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黎源这种还真是少见,四书五经懂一点,农学上的事情当真是学富五车。
五车都不止。
黎源并不骄傲,他不过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而巨人的身躯正是眼前这些不抱怨辛勤劳作的农人们构建出来的。
第一天大家凑热闹,来的人把屋子挤得满满当当,外面场院都站满人,到第二天第三天热情褪去,除了名单上的学员,旁听者大多维持在七八名左右,每天人员不一,大多都是真心想学东西,但没法每天都来,只能赶紧干完活路来听课。
其实在黎源看来,每天两节四十分钟的课根本不影响活路,但效率这个词还没有引入,想闲散惯了的农人像后世的学生打工族那般发条式的赶个不停,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黎源也并不喜欢后世那种毫无松弛感的生活。
农人虽然辛苦,但是应时节作息,看似繁忙,其实松弛有度。
旁听生里有一个人让黎源印象深刻,是住在村西头的寡妇林氏,汉子早些年外出务工掉河里淹死了,剩下一个儿子,林氏是外乡人,据说从北地流浪过来,家里也没什么人了。
林氏没有改嫁,留在村里抚养独儿,叫小虫,喜欢跟在大牛春狗屁股后面,又瘦又小。
她家穷,没有水田,只有几分旱地。
蔬菜种得少,因为旱地都要拿来种土豆红薯等粗粮,瓜果更是没有的,因为常年跟着大人流浪,也没学会什么针线编织活,只能靠地里收成度日。
小夫郎做的面包分完孩子,往往会偷偷多塞给小虫几个,早些时候黎家菜园子没起来,蔬果不丰富,常有人给他们送菜,其中就有林氏,林氏不像其他家送来的东西新鲜丰足,但她家一直送,有时候是几根茄子,有时候是一把豇豆,有时候又是土豆或者红薯。
小夫郎从不嫌弃寒碜,总是开开心心收下。
后来黎家日子好起来,小夫郎还让小虫跟着一起吃饭,孩子腼腆,不是每日都来,实在饿的时候才来。
于是小夫郎就给他塞零嘴。
林氏穿得也不好,一身百衲衣,头发用块陈旧的蓝布包着,但人还是整洁的。
黎源见她听得认真就将人请进来。
听课的都是汉子,虽然有媳妇姑娘凑热闹,但看了几日就不来了,或者隔三差五再来,发现跟不走课,也就慢慢不来了。
林氏其实不到四十岁,但鬓角已经长有白发,黎源担心她拘束,就在讲台旁安排了一个位置,于是林氏喜提讲台vip座位。
旁听生除去大人,自然还有孩子,以大牛春狗为首,不过他们是被大人逼着来的,觉得不管听不听得懂,学点东西总是有用的。
上学哪有玩乐有趣,十几个孩子听得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听不下去就开始讲笑话,嗡嗡嘤嘤,扰乱课堂秩序,黎源又轰不走,想到一个办法,你们,去上体育课!
黎源小时候跟着爷爷学过五禽戏,于是教他们五禽戏,还有跑步跳高跳远,反正不能停。
倒不是不想教他们识字,黎源自己都是个半文盲,就不祸害小孩子了,但是村民见小孩子不像过去那般瞎玩,又纷纷求到黎源这里。
黎源想了想,那就学数学吧,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
这件事黎源跟小夫郎私下商量过,得知阿拉伯数字早已传入本土,只是大家多用筹算和码子,才没有盛行。
黎源知道这是古代盛行的计数法,但没有深入了解,等小夫郎给他科普后,黎源不得不再一次赞叹古人的智慧,都是自带密码和超速计算功能,不是这个行业的根本看不明白。
坏处也显而易见,因为难度高,无法普及导致最终被淘汰。
小夫郎便说,“就按黎哥哥的方法来,谁优谁劣时间会告诉我们,兴许有不一样的结果。”
黎源以为很简单,结果认识1到0就花了很长时间,大牛看见8自动分解成两个0,弄得黎源哭笑不得。
田小子也来听课,他还是要被点名的正式学员,每次黎源提问,他是为数不多会一直举手回答的,次次问,次次举,黎源不点他,他的手能举到天上。
点了起来又回答不出,只会嘻嘻哈哈笑。
黎源也不气恼,只会说,“田同学回答得很好,坐下!”
他就会高兴得不得了。
黎源给孩子们开的课也在上午,在成人班后面,教室是同一个教室,大人们学完让开座位,或者坐到两边等着温故而知新,小孩儿就开始上数学课。
田小子以为还有课便不走,跟孩子们继续坐一起。
一段时间后,黎源意外发现田小子在数学上有天赋,其他孩子还在掰手指算十以内加减,田小子已经会两位数加减。
上完课,小夫郎也誊抄完当日的东西,夫夫两人便结伴一同回家。
黎源当了老师,他不让大家叫他夫子,说自己不认识几个字,夫子的名头太重,他担不起,喊老师便好。
不管老师也好,夫子也罢,都是备受尊敬的人,小夫郎则更不一样,他是真正有学识的人,因为村长请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看过小夫郎的字,那可不是单单靠模仿就能写出来的字迹。
近年关,又有在外地的人回来,都是见过世面的人,自然村长又将小夫郎的字拿出来炫耀。
有一人私下拉着村长说,这字怕不是普通人家写得出来,村长原先只是觉得写得好,倒没有多想,人牙子编的身世他自是不信,私下问过原主,原主爱吹嘘,说小夫郎原是官家的庶子,家里遭难才被卖掉。
官家庶子写得一手好字不奇怪。
村长自然不会说小夫郎可能出身官家。
“贤侄可是有什么顾虑?”
这人也是读过几日书的,识得字体是隶楷,隶楷写的人不算少,写得好的极少,这种字体高出其他字体不在行也不在意,而是风,书成后一股浑厚的古风扑面而来。
大多数人是写不好的,写成后就是普通的楷体,甚至还不如。
这人的东家曾去拜访过琴川府一位官员,他因做事得力被东家带着一起去送礼,有幸进过那位官员的书房,不过他没待多久,放下礼物便退出去。
只是他进去时那位官员心情颇佳,指着墙面一副字迹对他东家说,“你可知这副太傅墨宝老夫花了多少心血才弄到?”
因为好奇,这人跟着扫了一眼。
是一首古词,大三尺的丈二,字迹力透纸背又似沉稳舒展,整个卷面一股厚重的古朴之风席卷而来,这人当时就惊呆了。
村长拿来的典籍都是小册,字体也小了很多,但这人有种感觉,两种字体几乎一样,且小册上的字更胜一筹,厚朴之余自带不羁。
这人便三言两语把自己在琴川府的经历说了遍,“太傅的字画从不外传,两者如此相似怕是……”
怕是小夫郎有太傅的墨宝可供临摹学习。
能得太傅墨宝怎可是寻常小家。
谁知村长很是轻松一笑,“贤侄大概不知,珍珠那孩子原是琴川府人士,后来遭难做了夫郎。”
“想来家中有些贵人字画。”
“只可惜他是名庶子,也不知家人为何如此狠心将他卖作夫郎。”
两人相视一眼,顿时脑补出一场家庭伦理大剧。
这人顿时舒展眉头点点头,“原来如此,我见他柔弱似女子,自然争不过一些厉害的主母。”
这人离开前,村长提点,“都是人家伤心往事,可不要再提及,重修誊抄之事可是惠及全村的大事,不可让人家心寒。”
这人自是知道小苗骗走王家卖粮钱的事情,一对比,小夫郎可真是良善之人,自然对村长的话又信了几分。
这之后,村长再也不拿着小夫郎的墨宝到处炫耀,嫁到梨花村就是梨花村的人,生也是死也是,谁都带不走。
第36章 备年货
下午将小夫郎送去上学,黎源开始忙事情。
年关说着还有一两个月的时间,其实也快。
两人一个教书一个上学,家里的事情多少有些耽搁,好在两人都是勤快人,平日里就把家里家外的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黎源只需按部就班即可。
这时黎源不得不感慨贤内助这个词真是发明得妙,他跟小夫郎搭档得越来越和谐。
每日黎源比小夫郎早起一刻钟,烧水做饭,小夫郎起来后便有温热的水等着洗漱。
趁黎源做饭的间隙,小夫郎就去喂鸡喂鹅。
两人吃完早饭,一个洗碗收拾,一个打扫院落顺便把中午要吃的蔬菜摘回来。
中午吃完饭两人要回卧室睡一会儿,地龙的火白日也不熄,因为烧着粗壮的硬木,把两边封口封住只留一点点口子,火势很小,卧室不会太热,驱驱寒气即可,这样出炭率也高,一举两得。
小夫郎已经学习经络穴位有段时间,老郎中确信小夫郎有底子,不精药理却精穴位,老郎心中有个大胆推测。
但是小夫郎柔柔弱弱,手腕皓洁纤细,比女子还漂亮,像是连鸡都提不起的人,要不是老郎中见过他干活路,还就真信了。
“可是学过护身本领?”老郎中不动声色问道。
小夫郎点头,“学过的。”
老郎中惊讶,还以为小夫郎会遮掩一二。
“难怪这些穴位一点即通。”
“学得如何?”老郎中神态舒缓,现在便是闲聊。
小夫郎想了想父亲身边的近侍,再想想孟将军手下的大力士,再想想自己被人暗害的事情,幽幽叹口长气望向老郎中,“师父您何必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郎中拂着胡须哈哈直笑,“文人也没什么不好。”
说到这里老郎中不再继续,两人都知道,小夫郎这辈子跟文人雅士无关。
黎源抽空去镇上取了猪肉,这头猪膘肥体壮,比原定的多出小几十斤猪肉,黎源也不废话,补足差价带着四分五裂的猪回家。
肉铺老板是个实诚人,按照黎源的要求把猪分得细致漂亮,排骨是排骨,前夹肉是前夹肉,肥肠都帮忙洗干净另外装在一个小木桶。
黎源去了趟金铺,一对素戒打了几个月没打好,黎源合理怀疑老板拖延他,好在这次成功拿到。
很简单的一对素戒,但戒身打磨得圆润光滑,不会刮到手指,黎源给了银钱便没有抱怨。
他拿着戒指看了半天,最终心事重重揣进怀里。
一头猪看着上百斤,但黎源和小夫郎都是能吃能睡的年龄,所以一头是远远不够的,田家还有一头,暂时不杀,等要吃时再说。
好在天气寒冷,猪肉能放。
黎源把精瘦肉和排骨放好,四条腿及带五花的都腌制成腊肉,其中一条做成火腿,其他三条按古法炮制。
腌腊肉不能洗肉,不然容易坏,常见香料桂皮八角花椒等准备好,食盐炒至发黄放香料,炒香后放冷,肉用白酒抹一遍,再将炒制好的盐涂抹肉身,放入瓦缸腌制两到三天。
再取松木烟熏,不能用明火,松木燃起来后用新鲜的松叶覆盖,浓烟熏制的腊肉带有松木独特的清香。
熏好后悬挂在屋粱下即可。
猪头猪舌包括一半排骨都是这般腌制烟熏。
黎源把猪肠用面粉反复搓洗,然后灌了香肠,肥瘦各半,两种味道,一种是小夫郎偏爱的辣味香肠,一种是酒香味浓郁的广味香肠,前者要烟熏,后者不用。
等小夫郎吃过煲仔饭后,辣味香肠都不香了。
等到田家的猪腌制好,黎源家厨房的屋粱挂满东西,小夫夫俩站在下面看了许久。
小夫郎眼睛弯弯地看着黎源,“哥哥,我从未像此时此刻这般满足过。”
大约就是小松鼠看着一洞穴榛子时的心情。
这都是后话,备年货才刚刚开始。
等到小夫郎休息日,黎源也给学生放假,给的理由是温习,两日后开课考试。
一群学员战战兢兢的回家去。
家里的媳妇们最开心,往年这些汉子都趁着冬日在家当大爷,女人们忙得不可开交,他们是连扫帚倒了都不扶一下。
现在可好了,觉睡不着,天天蹲在墙角琢磨着什么,琢磨着琢磨着猛地站起来,“插秧后要干什么来着,狗.日的我要去问问吴老大。”
媳妇在后面笑得腰都直不起来,“扶倒补苗加防治,三岁娃娃都会背,说读书读成书呆子看来不是假的。”
倒不是读成书呆子,没读过书的妇人哪里知道,被老师点起来回答问题时的那种窒息感,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特别黎老师满含期待鼓励的目光看着自己,若是答不出来,老脸都丢尽了。
顺口溜是小夫郎编的,这样方便农人记忆。
没想到等到开春时,十里八乡都记住了顺口溜。
两人进山先去了趟灵芝养殖基地,黎源还在园口似模似样挂了个木头牌子,指着溪边林间畅想着未来,“等到来年三月中旬我跟三郎就在这里种植灵芝,除去野生的,还有林下芝,哥哥种的赤芝,最贵的那种,这片若是长得好,近百斤可成,但不会是同一品类,哥哥想做分级管理,品相最好的卖一个价钱,依次递减,珍珠……”
黎源说这些话时眼中含着隐隐的期待。
他像每一只雄鸟向心仪对象展示自己的财富那般殷勤又热烈,“哪怕只得十斤最佳品相的灵芝,也能卖到二百两,哥哥许你做拥有良田的富家翁不是哄你的。”
这片林地近一亩,因挨着溪流又要寻找最符合灵芝的野生环境,可以说这段路非常不好走,即便是冬日也看得见溪边石块上厚重的青苔痕迹,到了夏日,这里一定湿气极重。
又不知有多少蛇虫鼠蚁。
黎源为找到此处一定费了很多苦功夫。
小夫郎眼睛渐渐湿润,像泡进水里的玻璃珠,他扬起笑容,语气尽量显得轻快,“那哥哥卖得灵芝后给我买几亩田?”
之前黎源逗他说买多了种不过来,最多十亩,黎源摸了摸小夫郎的脸颊,“十亩,一年十亩,够不够?”
小夫郎环住黎源的腰,靠在黎源肩上,“不买那么多,种不过来,买金戒指,戴满。”
黎源扬起脸看着湛蓝的天空,他真的很舍不得小夫郎。
可小夫郎这般好的男儿怎能只做夫郎。
他要努力争一争,挣得良田,挣得金山银山,让长于富贵家庭的小夫郎不觉得委屈。
看完灵芝基地,黎源带着小夫郎去打松子,经过一片松林,黎源没有停,小夫郎看着枝头的松塔疑惑不解,“不在这里摘?”
黎源笑着摇头,“这是白皮松,里面只有种子没有松子。”
直到走进一片红松林,“这里便是,但要再往上走一走。”
上面温度低,植被也比山下成熟得晚,现在正是松子饱满的时节,两人年轻体力好,脚程也比一般人快,早已走到深山老林,再往里去就是野兽的领地。
趁着日头好,两人打了满满两背篓松塔,快步朝山下赶去,以免遇见野兽,小夫郎开着玩笑,“山神哥哥也怕自家野兽?”
黎源捏捏小夫郎耳朵,“最怕这一只。”
小夫郎侧过脸狡黠地笑,“这只这么乖,你怕什么?”
黎源板着脸左右端详,“怕他掉金豆子。”
说完背着背篓就跑。
小夫郎紧追不舍,“我什么时候哭过,不许浑说。”
一路欢声笑语亦如过去的每一天。
回到家还不到晌午,两人就着昨晚弄的泡椒猪蹄和几个蔬菜简单吃了吃,休息两日一般不午睡,两人要抓紧把平日落下的活路赶出来。
小夫郎去清扫鸡鹅的竹林,收起来的粪肥拢在一起发酵,再去菜园子浇水除草什么的,其实冬日草木不会疯长,但不是没有,菜园子早被他们整理得干干净净,稍加管理即可。
有些懒汉的菜园子,杂草比蔬果长得还茂盛,摘蔬果还要在杂草丛里翻找。
小夫郎正在割白菜,黎源说今日把辣白菜腌出来,小夫郎没吃过,一听到辣字,口水都要流出来,割的时候特别起劲。
黎源在院子里掰松子,留一半生吃,一半烘熟。
小麦前一周就洗净浇水放入簸箕里出苗,糯米浸泡一个晚上,放入蒸笼蒸熟,麦芽撕下来清洗干净剁碎,熟糯米用凉水降温,然后与麦芽碎混合发酵一晚上,今日正好拿出来过滤,出来的汁液熬制后就是麦芽糖。
麦芽糖是制年货的重要东西,今日时候不早,先把东西准备出来,明日都要拿来制糕点。
黎源记得小时候父母尚未外出务工时,每到年前家里就会忙碌起来,炉火上熬着麦芽糖,爷爷用筷子给他挑一坨麦芽糖,他坐在炉边吃着麦芽糖,看爷爷和父母制作米花糖,听着外面的时不时响起的鞭炮声,内心安定又满足。
花生核桃仁南瓜子炒香剥好,晒干的糯米炸成米花,干枣去核切成薄片,芝麻备好,黎源准备好东西准备制作米花糖。
洗白菜的小夫郎听到动静,菜也不洗了,擦擦手站在操作台旁观看,不消片刻,碗里备好的料子慢慢减少,黎源抽空拍了下偷吃的手背,身旁发出闷闷的笑声。
锅里热水下麦芽糖,炒至冒泡,把上面准备的材料一起倒进去,快速翻炒至糖浆匀称裹住每一样食材,起锅倒进模具。
模具很简单,一个四四方方的木框,倒进去后才是显露真功夫的时候,力气要大,速度要快,在米花糖里的糖浆凝固之前,把米花压实。
黎源喜欢那种压得严严实实的米花糖,而不是后来超市随意便能买到的酥松米花糖。
压实凝固冷却,然后切成小块装坛密封。
黎源切好第一块递给小夫郎。
“怎么样?”
小夫郎吃得斯文,“很甜,好吃!”
黎源专心切米花糖,除去自家要吃的,有些要送人,“还有呢?”
“虽然甜但不腻,还有花生南瓜仁的香味,红枣也软糯。”
小夫郎没吃过这种平民糕点,也是嫁进梨花村才接触,除去米花糖,像枣糕南瓜酥花生露等甜品,小夫郎独爱黎源做的,村里相好的人家做了好吃的点心送与黎源家,小夫郎是不吃的。
不是嫌弃,而是吃过后才知道黎源的每一份食物都包含着怎样细腻的心思,不单单是食物,试问家里的每一样东西,又有哪一样不合小夫郎的心意。
小夫郎知道,爱他疼他的人不少,但像黎哥哥这般像山神一样宠他怜他的再无第二人.
第37章 困兽
做好米花糖,黎源用桐油纸包好,打发小夫郎去送礼,等他回来,背篓里装满回礼,他跑得气喘吁吁,推开院门,看见黎源已经腌制好辣白菜正在装坛,顿时叫着跑过去。
“哥哥,你说等我回来再腌制。”
黎源头也不抬,嘴角挂着笑容,“我得藏着点看家本领,等你都偷偷学会了,以后拿什么留住你。”
小夫郎取下背篓放在屋檐下,搬来板凳坐到黎源身旁,“你不用藏,我也不会走。”
黎源看了小夫郎一眼笑了笑,撕下一块白菜递到小夫郎嘴边,小夫郎张开嘴。
“好吃吗?”
辛辣的味道直冲口腔,但只是辣口,不辣心,还带着一股清甜,小夫郎眯着眼睛点头,“真的好好吃!”
晚上黎源从坛子里拿出腌好的酸菜,酸菜做起来简单,取新鲜的芥菜去尾放开水焯烫,用烧开的淘米水装坛浸泡,一个月后得上好的酸菜。
酸菜鱼,酸菜五花肉,酸菜炖小鸡都是上好的砂锅菜。
小火炉煮得咕咕作响,下粉丝青菜菌子就是最美味的冬季佳肴。
再来一点泡菜或稀豆豉,一碗接一碗,干饭神器。
人参酒是必备品,喝完再泡个澡,地龙烧得正旺,两人裹着浴巾,穿着“吊带”里衣直接滚进卧室,没有什么比这更美的事情。
床上,小夫郎窝在黎源怀里,“哥哥,明日要做什么?”
黎源闭着眼睛,语气惺忪,“炒爆米花,炸油果子,做糯米圆子,事情多着呢,早点睡。”
小夫郎睁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黎源,事情是很多,可再多也没有农忙时辛苦,那时他们隔三岔五还做,近来黎源已经不怎么碰他,如果他亲密地蹭蹭黎源,黎源也会像过去那样浓情地亲吻他的额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但白日里黎源并没有什么变化,一如既往与他说笑,所做的一切都是围着他。
但小夫郎还是察觉到不同。
黎源的不安定和克制像令人寝食难安的虫蚁一圈圈盘绕在小夫郎的心头。
村里的课已经停掉,小夫郎再去老郎中那里一次年前就不去了。
小夫郎背着炸好的年货前往老郎中家,拜年要等到年后,这是自己的孝敬,黎源起大早做好给他装好,每样都用桐油纸包裹得严实漂亮。
老郎中的大女儿二儿子拖家带口的赶回来,兴许老郎中在信中提过他,大家对小夫郎并不陌生,小孩子更是围着这个漂亮的哥哥看来看去。
小夫郎不好打扰一家人团聚,放下东西要走,孩子们回来的突然,原先说是再过几日才回,没想到搭到顺风船,一下全赶回来,大女婿是个大嗓门,“怕不是官家的船,好生气派,不过没见到差役,说不定是回县城探亲的哪家富户。”
老郎中让儿媳给小夫郎装好回礼,又将人拉近屋内,塞给他一个罐子,“源小子好久不找我拿,不用不行,伤身体。”
小夫郎差点烫手接不住,居然这膏脂是,是师父给的。
老郎中见他反应,误会小夫郎害羞,笑道,“有什么好害羞的,你觉得如何?要是不好用师父再调调方子,千万不能贪懒就不用,也不能全依了源小子,年轻人兴头大,这方面一定要注意。”
小夫郎慌手慌脚接过去,就听老郎中又说,“事后一定要清理干净,不能留在体内过夜,不然容易高热不适。”
小夫郎胡乱点头,心里暗道他们从未清理过,什么体内不体内,黎源也没有高热不适过。
似乎睡得更香,师父是不是说错了。
到底问题出在哪里。
但是回去的路上他又变得沮丧,黎源已经好多日不与他亲热。
再过几日就是腊八节,也是黎源的生日。
小夫郎已经想好怎么给黎源过生日,送什么礼物,只是他不想跟黎源这么疙疙瘩瘩走到腊八节。
小夫郎的渴望黎源并非不知道,他又不是圣人君子,本来就憋得慌,每次小夫郎眼巴巴看着他的时候,而他只能以逃避的心态装睡时,内心便会升起强烈的内疚。
黎源知道,以小夫郎的秉性和两人间的感情,即便他将婚书掏出来,小夫郎也断然做不出立马离开的事情。
但是黎源害怕,他知道只要将婚书掏出来,眼前平静的日子就会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即便他们情深似海,又有哪个男儿愿意雌伏。
即便愿意,如今律法对夫郎的限制等同于扼杀一个男儿终生的抱负,哪怕有断袖之癖,断不会为了情爱断送前程。
他想了一千个可能,都想不到小夫郎会留在他身边的可能。
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黎源才忍住没有碰小夫郎,他不想事情走到无可挽留的地步。
既然如此,黎源还是不想拿出婚书。
他承认自己不是东西,他不知道自己要拖到什么时候,就在这种矛盾中不断折磨自己。
下午的时候大牛和春狗跑过来告诉黎源,李二郎回来了,逮了只山豹,晚点就要去县城卖掉,让他们赶紧过去。
一群小孩叽叽喳喳说得不清不楚,转身又跑向李婶家,显然是去看热闹。
黎源和小夫郎锁了门赶紧跟过去,他们要的是狐狸毛,跟山豹有什么关系。
两人尚不到李婶家,就看见密密麻麻的村人围着李家,隐隐听见野兽的咆哮,两人相视一眼,莫非山豹还是活的?
“你就在这里不要进去,我先去看看。”黎源可不敢让小夫郎随意凑热闹,被囚的野兽最是凶猛,万一伤人可不好。
黎源个子高,还在院外就看见院内几分情况,这年代可没什么铁笼子,树藤结成一个逼仄的笼子,隐约可见山豹的身影,那山豹在里面动弹不得,只得发出粗喘吓人的声音,有种做困兽斗的垂死挣扎之感。
猛兽气味大,整个院子都弥漫着一股腥气。
李婶和家里的女人孩子都没有露面。
李二郎跟几个壮汉站在院子里聊天,眉眼沾着凶戾,脸上却带着笑容。
黎源正欲进门,哪晓小夫郎竟然跟了过来,紧紧拉住他的袖子,“黎哥哥,不要进去,那山豹要破笼了。”
黎源暗惊,“怎么说?”
这里到处都是人,山豹为了逃跑咬死几个人也是可能的,就算大家合力打死它,肯定有人受伤,临近年关,要是伤到人就不好。
小夫郎死死抓着黎源不放,“那笼子看着牢固装寻常小兽可以,猛兽往往不可,山豹机敏聪慧,会解笼子,你看它嘴边的绳索已经磨掉些许。”
小夫郎时常参与皇家狩猎,自然对猛兽习性了解一二。
黎源垫脚细看,果然低喘的山豹并非发怒,而是在磨绳结。
情况看着十分危急,李二郎似乎毫无察觉,倒不是他们大意,活山豹可不好捉,这只大约年迈捕猎不易,便趁着冬日出来找口吃的。
年迈的野兽虽然体力不胜从前,但往往经验丰富,甚至是狡猾,若能逃脱不会胡乱咬人,只会找到突破口重创后逃掉。
黎源见山豹的眼睛一直盯着内堂,忽然一妇人抱着孩童打开门扉站在屋内遥遥望着院子,正是李二郎的媳妇。
情况危急,黎源容不得多想,抓紧小夫郎的手,“你放心,我不会以身涉险。”
小夫郎紧紧盯着黎源,终是松开手。
黎源仗着身高直接翻上墙头,这一举动大为失礼,但也引得院中众人看了过来。
黎源扫过李二郎媳妇,移开目光突然高声说道,“二嫂嫂,你的乳巾掉出来了。”
李二郎媳妇大惊失色,搂着孩子一把闪进屋中锁紧房门。
李二郎大怒,“好你个黎源……”
黎源大喝,“山豹要咬人了。”
众人一惊慌忙看去,只见那山豹已咬断最后一处绳结,正要钻出来,几名猎人再顾不得其他一拥而上,院中顿时尖叫声四起,逃跑的人几乎挤破门扉,黎源便从院墙跳下去协助一二。
那山豹见已是穷途末路,力气骤然大涨,猎人们冒着被抓伤的风险拿着绳索往其脖颈套去,大约还想着要活捉,黎源正要按其股,山豹突然回头咬来,黎源连忙松手后退,只见斜里飞来一棍棒,熟悉的声音颇为冷静的喊道,“哥哥,击头。”
黎源接住棍棒,不做他想,挥棍猛击三下,山豹应声倒下。
几人累得气喘吁吁,也不敢大意,先将山豹五花大绑,才有一人抬头说道,“没死,晕过去了。”
黎源可是庄稼汉的力气,三棍下了死手,结果也只是打晕山豹,可见猛兽之威力。
黎源后知后觉吓出一身冷汗,身后跑来一个身影,顿时将黎源紧紧抱住,“你说不以身犯险,还去捉人家屁股,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黎源讪笑,搂着小夫郎安抚,“是哥哥大意,这次没经验,下次就知道山豹的屁股也摸不得。”
小夫郎抬起头,一双猫眼红彤彤蓄满眼泪,“你还敢有下次?”
绑好山豹的猎人们一见这情形纷纷闷笑起来,倒是李二郎走过来行礼道歉,“刚才误会源哥儿,真是……”
黎源连忙抬手,“情况危急唐突了嫂嫂,二哥不怪罪我才是,是珍珠最先发现危急,也是他提醒我山豹要寻缺口突围,我见嫂嫂抱着孩儿,只想着怎么先让她们避开这祸事。”
若是成年汉子说不定还能躲开几分,抱着孩儿的妇人那便只有被咬脖子的命。
说不定咬死妇人还会叼走孩子,让追捕的猎人们不敢下死手,那时候才是真正麻烦。
一直抱着黎源的小夫郎突然说道,“你们的绳结结法有问题,若是不想它闷死得换个方法。”
另外几位猎人都是邻村的,闻言好奇问道,“小哥还有更好的办法?”
几人担心山豹再暴起伤人,捆得又紧又勒,连他们自己都知道这种捆法只怕到县城已经变成死尸,但他们万万不敢再松开一点点。
小夫郎松开黎源,找来一截绳子,很快绑出一个绳结,绳索中间有一截可以活动,而两头固定的地方怎么都打不开,汉子们觉得十分神奇,纷纷跟着小夫郎学起来。
等到给山豹换绳结时,小夫郎提醒要绑住它的嘴。
二郎媳妇受到惊吓,但孩子还好,年幼不懂事,等村人散去,李婶将夫夫二人叫到屋内好一阵感谢。
李二郎刚经历一险,担心夜长梦多,与其他猎人一合计决定当即出发租船去县城卖掉山豹,临走前自是对黎源和小夫郎慎重道谢,说是卖豹所得必有夫夫两人一份。
“二哥无需多礼,都是乡里乡亲,就是想问一问这次打到狐狸没有?”
李二郎一拍脑门,“我怎么把这事给忘了,你等等。”
说着从屋后鸡窝里拎出一样东西,“母狐跑掉了,我们追过去只剩这只还活着,其他的皮子用不得了,这只伤有些重,但毛发损坏不严重,你们要是不介意我回来杀了再给你们制皮子。”
那是一只小白狐,奄奄一息垂着身子。
大约感受到什么,抬起头向上看了一眼。
就这一眼,小夫郎要了。
“不杀可以吗?”
小夫郎接过来,也不嫌弃狐狸身上的血污。
黎源温柔说道,“不定养得活。”
小夫郎知道家里条件不好,“我能医好它,我们吃什么它吃什么?”
李二郎见两人有了决断匆匆离开。
两人回屋拜别李婶,带着一只小破狐回了家。
第38章 真相
家里多只小狐狸,小夫郎的心思转移到狐狸身上。除去家中劳作,其他时间都在照顾小狐狸。
几日后,小狐狸渐渐好转。
小夫郎也不娇惯它,让它与鸡鹅们睡在一起。
只是时常要过去察看它的情况,起先小狐狸怕生,躲在鸡窝里不出来,等脖子里的伤好些,就开始找寻小夫郎的影子,到后来,几乎小夫郎在哪儿,它就跟到哪儿。
黎源心中暗暗松开一口气,小夫郎转移注意力让他轻松不少。
他担心再这样下去忍不住将婚书的事情说出来。
还得再等等,他得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既能跟小夫郎继续在一起,又不影响小夫郎的前程。
说他自私也好,妄念也罢。
黎源做不到与小夫郎一别两宽。
小夫郎见黎源日益轻松,抚摸着小狐狸的毛发,“阿紫,我是不是让黎哥哥过于费心了,幸好你来了,但我不是借你转移黎哥哥的视线,我是真心想照顾你,也不想黎哥哥整日心事重重。”
他虽不知黎源为何忧愁,但肯定与他有关。
还有,黎源不想与他亲热便不亲热吧,总有一天他要全部讨回来。
腊八节当天黎源准备好五米五豆八果,分类洗干净浸泡,八果只泡花生莲子百合,红枣要去核切片,熬制中途不能加水,不然粥就不粘稠了。
小夫郎也忙着,忙着给黎源烤制蛋糕。
蛋糕的原材料不便宜,小夫郎不可能随时有练手的机会,只平日里做蛋糕面包时特别细致,今日桌上堆满材料,每一样都摆得整齐漂亮,不许黎源插手半分。
严肃的模样还以为他要提炼什么金属。
村里只有老人过寿才宴请宾客,两人十分喜欢这种二人世界,中午依旧吃得简单。
所谓简单也已经比过去好太多,至少每天都能吃到荤腥,菜式到不多,三菜一汤,入冬后,黎源不再做简单的汤菜,以滋补养身为主,汤类都要下点药材,他总觉得小夫郎那段日子受苦太重,不然身量快与他一般高,怎还是瘦得让人觉得风一刮就倒。
小夫郎也不是真的瘦,有肉的地方怪有肉。
例如屁股,例如那二三两肉。
小夫郎不止二三两,得有三四两,隐隐有超越自己的趋势,黎源已是成年身,再无发育长进的可能,只能望肉兴叹。
到了晚上,两人又摆满整整一桌好吃的。
天寒地冻,不能再到院子里吃喝玩乐。
灶台的火没熄,黎源又将火盆搬过来,燃上一盆麻栎科硬木烧成的黑炭,哪怕冬日黑得早,厨房里也备显温馨暖和。
小夫郎将珍藏的蜡烛拿出来点着。
黎源笑着说,“我们那里一顿烛光晚餐可不便宜,今日总算圆了我的梦。”
两人吃吃喝喝,说说笑笑,小围炉炖着排骨,烤着栗子花生红薯干,搭配两三个小菜,若干糕点蜜汁,再喝一口小酒,真是美滋滋。
屋里燃着炭,黎源没将窗户关严实,一阵料峭的风吹进来,两人同时闻到雪花的味道。
先是细细的雪籽敲打窗户,小夫郎有些担心小狐狸,黎源便去后面把阿紫带了过来,小夫郎接过后捏捏阿紫的肚子,“鼓囊囊,看来吃了不少,不知有没有偷吃鸡蛋。”
狐狸的食谱比较杂,蔬菜水果肉蛋鱼都吃,起先黎源担心它偷吃鸡蛋,后来发现阿紫怂得很,两只大鹅在旁边守着,根本没有下手的机会,加之小夫郎怜惜它,时常喂它小鱼小虾,再后来阿紫学会逮老鼠,便解决肉类问题。
当然鸡蛋充裕时,小夫郎也会偷偷给它煮鸡蛋吃。
雪粒下了一阵安静下来。
两人偏头望去,只见昏黄的烛火里,一片片鹅毛大雪絮絮而落。
瑞雪兆丰年,两人相视一笑举杯共饮。
小夫郎做的蛋糕还是吓黎源一跳,他竟然做出酸奶水果蛋糕。
无论是口感还是搭配,黎源敢肯定超越他见过的很多蛋糕店。
兴许因为欣赏水平的缘故,小夫郎的蛋糕精致中透着古雅。
令黎源赞不绝口。
吹蜡烛时,小夫郎让黎源许愿。
黎源只许了一个,便是让小夫郎的生日愿望达成所愿。
大约最近心理负担有所减轻,喝酒时就多喝了几杯。
放洗澡水时,还是小夫郎扶着黎源去的。
黎源坐在浴桶里唠叨,“明年我想修个浴池,下面铺地龙,这样就不用担心洗着洗着水就变冷了。”
小夫郎想着那情形往黎源身上抹皂角膏,“不怕把自己煮熟了?”
黎源哈哈大笑,“哥哥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自然要做好进水和出水系统。”
小夫郎是相信的,冬日里黎源就把家里的“水管”换了一道,一来竹子用了大半年有些老化,二来黎源又将其优化了一下,现在厕所浴室也有“自来水”,只是没有热水。
黎源什么时候躺在床上已经不记得,他睁开眼睛看到微弱的白光,想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大约雪停了,月亮照亮雪面反射的光。
地龙燃得正旺,窗户微微敞开,卧室并不燥热。
但他还是掀开被褥一角,正想看看小夫郎的情况,转身就对上一双眼溜溜的猫眼。
黎源顿时笑道,“大半夜不睡觉你数羊呢!”
小夫郎也弯了弯眼睛伸手搂住黎源的脖子,“哥哥,我们说会儿话吧,你好久不与我这般说话了。”
也说不上好久,冬日修路修水渠时,两人先是要亲密一番,再搂着彼此说着话睡过去。
黎源发现婚书并未递至县府也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他又怎么可能真的冷落小夫郎,只是有些逃避。
但两人同枕共眠多日,彼此稍有不对劲就能发现,小夫郎发现黎源的逃避,为不让黎源伤神也就配合着对方,彼此心里九转十八弯,竟觉得过去许多时日。
大约还醉着酒,本应醒来,被地龙一烘,黎源仿佛坠入云里雾里,不如往日那般小心谨慎,他将小夫郎搂进怀里,亲密地蹭了蹭对方的脸颊,却还是说道,“睡吧!”
小夫郎却说,“哥哥,我还未送你礼物,你不想知道我会送你什么吗?”
黎源闭着眼睛嗅着小夫郎身上散发的艾草香,胡乱猜了几个。
小夫郎却都只是摇头,最后黎源耍赖道,“饶了哥哥吧!”
小夫郎却缓缓坐起来,一头青丝垂落下来,他将发丝顺到前面,白色的里衣一点点滑落,露出半只香肩,小夫郎缓缓侧过头来,幽幽说道,“我将自己送给你可好?”
漂亮的猫眼微微眯着,令黎源猛然想起阿紫平日餍足的神态。
黎源立马移开目光,只觉得邪.火乱窜,却还是哑着嗓子说,“谁教你说的,也不害臊。”
小夫郎慢慢俯身过来,清亮的声音带着一丝哑意,落在黎源耳朵里痒酥酥,像在心头游弋的细蛇,“我本来就是哥哥的人,送与你又有什么不对?”
黎源想出去洗个冷水澡,但浑身发软毫无力气,还没想出对策,小夫郎一点点爬过来,身上的里衣像蛇皮般褪去,他凑到黎源唇边,轻轻抚摸黎源的眉眼,“哥哥,我不问你心里烦恼什么,但是今晚我们还像过去那般可好?”
言语间已经带上撒娇,“哥哥,你应应珍珠吧!”
柔软的嘴唇贴上的瞬间,凉丝丝的滑手一并贴近黎源燥热的肌肤。
黎源脑子里绷着的最后一根弦彻底断掉。
他猛地翻身压住小夫郎,在小夫郎轻唤声中,贪婪地含住那张柔嫩的嘴唇。
小夫郎也激烈地回应着他,两人就像久旱逢甘露,又像身下烧得正旺的柴火,噼里啪啦把彼此燃得殆尽。
黎源翻来膏脂挖出一坨。
小夫郎本就有意迁就他,哪怕觉得难受也忍着没吭声。
……
黎源有些魔怔了,小夫郎再也忍不住,痛呼出声。
黎源仿佛突然从梦中惊醒,看着皱着眉头的小夫郎顿时恨不得扇自己几巴掌。
“哥哥……”小夫郎睁开眼睛软绵绵地看着黎源。
他不是很明白刚才那种行为的意义。
这是黎源第一次让他感受到痛苦。
他不理解,也不明白。
一向宠爱他的黎源为什么要弄疼他。
看见小夫郎眼中的疑惑,黎源担心他多想,将小夫郎翻过来。
黎源心如擂鼓,各种情绪充斥着他。
小夫郎不明所以,乖巧配合着黎源。
直到两人贴在一起。
小夫郎脑子里蓦地浮现出河岸边那一幕幕荒唐的画面。
还有过往里许多他不能理解的细节。
那个瞬间,一直朦朦胧胧的窗户纸破了。
小夫郎惨白了脸色。
原来他跟哥哥根本没有夫妻之实。
小夫郎回头默默看了黎源一眼,眼角留下清泪.
李二郎不过两三日便归家,说是遇到出手大方的客人,五百两银钱买走山豹,加上另外三人,每人得一百两银钱,还有一百两分给黎源。
黎源只是举手之劳,没想到会分与他这么多。
追踪山豹并活捉并不容易,猎人干的是辛苦活也是危险活,黎源婉言拒绝。
李二郎有李二郎的立场,要不是黎源提前发现危机,等山豹逃脱,轻者伤人,重者亡故,那时候别说五百两,几人可能倾家荡产。
说不定还要背负家人逝去,邻里咒骂的痛苦。
最终李婶出面,黎源收下六十两银钱。
平白多出一大笔钱,黎源自然高兴,被李婶家留着吃午饭,黎源推辞不掉索性留下。
只李婶奇怪,小夫郎那孩子怎么没跟来。
黎源顿时有些不自在。
生日那天两人荒唐一夜,第二日醒来黎源想借着醉酒忘记那事,哪晓小夫郎直接扑到他身上,近乎哭泣的问他是不是以后都不想沾他。
哭倒没彻底哭起来。
就是红着眼睛,泫然若泣,眼泪像池水泡着漂亮的眼珠子。
他哀戚地看着黎源,“哥哥,我的身子都被你占光了,你是腻了想弃了我?”
黎源微一沉思,他虽与小夫郎没发生实质性的关系,但对于重名誉的古人来说,他们之间的亲密行为早已超出安全距离。
他与小夫郎明明一直亲密无间,自己的突然远离确实显得像腻味厌弃后的渣男行为。
看着小夫郎委屈又懵懂的表情。
黎源突然想通,他们本来就喜欢这种亲热行径,他也没想过放开小夫郎,只是想在小夫郎知道自己还是自由身后,慎重思考后能重新选择他,而且他有信心小夫郎会选择他,只是有些具体事宜还要再想得周全。
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小夫郎心生芥蒂。
既然想通,黎源也就不再克制,搂着小夫郎又哄又亲,这一下犹如山洪决堤,两人在床上缠绵好几日。
不知小夫郎年岁渐大醒事些,还是这几日黎源捉摸不定的行径吓到他,小夫郎的行径突然大胆放.浪起来。
弄得黎源也跟着浴.火缠身,像荒唐至极的君王,整日只想着那事。
放纵的后果便是两只村霸站在窗外往里看,其中一只飞到水缸上,硕大的身影映着卧室窗纸,差点把黎源吓委顿。
黎源揉揉鼻子,“他有些不适,在家歇息。”
李婶不做他想,“快过年了,得赶紧把身体养起来。”
李婶家条件好不少,除去老两口住的主屋,兄弟几人在附近也有自己的房子,加上池塘竹林,渐有院落之势,属于梨花村排的上号的富户。
主屋堂屋便有火墙,男女老少进进出出,也不觉得冷,酒后几个男人聊天,黎源便打听去京城的事情,距离多远,花费几多。
他也是近一两日想出的法子,小夫郎势必要归家一趟,他自然不会放小夫郎独自回去,不放心是首要的,这件事不管最终是个什么结果,他要从头看到尾。
他对小夫郎的家庭并不了解,甚至他对这个时代的门户之见都只能靠臆想,等来年灵芝有收益存些钱,他便带小夫郎启程。
都说穷家富路,断不能让小夫郎在路上受委屈。
婚书的事情他还是不打算说,倒不是不相信小夫郎,就小夫郎那敏感又矫情的性格,说出来只会平添烦恼。
还有大半年时间,应该足够黎源想出好办法。
回京路上近半个月,他再与小夫郎好好说道,黎源并不希望这段感情成为小夫郎的拖累,关乎未来前程,必须冷静理智。
因为他想跟小夫郎走得更久远。
黎源不是没考虑过对方父母可能会强势分开他们,但对黎源来说,这好过自己将小夫郎强留身边,甚至将婚书偷偷递到县府。
这不是爱小夫郎,而是害了人家一辈子。
李二郎也算走南闯北,最远去过江安城,说到江安城那唾沫都快飞到天上。
街道多宽,屋子若如繁星,路上又是如何车水马龙,再说到码头繁华之像,目带憧憬,“可惜二哥只有一身打猎的本事,我见码头那些汉子,也不用做什么繁重活络,只需站着那里维持秩序,你们猜一个月得多少银钱。”
“整整十两银钱呀!”
众人一片惊呼。
黎源想了想,那些人大约是商家请的保镖?
保镖可不仅仅只做看守的活路,而且都是青春饭,但对乡下人来说,又是极为体面羡慕的事情。
黎源离开村子是高中的时候,因为成绩优异被特招进省重点高中,那是他第一次进大城市,尽管在电视上看见过很多次,但还是被震撼到。
好在父母常年在城市里务工,他们带着黎源熟悉地铁怎么坐,公交车如何换乘,现代化支付又该如何使用,他们像小时候抚养黎源一般,在带着切肤之痛熟悉现代都市后,温柔细心地教给黎源。
黎源收起思绪,“二哥不用羡慕,种田打猎虽然辛苦,但都是安心钱,东家都是走南闯北的行商者,自然也见过大世面,想来那些汉子还有别的活路,不然他们东家岂不是亏钱。”
李二郎本是动了心思,听黎源如此说,又知道黎源原先也是个混儿,大约知道些内幕,现在再细想可不就是这个理,天上哪有掉馅饼的事情,他是东家也不会花这么多银钱请人守码头。
“还是源哥儿说的在理。”
李婶本有些担心小儿子冲动,见其熄了心思,顿时感激得招呼黎源吃酒。
老人家没什么大的抱负,一家人健健康康,儿女都在身边便是最好的事情。
今日来李家的不止黎源,还有李家一门远亲,属于李爷子的表外甥女,他们住在离其他村子,听闻李二郎猎得一只山豹,想过来借些银钱使,李婶也不是吝啬人,同意借给对方十两银钱,早稻成熟后再还。
这位小嫂子姓何,夫家姓赵,人称小赵嫂。
黎源本记不住,他哪会去注意一个妇人叫什么,他连李二郎的媳妇姓什么都不知道。
无非就是小赵嫂一直明里暗里将话题引到他身上,农村吃饭没那般讲究,虽然男女不同席,女人们坐的桌子与他们挨着,彼此也相互搭话。
农人们淳朴,只当她好奇黎源家小夫郎。
直到她状若无意的提及自己夫家的妹妹,黎源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女人想给他塞个小妾。
且不说他想不想娶小妾,就小夫郎那个性,他娶个小妾过去,还不得闹翻天。
嗯,小夫郎不会闹。
只会拿池水泡过的眼珠子瞅他,浑身上下每个细胞都是控诉他的无情冷漠自私负心。
黎源真是一个头两个大。
小赵嫂还在规劝,“我家那位妹妹可是老实人,平日里只做活不说话,你们现在年轻不觉得,等年岁上去可不得稀罕小孩儿们,你看婶子家多热闹。”
一向和善的李婶突然拉下脸,“赵家媳妇,这话以后可别说了。”
先前还一口一个侄女。
小赵嫂自然不敢得罪李婶,讪笑着转换话题。
但黎源怎么都没想到,这人可是个胆大不死心的,出门时下着大雪,李二郎回身拿伞的功夫,她又跑过来拦住黎源,“源哥儿,你要是有想法了就来找我,嫂子保证给你介绍个能生养的好女子,绝不与你家那位争宠,你现在这般厉害肯定能挣得万担粮,哪能没有儿子呢……”
小赵嫂突然住了嘴,瞪着眼睛不可思议看着外面。
黎源早已看见小夫郎。
敞开的竹门外,雪花絮絮而落,小夫郎系着丁香色的斗篷,撑着一柄桐油伞,一双美目柔情似水地看着屋檐下的意中人,但不知何故,那双美目是有些委屈的,又有些娇气。
周围的景是白的。
人也是素的。
可就像在茫茫雪原突然遇见幻成人形的山狐精怪,一切都变得奇幻惊心。
黎源再顾不得小赵嫂说什么,快步走出去将斗篷的帽子戴到小夫郎头上,又将领子拢了拢,“怎么来了,小心天冷。”
小夫郎轻轻一笑,眼波流转,轻轻瞥了眼屋檐那妇人,声音说不出的妩媚娇嗲,“再不来,哥哥就是别人家的了。”
黎源浑身一哆嗦,揽住小夫郎往家走去,“没有的事情,哥哥从身到心都是珍珠的。”
小夫郎意味不明地看着黎源,“是吗?”
黎源觉得小夫郎话里有话,但天气实在是冷,风雪渐渐眯了人眼睛,他将小夫郎彻底拢进怀里,“是与不是,你不是最清楚。”
黎源只听见小夫郎轻轻哼了一声,顿时心里酥麻成一片,再顾不得想其他。
小赵嫂看着走远的两人好半天回不过神,最后拍着胸口直说,“咋觉得是两个神仙般的人物呢?”
李二郎脸色不渝地看着表妹,“你家妹妹也是个老实人,可别耽搁人家了,那两位更不要去掺和,不然以后可别来梨花村。”
第39章 倒计时
意外得来一笔银钱,黎源分出五十两交给小夫郎,揣着剩下的十两带着小夫郎去赶集。
春联纸要买的,鞭炮要买的,香糖果子也是要买的。
香糖果子除去蜜糕,糖塠还有蜜饯。
做米花糖时,黎源还做了花生糖,芝麻糖,松子糖,用油纸一粒粒包好,数量不多,应个景,这年头吃坏牙可不好治。
黎源主要带小夫郎称蜜饯,主打一个零食自由。
年后拜年的礼物也要准备好,路过木材铺,大门只开了一半,看来老板也准备过年。
黎源进去问了一句,才知订的妆奁台已经做好,小夫郎是男儿到不用像女子那般有数个妆奁盒,但黎源知道小夫郎是个精致人。
这次黎源没有提供图纸,而是老老实实选了个有雕花的妆案,做工还算不错,漆水用的红木色,妆奁盒则用的黑色镶铜合页,再挂了个精致的花锁,这样他们家也算有了个密码柜。
小夫郎没有首饰可放,可以放银两嘛。
虽然不怎么安全。
老板将东西包裹得严实,与店小二将东西装到独轮车上,又将钥匙慎重地递给小夫郎,双方互相拜了年就此告别。
倒是经过香粉店时,小夫郎竟然携着黎源一起进去,黎源看了小夫郎好几眼。
两人一进店就吸引不少目光。
大多是镇上的女子妇人前来购置东西,也有十里八乡富农家的女子,黎源今日穿着新制的苍色圆领袍,长发高束,显得玉身挺拔,十分的英俊倜傥。
男子成年后可留须,也可不留须。
夫郎不能留须。
因这条规定,一般容貌稍微清俊些的男子都会刻意留须。
黎源不喜欢留胡子,想着小夫郎不能留,索性跟他一起,他本身须发并不茂盛,小夫郎不知何故下巴也是光溜溜。
黎源若是单独走出去,说不定还会被人误以为是哪家高门高户的夫郎,但小夫郎往他身旁一站,大家便知这是对夫夫,神仙模样的一对夫夫。
小夫郎并不女气,大约被宠得厉害,看着黎源的一颦一笑都带着藕断丝连的柔情和撒娇气,从未见过这般黏糊的夫夫,女子们掩着嘴笑,偷偷打量两人。
小夫郎好似察觉不到一般,走到香粉旁试闻。
这时候的香粉已经分门别类,擦脸的和擦身上的分开,还有撒到衣物里的,及随身携带的,随身携带就有点像后世的香水。
除去香粉还有眉黛,口脂,头油和甲油。
黎源看得眼花缭乱,晕晕乎乎。
直到小夫郎选了一罐面脂,掏钱时发现要好几两银子,黎源也不心疼,谁知小夫郎从自己的袖袋里掏出银钱给付了。
黎源交给小夫郎的家用就是让小夫郎自己规划的,买给家里还是自己用都无所谓。
黎源开着玩笑,“哟,小珍珠用私房钱呢?”
小夫郎娇俏地横了黎源一眼,“装我兜里的便是我的。”
黎源连连点头,“管家夫。”
交了银钱,店家递来一罐密封的膏脂。
桌案上有根半指粗的小铁棍,那小铁棍置于香炉里热着,制式有些精致,小夫郎取来绕着密封口转了几圈,蜂蜡渐渐融化,再打开就十分轻松。
一旁的店家暗暗惊讶,这玩意可是从琴川府传来的,这位小哥看着十分熟稔的样子。
小夫郎用指腹抹了点,细细擦在黎源脸颊的皴口上,“舒服吗?”
黎源闻到浓郁的茉莉花香,“怪香的,自己用,别浪费了。”
黎源脸上的皴口是修水渠冻出来的,因时不时要下到水渠里,黎源索性脱掉厚实的棉褂,山里风大,寒风一溜一溜的刮,不多时就刮伤黎源的脸。
小夫郎被他包裹得严实,反而没事。
小夫郎知道他舍不得用,便只在皴口处薄薄涂抹了一层,又把罐子盖好,塞进自己的斜挎包里,“买给你的,但是放我这里,我会每日早晚监督你用。”
小挎包是黎源找李婶缝的,不想变成小夫郎的宝贝,店家是个眼尖的,看见后向两人讨要样式,黎源倒是无所谓,哪知小夫郎小气得很,不给店家看,还用斗篷将小挎包藏得严实。
娇气任性的模样一览无余。
店家也聪明,取来一个小罐,“这个摸到脚后跟治皴口最好,小哥让我看看可好,保证不做一样的,你再疼疼你家男人?”
此话一出,满室小娘子们发出抑制不住的偷笑。
小夫郎顿时满脸通红,可神色不见半点羞涩,反而有些小傲娇,装模作样取下小挎包给店家,换得一罐抹脚后跟的膏脂。
他又说,“我可以给你画花样,但你每卖出去一个扣去成本要分我一成银钱。”
店家有些不高兴,“一个布包能值多少钱。”
小夫郎却说,“我画的花样值钱,每个花样只做一个,你拿去江安城卖,一个卖一两银子。”
店家瞠目,“小哥真会说笑,什么布包值这个价。”
小夫郎并不怯步,神态清冷却不倨傲,“你若在江安城有认识的香粉店或衣行,只找贵的那种,搭配成衣或丝帕,就不止一两银子,你先做五个,若是卖不出去,我全买了。”
店家也是个脑子活的,不管小哥说的真与假,至少他不亏。
“那小哥什么时候给花样子?”
“你有纸笔我现在就画给你。”
店家听闻有些失望,只当小夫郎是个没见识的花架子,但已经开口不好反悔,引着小夫郎前往内室,黎源也跟着进去。
待小夫郎画好,已经是半个小时之后的事情,他又在纸上标注各类丝线颜色的搭配,然后才交给店家。
店家早已对小夫郎改观,光这图形式样就不是普通人能想出来,他细细思索一番对小夫郎行了礼,“那小哥就等老夫的好消息。”
两人又去买了窗花布料等物品。
“怎想到赚零花钱?”
小夫郎想了想认真回答,“刚才也是灵机一动,黎哥哥说过我也是男儿,不拘着我同其他夫郎那般,既然如此,黎哥哥靠着所学种植灵芝赚钱,我为何不仗着自己所知也赚些银钱?”
黎源深感欣慰,他正是希望小夫郎不要被夫郎的身份所限,还如往日那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珍珠往后赚大钱了想做什么?”黎源逗弄小夫郎。
小夫郎弯起眼睛,“哥哥说明年要修个有地龙的浴池,那珍珠就修幢屋子,像李婶家那般最终变成三进三出的院子?”
黎源心中一片火热,也不知小夫郎如何看出他有再造屋子的想法,现在的屋子不算大,两人住刚刚够,因为年前才翻修,大可不必再造房屋。
但这间房屋对黎源来说还是有些逼仄简陋。
至少离他想象的相去甚远。
只是考虑到来年要跑趟京城,黎源才将这个想法按在心底,没想到还是被小夫郎看出端倪。
黎源将独轮车重新整理,腾出一个角落,“坐上去,哥哥推着你走。”
小夫郎没有拒绝,他倒坐着,离黎源近,抬手就能摸到黎源的眉梢,又方便说话。
“那哥哥等着珍珠的新房子。”
一直推到糕点铺,两人还说说笑笑。
店铺老板已经见怪不怪,见到两人就推荐新出的宫廷酥,这些都是逢年过节才有的精巧东西,两人称了好几份让老板仔细包裹。
老板知道他们拿来送人,包裹时用上红棉线,看着特别喜庆吉祥。
回家后黎源研好墨等着小夫郎写春联。
“哥哥想写什么?”
黎源对古诗词可没什么研究,“你写吧,寓意好便行。”
想了想又说,“你是不是会狂草,就写那种一般人认不出的字体。”
小夫郎挽袖提笔,“为何?”
黎源鸡贼说道,“你写给自家的定然是最好的,被旁人看了模仿去便不好,天上的神仙往下一看,就我们家与众不同,说不定就顺了我们的心意。”
小夫郎抿嘴直乐,待脸上神色尽收,提气挥笔,一气呵成,黎源凑过去看了看,看不懂看不懂,真的看不懂。
小夫郎又写了几副春联送给相好的家庭,村长家尤爱隶楷,小夫郎便给他写了副隶楷的春联。
村长想着返乡子侄的话,内心忧愁。
真想贴,又舍不得贴,还担心贴了引来乱七八糟的麻烦,好在老人家面子大,改天又向小夫郎求了副其他字体的春联,才彻底开怀。
自此,上门求春联的人越来越多.
黎源把灶君画像贴到厨房墙上,又把供果酒菜糖摆好,跟小夫郎点燃香开始祭拜灶王。
等纸钱燃起来时,黎源念叨着希望来年五谷丰登,做出更多美味佳肴,把小夫郎喂得白白胖胖。
小夫郎在旁边笑着抚摸怀里的阿紫,“哥哥真喜欢白白胖胖的?”
小夫郎最近吃得好睡得好,婴儿肥又出来些许,身上穿着群青色棉袄,下面是条桃夭色棉裤,因在家穿,黎源也不管合适不合适,反正找李婶做好后,小夫郎穿也得穿,不穿还是得穿,式样还是这年代的式样,只是简化了一下,黎源不会大肆改动,不然被人以为是什么奇装异服。
何况黎源觉得传统服饰十分漂亮。
反正小夫郎穿着这一身可可爱爱,更显得皮肤白乎乎,也不会给人太瘦的感觉,他穿长袍斗篷时反而会被拉得修长纤细。
“现在这样就很好,就是……”黎源凑到小夫郎耳边说了句荤话,小夫郎的耳朵一点点染红,长哪里又不是他说了算。
随着个子越来越高,黎源在他眼里不如往日看着高大,他倒不觉得现在的黎源有什么不好,黎源身上每一处他都喜欢,晚上搂着对方睡觉很有安全感。
何况黎源高大的形象早已印入心底,那是什么都更改不了的。
两人祭完灶王开始贴窗花,原先不觉得,贴上后顿时多了一分喜庆,黎源又在院门外,主屋屋檐下各挂了两个红灯笼,等三十晚上就要放蜡烛进去,燃一宿才好。
年轻人心痒好奇,等不到年三十,当夜就在卧室窗户下挂了个红灯笼,小夫郎也舍得拿出一只蜡烛燃在里面,真是过足瘾。
也是今日去镇上赶集黎源才发觉这年代的物质生活十分丰富,只因是乡下才显得有些匮乏,等开春后有机会还是要带小夫郎去县城或者江安城逛逛。
“哥哥,明日做什么?”小夫郎的声音有些模糊。
黎源皱着眉头细想,早已规划好的思路此时飘忽不定,好半天才抓住思绪,“明日扫房,后日冻豆腐,再是炖猪肉,宰公鸡,我们只有一只公鸡,杀只母鸡……唔……”
黎源看着小夫郎的发丝顺着发顶一层层铺开,窗外悬着的红灯头透过窗纸把室内映出橘红色的光。
小夫郎说比夕阳还美几分。
他抬手抚摸着小夫郎的秀发。
小夫郎微微抬起脸,露出挺秀的鼻梁。
抱腹松散地挂在身上,那张白净漂亮的脸上带着娇憨,漂亮的猫眼却隐着一丝妩媚。
他微抬眼看着黎源,红润的嘴唇有些潮湿。
黎源的胸膛微微起伏,粗糙的指腹顺着脸庞一路滑落至小夫郎的下颌。
“珍珠……”黎源喃喃低唤。
漂亮的猫眼越眯越细,小狐般紧紧盯着黎源。
等黎源再起身,他眸色深沉地拉起小夫郎,小夫郎刚刚搂住他的脖颈,两人便缠吻到一起。
好半晌,黎源松开满是汗渍的手,拂开小夫郎的发丝,附耳低语。
小夫郎羞涩得蜷缩起脚指头,却还是点点头。
当他被黎源科普这两个数字在床帏间如何运用时,真是被黎源那个世界的大胆开放惊呆住。
黎源却说都是老祖宗留下的东西,小夫郎只是单纯的单纯。
两人折腾到大半夜,窗外正是连绵不绝的大雪。
懒得顶着寒风去清理,用棉纱擦干汗渍后,拥着彼此入睡,黎源昏昏欲睡时听见小夫郎轻声说道,“哥哥,我怎觉得还是有些不满足。”
黎源不做他想,“十八九岁正是兴头大,过几年就好了。”
“是吗?”小夫郎幽幽看着黎源。
他相信黎源是宠他爱他的,但是为何会若即若离,又为何不真正要了他?
小夫郎轻轻抚摸黎源的眉眼,他希望黎源离不了他,心里身子都离不了那种。
就像他离不了黎源一般.
豆腐坊出年前最后一次豆腐,黎源要得多一大早赶去取豆腐,他是常客又是同村人,拿着第一批豆腐豆浆和豆制品出门时,十里八乡的其他人才慢悠悠过来。
一部分豆腐切成块冻上放在竹棚的操作台上,想吃时就捡起直接下砂锅,但这里有个窍门,冻之前要先蒸几分钟,冻出来的豆腐内里才是蜂窝状,且弹性十足,烹饪时能吸收更多汤汁,口感也就更加美味。
黎源还买了豆腐干,豆皮豆筋和豆果子。
这些直接放到竹篮挂起来,可以保存很久。
炖猪肉只是一个大概说法,其实就是指做荤腥,黎源做了梅干扣肉,卤猪蹄膀,炸了酥肉茄夹藕夹和肉圆子红薯圆子,前面做好后用浅碗扣着即可,后者直接放在簸箕里通风。
小夫郎跟在一旁打下手,剩下的就是吃吃吃。
等到正式吃饭时已经塞不下多少东西。
黎源也知道他吃不下,只让他喝了炖汤。
两人最近那事有点勤,黎源不耻下问,从小夫郎那里问了方子,隔三差五便炖个滋补汤。
今日是淮山桑寄生砂薏仁炖排骨,这汤健脾胃补肾气,小夫郎喝了一碗就不喝了,黎源只当他吃得太多太杂,适当空腹消食也是好的。
过了会儿就发现小夫郎从厕所里走出来,脸上有水痕,脸颊上带着一抹红痕。
竟是流鼻血了。
黎源笑得不可开支,小夫郎从后面抱着他的腰贴着黎源撒娇,“哥哥,我又没吃太多辣椒为什么上火,师父说憋坏了也会如此,可是我们不是每晚都做嘛!”
黎源收起笑容,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没事给小夫郎补什么补。
他只好安慰,“今晚多服侍你几次?”
小夫郎不依不饶,“没用啦,不多会儿又难受,哥哥到底还有没有别的法子。”
黎源自己都是个小处.男,也不是很懂。
那种未彻底发泄的感觉他也有,只不过他会转移注意力,小夫郎正是上头的年龄,又不知具体原因,还只当次数少了。
可是真的做是万万不可的。
黎源有自己最后的底线。
他转身搂住小夫郎,“那晚上你忍一忍,等实在忍不住时再说,想来会好一些。”
第二日洗漱,黎源才发现嘴角破了口子,张嘴时还酸得不得了,问小夫郎感觉好些没,小夫郎犹犹豫豫点头,黎源便觉得有效果。
那再酸也要坚持下去.
接下来便是打扫屋子,杀鸡发面蒸馒头包饺子,两人白日不紧不慢地做着活路,晚上搂在一起黏糊,可谓过得充实又满足。
就这样终于来到腊月三十这一天。
一早天空就阴沉沉,等到中午开始下雪,下午时已经变成鹅毛大雪。
连续好多天的雪日,漫山遍野都积累着沉甸甸的雪,像盖着厚厚的棉被。
“今日无风,估计晚点就停了,是个好天气。”
黎源贴完春联点燃灯笼的蜡烛,顿时红红的烛光将庭院照得一片暖意。
他揽着小夫郎走进屋锁上门扉又进入点燃屋檐下的灯笼,顿时有些昏暗的院子明亮起来。
地龙烧得很旺,厨房的灶火,火盆里的炭火都燃得很旺,整个房子暖烘烘,亮堂堂。
黎源将小夫郎拉进怀里,亲吻对方的嘴唇,“我们开始准备年夜饭吧!”
小夫郎笑着回应黎源的亲吻,“嗯……”
第40章 过年
这次可比两人过生时准备的丰盛得多。
一年就一次,再者,接下来几日都不兴出门,要到大年初三才开始访亲拜友,原主家已经没有亲戚,较好的人家都要走亲戚,真正等到他们上门拜年已经是初七以后的事情。
两人商议着多做点,从大年三十吃到初七。
每日哪里都不去,主打一个吃了睡睡了吃。
黎源忙了大半年,确实想松快松快,就同意了小夫郎的提议,一向讲礼节的小夫郎愿意放纵,他可不得配合配合。
母鸡已经在围炉砂锅里吊着,鸡洗干净后,肚子里塞糯米人参生板栗大枣大蒜银杏,然后封口放入砂锅,香料用纱布单独装好放进去一起炖。
另一个小围炉上的砂锅烧着酸萝卜猪肚,红红绿绿的泡椒一大堆,小夫郎撑在桌边往里看,瞅着黎源背对着他,正要伸手,黎源说道,“别偷吃,不然一会儿又吃不下。”
小夫郎摸摸肚子,“哥哥,早上中午都没吃,我好饿。”
黎源招呼小夫郎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土碗,里面夹满菜,泛着热气的糯米圆子,还在冒着油泡的酥肉,茄夹藕夹各一块,还有一块流着汤汁的蛋包肉,他将土碗递给小夫郎,“垫垫肚子。”
小夫郎开心地接过去,一边吃一边喂黎源,满满一碗菜瞬间瓜分干净。
“今日别吃杂了,这么多荤菜可不能浪费掉。”
平日里伙食也不差,但黎源杜绝浪费,每次近乎光盘行动。
荤菜每天都有但不多,大菜两三日才吃一次,遇到小夫郎食欲不佳,黎源可以一连七天只吃馒头泡菜。
垫完肚子,黎源把卤菜切好装盘,卤猪肝猪舌鸡脚鸡翅,最豪华的就是卤猪蹄膀,切出来的肉一圈红一圈白再一圈焦糖色的皮,蘸着佐料吃别提多香。
黎源见小夫郎馋得慌,夹了块最漂亮的肉给小夫郎。
小夫郎仰着头接肉吃,吃得嘴角挂汤汁,幸福得眯起眼睛。
鱼是条不便宜的桂鱼,村长家送过来的,黎源养在池塘里,居然一直活到年三十。
黎源杀了后做成松鼠桂鱼,地里番茄泛滥成灾时,黎源见小夫郎喜欢吃番茄酱,索性做了一大缸,这次小夫郎大方,舀了足足一大碗酱汁给黎源,调汁时,酸甜味充盈着整个屋子,小夫郎觉得好不容易抚平的胃又饿了。
粉蒸排骨也快好了,糯米圆子已经装盘,蛋包肉浇上汤汁撒上葱花亮眼又漂亮。
红薯圆子做了拔丝,与一匣子糕点干果摆在一起。
“哥哥,好多菜,别做了。”
黎源头也不回,“再炒两个素菜,不然会腻。”
小夫郎穿着棉拖鞋踢踢跶跶地跑出去,过了会儿一股冷香幽出来。
回头望去,小夫郎去外面折了蜡梅,正往他的花瓶子里插。
等黎源炒好素菜,发现小夫郎好半天没动静。
结果人家找来红纸剪成细条,写了祝福词正往枝条上悬挂。
不多时几瓶喜气洋洋的插花便弄好了。
“怪漂亮的。”黎源嘀咕,那些福条仿佛听见黎源的赞美,瞬间翻动起来。
这个家在热气腾腾的年夜饭里便鲜活起来。
黎源家不是第一个吃年夜饭的。
等到满桌子酒菜摆好时,村里已经响过好几趟鞭炮。
两人穿着拖鞋跑到门口放鞭炮,黎源把火折子塞给小夫郎,自己将鞭炮挂在树枝上,鞭炮也花了大价钱,足足一万响,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的第一个年,小夫郎也是离开家人的第一个年,无论过去发生什么,黎源都希望响亮的鞭炮声除去旧年的不顺,迎来崭新的一年。
小夫郎撅着屁股点了几次,尚未点燃就往回跑。
厚厚的棉服将他包得圆乎乎,黎源捂着耳朵站在门前哈哈大笑。
见小夫郎实在害怕,黎源凑过去握住小夫郎的手,炮竹炸响的瞬间,两人叫着往回跑,跑到门口又相互往鞭炮处推搡,噼里啪啦的炸裂声震耳欲聋,两人笑着闹着最后抱在一起,黎源伸出手捂住小夫郎的耳朵,小夫郎也捂住黎源的耳朵,两人依偎着彼此,看着硝烟中不时闪现的亮光,直到鞭炮炸完才慢慢回到屋子,随着硫磺味一起涌入院中,两人激烈的心情还久久不能平复。
两人吃吃喝喝又跑去院里堆雪人。
黎源从地窖里取来新鲜的胡萝卜,小夫郎直接找出几枚黑色的砾石。
两人堆着堆着又开始打雪仗,起先小夫郎还温温柔柔,被黎源的雪球砸中还呀呀的叫两声,后来见黎源来真的,顿时繁文缛节都不讲了,裹了硕大的雪球一直塞进黎源的肚子里才作罢。
黎源也不讲究,“挺”着个大肚子在后面狂追小夫郎。
小夫郎玩到束发散掉才作罢。
疯了一通又有些饿,围炉上的猪肚烧得焦香辛辣,鸡汤也散发出浓郁的香气。
两人换了身衣裳又坐到桌边继续吃。
即便两人再能吃也没吃多少,只将现炒的菜吃干净,其他能放的又收回去,屋里燃着蜡烛,四下亮堂又不失温馨。
两人搭配着收拾,不一会儿就把厨房收拾得干干净净,倒是泡椒猪肚吃掉不少,主力自然是喜辣的小夫郎,鸡只动了半只,鱼也吃干净。
黎源泡了野茶和果茶,小夫郎喝不惯野茶,果茶加蜂蜜,酸酸甜甜倒是喜爱。
围炉照例烤着栗子花生。
小夫郎撑起身子吃了两颗栗子便再也吃不动,看着满桌子糕点零食,心有不甘的又躺回去。
黎源也没好多少,捂着直乐。
小夫郎蔫儿巴坏,有消食的药丸也不拿出来,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见黎源开始喝茶,才跑去卧室拿药,等他屁颠屁颠谄媚地递给黎源时。
黎源哼了一声去拿米酒。
米酒度数不高,温热了喝才会有点上头。
黎源做了两缸桂花醪糟,一缸放在里面。
外面这缸已经吃掉大半,时不时煮个醪糟蛋,做重口味菜式放半勺都是不错的提鲜佐料。
黎源拎着酒壶径直走向里面那缸,在椅子上躺尸的小夫郎噌的跳起来,“哥哥,我不想喝了。”
黎源摆摆手,“我自个喝,今夜要守岁,微醺才舒服。”
“哥哥。”小夫郎冲过来。
黎源眼疾手快,猛地打开盖子,“好呀,你个老六!”他是说小夫郎的反应有些奇怪。
小夫郎扑过来从后面抱住黎源的腰,没有半分不好意思,头探过肩膀往缸里看,大半缸桂花醪糟被吃得东一个洞,西一个坑,酒水更是早不见底。
“什么时候偷吃的?”黎源侧头看着罪魁祸首。
小夫郎半眯着眼睛撒娇,偏头贴着黎源的肩头只笑不说话。
黎源戳了戳小夫郎饱满漂亮的额头,最后忍不住亲了亲对方的嘴角。
小夫郎突然踮起脚凑过来,含住黎源的嘴唇。
两人很是热辣的亲吻了一会儿,黎源只得从前面那缸取酒,洒了干桂花置于围炉上,不一会儿就有馨香的味道飘出来。
过子时,村里又有鞭炮陆陆续续响起。
黎源跟小夫郎又出去放了挂鞭炮,新的一年就算来到了。
进屋两人洗了澡穿上新置的衣裳,说说笑笑往卧室走,卧室里正暖和,还带着腊梅的清香。
“哥哥,我的压岁钱。”
黎源刮小夫郎鼻子,“钱都在你手里,我哪里还有钱。”
谁知小夫郎从里衣掏出一个红包,“那我给哥哥压岁钱。”
黎源打开红包一看,里面装着两文钱,各自串着一根红绳。
他大笑着揉小夫郎的头发,“小气鬼。”
“哥哥,我跟李婶学了好久,戴着试试。”小夫郎期待地看着黎源。
黎源这才发现是两串手链,细细的红绳各串一枚钱币,细绳编织得简洁古朴。
小夫郎又说,“若能放到寺庙祈福便更好,但我有我的法子。”
小夫郎趁着誊抄典籍文献的功夫,将两枚铜钱洗净后放入祠堂祈福,希望村里的老祖宗们能保护他们。
趁着小夫郎帮他系红绳,黎源摸出早已准备好的戒指,摊开手掌,“我们那里夫妻或者夫夫才戴的对戒。”
小夫郎手里的动作慢下来,直愣愣看着黎源掌心的戒指,好半晌才抬起头,漂亮的猫眼泛着红,里面波光粼粼。
“哥哥,你承认我们是夫夫?”
他怕黎源听不明白,又说,“就像别人家夫妻那般?”
黎源不明所以,轻抚小夫郎的眼角,“你这又是哭哪门子,我们不是一早就是夫夫?”
小夫郎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玻璃珠子似的眼睛哀怨地看着黎源,“哥哥,你这话没有一丝一毫骗我的吗?”
黎源自然未骗过小夫郎。
他立马收敛神色认真道,“当然不骗你,哥哥想跟你做一辈子夫夫。”
哪怕道艰且阻,哪怕未来许多困难,又无论他多么渺小势弱,黎源都要牵紧小夫郎的手一步步朝前走。
小夫郎认真盯着黎源的眼睛,他没有从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看见一点点迟疑或不坚定。
大约如此他险些问出来。
但隐忍谨慎的性格还是让他保留一两分,同时心中的不安定总算稍稍放松些许。
那就是别的原因让黎源犹豫。
小夫郎一时半会摸不到头绪。
不急,总能找出来,等他找出来一定要狠狠讨回来。
小夫郎露出笑容伸出手指,“哥哥帮我戴。”
黎源见小夫郎舒展容颜也跟着高兴起来,小夫郎的性子他是知道的,敏感多疑九转十八弯,换个人不定像他如此了解。
婚书的事莫非小夫郎察觉到什么。
黎源把自己近来行径想了想,琢磨出缘由,两人一向好好的,那段日子不碰小夫郎,终究引起对方的怀疑。
早知自己定力不过如此,就不搞那一出。
黎源无奈叹口气,拐着小夫郎去睡觉。
睡到不知什么时辰黎源迷迷糊糊被两只鹅的叫声惊醒,他惺忪地睁开眼睛,窗外还黑着,只听到扇翅膀的动静,片刻后又安静下来,怀里小夫郎迷迷糊糊呢喃了“哥哥”,把脸彻底埋进他的脖子里。
黎源困得厉害,搂进小夫郎再次进入梦乡.
黎源醒来后第一件事先去鸡棚看了看,他担心两只鹅欺负阿紫。
结果大家都睡得好好的,把阿紫从鹅屁股下面拉出来时,小狐狸还迷迷糊糊看着他,跟小夫郎一个模样,黎源揉了揉阿紫的脑袋,又把阿紫塞回去。
黎源进厨房烧水时听见小夫郎“哥哥”“哥哥”的喊他,不急切,带着刚睡醒的迷糊劲。
黎源擦把手走过去,“怎么了?”
小夫郎极少这样。
小夫郎说不出由头,就是今日醒来心头跳得厉害,他爬过去搂住黎源的腰,“哥哥,再睡一会儿。”
“我烧了热水要看着火,你再躺一会儿就起来洗脸刷牙。”
小夫郎应了一声松开手。
黎源以为他躺回去,紧接着身后传来踢踢踏踏的脚步声,真是走哪儿跟哪儿,黎源笑了笑由着他去。
早饭吃得清淡,这年代又没电视可以消磨时间,黎源绕着屋子东瞅西看,如果再建个屋子该选在哪里,外面的菜园子面积还不错,再往外走就是坡地,往右走也是坡田,那边的低洼处是邻居家。
两家离得不近,黎源站在坡边能看见被竹林掩着的屋子,此时瓦片上正升着炊烟,他们一家也回到乡下过年。
年前对方还送了一块腊肉过来,黎源也回了礼。
其实菜园子左侧很适合建房子,地底泥土坚固,不会出现下雨滑坡的危险,加固地基即可,屋檐下的空间要大,两边的门都能打开,那么夏季乘凉就有了好去处。
左侧最好做个平台伸出去,既可以眺远也可以晾晒衣物。
黎源丈量两地距离,离现在的院门大约十多米的距离,到时候把院墙拆一半,拆下来的石头把新的空地围进来,新院子不铺砾石,得铺青砖,等稻米成熟后晾晒也方便。
黎源又瞧中一棵大树,怕是种了有几十年,枝干挺拔粗壮,要把这棵树圈进来,新屋子的一半置于树荫下才安逸。
黎源对几进几出的院子没执念,倒是很喜欢后世那种民宿,一个大院子,郁郁葱葱的绿植里,这里一幢,那里一栋。
黎源正想得入神,“哥哥”“哥哥”的叫声再次响起,怎么说呢,小夫郎确实做不了什么坏事,但是呢,他能让你什么事都做不成。
黎源见他实在闲得慌,“院子的雪脏了,我去扫一扫,你把鸡鹅喂了,阿紫也煮个鸡蛋吧!”
黎源极少主动给阿紫喂什么好东西,小夫郎就是他的阿紫,他才懒得再养一只。
听到黎源愿意给阿紫吃鸡蛋,小夫郎高兴地眯起眼睛,转身朝后院走去。
抱腹里衣都换了新的,棉袄还是那件群青色,因是过年前才做的,小夫郎便不让黎源浪费钱。
但黎源还是给小夫郎做了身贴里和圆领袍,贴里是米白色,圆领袍是浅石英,中间的长衫是白藤色,小夫郎试衣时,黎源都屏住呼吸。
这还都是普通布料,小夫郎身上的华贵之气便隐藏不住,也不知究竟怎么养出这般气度。
小夫郎爱惜衣物,把这三件套挂得整整齐齐,还说除非哪家有喜事,不然不穿。
于是在家都穿那身圆滚滚的棉袄棉裤,本不会给小夫郎买桃夭色,太粉了,但是布料放得太久一直没卖出去,老板便宜卖给黎源。
李婶可喜欢这个颜色,因黎源说只在家穿,小夫郎才勉强同意,等穿习惯了自己反倒不觉得有何不妥。
于是,一只圆滚滚穿着粉蓝粉蓝的小可爱披头散发地滚进后院了,他一来,两只村霸就围过来,修长的脖子在小夫郎身上蹭来蹭去。
小夫郎推了它俩好半天才把阿紫拎出来,然后发现阿紫的毛都炸了,也不知被两只鹅压在屁股下面多久。
阿紫伸伸懒腰亲密地蹭着小夫郎。
小夫郎正要转身,阿紫突然挣扎着跳回窝里。
与此同时,两只鹅扑腾起翅膀,脖子一伸一伸望着溪水对面的方向。
这边鸡飞狗跳,百米之外的林间一片肃杀。
小夫郎缓缓转身,只见溪水对面的丛林里黑压压一片。
起先看不出什么,只当那些块状是白雪消融后的黑石。
再细看,只见单膝跪伏着几十名近侍,黑纱金丝贴里,金蟒黑腰带,双配雁翎刀,头戴大帽。
领头两位,抬脸垂眸,声音低沉却从林间清晰传来,“属下来迟,还望世子赎罪!”
小夫郎眨眨眼睛,突然跳起来跑向前院,“哥哥,来了好多乌鸦。”
鲜艳的圆滚滚在竹林里蹿了两下不见身影。
一群人无人动弹,林间空气凝滞肃杀。
溪水对面竹林,两只鹅先是呆呆看着这边,随着小夫郎的叫声缓缓张开翅膀,再是大摇大摆行至溪边巡弋,母鸡们先是缩着,此时也从窝里走出来,沿着溪水啄虫拉屎,最后出来的是小狐狸,扒着鸡窝遥遥看了林间一群人,嗖的一下跑去前院,身形速度与小夫郎如出一辙。
领头左位那人微微抬起眼皮凝视竹林,他眼小目深,精光敛而不露,腰间配三把雁翎刀,在小夫郎彻底消失不见的瞬间,面肌轻微抽动。
终于有人忍不住,“大人,声音不似,会不会认错人。”
领头右位男子从始至终未有半分异色,他也抬起眼皮,五官同样冷硬,目色却要平和些许,他看着小夫郎消失的方向,“就是世子,既然世子不认定有其他考量,我们先退回去。”
小夫郎一路心惊肉跳地跑回去,到厨房外墙骤然停下脚步,该来的还是来了。
从他写信回去便意识到有这么一天。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从未怀疑父亲的情报网,只是没想到他谨慎又小心,还是被找到。
他深陷囵囿,近侍们铺天盖地杀过来都没能把他救出去,他怨过恨过。
现在,他不想走了,他们又来了。
直到阿紫咬他的裤脚,小夫郎才回过神。
一向清澈的眼神微微沉凝,就在阿紫有些害怕想蜷缩起来时,小夫郎展颜一笑,抱起阿紫,“可不能告诉哥哥,会吓着哥哥。”
黎源看着转出来的小夫郎,“刚才鬼叫什么?母鸡听见都要少下两枚鸡蛋,还从这里钻出来,堂屋没有门吗?”
小夫郎看着黎源的碎碎叨叨,眼底暗色彻底消散,“我发现阿紫胆子好小,刚刚一叫它吓得缩起来。”
黎源把雪扫做一堆,院子里没有泥土,雪不脏,等其消融后会流进砾石下面的土层,倒不用黎源再把雪运到院外。
“阿紫被自己的母亲差点咬死,难免留下心理阴影,以后对它好些,胆子会慢慢大起来。”
小夫郎撇嘴,“我对它还不好?”
黎源叹气,“鸡蛋熟了,快喂给它。”
黎源看着身量快跟他一般高,却一脸长不大的娇憨模样的小夫郎,笑着嘀咕道,“再宠下去就会变成爸宝男。”
小夫郎不动声色看了眼溪水方向,自己刚才装疯卖傻只能唬住他们一时。
太师府等级森严,他们断然做不出强行带走他的事情,若父亲下令则另当别论。
得想个法子让他们无法传回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