势平坦,土壤肥沃。

但山区不像平原有着广袤无垠的平整地,不少都是梯田。

梯田灌水不方便,于是聪明的人在很远的上游引水入渠,水渠绕着高地走,从上往下一阶阶灌下来,哪怕是干旱的年生,只要河水不断,田里都有水。

修水渠一是清理淤泥,二是看水渠有没有被暴雨冲出缺口。

黎源也是修水渠才知道梨花村的水渠一直延绵几十公里,通到上游深山一处有地下河的峡谷里,这不知又是多少辈村人辛辛苦苦开凿出来。

真正前人栽树,后人乘凉,只要做着有利民生的事情,福泽是延绵很多代的。

只可惜工业之后,很多大型设备瞬息可将一个地方改头换面。

效率确实提高,但人们也开始变得不珍惜,更是忘记传承的重要性。

黎源并不喜欢过于快速的发展,他记得小时候村里很多溪流,一到下雨天水沼遍布,那些水漫过野草,清澈干净,随便一个水洼就是孩童们的乐园,也是家禽家畜的欢乐地,等他成年后,那些溪流莫名其妙全部消失,除去自来水管里的水还能饮用,其他地方流淌着的水都有股臭味。

再后来进入大学,学的东西多了,他才明白是生态破坏掉了。

那些溪流不是水,是山体土壤的血液,血液没了,山体土壤就死掉了。

经过十多二十年,就会发现山上的水果,地里的庄稼,无论用多少农药,都种不出小时候的味道。

修水渠时,黎源也带着小夫郎,两人聊着这些东西,拎着笊篱竹篮,背着河沙石灰,遇见需要修补的地方,就把水拦一拦,等水浅了,黎源脱掉鞋跳进去修补。

这件事看着比修路轻松,但水渠太长,真正弄完都快到腊月。

那时候天气冷,深山流出来的水透骨,哪怕只剩很浅的一层淤泥,黎源再回到岸上还是会冻得双足通红,小夫郎心疼的不得了,第一次找村长求情,下午村长就同意等寒冬时再来看看,那时候说不定水已经很浅或者结冰。

不过很少人寒冬来修,因为天气太冷,手指不灵活。

如果寒冬修不了,开春修也是可以的。

不修水渠了,两人正准备猫冬,村长大手一挥,黎家小夫郎你这么能说会道,来,去修祠堂的文献。

小夫郎:……

黎源:哈哈哈哈。

第35章 婚书

祠堂历来是村子很重要的地方,说成本地博物馆也不为过。从村落起源到历史上出过哪些名人都有记载。

梨花村历史不算久,两百多年前有人过来落户,是名猎户。

梨花村靠着的大山叫子都山,黎源不明其意,倒是小夫郎跟他解释,子都是形容男子貌美,再看文献,说的是不少村民在大山深处见过一名美貌男子。

男子做樵夫打扮,给迷路的村民指路。

类似的传说占了文献大部分内容,看来村民很喜欢这类怪谈。

再看人物志,原来村里出过一位举人。

不过已经是一百多年前的事情。

但总的来说梨花村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

小夫郎要做的就是把被虫蛀或受潮的文献挑出来重新书写。

这是黎源第一次看小夫郎写字,字迹端正娟秀,但又不似正楷,被小夫郎科普才知道是隶楷,这种字体清新高古,适合做文献记录。

“这么说你会不少字体?”

小夫郎看了看黎源,提起毛笔,也不知是不是黎源的错觉,拂袖提笔的瞬间,小夫郎身上的气质发生变化,不再是那个娇娇弱弱的小夫郎,真有谦谦君子之风。

他挥墨写下一行诗句,一字一体,转瞬已经换了十多种字体。

待一首五言律诗写完,整整二十个不同风格的字。

黎源看得连连叹绝。

小夫郎收笔望过来,漂亮的猫眼里是显而易见的得意。

修文献是件意义深远的事情,村长自然不敢大意,直到看见小夫郎写出的第一篇才真正放下心,甚至十分喜爱地夸赞,“这字是老夫见过最最朴茂工稳的字体,若是有空,劳烦戚先生把这里所有……重要的文献誊抄一遍。”

这个老匹夫,为了让小夫郎当白工,连先生都喊出来,小夫郎连忙避开村长的行礼,半边身子躲在黎源后面,眼巴巴看着黎源。

黎源心骂狡猾的小狐狸,拜老郎中时可没看他,叩首行礼的时候有主见得很。

黎源自然不会拆小夫郎的台,咳嗽一声连忙扶住村长,“表叔瞧您说的,都是一家人,珍珠做这些事情也是福泽村子的事情,有空自然要来,不过他在陈伯那里还有学业,家里又有几十只鸡要饲养,菜园子加山脚的旱地也是他在管理……”

黎源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只差没说小夫郎要生孩子。

村长哪里听不出黎源心疼偏袒的意思,笑着说,“这个自然自然,有空就来有空就来。”

将誊抄文献的事情交给小夫郎,临走时村长看着闲得蛋疼帮着磨墨的黎源,“源小子跟我出来一下。”

黎源就知道村长不会放过他,该来的还是来了,小夫郎不帮他不说,还冲他眨眼睛。

村长询问黎源愿不愿意将自己的种植经验分享给大家,说这话的时候村长有些不好意思,同样的稻苗,产量一直稳居村里第一的村长家居然输给一个后起之秀,着实脸上有些挂不住。

这也是黎源尊敬村长的地方。

不少人若是遇见村长这种情况,或者在村长这个位置,不说给黎源难堪,肯定是要使绊子的,黎源后世生活的村子,多的是看不得他人好的人,甚至出现后有人承包鱼塘,村里人跑去投毒的。

他不清楚是不是这个时代大家还遵循古法活着,礼义廉耻是很重要的道德标杆。

不是说没有坏人,王申就是。

但大多数都是共舟共济,扶持着前行。

从黎源家稻苗长出来不久,观察细致的村人就已经找上门,黎源并不吝啬分享,但是他从育土时就进行了改善,后期反而不是特别重要。

黎源便跟村长谈了谈想法,分享经验是没问题的,但必须按照他的方法来,如果有人偷偷改方法,就不能赖在他头上。

另外种成后,要交一部分粮食给村里。

村里把这部分粮食分给村里孤寡老人或者生活困难的人。

黎源说完,村长深深地看着他。

黎源又担心老村长行什么要命的礼,赶紧说道,“我跟珍珠没有孩子,如果这个优良传统能持续下去,我们也算老有所依。”

“就是我年轻说不起话,这些事情还需要表叔去做,委屈表叔被人身后念叨。”

村长恨不得给黎源一栗子,这哪里是挨骂的事情,分明就是能被写入祠堂的事情。

他拍拍黎源的肩膀,“你是个好孩子。”

两人慢慢朝外走,闲聊着村里的情况。

因为交粮的事情又说到黎源没有孩子的事情,“真的不考虑领养一个?”

黎源摇头,“我们两个都是男人,把彼此照顾好就不错,哪会儿养嗷嗷待哺的小婴孩。”

见劝不动村长有些遗憾地朝前走,嘴里念叨,“说来你与珍珠的婚书我还没递到县城,上次差役经过时正是农忙。”

县城的差役每季沿镇收各类文书,也相当于下来视察,有重要的事情可以自行前往县城衙门。

现在农闲,村长看见小两口才想起此事。

黎源顿住,他一直以为自己跟小夫郎的婚书早已递交县衙。

鬼使神差,黎源说道,“过几日我正要去县城一趟,不如我自己交过去吧!”

村长自不多疑,领着黎源回家领婚书。

黎源自己也有一份,但只有村长的签名和指印及婚姻当事人双方的指印,另一份盖有县府大印的婚书则由县府保管,同时具备法律效应。

黎源取到婚书详细看了看,是他和小夫郎的婚书,慎重地叠好放进怀里,满怀心事地走了.

村长把村民召集起来,说到黎源要教授大家提高稻谷种植方法,现场一片哗然,大家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叽叽喳喳问东问西。

“我丑话说到前面,稻谷能不能丰收很多时候看老天爷给不给饭吃,风调雨顺年生好,自然产得多,人勤快不偷懒自然也产得多,源哥儿愿意把方法交给大家,因为他是梨花村的小子,一个人吃饱不算吃饱,全村人吃饱才算真的吃饱,说明他记恩感恩,心里有大家,大家也要如此,不能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如果不按他的方法来,觉得自己是老把式改来改去,到时候如果没达到预期就不要怪人家。”

村民们纷纷点头,是这个道理。

村长说完对着黎源使眼色,两人商量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黎源也很上道,立马笑着说,“表叔给我面子,其实是怕我撑不住场面,在场的各位叔叔伯伯都是庄稼好手,往后我们多交流多切磋,我还有很多需要向各位学习,各位若是发现我哪里没对指出来便是,讨论才能进步。”

黎源这话用了很多新词,村民听得一愣一愣,但他态度诚恳热情,大家便觉得他的可信度又高了几分,今年种出高产稻谷应该不是运气。

之后村长提出明年若是高于今年产出,高出部分要收取一定量的粮食由村中统计后分给孤儿寡母和孤寡老人。

梨花村除去村里住的人家,也有一些住在深山里,不乏贫困人家。

此话一出,几位困难家庭擦去眼角泪痕。

他们不是失去主要劳动力,就是家中有病人被拖累,这种情况人再勤快也没办法。

天灾人祸最是无情。

此话一出不少人你看我,我看看你,都是小农,平白无故把一年辛勤所得分一部分给他人,说实话没人愿意,灾难没落到自己头上,都只想捂着棉被过冬,哪管他人死活。

与黎源相好的几位年轻人率先站出来,“村长放心,我家没意见。”

“我家也没意见。”

一旦有人带头,众人自然纷纷点头。

就在大家议论纷纷时,一个有点吐词不清带着嘻嘻哈哈的声音响起,“我也愿意。”

众人望去正是田家小子。

明明他家也是困难户,居然……

田家老两口不仅没有制止,反而在身后托着田小子的胳膊,仿佛担心众人看不见他们的决心。

村长眼角湿润,“好好好,梨花村有你们这群孩子在,未来可期未来可期呀!”

做完思想动员大会,黎源趁热打铁开始第一课,他自制了个木板当黑板,用炭笔在上面写到:纪律。

也不管大家认识不认识,反正他写的简体字。

原本还有些松散的众人不自觉严肃起来。

黎源上课的规矩很简单,每家不用全部来,擅长种植的来听即可,一旦确定人名不可更改,每次上课要点名,不能无故缺席,缺席三次以上开除。

另外可以旁听,旁听者不点名,男女老少皆可参加。

第三就是每次讲完课他要抽查,无法复述的需要留下来再学习,三次都无法通过,划到旁听生行列。

宣布完规矩,大家以家庭为单位热火朝天的讨论起来,说是冬闲,其实地里也有很多事情要做,等到近年关又要忙过年的事情,所以尽管大家很想都来,但这显然是不现实的事情。

于是有些家庭为了谁能来吵得不可开交。

“大哥,你记不住东西,等源哥儿讲完回家路上就忘光了,还是我去。”

“老三,你种地经验没我丰富,二哥学会了一五一十教给你。”

村里的祠堂很快变得热闹起来。

祠堂修在晒谷场附近,是一百年多前那位举人捐钱修建,所以哪怕是个小村落,祠堂看起来还是颇为壮观,两进的院子,黑瓦白墙,门槛屋檐都有轻微雕饰,虽经过岁月洗礼有些陈旧,但更加古朴庄严。

主屋存放重要典籍和县府下发的各类文书。

东西两侧各有一屋,没放什么重要东西,黎源便在这里授课,村民大多不识字,也就没有课堂笔记的要求,大家从家里带着条凳过来听课。

考虑到大家的接受水平,黎源讲得很浅显,黑板上大多画的图,一节课讲四十分钟,每天上午上两节,余下时间就是温故而知新。

选择早上还有一个原因,小夫郎就在主屋誊抄典籍文献,门都开着,黎源讲课讲着就踱步到门边,看一眼主屋,再慢慢踱回去。

一开始小夫郎不知道,掩着门。

等黎源第二次晃到门边时,他就把主屋的门打开了,也未全打开,原本敞开的左侧门变成右侧,黎源再晃过来,便看着小夫郎修长如翠竹的身影,顿时勾起嘴角转身,“刚说到育苗的三个重点,现在点同学起来复述一下。”

原本轻松快乐的学生们顿时满脸惊悚,纷纷垂下脑袋,每个细胞都写着:不要点我不要点我不要点我!

他们还发现,黎源只要去门边转一圈就会点人回答问题,自此,只要黎源往门边走,大家就开始紧张。

一开始还有人不太将黎源放在眼里,毕竟原主劣迹斑斑都是事实,大家并不知里面换了个芯子,第一天课程结束时,再无人敢轻慢黎源。

用村长二儿子的一句话,黎源像口深不见底的老井,源源不断往外冒学识,取之不尽似的。

大家都用学富五车形容一个人学识渊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