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办法
黎源把鸡汤热了叫小夫郎过来吃饭。
鸡汤里下了羊肚菌,味道更加香浓。
其他食物黎源没有全热,选了两样没那么油腻的上笼蒸热,再将辣白菜切出来放到小夫郎面前。
过年最怕吃伤胃,黎源自然不会等到小夫郎食欲不振才换清淡的。
但吃饭的时候还是发现小夫郎有些心不在焉。
“明日跟我去田里看看?”最近忙着过年有几日没照顾地里。
小夫郎闻言撅着嘴,“不是说好与我七日不出门?”
黎源是看小夫郎兴致不高担心他闷坏,所谓去田间也不过是散散心。
于是他又说,“那你在家,我去去就回。”
小夫郎哪敢放黎源一个人出去,“我去还不成。”
接下来黎源便发现他走哪儿小夫郎跟哪儿,跟之前的黏糊还不一样,小夫郎连他上厕所都不放过,弄得黎源出恭时怪难为情。
他只得安抚,“今日不会偷偷出去,再说初一不出门,外面天寒地冻我也懒得出去。”
“我知道的。”小夫郎倚着浴室门,纤细的手指一下下顺着木门。
刺啦刺啦的。
黎源实在没办法,带着小夫郎去后院薅竹叶,然后做了副扑克牌跟他玩比大小。
小夫郎不会牌局类游戏,长姐入宫后会了些,他进宫探望长姐时会陪玩几局,与其他妃嫔不同,长姐贵为一国之母,不能在此事上精通,也不能以此事为乐。
太师府亦是如此。
小夫郎上了瘾,抱着阿紫玩了一把又一把。
他牌品极好,输了也不生气,黎源便加了赌注,输的人要被挠痒痒,懒懒散散的小夫郎立马认真起来,几个小时下来黎源负债累累。
黎源只是没那么怕痒,不代表不怕,小夫郎说存着晚上一起讨。
晚上小夫郎的动静有些大,频频令黎源侧目。
后来不得不笑着捂住小夫郎的嘴,“你再出声,阿紫都会跳上窗台偷看你。”
小夫郎有些害羞地移开目光,他也不想如此放浪,来的近侍他认的,领头那两位是天行近侍,颇受父亲器重。
近侍分天地玄黄四等,天行顶尖。
这些人没有直接带走他,可能外面没有彻底安全,但是他寄回去的那封信不出意外父亲应该能找出暗害他的对象。
小夫郎推测,父亲有意不接他回去。
失踪的世子比找寻到的世子筹码大得多。
他跟黎源的事情瞒不住,近侍们没有直接对黎源动手,大概率他们根据蛛丝马迹找寻过来,而非向人打听,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堂堂太师府的世子做了夫郎。
小夫郎要做的就是在他们知道真相前把事情做实,做绝,在他们把他的消息传回去前给他们当头一棒,小夫郎还推测这两位接的是死令,即找不到他就不用回去了。
得知他已经成为夫郎的近侍们会短时间乱了阵脚。
次日,小夫郎随着黎源前往山脚旱地察看麦子生长情况,又转回田地,最近连番下了几场雪,但没有持续大寒,麦子的生长情况还不错。
甘蔗也不错。
回到家黎源进厨房弄午饭,小夫郎拎着篮子去竹林捡鸡蛋。
阿紫闻到小夫郎的气味从窝棚里钻出来,走了几步又唆的钻回去。
小夫郎轻笑,“真怂!”
起身,溪边竹林下站着那两名近侍,今日他们没有带大帽,脸上的表情一览无余,两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小眼睛那位更是一直盯着厨房,单手握着一把雁翎刀,大拇指轻轻推动,露出锋利的刀身,似乎隐忍着什么,又缓缓推回去。
“陈寅,唐未见过世子。”
小夫郎将窝棚里的鸡蛋一枚枚放入篮子,转身经过二人时终是开了口,神色清傲,语气冷淡,“世间再无世子,唯有黎源的夫郎珍珠。”
两人立马单膝跪地,“是属下来迟罪该万死,还请世子再给属下一个赎罪的机会。”
赎罪的机会?
杀了所有知情人,他还是那个高高在上,人间明月的世子?
小夫郎从不觉得做黎源的夫郎有何低贱,但世人不这般想。
小夫郎缓缓转身,语气带着显而易见的哀怨愁苦,“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你们是在琴川府失去我的踪迹!”
陈寅目露痛色,沉重地点点头。
唐末的手背青筋暴突,紧紧握着刀柄。
“那之后我经历过什么便不说了,如果不是黎大哥,世间真的再无戚旻。”
“你们何苦找过来,找我回去又让父亲如何待我?”
唐末再也忍不住抬起头,小而精的眼睛死死盯着小夫郎,“世子,太师的命令是找到您也暂时不回去,这件事我们不会告诉太师,我们一定想办法解决,您尽可放心好了,除去我们再不会有人知道您做过……”
小夫郎眯着的眼睛微微弯起,他侧过身掩饰住情绪。
微微摇头,“我们的婚书已经入户籍,用的戚珍珠这个名字,当初是希望你们早点找到我,只能说造化弄人。”
小夫郎微微抬头,目光哀伤地望着远方。
唐末几乎咬碎牙根,村镇户籍放在县府还是……以他之能把婚书偷出来,再把相干知情人审问出来又会花多长时间。
他正凝神细思,突闻陈寅说道,“世子放心,我们定不会伤害黎公子一分一毫。”
这个陈寅还挺上道。
小夫郎未展露太多情绪,只淡淡道,“既然父亲没让我回去,你们该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还有,不要再叫我世子。”
小夫郎正欲离开,陈寅又说,“明公子,娘娘十分想念您。”
小夫郎深深看了陈寅一眼,快步离开。
“鸡蛋怎么捡那么久?”黎源正把藕夹茄夹过油,剩的不多今日吃完了事,油炸食品还是少吃,蛋包肉昨日便清空,今日还剩些糯米圆子,黎源蒸了一截香肠,切的时候油汪汪香气四溢。
他担心小夫郎上火,今日做的猪血粉丝里放了鱼腥草。
陈寅官职高于唐末,他说不会伤害黎源便不会伤害,太师府世子明公子要保一个人没有保不住的,但是小夫郎不仅仅想保黎源,他要的太多,只能徐徐图之。
这件事初步解决,小夫郎口腹之欲大开,吃得眯起眼睛,黎源险些以为饭菜做得不够。
吃完饭两人无事又爬上床睡了会儿午觉。
再起床天有些昏沉沉,看来又要下雪。
黎源跑了趟灵芝棚,查看有无漏风的地方,担心冻坏灵芝,小夫郎也亦步亦趋地跟着,看见干玉米芯上长出一朵朵小蘑菇。
“种植野生灵芝时,这批应该能成熟,到时候就是验证你的学业时。”
小夫郎靠着黎源,“哥哥又要考我?”
黎源笑着说,“我自是信你的,你说这灵芝是几等就是几等。”
屋外,陈寅的两名手下相视一眼。
轮值已经开始,两人一组,四个方位共八人,两个时辰换一轮,他们断不能再弄丢世子。
昨日他们并未离开,陈大人和唐大人在商议事情,两位大人连同他们在内都以为世子寻到良善人家躲避祸事。
自琴川府失去世子踪迹后,他们分成几队四面寻找,时间越久越发看不见希望,甚至往南又找过几个月路程的距离,就这般反反复复的搜寻。
却不想在一个小县城遇到转机,那几名猎户手里的山豹,捆绑方式竟是孟将军麾下的惯用方式,他们不敢打草惊蛇,只趁着买走山豹的时候向几名猎户打听,才知他们是几个村子的猎户。
他们先去的其他几个村子,都没有找到世子。
直到进入梨花村,见到家家户户门前贴着的春联,那飘逸俊秀的字体不是世子的字迹又是谁的字迹。
既然世子的墨宝能被悬挂出来,想来人没有危险。
好不容易查到世子落脚之地,不想却被世子拒认。
众人满心欢喜却不知缘故,只能安静等候上司的安排。
众人常年习武,微用内力便能听见远处的动静,那时两位大人议事,他们自是待命状态,哪敢放松警惕,于是便听见不该听见的东西。
他们当时是察觉到唐大人的杀气。
如果不是听见的人实在太多,兴许都被灭口。
虽为近侍,命不由己,但谁不愿意活着。
只是这件事实在太骇人听闻,比起回京向太师复命,面临太师的雷霆之怒,他们更愿意待在这穷乡僻野守护世子一生。
只是如明月般的世子沦落至此,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失职之过,也对不起太师的知遇之恩。
明公子,并非取“旻”的谐音。
而是太师府的这位小世子真的犹如日月当空般的人物。
愤怒悲痛自责几乎充斥着每一位近侍的内心。
直到这两位听见世子与那人的对话。
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他们曾远远见过世子,年岁不大却已是极为矜贵的人物,说句犯上的话,他比皇宫的那些皇子还气度不凡。
仿佛只需坐在那里,他便是大朝王朝的象征。
这个富丽堂皇又高不可攀的王朝,这个称霸四方却又淡定从容的王朝,这个歌舞升平又雄心壮志的王朝,明公子就是最好的象征。
可是,那个像孩子般会撒娇的人也是明公子吗?
两人将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静静听着屋内的谈话。
“哥哥种的灵芝自是上上等。”小夫郎眯眯眼睛。
黎源笑着摇头,“拍马屁也不行,晚上把鱼腥草的汤喝了。”
小夫郎起身朝外走,“哥哥,我不爱你了。”
黎源无法,“我拿晒干的朝天椒剁碎后给你凉拌?”
小夫郎还是朝外走。
黎源便说,“越大越小气,你去干嘛?”
小夫郎头也不回,“摘干辣椒。”
晒干的朝天椒一串串挂在屋檐下,想吃的时候就扯几个,十分方便。
冬季的鱼腥草最为肥美,也是祛火的宝藏.
劳动惯的农人歇不下来。
逢年过节,他们也不会真的躺在家里,男人们大多找相熟的人喝喝酒,打打叶子牌,偶尔拿点小钱做赌注。
黎源不喜欢这些,往年在老家会陪着父母爷爷看电视,大多数时候他在旁边用手机看文章,农业广袤深邃,大量免费的文献可供阅读,他闲来无事就喜欢看,颇有点老干部风格。
现在条件不允许没得看,到初三这天,两人可谓躺得骨头都酥了,闲得皮都痒了。
一琢磨两人决定做副羽毛球拍。
棉线舍不得用,麻绳管够。圆拍不好做,黎源弯了半天,最终利用麻绳的束力勉强做出两副羽毛球拍,做羽毛球时家里的母鸡们遭了秧,被拔的鸡飞狗跳。
两只村霸事不关己地站在旁边看热闹。
直到被小夫郎拔了几根,它们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小夫郎,显然没理解到小夫郎居然会动它们,等小夫郎再拔,它们就伸着脖子过来啄小夫郎。
也不是真的啄,有点吓唬的意味。
那神态动作跟人一模一样。
小夫郎还以为自己手贱无人看见,委委屈屈地看着黎源,“哥哥,它们欺负我。”
黎源叉腰站在竹林,虽一身短衣,但高瘦挺拔,若是从小习武,黑纱金丝贴里配雁翎刀,不知是何等的威风凛凛,定会招至皇帝亲卫装饰面门。
也只能装饰门面,要成为近侍那是何等的功夫和天赋,一般人做不来。
竹林附近负责轮守的两名近侍酸溜溜地想。
黎源笑着问,“它们欺负你之前,你做了什么?”
小夫郎笑嘻嘻地移开目光,“白毛有几根羽毛失了光泽,若是不拔掉,白苓会嫌弃它。”
两只鹅一公一母,小夫郎给公的取名白毛,母的取名白苓,区别对待可见一斑。
做好羽毛球两人在院中开始运动。
那可是打得相当写意,一会儿球飞到院外菜地里,一会儿掉进水缸里,最后不负所望,飞到房顶。
两人看着房顶一阵狂笑,黎源搬来梯子,“帮哥哥扶着,屋顶结了层冰,估计会很滑,一会儿你将竹竿递给哥哥,哥哥把它扒拉下来。”
一听说屋顶有冰,小夫郎急了。
他看了眼四周,虽然那天后再未见过近侍们的身影,但小夫郎知道这些人并未离开。
于是小夫郎咳嗽了一声。
爬到一半的黎源看着羽毛球又从屋顶滚下来。
黎源迷惑地眨眨眼睛,有点违反物理学。
但他更担心小夫郎,立马回头,“感冒了?”
小夫郎仰着脸一脸娇憨,“嗓子痒。”
黎源跳下梯子抚摸小夫郎额头,温度正常,又让小夫郎张嘴看了看喉咙有没有发炎。
小夫郎自己就是医者,但他喜欢黎源在乎他的样子,配合着让黎源检查完,黎源这个门外汉下了药方,“应该是上火,哥哥给你煮点鱼腥草。”
小夫郎气哼哼的看了院外一眼,还需要他提醒才拿羽毛球,这批近侍太不合格了,难怪追人都能追丢。
前院轮守的两位近侍莫名心虚地看了对方一眼。
他们倒是希望黎源爬上屋顶,再趁机用石子打倒梯子或者直接歇掉黎源的脚力,可惜世子将人护得太厉害,将梯子扶得牢固,等那农家小子往上爬的时候,世子居然松开手展开双臂,一副接人的架势。
世子那般瘦弱,竟然想当肉垫。
他们哪里还敢整治黎源。
不过以后有的是机会,陈大人只说不伤害他,他们这叫伤害吗?
不叫,他们只是添堵。
就像得知世子给这农家小子当了夫郎般,除了恨不得将人碎尸万段,内里还堵着,堵得厉害,堵得他们看见那位农家小子就想抽人。
世子那般谪仙般人物,粗鄙不堪的农家小子居然就把人家这样那样,真是不知死活……
下午时分两人想磨洋工都磨不了了。
大牛春狗率先带着娃娃军团跑了过来。
一个个穿着新衣,轮番给小夫郎检阅。
小虫没有新衣,但他娘亲用一块崭新的料子给他做了个新立领,那料子跟小夫郎身上的桃夭棉裤一个颜色。
黎源一看便知是小夫郎给的,赞许地刮刮小夫郎的鼻子。
两人都是男子,不好与一名寡妇来往。
小虫过来吃不了多少,带回去更不合适。
林寡妇也不允许,小夫郎自不会做那种招人口舌的事情,最多塞点面包零嘴。
这块布料原还可以做身衣裳,李婶爱与小夫郎闲聊,东家长西家短,小夫郎听得极为认真,有时候也说一两句,李婶见他说的公允有见地,就越爱跟他说。
林寡妇不会针线,临近过年也无钱给小虫做新衣,便将省下来的粗布拿出来,想李婶帮她给小虫缝个新领子和袖口。
穷人家的孩子这样已经算不错。
小夫郎便将桃夭布料分出一半给小虫,只不过他没明说,“哥哥说我是大人了还给我做这种小孩子穿的。”
“婶婶,做条棉裤就好了,剩下的料子您看谁家孩子合适给做个穿在里面的小夹袄。”
他又说,“这颜色孩子穿着喜庆。”
李婶便懂了,拉着小夫郎更是喜爱。
林寡妇没舍得做夹袄,小孩子长得快,平白浪费这般好的料子,她也心思通透,给小虫做了领子,领子用得久以后不合适拆下来再加一截即可,但她也不能平白拿了好处装闷。
于是大年初三,小虫戴着粉嫩粉嫩的领子来黎源家拜年,小夫郎夸他穿着好看,小虫腼腆地捂着嘴笑。
小夫郎便将他的手拿下来,拉到身前,“大大方方笑,你娘亲有林下风范,身为她的孩儿应向她学习。”
黎源在旁轻轻颔首,后世的年轻人更在意自我小我,跟时代环境有一定关系,但黎源觉得责任先与自我小我,不能抛弃家庭责任说那是我父母,我不想成为跟他们一样的人,自我选择并不是逃避责任的借口。
也不是不向父母学习的懒惰理由。
小虫腼腆不大方跟贫困的家境有关,他娘亲也是贫困家境出身,却能够自强自立,勤奋学习,行为举止虽然拘谨却是大方的。
或许这跟生活所迫有关,但不能否认她的努力。
小虫应该向其母学习优点。
而不是躲在母亲身后养成怯懦自卑的性格。
当然这不是说小虫不好,他们也不是苛刻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大约两人以后都不会有孩子,难免爱屋及乌喜爱小孩,爱之深,责之切,自然希望他们越来越好。
小虫红着脸放下手,原本裂开的嘴角抿成一条线,他怯生生看了看小夫郎,见其没有生气,在小夫郎温柔期待的目光下再次笑起来。
一群孩子看热闹似的围成一团。
笑是会传染的,不多时,一群孩子莫名其妙嘻嘻哈哈全笑起来。
孩子来玩不兴招待饭食,零食自然管够,见小夫郎舀来面粉开始和面,一群孩子高兴的在院子里翻跟斗,闹完后就开始帮忙。
大牛春狗已经是半大小子,自认为可以担任起看家护院的本领,绕着屋子检查有没有哪块石头松动,又看看有没有哪里的篱笆不牢固。
时不时就气沉丹田,朝着林间怒目一瞪。
瞪得轮值的近侍差点冒冷汗,还以为哪里漏了身法被几只小兔崽子给发现。
黎源把核桃花生洗净,混着发好的黄豆一起磨成浆,黄豆隔三差五就要泡一波,早上喝一杯是极好的。
小孩儿喜甜又是过年,小夫郎做了菠萝包。
一顿下来家里库存的黄油用干净。
黎源见小夫郎难得大方,趁人不备亲了小夫郎一口,揉面的小夫郎蓦地睁大眼睛,四下里看了看,娇娇柔柔凑过来,“哥哥,再亲一下。”
两人趁着小子们粗枝大叶,你来我往亲了好多下,正偷偷嬉闹着开心,一回头吓一大跳,后面一个扎着羊角辫四岁的女娃娃睁着大眼睛懵懂无知地盯着他们。
女娃叫梨花,家境还不错,上面有四个姐姐一个哥哥,姐姐都已嫁人,哥哥跟大牛他们差不多,但大牛他们从不与对方玩耍。
重男轻女是亘古不变的陋习,但在农耕时代,男人的作用不言而喻,但黎源观察过,即便是梨花村,男人重在劳力和决策,女人重在传承和教育,一个兴旺和谐的家庭,女人的作用并不比男人少,像李婶家,李婶便是主心骨。
村长家何氏也是颇有话语权的人。
重男轻女到把女儿不当人的家庭是少数。
但梨花家便是。
他家儿子排行第五,生出儿子来还想再生,可惜等到多年只生出梨花,便歇了心思。
嫁女要出嫁妆,夫妻加老人随着年岁渐大赚到手的银钱逐年减少,唯一的儿子不知什么缘故,隐隐有王申之态,家里不反省这些客观因素,把家境越来越不好怪罪到女儿们身上。
据说女儿们回来若是不带东西难免会被打骂,但回婆家却绝不能带东西,这样一来哪个亲家还敢跟他们来往。
黎源记得他们家是因为开培训课,他家儿子本是学员,在无故旷课三次后,黎源将其开除,后来爹娘求到村长那里,黎源才网开一面说下不为例。
那家儿子后来不敢再逃课,但也不认真听课。
黎源点了几次就不点了,大有你不影响课堂纪律就好。
梨花身上的衣服不算旧,但脏兮兮。
小夫郎喜洁,过来玩的孩子都知道,进门后自动去水缸旁洗手洗脚,在外面乱跑的鞋子也要换下来穿黎源专门做的竹鞋。
梨花显然洗过手和脸,也换了双竹鞋,但是她人小,大大的竹鞋穿不稳,一只落在地上,一只挂在脚脖子里。
不算旧的衣裳不知穿了几日,脏得结出一层壳。
头发也不知谁梳的,竟然有几分像被村霸压炸毛的阿紫。
但阿紫可不脏。
小夫郎跟黎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你去。”小夫郎轻启红唇,太脏了,不知从何下手。
“你去。”黎源不敢碰小女孩,那软绵绵一团,担心自己手重弄疼人家。
梨花惯会看人脸色,手里拿着米花糖也不吃了,有些紧张地看着自己的衣服,她第一次来小夫郎家,原是家里在吃好吃的,奶奶将她赶出来,她只好在外面晃荡,结果被小虫带过来。
小虫大她两岁,很多事情也说不明白。
她只明白这家的两个哥哥喜欢干净的人。
黎源戳戳小夫郎的婴儿肥,低声说,“你快把她弄哭了。”
小夫郎横了黎源一眼,走到梨花面前,“你跟我来。”说完径直转身领着人朝浴室走去。
黎源忍着笑奚落,“哦,看不出我们家珍珠是个重男轻女的,不对呀,为啥我们家那只女鹅叫白苓,男鹅叫白毛?”
小夫郎回头看着黎源笑,“哥哥若能生,即便全是女娃我都喜欢。”
真是反了天了,黎源顶回去,“我等着珍珠明年给我生个十斤的胖女娃。”
两人仗着梨花年幼无知说话有些胆大。
反正多年后,梨花记得黎大哥是能生养的。
第42章 斗嘴
小夫郎将梨花引到浴室,见四下无人又带着人绕到后院,两只村霸不在,不知跟小子们去哪里疯玩。
他清了清嗓子,一名近侍出现在身后,“明公子请吩咐。”
小夫郎将梨花朝他面前推了推,“你去把她弄干净,回来时还要这身装扮。”
近侍犹豫一瞬,抱起梨花飞天遁地。
小夫郎再清清嗓子,又一名近侍出现在身旁,他便问了值守的情况和人数,又问陈寅和唐末是否也在。
听说两人去了县城,小夫郎皱起眉头。
莫非那两人想弄回婚书。
近侍仿若知道小夫郎的担忧,“两位大人前去建立基站,我们暂时不会离开,吃穿住行用量颇大,需掩人耳目。”
这倒说得过去。
见世子神色松快,近侍赶紧托出陈寅的嘱咐,以换取世子信任,“陈大人让世子放心,没有世子吩咐,大人和卑职们都不会擅自行动。”
小夫郎满意了几分。
“唐大人可是父亲指任过来?”
唐末是天行顶尖近侍,也是唯一配三把雁翎刀的近侍,他出名及早,皇帝曾向父亲要过此人,父亲以其嗜杀婉拒掉。
小夫郎不喜此人,觉得他杀气太重,更害怕他对黎源不利。
近侍摇头,“唐大人自己申请的。”
哦?
小夫郎有些意外。
陈寅这人小夫郎也有印象,算是近侍里最像儒士的人,他若换上圆领袍颇有几分文雅公子的气质,这人素以冷静多谋闻名,一文一武搭配得当,可还是将他追丢,小夫郎心中掠过京中复杂局势,眉头染上一丝忧虑。
等菠萝包烤出香气出来时,梨花穿着干净的衣裳被送回来,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小夫郎从近侍手里接过梨花时闻到淡淡的迷魂香,顿时怒目相向。
近侍立马单膝跪地,“只用了一点点,属下办事不力还望明公子赎罪。”
黎源唤小夫郎的声音从前院传来,小夫郎放缓语气,“小孩子正是长身体,亏损不得,下不为例。”
药用的果然不多,走到半道梨花便醒过来。
她看着空无一人的竹林喃喃道,“哥哥!”
每人分到三只菠萝包,一碗核桃花生豆浆,小的吃不了那么多,便让给大些的孩子,大家已形成默契,断不会将这里的东西偷带回去,黎源和小夫郎偷偷给的另说。
梨花吃掉两个,另一个让给小虫,小虫吃掉三个,把新得的让给大牛。
春狗便不干了,“小虫第一次来黎大哥家还是我带来的,怎么现在有好吃的让给大牛不让给我。”
小虫便把塞给大牛的菠萝包又拿回来,一分为二,一人给一半。
气得大牛跟春狗在院子里摔跟斗。
大牛身强力壮但有些笨拙,春狗瘦精瘦精却十分灵活,一来二去两人打成平手。
小虫没想到两人打起来,捏着衣角局促不安地站在院子里劝架。
他希望黎大哥出面阻止一二,回头望去,黎大哥跟珍珠哥哥坐在桌旁看戏似的笑哈哈。
“今天谁打赢了晚上留下来跟我吃猪头肉喝人参酒。”黎源靠着椅子大大咧咧看着院子里,一群小子起哄得厉害。
小夫郎单手支着下巴,漂亮的眼睛微微眯着,腿上趴着阿紫,与他神态近乎一致,懒懒散散看着外面,他见两人玩闹厉害,显然想都留下来,小夫郎才不干,于是缓缓轻启红唇,“输的把黎哥哥布置的算术题做一百道。”
这下两人才算认真,连番较量后,春狗以微弱优势取胜。
大牛也算耿直,不胡搅蛮缠。
夫夫二人却悠哉悠哉地开始点评,自然这些话不会当着孩子的面说。
“春狗适合做生意,人机灵也懂得变通,就是心气有些高。”这类人不少见,农家的孩子也有一两个出类拔萃的,若是能有好先生引导,以后鱼跃龙门不是不可能,黎源就属于这类,要是不走正途,轻者愤世嫉俗,重者锒铛入狱。
黎源记得他有个童年伙伴便是如此,最后跑去非法集.资,他不是主谋,因最没背景,最终被判二十年,黎源倒不是为他叫屈,做了错事自然要受到惩罚,但很多时候,法管治的是百姓。
他不禁想,谁管特权阶级呢!
看似优秀的一些制度似乎也没有起到永久的制衡,因为贪欲无穷。
嗐,怎么想这些。
小夫郎淡淡出声,“那大牛呢?”
黎源想了想,“是个庄稼好手,也能当个不错的匠人,若是在我们那里,走体育特招生也是不错的选择。”
小夫郎喜欢听黎源说那个世界的事情,教育也是最感兴趣的之一。
因材施教并不是后世兴起的话题,自古有之,但在农耕时代还是比较难实现。
但现在不同,黎源说这个世界兴许工业已经发展,商业逐渐走向繁荣,国力昌盛,百姓富足,既然如此为何不实现全民教育。
愚民是为了便于管理,学士太多思想会复杂,但是这个沸腾的大锅若有出口向外呢?
小夫郎想到黎源说的一个词:大航海时代。
初四当日林家上门请黎源两人过去做客。
黎源捡了一块腊肉两只鸡若干点心携着小夫郎前往邻居家。
酒过三巡,林家儿子林帆谈及打算卖掉部分田地,举家搬到江安城近郊,自然镇上的房子也要卖掉。
看得出林帆在江安城发展得不错。
黎源自然恭贺一番,询问要卖掉哪些田地,价格几许。
林帆说出田地位置,与黎源家离得不远,也是水土肥沃的好田,另有几亩坡地,价格颇为合理,但也不算低。
黎源稍加琢磨流露出想买的意思,林帆正有此意,庄稼汉出身都特别爱惜田地,只担心上好的田地落入懒汉手里,令他意外的是黎源居然打算全部买下来。
双方谈好价格便等年后去村里办过户手续。
经过此事,林帆便知黎源是个深藏不露的人,能拿得出这么多银钱购置田地,却没想着修建光鲜漂亮的新房,不过他去过黎源家,虽说是茅草屋,却是极为雅致漂亮的茅草屋,换做是他,也不见得舍得推到重建。
林帆琢磨片刻,询问黎源是否愿意跟他一起前往江安城。
黎源有上京的打算,没把话说死,只说原先年轻不懂事败光家业,现在想先积累点家业再去外面看看。
林帆看了眼小夫郎有些话便没有再劝。
男儿志在四方,他很看好黎源,听闻黎源与新娶的小夫郎感情甚好,若耽于感情耽误事业终归有些可惜。
不过他是有见识的人,不会将自己的想法强加于人。
另谈起江安城海事局,码头人头攒动,江面舟船如群鸟当空,对海运之事颇为向往。
黎源自然也露出神往之色,等到酒席散去,林家老人让小夫郎跟着去后院装回礼,黎源趁机询问京城的情况,可惜林郎也未去过京城,只听江安城的人说,京城大的一眼看不到头,唯有皇宫地高可见全城,那里自然繁华无比,物价也高。
等闲没有几百两银钱不要上京。
黎源点点头瞧见小夫郎收起话题。
回去的路上黎源接过小夫郎手里的回礼背到背篓,又伸手牵住小夫郎。
“哥哥,你想看看大海?”
黎源心头一松,还担心刚才在话题被小夫郎听去。
“有机会便去看看,哥哥以往生活在山区,没见过大海。”
小夫郎缓缓抬起头,“江安城只有江,没有海。”
不过那条江入海口。
京城倒是有。
黎源含糊道,“江也没见过,对哥哥来说差不多。”
小夫郎便不再追问.
初八开始,黎源带着小夫郎开始拜年。
一块腊肉送出去,两只鸭一篮鸡蛋带回来,几壶酒一些干货送出去,一块腊肉一些香肠带回来,村长家给的回礼最多,因小夫郎誊抄文献典籍,里面含着谢礼。
村人大多尊敬读书人,黎源不仅教大人还教小孩,于是上门拜年的人也多。
礼物来来去去,小夫郎家的东西越堆越多。
等黎源再从屋粱上取腊肉,小夫郎的嘴快撅到天上,黎源笑着摸摸鼻子,把东西变换组合再送出去,小夫郎才高兴地哼了哼,反正他觉得别人家的东西都没有黎源做的好吃。
这期间黎源跟林郎过了田契,总共花费近一百五十两。
拿到田契的当日,黎源便将田契交给小夫郎,小夫郎折好田契开开心心放到悬挂在屋梁的竹篮里。
家里的财政大权在小夫郎手里,相当于左手掏出去银钱,右手收回来田契,黎源挂了个礼物的名义送给小夫郎,小夫郎开心得不得了。
黎源觉得这买卖还挺划算,一个人乐了半天。
冬季是制作肥料的好时间,考虑到开春后水田及灵芝种植,黎源又开始制作肥料,有机肥不限于农家肥,它的定义很广,黎源在近一年的耕种过程中也从村人身上学到很多经验。
有些经验是后世失传甚至是失效的方法。
大约后世化肥使用过度,导致土壤发生变化,一些传统肥料效用不佳。
黎源对比过这年代食物口感,无论是主粮还是蔬菜瓜果,口感都比他们那个时候好很多。
欠缺的只是一些嫁接技术,没有让品种更丰富或者口感更上一个台阶。
黎源的主要任务还是提高产量,这次从养护土壤开始便使用加入中药材的方法,他打算将田地一分为二,一半做传统种植,也就是去年的种植方法,另一半做试验田,观察研究中药材在育种种植施肥杀虫上的功效。
农业进步是一个缓慢持续的过程,需要投入大量时间精力,恰好黎源是个极富耐心的人。
另一件事他也在有序的计划着。
元宵节的前两天他才询问小夫郎的意见。
“哥哥想去县城逛逛?”
黎源点点头,“你来梨花村近一年,我与你差不多,还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什么模样,听闻元宵节花灯会颇为热闹,想带你去看看。”
与其向人打听京城的情况不如出去看看。
县城自然赶江安城都差得远,但总有不同。
“家里怎么办?”
黎源说道,“我与大牛春狗说好了,他们会过来帮着照看。”
见小夫郎看过来又说,“自然要许以工钱。”
见小夫郎还看着他,黎源左右想了想,没什么不对劲,便回以真诚的微笑。
小夫郎正给黎源缝制新的手套,收回目光不再做声,半晌黎源走过来碰碰他的脸颊。
“又生哪门子气?”
小夫郎放下手中活路,“你都打算好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真是要命!
“难道你不想去?”
小夫郎气鼓鼓瞪着黎源,“哥哥,你自己说的我们要相互尊重,这件事虽然不是什么大事,那顺序应该是我们先商量,然后再决定由谁帮忙照料家里。”
“你那行为不是商议,是通知,你根本没有考虑我的感受,我若说不去,你性子好,一次两次依我,次数多了是不是就不爱我了,觉得我娇气任性,蛮不讲理。”
黎源:我什么都没说。
好吧,黎源老老实实过来哄小夫郎,哄了一中午才把人哄开心。
让黎源一时半会弄不明白小夫郎是真的生气,还是单纯想要他哄他。
黎源觉得嘛,小夫郎是有些恋爱脑的。
不是说他不喜欢小夫郎这样,有时候黎源自己都觉得他跟小夫郎忒黏糊。
但……感觉真好!
披着茅草趴在屋顶的两名近侍彼此看了对方一眼,那眼神克制中带着一言难尽。
高远孤傲的明公子似乎远了几分,这娇气的小夫郎近了几分,爱吃醋爱撒娇,有些时候小气又任性,听得近侍想嘣嘣捶他两拳。
不要说夫郎,哪怕是最宠爱的小儿子敢这样都要挨两脚.
前往县城的水路需一日,陆路半日则到,黎源担心小夫郎受颠簸之苦,租了舟船前往。
舟船是那种乌篷船,里面最多坐三四人,只有一名船夫,黎源租的就是这种。
提前两日前往,抵达后住一晚,休整一日后第三日正好元宵节逛花灯会,第四日置办东西,第五日返回,经典的五日四晚游。
小夫郎看着黎源做得详细的图文说明,有些好奇,“这又是什么?”
“旅游攻略,花灯会晚上才开始,白日有舞龙表演,据说祥瑞茶楼是最佳观赏点,但是我想等我们过去应该订不到位置,但是隔壁几家应该有平替,到时候我们过去先去订位置,悦享楼的瓦罐菜很出名,看完舞龙我们便去三条街外的悦享楼,然后这里有条街市可以逛,逛完后我们去小东门的糖水铺吃东西,晚饭就不吃正餐,据说花灯会上很多好吃的东西……”
黎源兴致勃勃讲解着,小夫郎怔怔看着黎源,这些东西不知黎源费了多少功夫打听,他早知嫁给黎源是极幸福的事情,但是没想到这般幸福。
小夫郎眼尾微微发红,最终弯成漂亮的弧度笑眯眯问道,“哥哥,这次出去可以买买买吗?”
黎源乐得直仰头,他时常说些新词,小夫郎记住后便爱用,用的极为到位,他豪气地说,“二十两银钱,随便买!”
院墙外的陈寅微微挑眉,二十两……真正是家徒四壁。
唐末的大拇指缓缓推开刀柄,一缕寒光乍现。
便听小夫郎开心的声音,“哥哥你真有钱,豪气呀!”
陈寅:倒不必如此拍马屁。
唐末缓缓合上刀柄。
便又听见那穷酸的农家小子恬不知耻地说道,“那是自然,哥哥对珍珠一向大方。”
陈寅:……
唐末缓缓推开刀柄。
黎源在屋里收拾行囊,担心小夫郎在外吃不惯,装了不少零食不说,还把一罐桂花糖放入背篓。
林家的屋子和附近菜地不卖,走前将钥匙托付给黎源,让其帮忙照看,菜地自然让黎源随意种。
前几日一家人已经离开,四下里更显得寂静。
小夫郎在收拾菜园,该拔园的拔园,空置出来的菜地便不再整理,他想造屋子,虽然黎源也有这个想法,大抵要等到下半年。
小夫郎算算手里余钱,是完全足够的。
黎源待他好,他自然也想早点实现黎源的心愿。
如果建新屋子,菜园子自然要被占掉。
“找到公子的消息已经传回京师,太师的意思不变,让您先继续待在这里。”陈寅站在一旁恭敬地说。
小夫郎手里的动作微顿,陈寅又说,“公子放心,黎公子的事只字未提。”
小夫郎将一根根大白萝卜从地里起出来,那萝卜生得水灵漂亮,白生生看着就让人喜爱。
“害我的那些人可找到?”
陈寅回复,“按照公子提供的线索参与的人尽数抓捕,接手公子的人换了好几波,对方十分警惕,消息层层递减,好在找到上家,只是对方咬死不再交代任何信息,应该是死侍。”
小夫郎神色冷淡,“处理了没?”
陈寅眸色微冷,“都处理干净。”
小夫郎静默片刻,语带迟疑,“那……”
陈寅又道,“疏影公子已经监视起来,暂时没有异常,但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太师的意思先不动他,放长线,钓大鱼。”
小夫郎眼中闪过一丝黯然。
若说京城中谁能与明公子媲美,唯有姜家疏影公子姜离,明公子矜贵高远,疏影公子便是傲然玉竹,两人私下也是至交好友。
姜离是姜尚书的幺子,出身自是极好,年长明公子几岁,两人喜好秉性相似,感情胜过许多人。
小夫郎遇害时正是与姜离一起出游。
事后姜离几次三番托父亲进宫向皇帝要求彻查此事,并频繁前往刑部详述当日事发经过。
姜离没有任何异常,但明公子又岂是凡人,连皇帝都称赞聪慧过人的他看出端倪。
如果姜离的目的只是为了羞辱践踏他,那么姜离的目的已经达到。
如果原主没及时被黎源取代,他早就生不如死好多次。
陈寅见世子不再说话,试探提到京中局势,世子自幼跟随太师,太师与幕僚商议也从不避着他,世子十岁那年已经能参议朝堂之事,虎父无犬子,太师对世子极为满意。
唯一让太师有些担忧的,他觉得世子娇惯了些,有些妇人之仁,再深思熟虑的计谋都难带杀戮之气。
世子出事前已经算得上太师的左膀右臂。
陈寅的目的显而易见,他希望世子承担起责任,至于世子与黎源的事情,暂时也想不到别的解决方法,不如先搁置一旁。
就在他担忧世子会像以往不予理会。
拔着萝卜的世子顺着陈寅的话提点一二,陈寅顿时喜上眉梢,这些情报远在梨花村的世子自是无从知晓,无非太师府传递给陈寅,想来太师也想听听世子的意见。
他自不敢说世子已嫁与农家小子做夫郎的事情,只找了个世子身体抱恙正在恢复敷衍那边,世子落入敌手不可能完好,太师府原是做了最坏打算,如今这般太师府那边自是不会多加怀疑。
爱子失而复得,太师的全部精力都是抓出幕后之手。虽有怀疑对象,但没有真凭实据也不能贸然行动。
谈完事情,陈寅明白世子依旧心怀太师府,心情难得有些激动。
正要再说点什么,便听世子又说,“这些萝卜极为鲜美,你们在这穷乡僻壤不容易,拿回去分与大家吃。”
世子亲手拔的萝卜,沉稳的陈大人险些落泪。
便听小夫郎又说,“我们打算在这里造个屋子,黎哥哥今年事忙,造屋子伤身子,你们想个法子接了这活路。”
正感动的陈寅:……
第43章 游玩
黎源包的一整条船,小夫郎戴着幕篱,但身量跟黎源一般高,很难被认作女子。
两人虽衣着普通,但也是簇新整洁的料子,身量修长气质又好,哪怕背着背篓也不像庄稼汉,反倒像山里走出来的仙儿,周身带着说不出的出尘不凡。
两人坐好船,黎源摘下背篓正要拿些吃喝的,小夫郎替他整整领子,新作的长衫是群青色,也是小夫郎帮黎源挑的颜色,搭配外面苍色圆领袍,再扎根黑色银纹腰带,颇为潇洒倜傥。
“哥哥我不饿。”两人早上出门吃得简单,黄瓜干泡发后凉拌,再煮了两碗鸡蛋面,热的红枣花生豆浆。
河道不宽,遇到水窄的地方若有来船还要错船,冬日没什么景致,两岸野草枯黄,但蓬松修长,不少草尖坠着水面,看得久了倒成了景致。
沿岸村落都设有码头,船夫会询问两位要不要下船休整,黎源见小夫郎不晕船便让船夫径直划走,临近中午,黎源拿出干粮,几只面包,几个水煮蛋,接着又拿出一个竹盒子,打开后里面放着新鲜水嫩的白菜叶和不少薄如蝉翼的肉片,那肉片看着鲜红亮丽。
“哥哥,这是火腿?”
黎源将蔬菜火腿包进面包里,又掏出一个小竹盒,里面垫了一层油纸,装着满满一盒蛋黄沙拉酱。
小夫郎见状掏出便携式刀叉盒,取出叉子将蛋黄酱均匀的涂抹在面包里,包好后先递给黎源,再给自己包一个。
黎源向船家要了热水,泡了两碗桂花蜜,吃起午餐,全程下来,看得船家一愣一愣。
黎源邀请船家一起吃,对方拘谨地笑着拒绝。
下一个码头黎源便让船家停船,说是下船活动活动,小夫郎知道黎源想让船家歇息片刻,便也从乌篷里走出来。
走出来的那个瞬间,船家差点惊掉下巴。
丁香色的斗篷下一张脸比画上的仙儿还美,特别那双眼睛,半睁半阖,流转间似喜似嗔,鼻若悬胆,口若凝脂,肌肤水嫩得就像沾着露珠的白玉兰。
“哥哥,我们去那边瞧瞧。”
船家看着两人久久不能回神,那声音也是极好听的,却带着一丝哑色,可偏偏就是这丝哑色像勾人的小手,拨动心弦欲罢不能。
起先船家还有些纳闷,黎源那般英俊潇洒的男子为何会娶个夫郎,等见到真容也就明白了,何况这小夫郎也不是只有样貌,船家听闻两人交谈,便知这位小夫郎也是极有见识的人,他还异常疼惜身边人,更是惯会撒娇。
若是能娶上这么一位贴心人,不能生孩子又何妨。
两人抵达县城时天色已经不早,于是也不耽搁找了一家看起来干净实惠的客栈住下。
黎源打来热水给小夫郎洗漱,开口夸到,“就你眼睛尖,藏于巷尾的这家小客栈也被你发现,我刚去后厨楼道看了看,十分干净整洁,可能位置不太好,竟然没有什么人住。”
黎源就担心住得不好委屈小夫郎。
小夫郎笑了笑没说话,陈寅唐末建的基站能不好吗?
晚些时候小夫郎想吃干粮被黎源拒绝,“吃点热的对胃好,你是医者怎么还如此不爱惜身体。”
小夫郎委委屈屈,“我这不是想替哥哥省钱。”
黎源知是小夫郎的小把戏,但心里还是感到熨贴,“既然都出来玩,还何必在乎一两点花销,我们又不是大手大脚的人。”
小夫郎睫毛扇动,有些心虚地望向他处。
坐在隔壁的陈寅:你怕是不知道明公子有多难伺候,这人确实如同日月般耀眼,文采学识见解都异常出类拔萃,以至于让世人并不知晓,这人矜贵的比住在皇宫里的公主还娇贵,他身下的锦塌睡过一个月便要更换,仆役询问缘由,明公子说表层的锦丝断了,睡着不舒服,可仆役将物件抬出去后,怎么都没发现哪里有问题,后来对着阳光才发现断了十二股锦丝,真正是金枝玉叶般的人物。
黎源去楼下点了饭菜,掌柜热情周到,让黎源十分舒坦。
等到掌柜带着店小二把饭菜送进来时,黎源发现他点的三菜一汤变成五菜两汤,菜还是那些菜,但黎源眼睛不瞎,这分明是升级版的粗茶淡饭,也是后世卖得非常贵的那什么概念菜。
面对黎源的疑惑,掌柜倒是很坦然,“后天是元宵佳节,前几日开始东家便对住店的客人有优待,当然住得越久优待更多,这些菜都是我们东家自己做的,他就爱做菜没有什么其他爱好。”
原来希望他们住久一点,黎源只开了一晚的住宿。
看来店家也会想尽办法留住客人,黎源道谢后承诺会延长住宿时日,但掌柜似乎并没有太高兴,反倒是留意着他们的吃食。
小夫郎已经吃起来,那掌柜的眼睛恨不得掉进小夫郎的碗里。
黎源便感觉尝了两口称赞道,“味道很好,代我们谢谢东家。”
掌柜如释重负地离开。
黎源觉得有些好笑,这家店怎么从上到下都不太重视业绩的样子,反倒在意菜品的味道,那何不开个饭店。
人家刚关门,小夫郎便说,“你与他说那么多做什么?”
黎源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说,住店需要人家走到此处才看得见,饭馆便不一样,香味一飘十万八千里,这条路虽然偏僻,可旁边的主路却是进城游客必经之路,闻到香味自然就来了。
半年后,黎源再来这家店住宿,发现客栈改成了饭馆。
黎源:……
次日清晨,店小二敲开房门,温热的水已经送上来。
黎源接过水对方又帮忙关上门,“服务真周到,可惜不能搞个好评。”
黎源给小夫郎详细讲解过信息技术和网络在后世的广泛应用,小夫郎只能望洋兴叹,科技的进步也不是一日两日。
小夫郎看着黎源一副土包子没见过世面的样子,“哥哥,你们懂得竞争,这里也一样,像你说的除了工业科技,其他并无不同。”
确实如此,黎源点点头,“其实我感叹的不仅仅是这些,你不觉得这家店特别人性化吗?小二哥走来走去一点声音都没有,这可是木地板不是青砖地面,他应该是担心吵到客人才如此。”
隔壁坐着的陈寅:……
两人梳洗一番打算出门吃早饭,农家大多吃两食,百姓则不一定,吃几食看经济条件,而县城则是从早到晚都有营生,这点跟黎源对古代的了解不一样,他原以为古代夜生活并不丰富。
大朝也宵禁,城门亥时关闭,卯时打开,但坊内自由,据说只有大城按坊建造,像县城只需城门一关,里面随意活动。
城门上有官兵,城门外并非像影视剧里演得那般四周荒郊野地,城门外十米距离就可以修建房屋摆摊营生,所以即便晚到进不了城门,也可以在城门外住宿吃饭。
两人走到巷头就被一家肠粉店留住脚步,这跟后世的肠粉不一样,米浆制作的肠粉里面包裹的不是肉沫,而是糯米鸭血粉丝等不同的配料,也有猪肉羊肉牛肉。
黎源点了两碗,小夫郎摘下幕笠时,热闹的肠粉店静了静。
店家是个热情的中年妇女,端来肠粉笑着打量小夫郎,话却是对着黎源说道,“客官好福气,真是好俊的小夫郎。”
黎源担心小夫郎不自在,便笑着说,“婶婶,难道我长得不英俊?”
店家哈哈大笑自然一顿猛夸。
等人走远,小夫郎再次露出与昨晚一致的表情,“哥哥怎老与外人说笑。”
店小二也笑,老嫂子也笑。
烦死他了。
黎源便不再说话,吃到一半突然抬头,“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小夫郎轻轻哼了一声,不承认也不否认。
黎源便在桌下轻快地踢踢小夫郎,“快吃,一会儿带你去订座位,然后我们逛逛东西两市,中午就去吃好吃的。”
小夫郎一脸淡然,“我觉得还是待在家里跟哥哥在一起更好玩。”
东西市算不得大,黎源绕着逛了几圈觉得跟后世大社区的菜市场差不多。
东西品类还算丰富,许多镇上买不到的东西这里基本都有卖。
令黎源羡慕的是这里有长期卖牛乳的店铺,“要是镇上也有该多好,哥哥必让你每日都喝到暖暖的热牛奶。”
街上自是不能做什么亲密行为,小夫郎便伸出手牵住黎源。
黎源不觉得有什么,他时常牵着小夫郎走。
这两人倒是不察觉,只两人身后好多看热闹的姑娘媳妇们,都捂着嘴偷笑。
县城总的来说还算繁华,因都是传统建筑,黎源有种逛古镇的感觉,但与后世商业化的古镇不同,这里极具生活气息,若是偏离主街误入小巷道,随处可见居民晾晒的衣物和各类食品。
几乎每家都不锁门,门虚掩着,有的孩子就自己在门口玩耍,若陌上人走近几步,附近的邻居便会停下手里忙碌的活路,谨慎观望。
每个大点的街口都有水缸,黎源指着问,“这是用于灭火的消防栓?”
小夫郎点头,不急不慢地跟黎源讲解城市规划和布局,又指着刚刚过去的几名差役说道,“看见他们腰带的颜色没有,红色便是灭火的差役,临近元宵节,城防司担心失火,每一刻钟都有人巡查,明日则一直有人。”
小夫郎看着兴致勃勃的黎源,“哥哥还想知道什么?珍珠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黎源想了想,“县府各级办公人员的上下班时间,他们加班吗?薪酬待遇如何?福利如何?地方官员贪污怎么查办……”
小夫郎自是捡自己知道的详细介绍。
两人还谈到官员的安全问题,谈着谈着就谈到皇帝的安全,黎源还问皇帝出行是不是有很多辆马车,每辆马车配置都一模一样,但是谁也不知道皇帝到底坐在哪一辆马车。
小夫郎自是好笑地看着黎源,倒不是嘲笑,而是一种异样的兴奋的憋着坏的笑。
他便压低声音凑过来跟黎源细细讨论。
陈寅:…….
到了下午时街道上的人流就拥挤起来,黎源已经很少见到这种景致,记忆里还是小时候跟父母去县城购置年货时才能遇到。
他担心挤着小夫郎,全程将人护在怀里。
那小夫郎也是个惯会撒娇,全程缩在黎源怀里做娇柔状,若是遇到看不过眼的老汉冲着小夫郎吹胡子瞪眼,小夫郎就仗着身高凉凉递人家一眼,弄得人家直冒冷汗。
直到行至一家琴行,黎源停下脚步。
他是有执念的,小夫郎到他肩膀时,就幻想着人家梳两根鱿鱼须坐在树下弹琴,何况人家已经长至惊艳绝伦的美男子。
“哥哥会弹琴?”小夫郎有些意外。
黎源笑笑,“看看。”
这些琴自然入不了小夫郎的眼,制式不多,材质也普通,古琴还讲究一个谁制造的,琴分三类,圣人制,文人制,帝王制。
他屋子里好几把近千年的古琴,都出自名家,其中一把和云式据说有两千年之久,确实音色不同凡响。
两人看了许久,店小二见两人气质不凡便上前介绍推销,黎源不想耽搁人家,直接询问价格,果然艺术类在哪个年代都不便宜。
一张普普通通的也要三四十两,连黎源这个门外汉都看不上,若是漆水做工精致些的,就要近百两,黎源有些尴尬地握紧拳头,早知道就不带小夫郎进来了。
正要说点什么挽回男人的面子,小夫郎松开手径直走到卖琴弦的地方,“哥哥,换琴弦便好,不用买新的。”
黎源哪有不明白小夫郎的意思,他何曾在乎外人的目光,只在乎小夫郎如何看他。
黎源一步三挪走到小夫郎身旁,压低声音,“我不会做琴。”
小夫郎弯着眼睛说,“我会,我教哥哥,但要哥哥给我炮制,花纹也要哥哥雕,漆水也要哥哥上,不是哥哥做的珍珠不弹。”
黎源深深地看着小夫郎,捏了捏小夫郎的脸颊,“委屈你了。”
小夫郎按住黎源手掌蹭了蹭,“好琴珍珠也用过,但并无不同,珍珠原先是不懂的,与哥哥相处以来,珍珠逐渐明白外物不过是传递人心的载体,哥哥为珍珠添置的每样东西,种下的每粒粮食,都饱含哥哥对珍珠的真心,珍珠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委屈!”
黎源作为男人的自尊心得到极大的满足。
他也是想岔了,如今他是什么身份,家底如何还不清楚吗?他在能力范围内给了小夫郎最好的东西,便没什么好自责的了。
于是两人开开心心挑选琴弦。
在店内佯装选琴的两名近侍纷纷点头,明公子的一席话真是胜读十年书。
坐在屋顶的陈寅看着人流如梭的街道终是忍了忍,没忍住掏出一壶酒,没让唐末跟捎是对的,怕不是一天下来要动上百次杀心。
这农家小子抠门就算了,自尊心还忒强。
世子也是满口胡话,据说五百年的名琴送到他府上,看都不会看一眼。
也不是没有一点好处,世子自幼便不会说谎,即便聪慧也善谋略,却从不骗人,他宁愿花更多心思将要说谎的部分模糊过去,也不骗人,哪里像现在,谎话张口就来。
哼,他倒要看看饱含真心种下的粮食有多好吃,也就萝卜水灵点,不过他没吃,都是手下吃过后赞了句,那也不过是看世子面子的场面话。
两人玩了大半天回到客栈,刚进门就见店小二乒乒乓乓地跑过来,震得黎源心脏跟着直晃,还以为走水差点出去找水缸。
店小二瞥了眼黎源旁边,急刹车停下来拘谨的傻笑,问清缘由黎源才放心带着小夫郎上楼,原本打算在外面吃,但黎源觉得客栈的饭菜美味可口还划算。
晚上睡觉,小夫郎抠了抠黎源的腰。
黎源捉住小夫郎的手将人揽进怀里,两人身量差不多高,但小夫郎没有肌肉,背脊薄削,腰身纤细,抱在怀里真有种抱着姑娘的感觉。
但屁股又翘又有肉,两条大长腿更是修长丝滑,还爱缠在黎源身上。
小夫郎抽出手伸进黎源的衣服里,又顺着腰上下摸,黎源按住他的手,把人吻得晕乎乎才附着到耳边低声说,“外面不方便,回家了再弄。”
小夫郎才乖乖的安分下来,末了还叹口气。
听得黎源稀罕又好笑。
坐在隔壁的陈寅从窗口翻出去跃上屋顶。
自那次集体非自愿听到不该听的声音后,再夜间轮守都需离开一定距离,村里闲杂人少,八个近侍守住四方放不进一只虫子,也不用再听那些让人窝火的声音。
县城不一样,又是元宵节,游人众多。
过去世子出行,一位天行,四位地形,八位玄行,十六位黄行,就是这般也把世子弄丢,如今虽条件艰苦,陈寅断不敢再粗心大意,前往县城这段时间便是他亲自带队。
于是又听到不该听到的声音,一向沉稳儒雅的陈大人终是红着耳根坐在屋顶喝闷酒。
他很是想不通,世子居然如此主动。
那农家小子竟然还不给。
次日两人睡好觉在客栈吃过早饭才不急不慢地前往一家茶楼,果然传说中看舞龙的悦来酒楼已经人满为患,看着挤爆人的酒楼,即便有空位黎源也不愿意上去。
踩踏事件还是很恐怖的。
好在他们运气一向不错,主街后面一排民居有些人家楼房修得高些,倒不是真的三层楼那种,只是在第二层的上面架一个阁楼,有的连阁楼都不是,算作小平台,上面有遮风避雨的棚子,平日里能晾晒些东西,户主也是会赚钱的,便将这些平台租出来,价钱也不贵。
不好的便是没有吃食供应,需要自带。
黎源租的正是这种平台,等他们上去后才发现,附近平台都挤满人,唯独这个平台只有他们两人。
主人家送了热水上来,黎源询问才知另有一家五口也租了这个平台,暂时没来,黎源暗恼没包场,这点钱还是给得起,挺担心这上面人多将小夫郎挤下去。
但是小夫郎安慰他好几句。
两人先将吃食拿出来,都是些零食干果,黎源给小夫郎冲了碗桂花蜜,自己则泡了野茶来喝,正前方的街面不大看得清楚,但两边倒是不遮挡,此时已有官差维护秩序,将街道的人流往两边的巷子里赶。
舞龙表演还算不错,一条条龙在节次鳞比的瓦片上方翻滚飞舞,真有几分蛟龙戏浪的感觉,街面的喧哗此起彼伏,黎源与小夫郎都看得十分尽兴。
一直到两人意犹未尽的从主人家告辞,那家人也没来,两人高兴得厉害,“哥哥,这就是你说的捡漏?用两人的钱看了个专场?”
黎源捏捏小夫郎的脸颊,“贪了小便宜就不要说出来,偷着乐。”
到晚上花灯会时,黎源给小夫郎买了只兔子灯,想想觉得寓意不好,接过花灯给他买了盏小狐狸的花灯,这花灯的手艺真的不错,并不像后世买到的那种做工粗糙,随意糊弄的花灯。
两人挑着灯慢慢逛,沿途尽是挑着花灯的年轻女子,女子窈窕,衣袂飘飘,映着花灯,面若桃花,她们三五成群,率先看见走在前面点的黎源,大多目带羞涩,移开目光,然后二看三看再看。
每到这个时候就有个人从斜刺里冒出来,挡住频频投来的目光,先前这些目光觉得此人忒烦,有些碍人眼,待将目光聚集到他脸上,就会被惊得一跳,然后快速移开目光再也不敢看过来,接着就会面红耳赤到身体微微发汗。
直到走远才犹犹豫豫回头,那般样貌究竟是男是女,回想衣着应该是个男的,世间竟有这般美丽的男子?
真想回去再找找看,可惜拥挤的人流已经将神思不属的少女们带走了。
黎源看着一会儿跳到他前面的小夫郎,一会儿又跑到后面的小夫郎,很是无奈将人抓牢在手里,怎么这般调皮,玩得发丝都乱了。
替小夫郎整理好发丝,两人继续往前逛,不多时便逛到河边,黎源买了两盏花灯,各自写下祝福的语句放入灯中,点燃蜡烛后放了河灯。
“哥哥写得什么?”小夫郎凑过来。
黎源用身体挡住,小夫郎笑着叫,“河灯的愿望可以看。”
黎源面不改色,“哥哥的毛笔字丑。”
小夫郎不信,他见过黎源用炭笔写字,很有种遒劲潇洒之感,直到河灯置入水中,小夫郎隐隐约约看见几个字“珍珠”“胖猪”。
小夫郎不干了,要去把河灯捞回来,被黎源揽住腰,两人在河边很是笑闹了会儿,直到附近的人走过来好奇的看着他们,两人才有所收敛。
两人回去路上,黎源不由感慨,“不知京城又是何番繁华景致。”
小夫郎便问,“哥哥想去京城?”
黎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那是珍珠的故里,珍珠可还想家。”
不想。
小夫郎微微颔首,“想是想的,不过现在也很好。”
黎源便试探问道,“珍珠可想回去看看?”
回去了就出不来了。
小夫郎没有回答,黎源只当他因着身份不能回去,他想告诉小夫郎关于婚书的事情,但还是再忍忍,这么温馨亲密的时刻,过一日少一日,就当他自私好了。
但黎源还是没有太隐瞒,拢拢小夫郎身上的斗篷,“等哥哥存够钱就带你去趟京城,便是遥遥见家人一面也是极好的。”
小夫郎于夜色下缓缓抬起眼睛,往日总是懒懒散散的眼神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深意,“那然后了?”
黎源沉默,他没法承诺一个自己都无法预料的结果,只是抓紧小夫郎的手,“哥哥自是跟你在一起。”
小夫郎深不见底的眸色一松,懒懒散散的惺忪意又慢慢溢出来,心头疑惑却丛丛盘绕,黎源似乎并没有将他送回去的打算,又为何要带他入京,这个行为前后矛盾,毫无逻辑。
小夫郎心弦骤然一紧,他们亲密无间,哥哥却不真正碰他,黎源的矛盾行为一定跟此有关。
不行,回京前他们定要有真正的夫妻之实,不然等父亲知道此事,寻人来问,以黎源的性格绝不会隐瞒,那哥哥就会有性命之忧。
两人各怀心思,路上再无人说话,只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第44章 逛集市
第四日两人睡了个饱才起床。
在店里吃了早饭准备出门,掌柜热情地问两位要去哪里逛,两人已经商量好去看看耕牛。
黎源想买头大黑牛,也就是水牛,这种牛力气大,是耕地的好手,逛东西市的时候看过价格,一头四岁左右的大水牛要两百多两,也是蛮贵的,但有了牛耕地就不会像去年那般辛苦。
黎源本来还有些犹豫,出门就没有带银两。
倒是小夫郎掏出三百两很是坚决的样子,去年农忙真的把小夫郎吓坏了,黎源瘦得快脱形,有时候趴在床上半天喘不过气,可那时候两人一穷二白,黎源要是不努力,两人只有饿死的份儿。
小夫郎知道道理,心疼得坐在旁边掉泪,也不敢劝说不要种地了。
听说两人要买牛,掌柜恰到好处的眼睛一亮,说他家亲戚正要卖牛,价格比市场上的便宜,不如去看看。
掌柜如此热情,黎源不好拒绝。
走在路上偷偷跟小夫郎咬耳朵,“掌柜戏好足,要不是在店里住了几日都不敢跟去看,担心遇到骗子。”
小夫郎笑道,“要真是骗子我们打得过不?”
黎源,“我应该可以,你不行,到时候情况不对你先跑。”
小夫郎笑得花枝乱颤,“哥哥我跑不动。”
黎源叹口气,“那我背着你跑。”
假掌柜真近侍:……
黎源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碍着情面跑一场,要是牛不好绝对不掏钱,放到现代怎么也是一台农用拖拉机的价格,属于家里的超大件,马虎不得。
待见到真牛时的第一眼,黎源就相中了,是头黄白花的黄牛,骨骼高大匀称,毛色亮丽软顺,看得出主人家很爱惜。
唯一的不足是头黄牛,不是水牛。
黎源询问价格,只要一百五十两,便宜得有些……说离谱不恰当,但这个价格确实太便宜了些。
黎源有些心动,天上掉馅饼的事不是没有,有的话势必后面还有大坑。
黎源绕着黄牛查看,一边询问情况,得知掌柜的亲戚搬到江安城才打算卖掉部分家产。
看来人往高处走都是趋势,更大的城市预示着更多的机会,黎源也就感叹一下,转头发现一处问题,“这牛生产过?”
黎源心里踏实些,公牛的力气和耐力都比母牛好,一百十五两的低价看起来合理不少。
好的公水牛要二百五十两往上,四到八岁的更贵。
掌柜笑得憨厚,“也有好几个月了,等开春下地完全没问题,这牛才两岁多,养一养体力耐力就能达到巅峰。”
说完紧张地看着黎源,从得知农家小子想买牛到他们去找到货源,前后就两三天,中间还有一天是元宵,东西市开是开着,但很多人都跑去看热闹。
世子的要求颇高,不能贵但是牛要好,到时候贱卖时才能骗过黎源,真是比杀人难多了。
黎源琢磨性价比,从邻居家买了十亩水田,五亩旱地,加在一起黎源家现在有十四亩水田,六亩旱地,他并不打算都自己种,也种不过来。
去年耕地只收一季就足够两人一年的粮食。
当然黎源并不是打算今年就少种,粮食是不能少的,收新粮卖旧粮都行,手里必须有粮食。
四亩水田是必种的,再拿四亩做试验田,剩下六亩租出去,旱地不用像去年种那么多粗粮,黎源打算种些经济作物,例如棉花甘蔗花生茶叶等,离家近的旱地就拿来种药材,这些地就让小夫郎自己管理。
心里算完账,这头黄牛倒是可以买。
掌柜真是急死了,到底买不买,才一百五十两,他买过来都花了二百二十两,这农家小子真是太抠门了。
就在掌柜犹豫要不要降点价时,牛栏那面的木墙被撞得哐哐作响,还发出轻微的哞哞声。
小夫郎踮起脚往里看,“什么动静?”
掌柜讪讪地打开门,一头黄白花的小牛犊飞奔出来,冲到母牛跟前要贴贴。
他们本不想要这头小牛犊,时间紧迫找到一头能贱卖到一百五十两的好牛真不容易,对方要价时他们便没有还价,其实也不知道怎么还价,对近侍来说,怎么杀掉一个人比怎么便宜的买下一头好牛要容易得多,加之后续还要布局,他们便没有费口舌,拉着牛就要走。
谁知走的时候母牛突然不愿意走,围栏里的小牛犊也哞哞叫,卖家是个会做生意的,直接让杀人不眨眼的近侍们再添二十两带走小牛犊。
近侍们哪里愿意,拉着母牛就走,谁知怎么都拉不住,无法只得掏钱扛起小牛犊。
“好可爱!”小夫郎走进牛栏摸起小牛犊,小牛犊也不怕生,贴完妈妈就与小夫郎玩起来。
“这小牛犊怎么卖?”黎源问道,也看不出想买不想买。
掌柜打算说买一送一,这样穷小子应该不会犹豫了吧,哪知躲在深处的陈大人突然比了个手势,掌柜硬着头皮说,“五十两。”
黎源看着母子情深的两头牛,再看着正玩得开心的小夫郎,心中石头落地,好吧,坑在这里。
黎源心想掌柜也是厉害,居然瞧出他们都是良善之人,更瞧出自己宠爱小夫郎。
没怎么犹豫,黎源支付两百两,牵着牛前往码头找船家先将两头牛运回去。
买完牛两人就去东西市采购春播必需品,种子肥料树苗,还有一些镇上买不到的必需品。
这次黎源给小夫郎买了面镜子,一套梳子,昨夜逛花灯会,两人各给对方买了几支木簪子,虽不值什么钱,但是造型很别致,黎源不太会弄古代的发型,小夫郎倒是会弄,每日都是小夫郎帮他梳头。
县府的糕点铺自然也丰富得多,黎源赶小夫郎会喜欢的买了几匣子,其他镇上有的平替便不再买,主要还是买没有的。
黎源发现竟然有椰子油,于是买了一大罐,小夫郎问他拿来干什么,黎源便说,“家里的皂液用的差不多,其实猪油可以做香皂,但比例不对的话洗完后身上有些不爽利,椰子油就没有这个问题。”
这年代已经有皂糕卖,很像后世八十年代流行的那种肥皂,质地粗糙,杂质比较多,黎源买过几块洗衣服,小夫郎嫌弃得不要不要的。
有了椰子油就可以做香皂,黎源已经想到好几种花香味的香皂,想来小夫郎是喜欢的。
两人又去铁匠铺选购农具,黎源还买了套刀具,家里都是原主留下的,陈旧不说还卷边,并不好用,自然也购置了剪刀,大中小一样一把,拿到剪刀,小夫郎爱不释手地摸了又摸,看得不远处的近侍几欲掉泪,可想而知这一年世子过得是怎般辛苦的日子。
原本找到世子见其完损无缺心头松了大气,后又被嫁做夫郎的事情震惊到六神无主,倒没有细想这一年世子到底过得怎么样。
世子也是谨慎的,不许他们进到屋子里,所以众人到现在都不清楚这家里到底什么模样,只院子里看着干净整洁,砾石植被搭配得颇具美感,便以为黎源虽是农家小子,至少也是个富户。
搞了半天,连剪刀都用不起。
难怪才买牛,真的好穷。
但是他又舍得花五十两给小夫郎买只小牛犊,一时间众人心绪复杂。
出门时小夫郎又被旁边的杂货铺吸引住,这次小夫郎买了粗棉线,棉线比麻线织的手套手感更好,他可不希望黎源手指又皴口,养了一个冬天才好些,看着就疼。
这年头在家做手工的女子不少,绣个枕套,做个香囊什么的不在少数,小夫郎又买了许多针线布头,看得近侍们心痒难耐,是他们想的那样吗,是吗是吗?
黎源好笑地提醒,“文献抄完了?陈伯那里快要复课,我还打算分你一些田种草药,家里的菜园子还有小牛犊,阿紫村霸它们要喂养,你忙的过来?”
小夫郎气鼓鼓瞪着黎源,“哥哥,那你做什么?”
黎源一本正经,“都娶夫郎了,我自然在家当大爷。”
好不容易跟来的唐末大拇指一推,锋利的刀刃冒着寒光直刺眼睛,路过的行人大吼,“哪个兔崽子用镜子晃老子!”
唐末深吸一口气,缓缓将刀刃推回去。
走的时候小夫郎凑过来,指着一套甲具,“哥哥,我想要那个。”
黎源打开发现竟然是套指甲剪,还包括耳挖,锉刀等小工具,价格不便宜,但小夫郎难得要什么东西,买买买!
等到下午,夫夫两人又是满载而归。
掌柜更加热情,承诺第二日帮两人叫船。
这趟县府五日四晚游就算圆满落幕。
前一日送牛回去便是李婶家二郎接的牛,今日一早来到码头等候夫夫二人,傍晚船靠岸便被二郎告知两头牛已经送回家里,两人自是好一番感谢,又向李二郎借了独轮车朝着家里赶去。
临近村落已经披星戴月,两人都不觉得累,更是加快步伐只想早早回到家中。
又至山岚,梨花村依稀可见,不如夏天看见的美丽生机,但山峰还有积雪,晚风里却夹杂着最后一丝炮竹的硝烟味,这个年算是彻底过去。
“哥哥,我竟从未如此想念过一个地方,现在只想赶紧回到家中洗澡睡觉。”
黎源也是同感,开心地点点头,“珍珠,坐上来,哥哥推你回家。”
小夫郎坐上独轮车,夫夫二人开开心心朝着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小夫郎复课后,村里的种植课程也有序不紊的展开,开学第一天,大家自是热热闹闹相互拜年,有的家人过完年就去了亲戚家,前一两日才回来,课堂气氛别提多热闹。
黎源也开心地看着大家,然后清清嗓子,“大家安静一下,我们先来复习一下上学期的重点内容,现在哪位同学先起来总结……”
热闹的课堂顿时变得一片死寂。
春耕在惊蛰前后,现在距离惊蛰还有一月左右,但不是没事可做,尚未维修完的水渠,土壤培育,冬小麦的防寒工作。
前两者有条不紊进行着,特别土壤培育涉及到早稻的生长情况,黎源直接将课堂搬到田地里,到底都是庄稼汉,一到田里便自在许多,结合课堂学到的知识,都似模似样做起准备工作,这时候共同分享的好处就显露出来,往昔说种地种的好,除去经验勤快,多少都有几手不露人前的绝活,但黎源带头分享,有些人不好藏私,分享出来,也有人藏私,但是黎源鼓励大家互相学习共同讨论,于是农人就相互蹿田地,蹿着蹿着绝活就藏不住了。
“狗日的赵大,我就说你家的秧苗为何比我家早出一两日,问你好多次都不说,要不是黎先生你还想骗我多久。”
那人也不怕,“要不是黎先生,这辈子你都比我晚出苗三日。”
大家吵闹归吵闹,但不会真正闹僵,因为黎源总把问题往种植根本上引导,“赵叔,那您知道为什么您家的苗早出三日,收割时却并不别人家快些?”
黎源向来是知其然还要知其所以然的性格,读书时导师便让他考自己手里的研究生,如果没有那场意外,黎源兴许还会在考研和回家创业间进行艰难抉择。
今年天势算不错,立春后虽然也落了几场雪,但没有极端寒流,冬小麦的生长情况不错,村里种的不多,跟地理位置有关,除去产量,品质不如北方好,村民也更喜欢稻米。
小夫郎也忙起来,早上去祠堂誊抄典籍文献,下午去老郎中家学医,好在没多久便誊抄完,于是小夫郎也去听黎源的课,然后再去自己的地里研究琢磨,直到他的药材长起来,村人才知道那是他的田,外村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本村人已经见怪不怪。
春耕前的这段日子发生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据说当初李二郎猎了头山豹拿到县城卖,那几位商人还想再要,委婉打听找了过来,说是想要头猛兽好送给江安城的贵人。
这笔买卖自是赚钱的,李二郎本要点头被李婶拒绝,说是天寒地冻猛兽藏于深山不易出来。
说到底还是被山豹差点伤人的事情给吓到。
李二郎是孝子,做不出忤逆母亲的事情,但又不想断了这笔买卖,与对方商议一番等开春后再说。
哪晓那商人见梨花村山清水秀便不走了,说左右等不了多久,不如玩玩再说。
李二郎却有些犯愁,他家没有多余的房子招待贵客,其他家也差不多,最多空余一间两间,那商人带了十多人,可不得一整套屋子才行。
于是李二郎求到黎源这里。
黎源二话不说将林家的房子租给对方,房子空着容易坏,有人住则不一样,往昔有路人夜间进村子借宿,都是常有的事情。
黎源自然不可能平白无故借给对方住,他要收租金,还要签合同,合同写的也较为详细,最主要就是租住的人要维持房屋原样,若有改动或损坏按照折旧价赔偿。
而且要预付租金,对方也不纠结,爽快支付租金,拿到租金当日,黎源便将当月租金和一封信寄给林郎,自然半个月后林郎回信让他自行安排,还退回一半租金作为酬劳,自然也再一次邀请黎源前往江安府发展。
商人姓贾,是个白面皮的胖子,没有留须,看着慈眉善目,一副乐呵呵的样子。
黎源作为二房东,自然被对方宴请一番,小夫郎开始学习针灸,晚间有功课,两人商议贾先生只是暂住,到没必要上赶着让人知道他们的关系,于是小夫郎就没有去。
黎源进屋后先是不着痕迹扫视一圈,见屋内没有被随意改动便微微松了口气。
看得出贾先生是讲究人,虽没搬动物件倒是添置不少,东西算不得奢侈。
很快酒菜上桌,都是寻常家常菜,但吃到口中便察觉出不一样。
怎么跟在县城客栈那家吃得类似,倒不是说味道,而是味道后面的底蕴,同样的一道素菜,黎源就是吃出肉的味道,当然后来吃过高汤吊出来的素菜便知道缘由了。
贾先生见识广博,酒桌气氛还算不错,除去他们二人还有两人作陪,一个是妻弟,姓陈,儒雅随和,看起来比较容易接近,另一个是贾先生长辈故交之子,姓唐,这人全程冷着一张脸,不说话只喝酒,都是跟着贾先生一起外出学做生意。
几人天南地北的谈着,当然大多数时候黎源都是听,毕竟他对这个世界不熟悉,哪怕被小夫郎科普许多,还是担心露出马脚,原本担心自己说话少得罪人,旁边有个唐公子做对比,他便自在不少。
酒过三巡,贾先生无意问道,“我见黎先生家里亮着灯,可是还有亲眷在,为何不一起请来吃饭,我这里虽都是粗茶淡饭,但绝不会冷待了黎先生的家人。”
此话一出,陈寅不动声色捏紧酒杯,这事瞒不住,伸头一刀缩头一刀,就担心这位大人贸然得知真相,失了分寸便不好,他们亦未料到琴川府的贾大人从传回的信息上察觉出蛛丝马迹,竟然亲自赶过来,得到消息时人已经进村,不愧是情报司琴川府据点第一人。
他不动声色看了唐末一眼,要是不对劲先拿下贾大人,世子做了小夫郎的事情断然不能在这个节点传回去,他们在此跟了一月有余,世子对黎源到底如何他们心知肚明,莫说太师的性格严厉古板,这种事情放在任何一个世家,黎源多半是活不下去的,黎源活不下去世子他……
世子绝不能跟太师反目成仇。
唐末一饮而尽手中佳酿。
黎源笑着说,“阿弟有功课,明天老师要考校他,正努力着了。”
贾大人笑脸下绷着的神经骤然一松,仰头哈哈大笑,“秉烛夜读,年轻有为呀!”
回到家小夫郎迎上来,“你们又聊些什么?”
黎源携着小夫郎进厨房,见灶火上的水已经冒着热气,便去往浴桶装水,“我说过几次不许点着蜡烛看书?”
小夫郎狡辩,“我见时辰差不多才点的蜡烛。”
黎源哼笑,“我在林家吃饭看见啦!”
小夫郎嗔怪,“哥哥,你又一心二用。”
人却解了衣服迈入浴桶,黎源坐在身后帮他把头发包好,用新做的香皂帮小夫郎搓背,香皂加了桂花油,热气洇开,浓郁的桂花香飘开。
黎源低声说道,“那位贾先生只怕不一般,我瞧着有些不对劲,你平日里尽量避着他走。”
“哦?”小夫郎好奇地转过来,漂亮的猫眼圆溜溜看着黎源,嫣红的嘴唇沾了水珠,潮湿又诱人。
黎源将他转回去继续道,“他出来一个丫鬟都没带,进进出出的人很是训练有素。”
“会不会是他请的镖人?”
黎源点头,“也有这个可能,但他来得突然,我便觉得事出寻常必有妖,他身边还跟着两人,说是妻弟跟故交之子,但我瞧着不像。”
小夫郎又要转过来,被黎源按住,“两人手指修长,关节粗大,眼神也不同寻常。
除此之外,哪有开口就邀请家眷的,除非知道他家有位男子,黎源故意说成阿弟时,对方又没有异色,想来没有从村人口中打听过他家情况。
黎源越说越觉得不对劲,不想吓着小夫郎就止住话题,“凡事小心。”
小夫郎却问,“那位贾先生长什么模样?”
黎源描述了一番,正要问小夫郎被人暗害的事情里有没有类似的人,小夫郎蓦地转过身,趴在浴桶边,委委屈屈看着黎源,“哥哥,为什么老把我转过去,你是不是想亲我?”
第45章 算计
隔壁林家却是另外一番情形。
贾怀朝陈寅唐末拱拱手,“明日见到世子本官就会离开,不是不信任两位,事关世子安危,本官大意不得。”
陈寅笑着回答,“贾大人仔细些是应该的。”
贾怀又说,“看来黎源确实不知道世子的身份,为人还算良善,等此间事了,给他一个好去处吧!”
陈寅点点头,“大人说得极是,在下先去轮守。”
见到陈寅亲自轮守,贾怀脸色总算稍霁。
两人官职平级,陈寅是近侍,贾怀却是情报司重员,两人在太师那里都颇有话语权,分量轻重甚为微妙。
但不能放贾怀离开,贾怀若是将世子做了夫郎的消息带回太师府,这里所有人包括梨花村将无人幸免。
京中局势未明,世子不能与太师产生隔阂。
陈寅和唐末决定截杀贾怀,事后定然瞒不住,贾怀敢过来必然留有后手,但两人已想好托词,他们蛇影杯弓,误杀了贾大人。
陈寅刚刚推开门,一向沉稳的人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连忙行礼,“世子怎么过来了?”
小夫郎深深看他一眼,径直走进屋。
贾怀听见动静赶紧起身,先是将来人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眼睛骤然发红溢出眼泪,“明哥儿,你真是急死老奴了。”
小夫郎有些动容,绕开贾怀的手,行了个夫郎礼,“贾公公好久不见。”
贾怀当即愣在原地,随着小夫郎摘下斗篷,露出夫郎发型及衣着,惊得差点昏过去。
一盏茶后,小夫郎哀怨地看着贾怀,“贾公公,事情便是这般,我的命是他给的,我的人也是他的,这辈子都离不了忘不掉,你不要告诉父亲,我也无脸回去面对父亲。”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呀!”贾怀痛哭失声,他又怒目望向陈寅,“你们,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我,我一定要禀告娘娘,治你们的死罪。”
贾怀也是气到六神无主。
陈寅垂着脸不做声,心如明镜,原来贾怀是娘娘的人,幸好幸好。
可是这又有什么区别?
无论是太师还是娘娘只要知道他们欺瞒不报的行为,都活不了。
小夫郎擦擦湿润的眼角,“这件事不怪你们,都是我命不好……嘤嘤嘤……以后父亲和姐姐那里我去说,只是现在京中局势紧张,这件事断不能传回去,若是中途被他人盗取消息,恐怕父亲和姐姐的处境就难了。”
贾怀擦擦眼泪,“明哥儿说得对,老奴一定捂死这个秘密。”
小夫郎便感激地看着他,“多谢贾公公。”
待小夫郎离开,贾怀来回踱步,踱了三个小时又找到陈寅,“我有办法分开他们两个。”
陈寅挑眉,他要现在还看不出世子演技了得就枉为天行近卫,当初也是过于震惊被世子糊弄了去,等回过神,跟世子已经成了一根绳子上的蚂蚱。
“这一个月来我们都看在眼里,两人感情极好,黎源那农家小子也是真心待世子。”
除了有些抠门。
“世子心性良善,两人又有夫妻之实,认准一个人便不会离开。”
贾怀气得嘴唇哆嗦,“堂堂太师府世子哪有给人做夫郎的道理,还是一个农家小子,他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世子只是年幼受到蛊惑,等他见识到人心,心思自然就会淡去,到时候世子还是世子。”
陈寅一脸恭敬,“那贾大人要如何做?”
贾怀冷哼,“你们只知从世子那里规劝,我偏从黎源那小子入手,钱帛动人心,我不信他不露出让世子失望的秉性。”
陈寅也不反驳,“那静候贾大人好消息。”
陈寅正要出去,身后的贾怀淡淡道,“陈大人刚才可是想杀我?”
陈寅微微侧身,一轮清月照着他挺拔魁梧的身躯,浸着一身寒气,“贾大人多虑了,世子这么晚还来拜访您,他是念旧的人,在下也是。”
陈寅微微一笑,脸上露出一丝苦意。
他曾是娘娘出嫁前的贴身近侍。
还真是敢说。
一身冷汗从贾怀的内衣里渗出来,他确实留有后手,若遭遇不测必有消息传回太师府,而他敢来也是料到陈寅知道他的安排,不会轻举妄动,直到世子赶过来,他才意识到陈寅冒着危险也要杀掉他。
是世子救了他。
黎源家前院,小夫郎黑着脸看着陈寅,“是不是来十个你杀十个?”
自陈寅找到世子后,世子都冷冷淡淡,即便他谈论京师局势,世子只与他说局势,从不多言,亦如记忆里那个高远孤傲的世子。
但世子跟黎源在一起又是千娇百媚,百般模样,说不嫉妒是假的,就好像他们会将黎源怎么样一般。
虽然他们确实想把黎源碎尸万段。
此时见到世子难得真实一面,陈寅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多谢世子出手,现在贾大人跟我们也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
小夫郎见陈寅看破他的打算,也不再遮掩,“你知道便好,多一个人你们活下来的可能性就多一分。”
陈寅明白,他只是不懂,“那世子到底什么打算,总有一天您要回京面对太师,您也知道太师绝对不会……”让黎源活下来。
陈寅只看见世子眼中一闪而过快到来不及琢磨的深意,“这不用你管。”
“是,属下知道了。”
陈寅才不想提醒世子那贾怀的打算,他也想看看黎源经受不住诱惑时的样子,尽管世子会伤心,但世人便是如此,早点伤心早点忘怀,这段过去会被无痕抹去。
有情人与权力地位相比,不值一提。
小夫郎正欲进屋,陈寅低声提醒,“世子可看出黎公子想上京?”
小夫郎的身影微微一顿快速走进屋内。
陈寅摇头,真是把那人当成宝贝似的护着,也不知像了谁,他长姐若是有一点点这般,只怕在那深宫里也活不下来。
陈寅希望世子能像其长姐,虽然无情但能高高在上有尊严的活着。
不出三日,李二郎急匆匆找到黎源,原来贾怀许诺一人两百两捉拿猛兽,先前几名邻村捉拿山豹的猎人听闻消息已经赶过来,摩拳擦掌只等进山,李婶却万般不同意,现在家里闹得厉害。
黎源如今在村人眼里地位颇高,又与李二郎同辈,李二郎自是愿意找他出主意。
“一人两百两?”黎源诧异,这可是相当于农人近三年的收入。
李二郎一脸兴奋,“可不是,而且对方没说非要猎人,只要愿意都可以去,已经有不少村民向我打听,不是我不顾同乡之情,猛兽岂是那般好捉的,不仅要能吃苦还要机警,最好有身本领在身。”
说着李二郎期盼地看着黎源,“源哥儿,你可愿意跟我一同前往,你家原本也是猎户,上次那事我见你也是有些本领在身,你若愿意跟我同往,我娘定然不会再拦。”
黎源是有些动心的,两百两,不仅修房子的钱有着落,家里还能进入小富阶段。
他们夫夫二人可是提前实现党和国家的政策呀!
黎源咳嗽一声,“贾先生可说要什么猛兽不?”
李二郎摇头,“这倒没说,上次那只山豹正是陈先生出了五百两,这次我们打算最差也猎只山豹,如果运气好老虎也是可行的。”
黎源:……
一头山豹不值五百两银钱,若说过年前急着送给贵人可以理解,如今来看,贾怀的时间十分充裕,就算他还想讨好贵人,倒不必如此冤大头。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农人更不会意识到里面的蹊跷。
黎源不好直接婉拒,更不好劝说你们不要去这类话,断人财路一向被视为大忌。
李二郎打猎多年会不知道里面的危险,自然是知道的,知道还要去,除去被钱诱惑,更多也是想给家人一个好生活。
黎源便说自己再考虑考虑,李二郎表示理解,毕竟春耕由黎源带头,全村人的希望都指靠着他。
两人吃着饭喝着酒,待到微醺黎源问道,“你家小儿也快三岁?”
一说到孩子李二郎满脸笑容,黎源这才知李二郎的媳妇又怀上了,难怪想搞钱。
黎源想了想说道,“我跟珍珠打算在村里办个幼儿园。”
李二郎疑惑地眨眨眼睛,“幼儿园?”
教育当然要从娃娃抓起,黎源也是在授课过程发现,一切浅显的知识需要反复讲,这都还好,而是很多学习习惯思维习惯很难纠正。
“太小也不行,至少四岁,一开始不教什么,主要是习惯的培养……”
黎源慢慢说着,他性格平和有耐心,一般情况这种只是计划类的事情不会很早说出来,但是这件事离不开村民的支持,他跟李二郎交好,愿意把对方当兄弟谈谈心,谈着谈着就好规劝对方不要去打野兽。
小夫郎复习完今日的学业见两人还在厨房聊天,热了酒过来又给两人做了简单下酒菜。
李二郎对小夫郎早已改观,不再像过去那般对其视而不见,也不将其视为夫郎碍着礼法客套远离,见小夫郎进来招呼道,“戚哥儿过来一起喝酒。”
“好呀!”小夫郎在黎源警告的目光下明目张胆地坐下拿起酒杯。
黎源只得叹口气任命拿起酒壶给小夫郎添酒,看的李二郎直笑。
三人天南地北的聊,小夫郎知道黎源的心思,很快将话题引到一件八卦上,说是前两年有个富商贿赂一名官员,送的是南海夜明珠,得了好处后又去南海搜寻夜明珠,因为给的价钱高,不少渔民下海寻珠,结果遇见海啸,当时捞夜明珠的渔民没有一个回来,渔民亲眷本欲状告商人,奈何官商一家,那商人拍拍屁股便走人,导致当地渔民十户九空,但事情并没有完结,那官员后来犯事扯出商人,捞夜明珠的事情也跟着暴露。
渔民亲眷本以为这次可以拿到赔偿,谁知官府依旧判定商人不用赔偿。
“真是岂有此理。”李二郎气得直拍桌子。
小夫郎赶紧说道,“李二哥别气,这商人最后也落了个身首异处的下场。”
李二郎满意点头,“这还差不多。”
半晌,他才又问,“渔民为其捞珠,为何得不到赔偿?”
这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替人办事若有伤亡,主事方应做赔偿。
黎源说道,“律法并没有详细规定,商人事先给了定金,官衙可以认定其为赔偿金。”
李二郎喃喃自语,“贾先生应该不是这种人,山豹的五百两给的十分爽快。”
小夫郎便说,“南海商人前几次给钱也给的爽利。”
黎源接过话题,“除去过于危险的行当,大多数行当难以遇到危险,就像猎户只是捕猎寻常猎物,极少动那些猛兽,两件事看似一样,其实不一样,高利伴随着高危,所以,捕猎猛兽不能只看获利多少,还要考虑危险发生时,从事行当的人及主事人的处理方式。”
李二郎隐隐约约觉得有些明白。
小夫郎更加直白,“二哥,就拿你们去捉猛兽的事情来说,贾先生给了两百两银钱那本就是你们应得的,但是若有损伤又当如何,你们事先可有约定?”
李二郎皱眉,自然是没有的,猛兽都没捉到有什么好约定。
李二郎顿时恍然大悟,这样贸然上山的他们跟那些南海渔民又有什么区别。
李二郎立马问道,“那两位说说我该如何做?”
这个黎源擅长,顿时笑得有些不怀好意,“签订合同,如有伤亡贾先生他们应当做什么,只是赔偿不行,他应带着郎中待命山林深处边缘,以作不变应万变,若真有人伤亡,伤到皮毛如何赔偿,伤到筋骨如何赔偿,残疾如何,没了人命又如何?你们当想得清楚仔细,若是人命都没了,贾先生赔偿的银钱足够赡养老人抚养妻儿不,二郎,这些可都要写清楚?”
李二郎听得寒毛直竖,他果然还是考虑得太不周到。
他迟疑地问,“贾先生会答应?”
黎源脸色一肃,“二郎,主动权在你手里,而不在贾先生手里,切莫为了银钱以小失大。”
李二郎再也坐不住,匆匆告辞黎源往家去。
看来是要找家人商议,兴许还有那几名猎人。
小夫郎仰起脸求表扬,“哥哥,我们算不算夫唱夫随。”
黎源亲亲他的脸颊,“那是自然,希望李二郎不要去,我总觉得贾先生不是什么好人。”
小夫郎笑着问,“哥哥一点不为两百两动心?”
黎源坦然,“当然动心,可是我有几斤几两还是清楚的,万一受伤到时候辛苦伤心的还是我们的小珍珠,哥哥可舍不得珍珠掉金豆子,若是哥哥不小心折了性命在山里……”
小夫郎脸色一变,“哥哥!”
黎源将小夫郎拉入怀里,“哥哥只是说说,没有哥哥照顾珍珠,哥哥去哪里都不放心,哥哥定要看着珍珠长命百岁。”
小夫郎靠着黎源搂住黎源的脖子,“哥哥也要长命百岁。”
日啖狗粮三百斤的陈大人坐在屋顶看着林家屋子遥遥一笑,贾大人千算万算,没算到农家小子不仅抠门,还是个怂货.
李二郎终是没去山上捕猎猛兽。
事后他寻黎源喝酒告知对方,贾怀竟然真的没有任何考虑,当他把合约内容一条条摆出来时,贾怀的脸都绿了。
那是自然,如果李二郎猎得猛兽,贾怀掏钱拿走猛兽,若是李二郎等人受伤甚至折在里面,贾怀损失的也不过是不多的定金。
但邻村几位猎人还是上了山。
好事被搅和,贾怀自然是看黎源哪儿哪儿都不顺眼,不过他生得面白和善,眯着眼睛笑那是把皮笑肉不笑发挥到极致。
黎源只当不知道此事,见面照旧打招呼。
有次黎源和小夫郎从林家田埂下经过,他坐在院子里遥遥地打招呼,“黎先生的夫郎也是要下地劳作的哟,我当这么好的人物怎么都应放在家里好生疼爱。”
黎源不着痕迹将小夫郎往自己另一边带带,笑着说,“适当运动身体才能更强健,也是保持身材的秘诀。”
说完笑眯眯看着贾怀圆润的腰肢。
气得贾怀差点翘兰花指。
他不做内侍很多年,早年在宫中养成的习惯都在刻意改掉,没人愿意别人知道自己是个太监。
黎源其实不想跟对方太多交往,只等猎到野兽他们自会离去,谁知不多久小夫郎同他商量,想建屋子。
黎源笑道,“下半年再说。”
小夫郎却说,“我算过银钱,是足够的,哥哥可是有其他地方要用?”
黎源不好说打算上京,等灵芝卖出去加上之前结余的,应该足够跑一趟京城。
黎源摇头,“没什么其他打算,就是觉得手里有钱安全些。”
小夫郎笑问,“心里安全?”
黎源点点头不再拒绝,心里琢磨到时候要不够就寻人借些钱,以他现在的信誉想来愿意借钱的人不少。
小夫郎才握住他的手,“哥哥,我设计的斜挎包卖钱了。”
哦?
小夫郎曾与镇上布行老板约定,他画的那样子的斜挎包只做一个,一个卖一两银子,他取四成利。
老板将花样款式拿到江安城的总店去了后,东家却有了新想法,他将花样布料分成三等,最低等线条最简单,布料也便宜,卖二百文钱一个,中等的花样便复杂一些,布料也好些,但要卖一两银钱,上等的则是用的小夫郎原样,布料也是上等锦绣,卖十两银子,只有十个。
三个等级的斜挎包并不是同时上市,最先上市的就是上等货,在江安城最大的成衣店摆了两日就卖出去,于是店家又上第二个,花样一样,颜色不一样,第二个当日下午就卖出去。
不出五日,十个斜挎包一抢而空。
过了几日,这家布行的所有成衣店都上了中等货,只有他们店有卖,一两一个,原先买了十两的小姐生气的回来质问,一看成品,脸上露出傲娇的表情,询问店家缘由,店家只说之前那种斜挎包制作复杂,成本太高,不赚钱,不卖了,顿时小姐们高兴的离去。
这一两一个的自然卖得异常火爆。
等到元宵节,店家让人摆在街头巷尾卖的就是最次等,二百文一个,那真是太便宜了,但凡走在街上的小姐姐人手一个斜挎包。
待到第二日结账,东家都差点吓一跳,光一个斜挎包,竟然进账近千两,扣去成本,净赚八百两,东家是厚道人,已经让人给小夫郎送来三百二十两,对方态度恭敬。
小夫郎询问为何这么多银钱,对方便将此事说了出来,也算是一个不可复制的成功案例。
“小公子尽管画,我们东家说了以后小公子画多少收多少?”
小夫郎淡淡收起银票,一脸淡然,却不高傲,好似几百两银钱只是一件很寻常的事情,“你们东家接下来还打算这么卖?”
那是自然,尝到甜头的经营模式哪能经常变幻。
小夫郎便说,“以后不用给我分成,我每月出一张图,给我一百两即可。”
来人是江安城布行的掌柜,闻言皱起眉头,哪有人放着钱不赚,不是有更大的图谋,就是……
掌柜没有半分瞧不起小夫郎的轻慢,恭敬道,“小公子可是有什么顾虑,但说无妨。”
小夫郎摇摇头,“掌柜不用担心,我跟着老师在学医,另外跟我夫君打算在村里办学,除此之外还有田地要种,并没有多余的精力做其他事情,那张花样虽只用时半个时辰,但曾在我心中描绘过千百遍才能出得如此迅速。”
“再说以你们东家之能要找到善描绘的人并不难。”
原来如此,掌柜松了口气,但还是想劝说小夫郎参与此事,按照他们东家的话,能画出这种花样又能做出这种款式斜挎包的人岂是平庸之辈。
但小夫郎并不动心,见掌柜实在难以交差,才慢慢又说道,“这种模式不可常用,你们东家是经商奇才,本不用我提醒,如有冒犯还望见谅。”
至此,掌柜回去复命。
黎源懵懵地看着桌上的纸币,小夫郎画个花样子就赚了三百多两?
牛呀!
顿时将纸币往怀里一塞,往椅子上一躺,“看来我往后可以在家躺平了,还去种什么地办什么学,不做了,我要当大爷!”
值守的唐末缓缓推开刀柄。
小夫郎高高兴兴凑过来,“那以后珍珠赚钱,哥哥在家躺平?”
唐末缓缓仰望天空,厚重的云层就像他的心。
堵得慌!
黎源将小夫郎抱到身上,“打算种哪些药材,播种春季蔬菜时哥哥一起种了。”
这是要帮小夫郎种药田的意思。
他说得轻巧,加上水田山脚的旱地,只怕分身乏术。
小夫郎趴在黎源的胸口,闻着黎源身上的艾草香,“哥哥,小瞧我不是,我现在也算种田的好手。”
黎源点点头,抚摸小夫郎柔软的长发,两人看着彼此,就是什么也不说都是温馨快乐的。
突然小夫郎再也忍不住,轻快地压低声音,“哥哥,我赚了三百两耶,这是我第一次赚钱耶!”
黎源也忍不住兴奋地抱紧小夫郎,“对呀,三百两,好多呀,我们小珍珠好厉害!”
两人看着彼此再也忍不住激动地笑起来。
等到小夫郎说请了贾怀的人修房子,黎源还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会修吗?”
黎源不清楚贾怀做什么行当,看着像个行商。
通俗点就是什么赚钱做什么,有点像后世的投资者,当下做什么取决于市场和眼光。
自是不会,小夫郎自有说辞,“他找泥瓦匠,价钱已经商议好,比寻常工匠要贵些,但是材料全包,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出了图纸站在一旁监工即可。”
去年穷,什么都要亲力亲为。
虽然省钱,但也是真的辛苦。
现在住的房子从换梁到最后一件家具入场,几乎花了一整年,今年便不太有这么多时间亲自造房子。
黎源也不纠结,跟小夫郎设计起屋子。
现在住着的屋子算是一室一厅一卫一厨,原本逼仄矮小,在黎源两次翻修后,虽不像其他富户那般屋子高大宽敞,但也是极为温馨惬意的。
黎源想建个白墙黑瓦的大房子,主流审美嘛。
谁知小夫郎独爱黎源设计的古朴茅草屋。
黎源想了想,“还是不能太简陋,这幢房子要做好保温防寒,地龙都铺上,卧室这边做个平台,夏日赏景纳凉是个好去处……”
“哥哥,客厅都放矮些的桌椅吗?”
高脚桌椅已经是当下百姓常用款式,但权贵人家依旧尚古风,以矮案长榻为美。
黎源不清楚什么古风不古风,想着影视剧里看见的漂亮东西,抄抄搬搬,“嗯,不用太高,设计成下沉式,这样腿不容易发麻,地面铺席垫,鞋子放在屋外,最好有圈悬着的走廊,不要加栏杆,这样进出方便,天气热起来也能坐在廊边吃东西。”
小夫郎听懂了,“有点像江南廊棚,岭南的骑楼也有这种做法,还像寺庙,但是起源都是唐风。”
黎源也听懂了,脑袋啄得像小鸡。
小夫郎妩媚一笑,抚住黎源的脸,“哥哥再这般可爱,珍珠可忍不住了。”
黎源诧异地看着小夫郎,这是什么虎狼之词。
还有,他觉得小夫郎快要通人事了,最近一次居然从后面帮他舒缓,这姿势也不是没用过,但大多都是黎源在后面,或者两人面对面得搂抱在一起。
毕竟他是夫君,小夫郎一向又柔柔弱弱,那姿势莫名有些奇奇怪怪。
黎源来不及多想,小夫郎又说,“这次的门和窗用哥哥说的推拉门和大撑窗。”
工艺越复杂意味着花费越多,难得见小夫郎如此兴奋,黎源便开口,“银钱先用我们共有的,不够的再动你的。”
小夫郎笑着问,“要是用完了可怎么办?”
黎源知道小夫郎是个有数的,“用完了哥哥再赚,但至少留个一百两应急。”
小夫郎眸色微凝,低头继续画图。
小夫郎还说造这房子反正要被人赚了钱去,不如让贾怀赚,冤家宜解不宜结。
黎源自然什么都听小夫郎的。
待到贾怀领着匠人过来做工时,黎源跟着守了一日,见那些工匠的手艺非常专业,贾怀虽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死样子,但监工时比他还严厉,这些工人也非常服从他的管教,效率质量都是杠杠的。
黎源暗想这人虽然有些讨厌,但能力倒是不错,难怪赚得比一般人多。
最让黎源欢喜的是不用包饭菜。
工匠们自己带了米油锅具,向黎源借了菜地的空地,砌灶烧锅做饭。
倒不是黎源舍不得,而是小夫郎把自己家的存货看得太紧,现在大牛他们过来也甭想吃到火腿。
菜园子清理出来,围墙拆了一半,其实黎源不明白为什么要拆围墙,完全可以等到屋子建好再通院子。
但贾怀说工匠要用水,虽然后面有条小溪,旁边就是池塘,到底是给自己家建屋子,黎源没有那般苛刻,只是每日工匠干完活收工,黎源就拿一人高的柴火把缺口堵上,小气的模样看得贾怀恨不得将白眼翻上天。
其实平日里还好,两边互不干涉,小夫郎比他更仔细,每日开开心心跟贾怀几人打招呼,转身就给屋子厨房的门挂个大锁。
看得黎源想笑的不得了。
就是吃饭时忒烦,那贾怀脸皮忒厚,端着个只有米饭的碗在院子里转来转去,时不时来一句,“哟,黎先生家今日吃香肠呀!”
黎源不好怠慢他,请人进来吃饭。
请了贾怀就要请陈寅,请了陈寅就要请唐末。
陈寅笑得儒雅,抬手行礼,“在下却之不恭。”
唐末啪叽一声冷冰冰的直直坐下,弄得黎源以为自己欠他几百两银子,但那人刚坐下又猛地站起来,不情不愿地猛拱手,“多谢!”
三人第一次登堂入室,虽然只是进的厨房,还是被内里布局震惊了一下,这怕不是比京城许多官宦之家都漂亮富足,倒不是说有多少珍贵食材,就那宽大整洁的操作台,码放整齐的坛罐,一缸缸充裕的米粮,各式各样的调料再到悬挂在屋粱下密密麻麻的竹篮及丰足的腊味,看着就让人欣喜满足。
这穷小子住着茅草屋,内里倒是有些东西。
每次几人一起吃饭,黎源便发现小夫郎不说话了,起先以为他认生害羞,不多时发现小夫郎的筷子速度提起来了,最好的那几片香肠不是进了他的碗就是进了自己的碗。
然后汤也没了,小夫郎还踢他,让他快喝。
鸡蛋羹也是,早早分到两人碗里。
这小孩子心性真是爱死黎源了。
贾怀头两次吃得不多,好像不习惯这种朴素的农家饭,初次见小夫郎风卷云涌般扫完饭菜,瞠目结舌地看着小夫郎欲言又止。
黎源便解释,“小孩子正长身量,多吃点好。”
贾怀欲言又止地移开目光,半晌嘟囔,“担心积食。”
说这话时,小夫郎嘴里塞着一个包子,手里拿着块红糖米糕,怀里抱着罐黑芝麻豆浆,碗里还有好几块油汪汪的糯米大圆子,整得跟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似的。
等到小夫郎穿着短打挑着粪肥开始倒腾邻居家菜园子时,贾怀心疼得不得了,“使不得使不得,世子您放下来,老奴来……”
小夫郎目不斜视,一脸冷淡地挑着粪肥轻盈地穿过田埂,“你又不会。”
再吃饭,贾怀恨不得小夫郎一顿吃五碗。
第46章 不方便
小夫郎将学医的课程调到早上,下午与黎源一起去办幼儿园,老郎中知晓后自然很是赞同。
幼儿园就开在祠堂,两间侧屋做教室,中间的空地当操场。
下午开三节课,分大小班。
六岁以下上小班,六岁以上上大班。
大牛春狗成为有史以来最高龄的幼儿园学生。
小班不做具体学习任务,主要是习惯规范,常识讲解,再认几个字,数学是唯一的重点。
大班就有具体的课程,夫夫两人商议后根据孩子们的不同因材施教,像田家的傻儿子已经开始学九九乘法表,哦,他是编外人员。
村长家两名孙子也在,之前读过一两年私塾,过完年听说不再去镇上读书,家里的儿媳妇有些意见,孩子受母亲影响便有些不想学。
小夫郎问学过哪些功课。
大点的头一扬不想回答,他听镇上的小伙伴说,夫郎就是妇孺,哪有妇孺教授功课的。
小点的老老实实回答,《论语》学过几篇,《诗经》也学过几篇。
小夫郎让他们背,除了开头几篇,其他都背得磕磕巴巴。
小夫郎一改和悦的脸色,冷哼道,“我像你们这般大已经能熟背四书五经,唐诗宋词,御制大诰及律法,背个论语还磕磕巴巴,不如回去种田,何必浪费父母的血汗钱!”
小点的顿时涨红脸,大点的梗着脖子不服气,“你吹牛,我们夫子都背不下来御制大诰。”
小夫郎便轻启红唇,淡淡的一条条念下来,流畅丝滑,惊得两小屁孩一愣一愣。
不多久,黎源发现孩子们更怕小夫郎。
遇到他虽然尊重,但胆子大外向的也会跑来跟他开玩笑甚至掰手腕,看见小夫郎则不同,都像被施了定身术般,紧张地喊一声“戚先生”,见其点头后才缩手缩脚地跑掉。
但仅限于在学校,到他们家又是另一番景象,梨花尤爱黏着小夫郎,有几次还喊错,“姐姐”“姐姐”地叫着。
黎源不清楚是他们的幼儿园新颖还是贾怀几人闲着没事,他们开课这几人也来围观。
当然不止他们三人,同村的媳妇姑娘也不少。
媳妇来好理解,六岁以下的在小班,她们多少有些担心就过来看看,其实在农村,只要孩子能走路,大人一般就不再管,都是大的带小的。
现在春耕没开始,媳妇们相对比较闲,再说黎先生也说了,女子也能来读书。
姑娘们来无非就冲着陈寅和唐末。
陈公子儒雅又风度翩翩,颇受姑娘们喜爱,有胆大的找他聊天,他也和颜悦色回复几句。
往往这时贾怀便要嘴贱,“唐大人可是有些羡慕。”
唐末冷冷看他一眼,侧过身去。
贾怀便觉得脖子哇凉哇凉,但下次遇见还是要嘴贱。
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先是拉伸,然后就是三千米拉练,八岁以下跑八百米即可。
乡下孩子大多体力好精力旺盛,一个个跑得跟猴似的还呜呜地叫,叫得唐末眉头直蹙,瞎练。
然后就是五禽戏。
在黎源看来就是广播体操。
做完五禽戏就是跳远跳高,然后是接力赛,跳绳拔河或者羽毛球等项目。
看得唐末第一次走过去找黎源谈话。
唐末说话很直接,点了几个人的名字,其中就有大牛春狗,说是他想单独训练。
黎源早看出唐末会些功夫,能让村里的孩子学点防身术自然是好的,即便以后不能去镇上营生,做猎户也不错,李二郎就是年少时跟着一名武师学过身手。
但是唐末还点了小虫的名字,他多少有些意外。
在他和小夫郎的刻意引导下,小虫已经不像过去那般羞涩腼腆,但在男孩子里还是属于内向的,加之这些年生活不好,一直都瘦瘦小小,看着像小姑娘似的秀气。
果不其然,第三天小虫就哭得稀里哗啦。
黎源留意过唐末的训练,就是扎马蹲,一扎好几个小时,黎源也不清楚他怎么说服几人,反正每次散学,那几人居然心甘情愿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