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虫一哭黎源就打算过去求情。
大牛春狗等几人是自愿,小虫是完全被要过去,懵懵懂懂的,因年岁小,性子内向,哭的时候不出声,大眼睛哗哗往下滚珠子。
小夫郎拦住黎源,“哥哥干什么?”
黎源搓手,“太小了,哭得让人难受。”
小夫郎不干了,“不许心疼别人。”
黎源:……
小夫郎才说,“他筋骨软,若能坚持下来,会比大牛他们更见卓效。”
林寡妇家没地,今年开课后找上黎源,很是局促地询问能不能租一亩黎源家的水田,黎源本来就要出租部分水田,自然愿意。
林寡妇又说,“家里没有余钱,能不能等产粮了再给租金。”租金一般是分两次给,种植前和卖粮后,这些年农户的生活不错,大多要银钱不要粮食。
原主更是只要钱不要粮。
黎源想都没想,“秦嫂子收粮后给稻谷即可。”
林寡妇先是一愣,最后用袖子压了压眼角。
大约她私下教育过小虫,凡事听先生的话,所以哪怕扎马蹲再辛苦,他也只是掉眼泪,没有叫苦也没有甩手不干。
黎源觉得小夫郎说的有道理,狠狠心不再看小虫。
倒是贾怀装慈悲,趁小虫休息时把人拉到怀里,“唐先生真是狠心人啦,哪有让这么小的孩子吃这种苦,小虫子不哭,贾伯伯疼你。”
等到休息时刻一过,小虫又焉头巴脑地站过去。
就在大牛春狗坚持不住,想偷奸耍滑时。
小虫倒是一边擦着眼泪一边坚持下去。
贾怀哪里管这些孩子苦不苦,他的心尖宝贝儿都在挑粪肥呢,只是一日日下来,倒是对小虫另眼相看,不过这都是后话。
夫夫二人的作息很稳定,六点过起床洗漱,七点吃早饭,八点时黎源前往田地做些琐碎事情,包括自己试验田的管理,其他人的田间管理,初期课程基本教授完,育肥杀菌到育种都是看各家本领了,遇到问题才来找黎源。
小夫郎则去上课,老郎中已经开始让他看诊,平日有乡里过来看病,症状轻微的都是小夫郎负责,有时候遇见邻村症状较重,需要老郎中上门的,小夫郎也会跟着出诊,这时候黎源下午就会早早放学去村口外等小夫郎。
田间活路多与少跟主人勤快不勤快有关系。
夫夫二人都是勤快的,所以黎源每日要做的事情并不多,有时候十点不到就回来,有时候干脆不去,那么他就拐去菜园子看看,该种的蔬菜按照时节开始种植,但大多数情况小夫郎已经种完,黎源觉得诧异,他不觉得小夫郎的时间比自己充裕,也不知道小夫郎什么时候种的。
大约时间仓促,有些东西种得便不太好。
“这些种得太密,长出来影响结果,真是个粗心鬼。”黎源把密集的植株拔起来些许。
近侍们彼此看一眼,默默点头。
这是贾大人手下干的活,一会儿去告状。
回来的路上,黎源便看见贾怀又在骂人。
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一个个都缩着脑袋不敢吭声,黎源觉得贾怀过于苛刻,但是他的手下,黎源可不会去碍事,就是……就是烤窑炉面包时会喊工人们过来一起吃。
黎源得空便帮小夫郎种药田,旱地也有好几亩,因为离家近,黎源分了些给小夫郎,余下的打算种些粗粮和经济作物。
山脚下那块旱地可以空起来为以后的灵芝培育做准备,好灵芝要种,普通灵芝自然也要种。
像林下芝产量便很稳定,当野生灵芝容易遭受意外时,林下芝也是项稳定收入。
十一点左右黎源回到家开始准备午饭。
因贾怀等人也来吃饭,黎源不收银钱,他们便提供肉食,除去猪肉羊肉,牛肉也时常能吃到。
黎源自然愿意,他不过劳苦一些,但小夫郎顿顿都能吃到肉他就很开心。
今日有上好的牛肉,黎源回家时,十几斤的牛肉已经摆在厨房案板上,他曾跟贾怀提过几人吃不了这么多肉,贾怀那脸上就快写着“爷有钱”,不过话说得还是漂亮,“吃不完做成腊肉,我走的时候带回去。”
做饭前黎源特意去问了问,“几位可是能吃辣?”
京城临海,不太能吃辣。
贾怀是个人精,“黎先生喜辣?”
黎源摇头,“我还好,珍珠喜欢。”
贾怀连忙说,“能吃能吃。”
黎源捞了一整碗朝天椒泡成的酸辣椒,红红黄黄,十分漂亮,他准备给小夫郎整个泡椒牛肉,春天来了,冬天的寒气要发一发。
贾怀他们总提供肉食,黎源自然也不小气,杀了只母鸡煨成香浓的松茸炖鸡,加黄芪党参当归等药材,补气补血,老少皆宜。
最近小夫郎天天往外跑,黎源觉得他寒气有些重,便又做了个红糖醪糟蛋,等小夫郎回来时刚好垫垫肚子。
贾怀趴在梯子上往里张望,他眼神尖,“今日没有甜香肠,哎……”
“这鸡汤为何比宫里的御厨吊得还香!”
陈寅抱臂站在梯子下面,他是知道原因的,宫里的娘娘主子们哪个不是矜贵人物,谁有个头疼脑热不都要整的太医院不安宁,除去太医院,便是御膳房不安宁,哪里敢做重口食物,都以清淡平稳为主,药膳更是不敢随意吃,就怕里面下了要人命的东西。
没有香肠有其他的腊味,黎源切了半个腊猪头肉,烧开洗净,一半切成片,装得满满一碟,看着肥腻油亮,其实还好,搭配黎源特制的微辣海鲜蘸水,小夫郎能干三碗饭。
另一半下到煮猪头的汤里,几乎不用调味,下白菜放葱花即可。
然后就是麻婆豆腐,酸辣土豆片,蒜蓉白菜,外加好几样养眼的小菜,例如稀豆豉,泡豇豆或者豆腐乳之类的。
一桌子菜看着都不是什么名贵菜,但颜色就是搭配漂亮,味道也是极好的。
贾怀的口水都快留下来,他看了眼陈寅,“一天到晚就给世子吃这些粗茶淡饭,真是岂有此理!”
小夫郎回家的脚程最快,进家前这段路几乎是用跑的,也不跟贾怀几人打招呼了,背着药箱一溜烟冲进家门。
洗手时便问,“哥哥,今日有腌鱼吗?”
黎源将醪糟蛋装碗里,撒上桂花,笑着隔着窗户对他说,“不许点菜。”
小夫郎撇撇嘴,“做那么多年货就是拿来吃的,又不是挂在房梁上做展览的。”
黎源又说,“做了泡椒牛肉,去叫几位先生吃饭。”
小夫郎嗷呜一声滚进厨房,直接拿手夹了块牛肉,在黎源宠溺的眼神下迅速跑出去。
院墙外,小夫郎一本正经,“我记得贾公公吃不得辣?”
贾怀一脸感动,“多谢世子记挂。”
小夫郎又望向陈寅,“陈大人似乎也不能吃辣?”
陈寅忍着笑颔首。
他又望向唐末,急忙道,“我知道你们都不能吃辣,今日有道泡椒牛肉特别辣,记住,特别辣!”
吃饭时,黎源发现小夫郎居然不急着夹牛肉,这孩子遇见这么喜欢的菜居然不抢,好生奇怪,微微一想便知另三人应该吃不得辣。
可他刚刚明明问过,还有小夫郎哪里知道三人喜好……
就见陈寅率先夹起一块牛肉。
餐桌瞬间静止了。
反正黎源觉得时间静止了,世界安静了。
然后本来悠哉悠哉的小夫郎开始加快夹菜的速度,陈寅之后就是唐末,两人本来就是本着逗逗世子的心思,后面到不是,那菜是真的好吃,泡椒牛肉香菜,夹在一起送入嘴里,辛辣刺激,香气扑鼻,再混着米饭大大吃上一口,没有什么比这个更满足。
两名天行近侍吃得额头冒汗双眼猩红。
贾怀先是疑惑地看着大家,然后试探地夹了块牛肉放入嘴里,然后厨房里响起惊天动地的呛咳声。
一道泡椒牛肉不到五分钟被瓜分完毕。
黎源知道小夫郎没吃好,忍着笑给人盛鸡汤,夹猪头肉,“这个也是极好吃的。”
小夫郎含着眼泪看着黎源,“它不辣,不好吃。”
黎源迟疑,小夫郎又上火了,也是他惯的,“那……哥哥给你夹点小泡椒?”
往日小夫郎自是愿意。
“没炒过,不好吃!”本来就婴儿肥的脸因为嘴里含着米饭显得像只松鼠,还泪汪汪看着你。
黎源摸摸小夫郎脸颊,“珍珠乖,哥哥下午再给你做一次。”
唐末率先放下碗筷,谁都不看,“吃饱了。”
一溜烟跑出去。
贾怀也不知是接受这两人关系,还是一时忘记,在黎源看不见的地方翻了个白眼,也就穷小子这种拙劣手段能哄住单纯的世子。
在他看来,世子那是真的单纯。
善谋略与绿茶婊是两回事。
再说他有滤镜,宫里的皇后使手段便是谋略,其他妃嫔都是绿茶婊。
陈寅日啖狗粮三百斤早练出来,淡定地将筷子伸向猪头肉,本来还哼哼唧唧的小夫郎也不哭了,端起碗开始争夺猪头肉。
这顿饭试问谁吃得最开心。
自然是陈寅陈大人是也!
吃完饭收拾完,黎源让小夫郎进卧室躺会儿,他洁面漱口后也跟进去,今日看来午睡不成,小夫郎吃得太多,黎源大概率要给他揉肚子消食.
这般不慌不忙便到惊蛰,春耕正式拉开序幕。
黎源家的新房子初现轮廓,盖房子是大事,村人时不时就来观看,看了几次便对贾怀一行人改观,砌墙的石头也不知如何打磨,竟然大小一样,每块石头都抛得光滑蹭亮。
手艺更是漂亮,比他们在镇上员外那里看见的房子还漂亮,可惜建的依旧是茅草屋。
若是修白墙黑瓦大屋子,不知道多气派。
砌墙的工匠听着议论声差点翻白眼,他们这些人都是秦川府情报司要员,平日里自然不会像普通官员那般准时上班下班,而是都有几样傍身本领做掩护,实际做着各种情报搜集工作。
说到手艺,三百六十五行,他们十几个人就能包揽一半,建个房子算什么,皇宫都能建。
直到有一日被贾大人的密令召集起来。
去哪里做什么事都不清楚,等到了地方发现是个不知名的村庄时还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贾大人的行径更是奇怪,一会儿要打猎一会儿又造房子,大家都是机灵人,不多时就看出贾大人想跟一个叫黎源的农家小子走近,但贾大人又没有下令让他们调查此人。
但大家还是弄到消息。
就是一个不务正业败光家业的农家小子在娶了位夫郎后改头换面重新做人的故事。
有趣是有趣,但也没有太新颖。
直到有人认出唐末的三把雁翎刀。
再到贾大人一见到那位小夫郎脸就要笑烂的奇怪表现,再到其中几位一直跟着世子那条情报线。
晴天一个霹雳。
完了,他们这些人还能活着回去?
若只有贾大人一人,他们拼了老命想好计划,说不定还能挣一线生机,可是也只能活自己的命,家人的命就不要想了,贾大人心狠手辣可不是说说而已。
何况队伍里还有位传闻中天行近卫里的“弑神”。
哪里还有跑得掉的机会。
但又很快,大家发现那个最该死的农家小子,被“世子”护得死死的,而农家小子平日里还多有照顾他们。
那是不是……是不是……
背叛顶头上司是不可能的,但人都想活着。
可不得把这房子建得令农家小子满意。
农家小子满意了,世子就满意了,那他们是不是就有一点点活下去的可能。
握了个大草,世子当夫郎的这种灭口秘密怎么就被他们知道了,早知道工作就不那么出色,也不与贾大人走那般近。
“兄弟,这幢房子是不是很贵?”农人大大咧咧地问,要不是黎源不在,他们就直接问黎源了。
砌墙的“工匠”手里一顿,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这要问我们东家,我们也只是干活的人。”
说的在理,农人们点头,却议论肯定不便宜。
工匠们相视一眼又说,“我们东家什么都接,都以物廉价美闻名。”
农家小子的屋子造好了,再造村人的房子,只要一幢一幢的造下去,他们的生命线怎么都比现在长不是?
于是看完世子上课,心满意足往回走的贾怀被农人缠住脚步,他可不想承接什么造房子,给世子造房子能跟别人一样吗?
但他深知梨花村暂时离不得,不说扎根,也不能与当地人弄得水深火热,上次猎豹一事已经引得村民对他们不满。
贾怀脑子一转有了主意,“你家打算造房子?三间大屋?白墙黑瓦?门檐走廊?那自然还要造个园子摆些花鱼山石,定个风水局,您家祖上都是庄稼汉?那我已经想好造影上刻什么花纹,绝对让你们家从此大富大贵……”
巧如簧舌,那真是听得农人各个美滋滋。
今日吃饭没有贾怀,问了陈寅唐末,二人都不知他去了哪里,黎源发现这两位跟贾怀的关系并不好,一个是妻弟,一个是故交之子,都是碍于情面不得不一起工作。
黎源还发现,陈寅唐末两人似乎达成某种共识,连成一气孤立贾怀。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黎源拿出干净的碗给贾怀留菜。
果然,陈寅端起碗淡淡一笑,“黎先生对贾兄不错。”
黎源面不改色,“你们兄弟三人来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不容易,我算半个房东,你们又多有照顾,我岂能怠慢你们。”
陈寅的手微顿,“是在下说错话了。”
黎源却说,“贾先生这人难搞呀,你们也不容易。”
陈寅和唐末相视一眼,眼底漫出笑意。
贾怀正从外面冲进来,“说我什么坏话?”
黎源将满满一碗清淡美味的菜肴递给贾怀,“贾先生快来吃,今日菜式清淡。”
贾怀看着碗里嫩黄漂亮的蛋包肉,翠绿亮泽的糖醋莲白,令人食指大动的家常五香鱼,终究是哼了一声安静坐下。
只不过饭后拉着黎源到一处聊天。
说他又找到发财的路子,希望黎源跟他一起做。
黎源真的很佩服贾怀的口才,对方说了半个时辰,他就动了半个时辰的心。
待贾怀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时,十分动心的黎源客气地笑笑,“多谢贾先生厚爱,造房子确实收入可观,如果村人有需要,在下一定将他们介绍给先生,可惜在下并不精通此事,春耕已经开始,怕是要辜负先生的厚爱。”
贾怀还欲再劝,小夫郎娇娇柔柔的声音已经从浴室里响起,“哥哥,我擦不到后背。”
贾怀顿时脸色一僵。
黎源宠溺地看了看浴室方向,朝贾怀行了礼,“珍珠那里我要去看看。”
眼见黎源的身影就要消失,贾怀极为不甘心,“要不你不用出资钱,先跟着我干,赚钱了直接分红!”
浴室里,小夫郎懒懒散散靠着浴桶,“哥哥,你们说什么呢?”
黎源将澡豆子化开,抹在小夫郎玉质般的肌肤上,浓郁的桂花香荡开,黎源心想今年白玉堂花开了要给小夫郎做点其他味道的沐浴品。
春节逛县府时,黎源发现少量舶来品,小夫郎说过京城有海事局,林郎更是举家搬到江安府,多半也是想从事海运,外界暗潮涌动的蓬勃经济到黎源这里,他只关心还有什么东西传入本土。
像玉米土豆花生等后世常见作物在大朝建国初期就已传入。
想来柠檬应该也已传入,可惜他在集市上没有看见柠檬树,要是有柠檬,又可以做很多东西。
像澡豆子里加入柠檬汁便比米醋好得多。
黎源把贾怀想拉他做生意的事情说了遍。
小夫郎眯着眼睛轻哼,“他倒是喜欢你。”
黎源无奈,小夫郎真是什么醋都吃,“我们那里电信诈骗特别厉害,手段也是层出不穷,诈骗犯先请你出去吃喝玩乐,还让你看各种赚钱的项目,等你过去轻者当一辈子免费劳动力,严重的直接移植器官。”
小夫郎自己便经历过非人待遇,自是知道人有多穷凶极恶。
黎源轻轻抚摸小夫郎的背肌,那些鞭痕早已消失,但仔细看还是有一条条白色的印子,这些印子是永远消失不掉的。
“哥哥这辈子多半没什么出息,赚不到什么大钱,但哥哥可以给你一世安稳,珍珠愿意吗?”
小夫郎转过头来,眼睛红彤彤,“哥哥,你不隔三差五拿刀戳我的肺叶子就不自在是不是?”
黎源:呃……
他确实有些担心,担心小夫郎见到家人就不要他了,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但他还是慌。
特别两人没有夫妻之实。
有那么一两次黎源忍不住想把小夫郎给办了,但小夫郎上火厉害,屁股红得像猴子,他就担心把人给伤了。
冷静下来又会痛骂自己。
黎源觉得拖得越久自己就越缺乏勇气,他打算早稻收割后就带小夫郎上京,不能再拖,为了小夫郎绝对不能再拖。
当晚动静便有些大。
贾怀睡前想去看看世子,他想说些话,坏话自然不能直接说,阴阳人是要的。
黎源这次没被诱惑不代表他不贪财,很可能是胆子小,他再琢磨琢磨,不信穷小子不上钩。
害人这事他很擅长,设计让人跳坑,同时散布谣言,双管齐下,没有拿不下来的人。
给农人造房子的事情他准备继续,便可以让手下散布黎源的各种谣言,搞臭他,让他在村子里待不下去,到时候他再提赚钱的事,黎源多半就会答应。
走到半道,贾怀被陈寅拦回去。
贾怀脸色不虞,“拦着我做什么,怎么?陈大人担心我在世子面前说你坏话?”
陈寅淡淡一笑,“世子不方便。”
贾怀冷哼,“我看着他们的灯熄灭,肯定都睡下,世子正好避开他出来,有什么不方便。”
陈寅还是拦着,“就是不方便。”
两人僵持不下,突然黎源家后院一阵鸡飞鹅跳,接着就是那只叫阿紫的白狐传来十分嚣张的尖笑声:哈哈哈哈哈哈哈
妲己似的。
贾怀缩着脖子冒冷汗,抓着陈寅的胳膊,“陈大人,那什么声音。”
陈寅叹气,这动静大的把阿紫都招过来,真是不把他们这些内力深厚的近侍们当外人。
若不是为了拦住贾怀,他何至于离得这般近。
贾怀是个人精,片刻便琢磨过来。
一脸白脸涨得通红,“真是岂有此理!”
拂袖而去。
次日,陈寅等小夫郎出门,绕到前面装作偶遇黎源,“今早吃饭不见阿紫,可是生病了?”
小夫郎洗漱完就会去喂鸡喂鹅,顺便撸撸阿紫,很多时候吃饭时就把阿紫放在腿上,那白狐平日里一副乖巧可人的模样,结果谁都摸不得,贾怀有次想摸就差点被咬了手。
它跟黎源也不对付,说不出来,反正陈寅从未见过黎源摸它,就是一副视而不见的样子,阿紫虽然躺在小夫郎怀里,大多数时候盯着黎源,等小夫郎出门上学时,阿紫会耐在腿上不动,黎源便轻轻挥下手,阿紫才顺着小夫郎的腿溜下来,夹着尾巴回到窝里。
黎源脸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昨夜他跟小夫郎很是干柴烈火,先是劳累了嘴巴,再到数字,过年以来,小夫郎的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黎源的嘴都酸了,小夫郎还能眯着眼睛撩拨他,那晚上他终于有了一较高下的心思,忍到后面被小夫郎用纯纯的眼神一看,到底棋差一招。
就在他平复气息时,小夫郎黏黏糊糊靠过来,“哥哥又不顾珍珠了?”
他正要起身,小夫郎突然从后面贴过来。
什么是乱棍打蟒蛇?
黎源是感受过了,痛得闷哼出声。
阿紫好像早就蹲在窗户外,也不知看了多久,黎源闷哼时,它顿时跳起来发出挑衅的哈哈声,气得黎源隔窗指指点点。
小夫郎似乎被吓到,含着眼泪要哭不哭。
黎源哪里还舍得责怪他,将人哄了又哄,早知道当初就不让小夫郎忍耐,结果倒好,时间比他还长。
黎源尴尬地笑笑,“小孩子调皮,以后不会了。”
第47章 造谣
家里多了头牛就是不一样,春耕时明显轻松不少,去年也借了村长家的牛,但只是活路最重的那两天借用一下。
今年翻地小夫郎跟老郎中告了假,挽起裤腿跟他一起下地,天气还冷,黎源虎着脸都吓不退小夫郎。
有些农人没把握,就先过来观摩黎源怎么做。
他们不会站在旁边看,而是跟着一起劳作。
因为有牛也不存在抢收,黎源让他们跟一会儿熟练了就去忙自己的,每家都有田,都耽搁不得。
贾怀没想到世子会下去犁地,世子那么矜贵的人物居然毫无怨言,震惊之余又有种说不出的欣慰和疼惜。
恨不得自己代替小夫郎。
他不是没下过,脱了鞋袜刚把脚伸到地里就扎得龇牙咧嘴。
黎源好不诧异,“贾先生这是要做什么?”
贾怀笑得假惺惺,“体验生活,早些年我还不太记事时,父母也是种田的。”
黎源好心相劝,“贾先生还是别下来了,你要是喜欢我分你一点旱地种种蔬菜瓜果,说不定还能吃到自己种的茄子。”
贾怀心里mmp,缓缓收回脚,一群工匠纷纷跳入田地,黎源只能疑惑地看着他们。
倒是小夫郎拉拉黎源,“我给了工钱,你还要进山弄灵芝的事情,不能耽误太久。”
有人帮忙当然好,黎源可不希望小夫郎在水田里待得太久,见人跟着走了一圈后,强行将人抱到田埂边,帮其擦干净脚穿好鞋袜才偷偷问,“贵不贵?”
小夫郎笑得像狐狸一样狡猾,“反正哥哥的钱还没用完。”
黎源捏捏他的婴儿肥,转身驾起牛,母牛被喂养得很好,干活时力气足,拉得快。
先前跟着劳作的匠人没发现黎源有什么不同,他们会的手艺多,唯独不太精通种植,因为农人大多散落在田间,劳作时间长,不利于消息打探和传递。
他们以为黎源跟其他农人差不多,无非有点经验再就是勤快点,等一亩地犁完就彻底改变看法,这农家小子竟然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这年代整地大多两步,即粗耕和细耕,这个村庄还多一步盖平,很快大家便知最后一步是黎源要求的,他有条不紊进行每一个步骤,大家觉得差不多的功夫,等再看黎源已经远远走到前面,而他整过的地方就是分外漂亮仔细。
整完地就是灌溉,灌溉时工匠们发现黎源往里面撒入粉末状的东西,撒粪肥是有的,这种东西是什么就不太清楚,有农人掌握不好用量,前来询问,工匠们才知是什么草药肥,倒是第一次听说。
“育土时已经做过杀菌养肥,现在肥料到不用太多,浅浅撒一层便是。”黎源细心嘱咐。
看着地里劳作的工匠,农人们好奇问一句,黎源便说雇佣了对方。
对方修房子见过,手艺精细高超,想来种地也是好手,赶紧询问价格。
贾怀立马对着最近的工匠使眼色,种地太累,不接。
小夫郎便笑着说,“三百文一亩地。”
工匠们:……
除了小夫郎,众人皆惊,这般便宜?
小夫郎便冲着贾怀眨眨眼睛,“贾先生是这个价对吧!”
贾怀脸上的笑快兜不住,真要是接了种地的活,他的手下往哪里散播黎源的遥远。
大地吗?
黑土吗?
农人们赶紧对着贾怀行礼,“劳烦贾先生得空去我家看看,我们包一顿午饭。”
“是了是了,我们家也包一顿午饭。”
诸位身价不菲的情报人员就以三百文的价钱被贾怀卖给了梨花村。
哦,是世子。
秧苗提前在秧地里育好,那是黎源在旱地弄的块育田,这年代还没有大棚技术,黎源便用竹子扎出一个棚子,再覆盖厚厚的茅草,起到保温的效果,里面的泥土和种子都经过提前孕育,出苗情况不错,比村长家的秧苗还好上不少。
因为大家信任黎源,这次的秧苗大多由黎源提供,他也不藏私,带着大家在好的田间扎了好些这样的棚子,再由成绩好的同学带着大家分管不同的棚子,若有哪个棚子的出苗情况不理想,他倒不责怪他人,安抚对方的同时不断找寻原因,如此一来更得信任。
插秧的那天小夫郎更是脱了鞋往下跳,田里洒了粪肥,臭烘烘,贾怀急得差点跳起来。
幸好黎源一把接住小夫郎,打了屁股一下将人抱回岸边,“没事做是不是?”
黎源忍着笑威胁,“椿芽出了,没事去摘点,晚上给你做椿芽炒蛋。”
那头,贾怀脱了鞋露出白森森的脚丫子,捏着鼻子假惺惺往田里跳,黎源眉头直跳,这一个个的真不省心,“贾先生,劳烦您陪珍珠去摘点椿芽。”
贾怀高兴都来不及,赶紧穿鞋跟上小夫郎,弯着腰的模样跟狗腿子似的,见黎源还看着他,顿时拍拍腿脚上不存在的泥土,“哎呀,都弄脏腿了,真是难洗……”
种完田,等秧苗长至膝盖的位置就要下鱼苗。稻花鱼不仅没有土腥气,味道还十分香甜。
往年没有这种做法,但大家信任黎源,跟着去镇上买了鱼苗,一时间好多人在田边潴留,后来见鱼苗不仅没死,还欢快地游来游去才放心。
黎源又选了油菜籽棉花茶叶等经济价值高的作物播种到旱地,倒不是为了拿出去卖,在这个工业尚未全面发展的年代,与其拿钱出去买,到不如自己耕种。
黎源做事情向来认真,哪怕只是随便种种的东西也不会真的只是播下种子就不管,从田埂到田间,他家田地最是好认,一眼望去,整洁又漂亮,便是黎源家的。
大约受其影响,今年不少家也开始像黎源家靠齐,反正外村人感受最明显,只要走进梨花村,那里的田地漂亮得像皇家田地,虽然大家都没见过,但皇家田地就是最高赞誉。
贾怀是见过的,皇田还赶不到这一半漂亮。
田里的事情弄得差不多也到了农历三月的样子,梨花村的梨树桃树开得云蒸霞蔚。
天气晴朗时还不觉得,下一点雨,白茫茫带着点粉的雨气一层层晕染开,整个世界有种虚无缥缈的美。
近侍们最爱在这种天气轮值,特别坐在屋顶看着贾怀及其属下在田地间劳碌,有种特别美妙的心情。
又落一场雨,黎源打算进山种植灵芝。
现在山里的湿度上来,正是种植灵芝最好的时节,菌种也是培育好的,只需移植到选好的树桩上即可。
老郎中有些好奇,便随着小儿子一同前往。
小夫郎自然也跟了去。
一路上夫夫两人挨挨挤挤,悄悄话没停过,看得老郎中直皱眉,最后实在忍不住敲打一二,“你是来学习还是来踏青?”
小夫郎倒是恭敬,朝着老郎中行礼,“师父,徒儿自是来增长见识的,我们四人中……黎大哥最擅种植。”
合着贬损他儿子不行。
赵三郎是个傻的,笑嘻嘻地看着父亲跟小夫郎。
老郎中也不动气,等夫夫二人又肆无忌惮黏糊时,他指使儿子跟上去,“听听他们说什么,说不得都是跟灵芝相关的重要东西,可不能拖黎源的后腿。”
赵三郎就傻乎乎跟上去了。
也不知道听到什么,不多时就往两人中间挤,小夫郎移到黎源另一边,赵三郎就偏着头听,听不到了,又挤到两人中间去,气得小夫郎直瞪眼,不得不换到另一边。
老郎中在后面撸着胡子直笑。
种好灵芝后期只需时不时过来察看,主要防止虫蚁啃噬,其他就要靠灵芝自己吸取天地精华,黎源跟陈三郎又将林下芝播种下,田地四周也扎了竹篱笆,担心小动物跑进来吃坏灵芝。
“他们怕是有一个多月了?”黎源看了眼深山方向。
老郎中眼中带着丝担忧,虽说进山捕猎的不是本村人,但大家都不希望闹出人命。
“那贾先生还住在林家?”老郎中问道。
黎源点点头。
老郎中瞥了眼不远处的小夫郎,压低声音,“那位先生面白无须,瞧着有些不同常人。”
黎源也是察觉出此人不同,但后世见多男扮女装倒也不觉得怪异。
黎源和善地笑笑,“我也不留胡子。”
虽然天气还凉着,黎源为了方便劳作穿着单衣,袖子半挽,肩膀绑着两处缚膊带,防止衣裳累赘影响劳作,农人大多这般装束,但绝不会有人将黎源误认作夫郎什么的,不仅他的皮肤深,手臂上隆起的肌肉还有粗糙的手掌都是最佳证明。
他虽长得好看,却有种粗旷的味道,很有男子气概。
老郎中见黎源没听懂,叹了口气,“那位阴阳失调,可能是位……”
黎源这下听懂了,公公?
晚上黎源就把自己给出卖了,一脸八卦的跟小夫郎分享这个秘密。
小夫郎一脸稀疏平常,“公公又不会在宫里待一辈子。”
这个黎源知道,有些混得好的公公退休时还能做一方富家翁。
一般情况都是五十岁退休,宫里有指定的地方养老,不愿去也可自行离开。
有些身体不错又受信任的会留到五十五岁,但太监大多坚持不到那时候,毕竟身体受过大亏损,也有提前离开的,这种有点像提前买断工龄的。
这般一说,黎源突然觉得在大朝,太监与宫中诸人的关系可能并不像他以为那般是生死一体的关系。
小夫郎笑着解释,“上个朝代亡于太监,大朝立国时原本要废除太监一职,但当时宫里还有很多太监,加之民间的思想一时改变不了,有些贫苦人家依旧会将孩子卖入宫中。”
但大朝并不打算养太监一辈子,流动性较之以往大得多,虽说会带出宫中很多秘密,但效果也是显而易见的,宫中诸人大多不会再拿太监当心腹。
贾怀自然不在此列,他三十岁伺候皇后娘娘,五年后买断工龄离开皇宫,他只是服侍皇后娘娘众多太监中的一员,虽然官职不低,在其他宫也是能抬起脸走路的人,但皇后身边又哪有低职位的太监,因此他的离开并没引起多少注意。
当然,离开后辗转进入太师府的情报司工作从明面上说只是职业的变动,就是有身边人认出他的行为方式,也不会多事嚼舌头。
都进情报司了,谁还那么没脑子去问出处。
黎源静静听着小夫郎讲述,末了竟然产生一丝羡慕,“有点像我们那里的公务员,这工作倒是值得大家争一争。”
小夫郎侧过身,漂亮的猫眼划过一丝狡黠,“哥哥想去当一当太监?”
黎源脸色一白,“我不是只说了它的好处嘛,挨一刀还是太不人性。”
小夫郎忍着笑,“不挨刀的。”?
黎源摇摇小夫郎,“不挨刀?那是怎么弄的?”
小夫郎半张脸隐在被子里,笑得有些明晃晃,“哥哥就是想当公公。”
黎源就去挠小夫郎的痒痒,两人闹了会儿,黎源也知道了大朝的太监是不挨刀的,只吃药,类似阳.痿的药,在宫里待多久吃多久,离宫后就不吃了,也有传闻离宫的太监娶了女子得了一儿子的猎奇传闻,想来只要不吃药也能人事。
只是小夫郎并不认同这种传闻,那药是虎狼之药,伤身体的厉害,没见贾怀离宫近十年,也被老郎中瞧出端倪,贾怀不能再待在这里。
刚带领下属种完田,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的贾怀又带着下属给黎源家继续修房子,但是贾怀不开心,因为来找他们修房子的订单越来越多。
属下一个个累得只会躺在地上喘气,哪还有力气去造谣.
黎源家新屋子盖好时,卧室窗外的藤蔓月季已经爬满一小面墙,等爬满要两三年的时间。
池塘年后撒下的莲子已经冒出铜钱大小的嫩叶,时有小鱼顶动莲叶,池面荡起一抹抹涟漪。
黎源趁着修屋子的时间,又把家里的进出水系统优化了一下,因为厨房彻底挪到左侧,也就是原先竹棚的位置,但是扩大不少。
原先的厨房变成宽大明亮的餐厅和储物空间,两边连通,既可以从院子里过去,内里也有通道。
厕所还在原先的位置,黎源让工匠们将入口处设计成回廊式,既解决了过去在厨房就能隐约看见厕所的尴尬,也隔离了气味,哪怕黎源家的厕所已经是最干净卫生的厕所,但是旱厕不可能完全隔离味道。
唯一不方便之处就是厕所离新卧室较远。
新屋子是个四室一厅的屋子,格局沿用当地风格,倒不是黎源不想用现代风格,没有那么粗长的梁,山上倒是有,但是砍伐风干上漆再到人工搬运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而且黎源觉得古代制式的建筑有其独特的美。
何况廊侧的使用已经比较特别。
初时贾怀还嘀咕修得像个庙宇成何体统,等他真的坐在廊沿啃西瓜时就不这般说了。
中间依旧是堂屋,也就是客厅,左侧有两室,朝着院子是琴室,元宵节没给小夫郎买到古琴,黎源颇为自责,开春后就上山寻找做古琴的好木头,找到棵不错的云杉,跟村里报备后准备找伐木人伐好运回来,第二天那棵树就放在院子里。
因为那时贾怀的工匠正好在山上寻觅木料,就一起运回来。
黎源抽空就做,图纸是小夫郎提供的,遇到不明白的,夫夫俩就一起琢磨,做到现在琴身几乎完成,再打磨几次上完漆水就可以装琴弦。
琴室撑开大窗,窗前移栽着一棵桃树,春日里开过几朵桃红,颇有意境。
紧邻琴室的便是卧室,卧室朝外撑大窗,可眺望整个梨花村,新旧交加的树叶,云蒸霞蔚的桃李,纵横交错的田野,还有隐藏竹林的农户,真是美不胜收。
琴室与卧室之间只隔了一组大衣柜。
这次贾怀他们把室内木工活也包揽下来,黎源曾私下跟小夫郎嘀咕,贾先生为了赚钱真是什么都敢接,也不知道手艺如何。
等衣柜打出来大半,黎源才放下心,手艺真的顶呱呱,大约看出黎源不相信他们,工匠硬是给每扇门都雕刻出复杂的麒麟纹。
又不额外收钱,黎源自然赞不绝口,“这些小狮子很是憨态可掬。”
工匠们:……
唐大人在哪里?
小夫郎原不想搬卧室,黎源可受不了两人干那事时,一堆六道之外的张怀民隔窗亦未寝呀亦未寝。
“哥哥,我的黄昏就没了。”小夫郎喜欢那件屋子每一寸黎源的用心,当夕阳透过桐油纸照亮整件屋子时,一室黄昏都是哥哥的爱。
新卧室朝着山野的方向有平台,黎源推开卧室阳台上的门,“但是你有了一室山风。”
小夫郎几经犹豫,“哥哥,我们夏天住这里,冬天搬回去可好?”
黎源自然什么都依着小夫郎。
堂屋右侧也是两间屋,两人暂时没想好拿来做什么,先空着。
新屋子虽然没有浴室厕所,但是水源也通过来,黎源做的廊下小水渠,水渠也承接排水沟的功能,水源来自屋后的溪水,最后又流回水塘里,小水渠做了半掩盖式,可以防止灰尘杂物落进去,平日里洗个手什么的绝对干净。
先前黎源只想修个屋子,随着工匠们的活路越发精细,他自然也贪心起来,一来考虑钱都给了,再者下次不一定请到这般厉害的工匠。
想通后索性把浴室也改了改,旱厕上方原先打着木板,后来在旱厕里增加承重木,上面用混凝土浇灌,当代预制板地面成型。
黎源才意识到除去没有水泥,聪明勤劳的百姓早就发明实用性很强的混凝土,钢筋也有替代品,但是好像是工匠们不外传的秘密武器,反正黎源拿在手里琢磨了半天也没问出所以然,小夫郎也不认识。
黎源去问,对方吃了他那么多天的面包,不好拉脸子,但怀疑他们技术的仇恨不共戴天。
黎源第一次被搪塞回来,想了想,没想通,跟小夫郎嘀咕,下午小夫郎就将方子递给他。
谁知黎源没有预料中的笑容,“为何我问不给你问便可以?”
小夫郎知道黎源是有些大男人主义的,当他自尊心受损,胡捏了理由,无非工匠见他年轻爱笑,便说了出来。
哪晓得黎源气了一个晚上。
被黎源亲得气喘吁吁,发丝凌乱的小夫郎终于反应过来,眯着的眼睛透着深不见底的光,“哥哥可是在吃醋?”
黎源本没这般敏感,但随着天气一日日暖和起来,他的心越来越不踏实,得知贾怀极可能做过太监,这种不安达到顶峰。
小夫郎的家能看见大海,他的父亲是几品官,如果官职不低,小夫郎是不是见过太监,甚至接触过,他与这些人接触得多吗?
没有遇害沦为夫郎前,他是不是也曾是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甚至进过宫,他长得好看又知书达理,是不是受尽同龄人的仰慕和来自长者的爱护。
黎源脑海里缓缓展开一副他无法想象的京城画面,大多都是模糊的,只有小夫郎是鲜活的,鲜活的像一轮明月,让整个京城都熠熠生辉起来。
黎源抱着小夫郎闷闷出声,“以后少与他们说话。”
小夫郎回抱黎源的微顿,黎源是他少见的成熟之人,见识谈吐都超越同龄人许多,虽然农家子大多成婚早,但黎源的成熟并非这般简单,直到知晓黎源的秘密和那个令人悲伤的过往,小夫郎解决疑惑的同时,万分心疼黎源。
黎源的强大沉稳都是用世事的悲伤一点点雕琢而成,虽然令人心疼,但这份强大沉稳将小夫郎从深渊里拉出来。
如此的不安稳甚至带点孩子气,小夫郎第一次遇到,他倒没觉得黎源不该如此,反而勾起心中长久来的警惕,他没有抚摸黎源的后背,反而将人往外推了推,有些小性子的说道,“哥哥说什么胡话,听说贾先生是琴川府人士,手下的工匠也是见多识广的人,如今他们帮我们造房子,手艺也是肉眼可见的精湛,哥哥常让我与他们打好关系,怎么突然自己又别扭起来。”
黎源不好说自己的小心思,那心思在他看来阴暗又扭曲,特别小夫郎一脸懵懂跟他说道,他会觉得自己特别不是人。
黎源松开小夫郎撑起来,目光沉沉,“珍珠可是敬仰他们?”
向往他们,怀念过去的生活?
小夫郎同样半眯着眼看着黎源,床笫之间,他这般模样有些懒散有些迷蒙,像是被黎源欺负过头,若是深谙此事的人又会是另一种看法,觉得身下之人乃人间尤物,勾人摄魂得厉害,特别那双半眯半睁的眼睛,将里面的一片深光全都遮掩住。
小夫郎轻启红唇,“这般厉害的人物京城也是少见的。”
黎源突然笑了笑,一如既往亲了亲小夫郎的鼻尖,转身躺下,半晌,小夫郎再唤他,黎源便发出惺忪的轻哼声,俨然一副即将入睡的样子。
小夫郎缓缓躺下,眯着眼睛盯着黎源的背影看了许久,最终闷闷转过身去。
黎源睁开眼睛看着被月光映亮的窗帘,直到月亮西移,室内暗淡,他才重新闭上眼睛。
旱厕上浇筑成平地,厕所移到最角落的位置,加上前面回廊式设计,不特意走到粪口都闻不到味,粪口也是干净整洁的,上面覆盖着木板,需要农家肥时移开便是,厕所增加一个坑位,夫夫两人没有结伴拉屎的癖好,主要方便随时过来玩耍的孩童们,除去原先就有的冲水装置,黎源还增加一个洗手池,便前便后洗手的习惯深入人心。
浴室自然就比之前大了好几倍,除去洗漱台浴桶,黎源增加一个浴池,下面可以烧火那种,溪水直接接到浴池边,使用时打开塞子便有冷水进到池中,用完后拔掉池底的塞子,脏水进入污水排水沟,生活类脏水也是排入粪池里。
黎源对浴池十分满意,用的一种火山岩石,黑黝黝,泛着亮光,光滑无比却兼顾防滑功能。
一想到小夫郎冬日也能泡个热水澡,黎源顿时无比开心,笑着笑着,脸上的笑容又缓缓沉入寂寥,他摸了摸头不再胡思乱想,转身去给小夫郎做早饭。
早餐依旧丰富,不过现在还多了鲜牛乳。
也是开春后没多久,村里就有人背着牛乳等一些新鲜食品售卖,那人推着一辆车,上面除去牛乳还有奶糕油饼包子等食物。
黎源觉得奇怪,还多问了几句,才知是他们村的路最好,镇上商贩若是顺路,愿意来梨花村走一圈,大约他们村子的田种得好,来参观的人把看到的事情又带出去,渐渐的,梨花村便是外人越来越爱来的村子。
没毛病,贾怀也提过他们村最好走,所以最先来找的李二郎。
黎源没有多想,隔三差五能给小夫郎买到牛乳已经很不错,黎源小时候都不能喝到新鲜的牛乳。
黎源煮牛奶时往里放红枣放醪糟再打一个鸡蛋。
有时候放的是银耳莲子,有时候又是坚果葡萄干,几乎没有一日是重复的。
再煮一碗素面,一碟荤菜,几样凉拌小菜。
面条会换成包子馒头或饺子。
包子饺子的馅儿不重复,连做法也不重复,有时候是煎饺,搭配一碗五谷粥,有时候是煎包子,搭配一碗米汤。
反正贾怀数了三十日,没见一日是重复的。
从梯子上下来时难得没骂黎源一次。
但今日不同,贾怀发现有两样菜跟昨日一模一样,昨日吃了红枣桂圆甜酒牛奶蛋,今日还是,昨日吃的香菇肉包,今日还是,就连小菜里的辣白菜,昨日也是有的。
“腌制的泡菜就五样,重复很正常。”唐末抱胸淡淡地说,他们只过来混顿午饭,早晚饭倒不好意思过来打扰,世子也不让。
贾怀翘着兰花指推测,“不对劲,以前从未如此,黎家小子有问题,我再上去看看。”
今日小夫郎不上课,幼儿园也放假。
往日夫夫二人都要关起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何况外面还下着小雨,吃完饭,黎源坐在屋檐下穿草鞋,他要去地里看看,披好蓑衣戴好斗笠,黎源推开院门缓缓离去。
小夫郎在屋子里待了会,去了对面的新屋子,新屋子刚刚修好,还在通风散味道,推拉门和大窗依旧糊着桐油纸,但到底还是比之前的屋子明亮许多,小夫郎进了卧室趴在窗边,看着黎源越来越远的身影,红着眼睛喃喃低语:哥哥……
不到中午,夫夫二人闹了别扭的事情就在近侍群和情报司传递开。
贾怀拉着陈寅,“陈大人,你说他们因何事闹别扭?”
贾怀琢磨,他的手下还没把谣言散播开呀!
陈寅似笑非笑看着贾怀,“这不是正合贾大人的心意。”
贾怀回过神,“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他眼珠子转了转,“在下从几碟小菜看出端倪,敢问陈大人都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
这是职场竞争,虽说近侍跟情报司属于不同部门,但很多时候他们都要协同工作,而一个好的近侍,他的观察能力并不弱于情报司的人。
但情报司的人大多数都不会功夫,这就让贾怀觉得很憋屈。
陈寅笑了笑,“贾大人不必耿耿于怀,我只是时常坐在屋顶,视野较你们好罢了。”
贾怀执拗,“那到底是?”
屋里的情况陈寅不可擅自偷看。
他能看到的,趴在院墙的贾大人也能看见。
今日落雨,换做往日休息日,黎源不会出门。
哪怕担心田间,也会与小夫郎说一声。
他什么都没说,闷头闷脑坐在屋檐下穿鞋,动作慢之又慢,一改往日爽利的模样,显然在等什么。
还能等什么?
等世子挽留,亦或是追着一起去。
世子也没有像往日那般追过来,而是等人走了,又巴巴追到窗边去看。
这两位少年郎真是把儿女情长演绎得比台上的本子都浓长黏.腻,看的日啖狗粮三百斤,身躯日益强壮的陈大人都忍不住再次打个冷颤。
哪晓贾怀听完却擦擦眼角,“哎呀真是小可怜,指不定现在心里怎么伤心,黎源这臭小子真是不识好歹,也不知道哄哄我们明哥儿。”
陈寅额角直跳。
黎源看了一亩水田就准备回家去。
那么将小夫郎一个人晾在家里不放心。
昨天那事是他无理取闹,后面居然还翻身背对着小夫郎装睡,真正是越活越回去,他多大,小夫郎多大,小夫郎还遭过那么大的罪,好不容易重新开朗起来,他就甩人家脸色,哪有这样做人家丈夫的?
黎源越想越有道理,回去好好跟小夫郎道个歉,再哄哄,想来小夫郎的性子不会太计较。
正要转身,田间冒出村长家二儿子的脑袋,“源哥儿,你跟珍珠吵架了?”
黎源:……
讪笑,“没有的事。”
黎二郎笑得揶揄,“没吵架你休息日跑出来看田,还是下雨天。”
黎源:……
“我只是不放心过来看一眼,现在就回去。”
又走了几步,王家小子冒出头,“黎大哥,你跟嫂子闹别扭了?嗐,别担心,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回去后哄哄嫂子,还是不行就多疼他几次,保证管用……”
黎源:……
“你们到底从哪里听说的我们吵架了?”
又一农人从田间冒出来,“我听陈师傅说的。”
黎源看着王家小子。
对方摸着脑袋,“我听李师傅说的。”
黎源气笑了,四周看了看,“还有谁听说了,又是听谁说的?”
空旷的田野并非一望无际,田野间总有一些旱地或者野草地,陆陆续续五六道声音带着笑响起。
“赵师傅说的。”
“丁师傅说的。”
“钱师傅说的……”
合着贾怀养了一群扩音器,还有,他们究竟是怎么看出来的并迅速传过来?
黎源快速回到家,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竹林里找到小夫郎。
此时小夫郎正抱着阿紫坐在鹅窝里发呆,一脸的哀戚来不及收住,就被黎源卷回卧室。
等他锁好门,关上窗户,放下竹帘,才凑到小夫郎耳边神神秘秘说道,“我怀疑贾怀不是商人。”
小夫郎圆溜溜的眼睛缓缓看着黎源。
“那你怀疑他是什么?”
黎源皱眉,这个时代若是明朝那不言而喻,但变成大朝还真不清楚,“我怀疑他是个探子,你真的不认识?他有没有可能是仇家派来找你的,不行,我送你去山上住几天,等他走了你再回来。”
小夫郎一怔,“哥哥不喜欢我跟他们来往,我不与他们来往就是,何必将我……赶出去?”
黎源顿住,他是回来给小夫郎道歉的。
怎么就又扯到贾怀身上?
昨日的事情他明显表露出不喜贾怀的态度,如今又这般说,在小夫郎看来他是不是有些无理取闹,黎源仔细回想,工匠们到处散播他们吵架的事情,似乎……确实……是件蛮好玩的事情。
毕竟他们是村里唯一一对夫夫。
从村人的反应来看也确实如此。
如何贾怀真的是坏人,早就可以对他们动手,又何必在这种地方露马脚。
黎源心想,他还是因为前往京城的事情有些草木皆兵。
可他是回来解决问题的,不是让小夫郎更伤心的,小夫郎抱着阿紫坐在鹅窝的样子早就惊得他心神不宁。
那副孤独的样子仿佛自己不要他了一般。
黎源在床边缓缓坐下,深吸一口气看着小夫郎默默看着他的眼睛,“珍珠,过段日子,哥哥带你去京城可好?”
第48章 争执
小夫郎并没有因为黎源的解释而情绪好转。
水润润的玻璃珠子迅速堆起一层雾气,他偏开头望着随风摆动的竹帘,“这件事哥哥不是早就提过,珍珠也同意了,与哥哥要送我去山上有什么关系?”
黎源沉默下来,他还做不到说出婚书无效一事。
片刻后,就在小夫郎忍不住想妥协时,黎源开了口,“哥哥骗了你一件事。”
“哥哥那个地方,男子与男子并不能成亲,他们很多人秘而不宣,承受家庭社会的压力默默在一起,这还算好的,如果家里不同意,多半会选择一名女子成婚,害人害己,也有有勇气的,公诸于世,但是随之而来就要承受很多异样目光和不公待遇……”
小夫郎默默听着,心里那层疑惑开始慢慢褪去严实的外衣。”珍珠,如果我们不是夫妻,还能像现在这样继续在一起吗?”
小夫郎的长睫微颤,“可是我们是夫妻,我们有婚……”
黎源生硬地打断小夫郎,“我是说如果,你没有遇害被卖给我,还是家里寄予厚望的公子,我是梨花村一位普通的农人,我们能不能在一起,秘而不宣的生活在一起,或者勇敢点争取父母的同意,甚至再勇敢点争取世人的认同,有可能吗?”
小夫郎眼中出现短暂的迟疑,就是这短暂的迟疑,几乎将黎源击溃。
他有些狼狈地移开目光,心头不受控制的一阵阵紧缩,手指无意识抓紧床单。
是呀,是他强人所难,是他痴心妄想。
明明有条光明坦途不走,为什么要选择布满荆棘的崎岖山路。
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怎么就不明白。
他正要仓皇离去,小夫郎突然开口,“不是可以成亲吗?为什么要无媒苟合。”
伤心的黎源自然没看见小夫郎眼中的探究和欲明未明的震惊。
黎源本不想再多说,但还是轻轻解释,“律法对夫郎太不公平,夫郎只是一个婚姻身份,跟其才华能力有什么关系,哥哥只是有感而发,希望我们既是夫妻,珍珠又能像男儿那般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好了,哥哥也是胡思乱想。”
黎源行至门口,小夫郎的声音轻轻响起,“所以哥哥希望珍珠恢复过去的生活,宁愿不要珍珠?”
黎源险些身形不稳,他知道小夫郎聪慧过人,但没想到对方如此敏锐察觉到他的真实想法,只是他哪里不想要小夫郎,小夫郎有句话提醒得很对,他可以放小夫郎回去,但再要在一起,他们就是无媒苟合。
无媒苟合乃是当世绝不容许的大错。
他怎么能自私的想要跟小夫郎在一起,而让小夫郎承受世人的唾弃呢!
黎源已经知道上京后要怎么做,也不再多解释,眼看人就要离开卧室。
小夫郎突然从后面扑过来抱住黎源的腰,语气里带着显而易见的慌乱,“哥哥,你到底什么意思?你不要珍珠了吗?你要休弃珍珠还是跟珍珠和离?你到底知不知道律法的规定,即便哥哥休弃珍珠,珍珠也要嫁与他人,珍珠一辈子都只能做夫郎,不是哥哥的,就是别人的,哥哥忍心珍珠被别人欺辱吗?”
黎源险些落下眼泪,最终轻轻拍拍小夫郎的手背,强颜欢笑道,“珍珠胡说什么,哥哥都不舍得糟蹋你,又怎会让别人欺辱你,你放心,珍珠一辈子都是哥哥放在心尖上的人。”
至于小夫郎是否将黎源放在同样重要的位置上已经不重要。
等小夫郎回到京城,回到过去的生活里。
无论是感激黎源也好,憎恨黎源也好,都不重要。
黎源问心无愧。
至于珍珠做过小夫郎的身份,应该有解决办法?
黎源松开小夫郎的手,准备去新屋子待一会儿,今夜便分屋而睡,虽然会让小夫郎不解伤心一段时日,但好过事后怨恨。
谁知小夫郎远比黎源想的激动,他牢牢抱着黎源的腰要将人拖回床上,可他的力气远赶不上黎源,拉扯间,黎源担心伤到他,两人齐齐摔在床上。
小夫郎也不再顾忌礼仪廉耻,爬起来压在黎源身上,黑亮的眼睛冒着一层层火焰,柔和美丽的容颜仿佛结了一层寒冰,“哥哥今日不说清楚别想出去。”
“哥哥当律法是儿戏,珍珠是你的正夫,不是想休就能休,和离?你这辈子都甭想,你,你要是敢不要珍珠,珍珠明日就去找其他的男子。”
黎源又气又痛,一双眼睛默默看着小夫郎。
最终别开脸去,他想要不就说出来,兴许说出来小夫郎就不会胡搅蛮缠。
更不会气恼下说出自轻自贱的话。
他正欲开口,突然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两人无声对峙片刻,小夫郎默默松开手。
来寻人的是陈三郎,他带着惊慌和后怕,“源哥儿,那些进山捕猎猛兽的人出事了,我爹让珍珠赶紧过去帮忙。”
三名猎人只一名逃了回来,胳膊被撕烂,一路逃下山刚到山脚就因失血过多而昏厥,被进山采药的老郎中碰上,要不是发现及时,只怕人早没了。
人暂时救回来,能不能熬过去不好说。
黎源赶过去时,三名猎人的家属均已赶过来,问话的,着急想进山寻人的,阻拦的,闹成一团,老郎中正在施针,小夫郎净手后快速走进屋内。
黎源着急地看着小夫郎的背影,也不知先前的事情会不会影响小夫郎的发挥。
院子里哭成一团,黎源觉得心烦站到角落。
李二郎也赶过来,正在一家家安慰。
里面躺着的人叫赵四,也是三人中的领头人,黎源跟小夫郎赶过来的途中,这人再次出现血崩的险情,能不能救回来还不清楚。
“老三,把那支老参拿过来。”老郎中在屋内大声喝道,陈三郎迅速穿堂而过去往库房,他拿着老参进去,却是小夫郎的声音低低响起。
不知为何,那声音莫名有种安抚人心的力量,细听便是让陈三郎如何炮制,陈三郎再出来,动作依旧迅速,只神色间稳重许多。
黎源听着驳杂的谈论声弄清来龙去脉,原来这三人在大半月前就遇到一只吊睛白额大虫,这猛兽最是凶残,原本三人有些犹豫,但受不住金钱诱惑,决定将猛兽慢慢引出深山,到大山外围诱捕,即便失败,三人也有逃脱的机会。
就在前几日,眼见就要成功。
谁知那只吊睛白额大虫突然扑过来,赵四反应极快,大吼一声就往树上爬,另外两人反应也不算慢,上了树,于是一虎三人开始漫长的对峙。
不过两天赵四发现不对劲,那只老虎偶尔消失一段时间,等着他们犹豫着要不要下树时,老虎又回到树下,直到看见他嘴边的兔毛,三人才知这只老虎宁愿捕捉点兔子垫垫肚子,就为把他们熬下来。
赵四觉得大事不妙,不愿再拖延,不顾另外两人的反对,趁着老虎再次出去捕猎下了树,他一路朝着村子的方向狂奔,眼看再过一个山头就是梨花村,哪晓后面突然刮来一阵呛人的腥臭味,多年捕猎经验告诉他必是那只猛虎,停下来就是死,前面是截断崖,不高但摔下去也不一定活,赵四只得拼死一搏,摔下去的瞬间被猛虎咬断胳膊,幸运的是他没有立马晕过去,就带着一截断臂跌跌撞撞赶回来。
因为他记得山里还有两位同伴等着他救命。
这些都是赵四第一次醒来后叙述。
黎源只觉得一直平静的内心隐隐有热血流过。
赵四他们为了钱财冒死捕虎,说是贪欲过重不为过,那么随即而来的致残甚至身死都是风险之一,黎源甚至为了他们的安全得罪过贾怀。
但那时,黎源也只是站在事外的态度。
听闻赵四拼死逃出虎口,醒来第一件事便是详细叙述被困的具体位置,再次昏迷前也想着让村人去救人。
黎源心想,为财冒险的赵四在选择下树的当口,应该没有考虑钱财,他只想着怎么活下去,自己活下去,同伴活下去。
这样的赵四其实比他勇敢很多。
口口声声为小夫郎着想的他,是真的为小夫郎着想,还是为自己寻找一个不用冒险的方式?
黎源雾沉沉地想着,直到在拥挤的人群里看见一名妇人抱着一名幼儿安静地坐在院子角落。
她看起来憔悴而悲伤。
却将孩子紧紧抱在怀里轻轻摇晃。
直到有人过来唤她赵四嫂子,妇人先是浑身一惊,脸上露出惊恐的神色,直到听清来人让她带着孩子去屋子里坐,紧绷的身体一瞬间坍塌,流着眼泪木讷地跟了进去。
赵四拼得一线生机逃出来,不知是不是很大程度想到家里的妇人和孩子,如果预料到结局如此凶险,会不会听从同伴的建议再等等,说不定猛虎等到失去耐性已经离开。
黎源承认自己远不如赵四有勇气,无论是先前打算赢得小夫郎家长同意的天真想法,还是后面下定决心,宁愿让小夫郎记恨他一时的无情行为,他的决定都带着一厢情愿的伪善。
可是他此时正如一天前挂在树上的赵四,面临一个生死未卜的未来悬而未决。
突然陈三郎带着欣喜的声音传来,“赵四醒了,暂时没有危险,大家如果没什么事就早些回去歇息。”
赵四媳妇的哭声也是这时隐隐从隔壁屋内传来。
赵四暂时没有危险,但另外两家缠上李二郎,他们让李二郎筹集人马立刻去山上救人。
“当初若不是信任你,我们三家怎会去山上拿猛兽,结果你挑骡子走人,害得我们的家人至今生死未卜……”
“李二郎,你不能缺大德呀,那可是天打雷劈的事情。”
李二郎也想救人,只是他一个普普通通猎户,又去哪里筹集人手,就算找到愿意进山的人,又不知过去几日,那两人还在不在树上,如果在,能否坚持这么久。
好在他脑子还算活,急忙道,“让我们捕捉猛兽的贾先生还在村里,我们先去求求他。”
于是一群人闹哄哄朝着贾怀的住处行去。
等小夫郎净手走出来时,黎源还是发现他脸上一闪而过的疲惫,黎源连忙走上去握住小夫郎的双手,“累不累,先回家歇息。”
小夫郎挣脱黎源的手,避开对方担忧的目光摇摇头,“我要留在这里,哥哥先回家去。”
黎源顿时心中一惊,他知道小夫郎在回避他,但又不知如何开口劝服小夫郎。
自然也没看见身后老郎中看着小夫郎一言难尽的深意。
“今夜我与三郎在,你先回去。”老郎中挥挥手转身进了屋。
黎源一喜,不再顾忌小夫郎还躲不躲他,拉紧小夫郎的手朝家走去.
夫夫两人刚走到林家附近便见到熙熙攘攘的村人围在屋外。
只见贾怀悠哉地坐在院子一张太师椅上,漫不经心听着村民说着什么。
他遥遥看见黎源二人,顿时从椅子上站起来,颇为高兴地冲黎源打招呼,“黎先生,看来那野兽真的凶猛,当初我幸亏听了你的劝告没再执着野兽,而是转行修建起屋子,如今日子过得逍遥,银钱也赚了,真是多谢黎先生介绍那么多活路,要是真的捉拿野兽,不知这一趟要亏多少。”
他话刚说完,围着的村民顿时望向黎源。
外村人眼中带着显而易见的愤怒和怨恨。
黎源并不清楚贾怀当时与另外三位猎人如何商议,看外村人反应,想来是没有字句为证,贾怀的态度摆明想与此事拉开干系。
这些人原本是李二郎带来的,他想要说什么,却被他媳妇死死拉住。
黎源想了想朝着贾怀行了一礼,“人命关天,还望贾先生施以援手。”
贾怀笑得老奸巨猾,“黎先生说哪里的话,在下就一小小商人,自然什么赚钱做什么?”
黎源抬眼看人,“贾先生的意思是?”
贾怀伸出两根手指,“一条人命两百两,两条人命四百两,保活翻倍。”
此言一出顿时一片哗然,有些人知道当初李二郎与贾怀谈条件的事情,背后出谋划策的正是黎源,梨花村的人顿时觉得贾怀真正是坏透了商人,可坏在哪里又说不出所以然,而外村人则将矛头对向黎源,若非黎源坏事,如今求人救命时又岂会被漫天要价,两百两,寻常农户哪里拿的出这么多钱。
黎源冷笑,“贾先生真正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三百两保活。”
贾怀不甘示弱,“黎先生,现在可是你求我。”
黎源微微转身,面露冷漠,“是我家人在山上?”
贾怀顿时一噎,他本来就是借着舆论想煽动村民针对黎源,等这件事缓过去,村民一想通还不把他给吃掉,所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就是这个道理,他无非是仗着家属情绪激动占个上风。
贾怀马上道,“多谢黎先生又介绍一笔生意,但我只收现银。”
其中一家来的亲眷最多,闻言顿时分散开,有的回家拿银借银,有的在当地有亲眷,就随着亲眷前往村长家,人命关天的事情,再难也要借,而另一家只来了两位兄长和一位嫂子,这两位看着就要贫苦些,面露难色后也分开行动,弟弟作势要赶往村里借钱,哥哥似乎想着什么,一咬牙也要朝着村长家奔去,谁知那嫂子一骨碌滚到在地,捂胸做重病状,哥哥过来拉扯媳妇,动作却十分粗鲁,“你要做什么,三弟还等着……”
那嫂子见骗不了丈夫,顿时坐起来抱着丈夫的腿号啕大哭,骂弟弟鬼迷心窍要去捉大虫,骂梨花村的人黑心肠骗其他村的人送死,还骂黎源伙同外人赚人命钱。
什么难听骂什么。
“闭嘴你这个臭娘们。”哥哥扬起巴掌。
媳妇干脆把脸贴上去,“你打呀,打死我得了,你辛辛苦苦攒了十来两银子,说是来年把我们孩子送到镇上读书,现在好了,钱没攒热,一下欠几百两,你打死我得了,几百两我们农人还得起吗?你这不是救三弟的命,是用我们一家人的命换三弟的命。”
哥哥的巴掌迟迟未落。
黎源不想再看闹剧,也由不得外人败坏梨花村的声誉。
但贾怀确实是他们带进梨花村,他起先也是找李二郎捕捉野兽。
黎源转身望向众人,“十里八乡本为一体,何时分出你我,我们饮一条水,吃一地粮,每年县府发下的奖励都以镇为单位,十里八乡平分,外人眼里我们是一个地方的人,为什么自己反而分出你我?”
他看了眼贾怀,“此人确实由我带回来,我也与他为捕捉猛兽的事情商酌一二,只是未能达成共识,自此,我们梨花村的猎户才未上山,各村各户都有前往码头搬运的工人,大家明白一个道理,你不搬的我搬,何曾有人怨恨对方抢了自己的饭碗,又有何人因工受伤怪到他人身上?”
“你们可以说我黎源识人不清,但绝不能污蔑我们梨花村,今日三百两我先垫付给贾先生,人若救回来不用还我,我当为梨花村积德,若没救回来,贾先生……”
黎源深邃眉目直逼贾怀,“贾先生,拿人钱财替人办事,事没办好就不能收,特别是死人的钱。”
村长带着几位族长匆匆赶来,大声喝道,“这钱我们梨花村出,另外,家中二十以上的男儿跟我进山。”
一时间响起惊天动地的应答声,院中人回头望去,只见目力所及之处的田野站满年轻力壮的汉子。
一伙人也不再耽搁,回家拿起厚衣农具,腰间别上火把,装上些许干粮浩浩荡荡朝山里走去。
黎源微微蹙眉,这种行为看着义薄云天,实则鲁莽冲动。
若是老虎还在,甚至不止一只,只怕死伤惨重。
但是大家一片铁血丹青,无法制止。
他回家取下房梁上的竹篮,搜出三百两纸币时他不再搜钱,而是沉沉看了眼挂满房梁的竹篮赶往林家。
院中人已经散去,贾怀端着一个茶壶依旧悠哉悠哉地喝着水。
这次黎源的态度比哪一次都恭敬,“望贾先生施以援手。”
贾怀慢腾腾接过纸笔,“要是死人?”
黎源咬紧后槽牙,“黎源认了。”
他清楚,贾怀的能耐远在他见到的之上,他不是傻子,那些手艺过于精湛的匠人们,唐末训练孩子们的方式,陈寅沉稳中隐藏的深谋远虑。
他不清楚这三人为何来到梨花村,但现在村人能不能活,梨花村以后能不能与其他村和平相处,甚至,他跟小夫郎能不能在这个地方长久安稳的生活下去,这一次的选择至关重要。
贾怀笑眯眯将纸币塞进怀里,挥挥手,“你先去吧,我想办法。”
等黎源一走,陈寅转出来笑道,“贾大人打算如何分赃?”
贾怀掏出两百两递给陈寅,“还望陈大人笑纳。”
陈寅接过纸币,“还是贾大人轻松,张张嘴就得一百两,而我们上下几十人才得两百两。”
贾怀装听不懂,“一群愚民,稍加刺激便相互指责谩骂,不如陈大人再加把火,救出世子指日可待。”
陈寅虚心请教,“贾大人希望我怎么做?”
贾怀笑道,“找到那两人寻个机会弄死,黎家那小子自然在村子里待不下去,到时候我再诱惑他几句,说不定就愿意跟我出去做生意了,他二人感情好,我也舍不得从中作梗,但是世子必然是世子……”
他话音一转,收起里面的假惺惺,“两人感情再好,离得远了自然就淡了,只要世子慢慢忘记他,收拾一个农家小子还不好说?”
陈寅低头笑了笑,“贾大人何必如此费周折,不如在下就送那小子一程,只当上山遇见大虫,意外而已……”
贾怀一惊,面有不忍,继而捂着嘴笑起来,“这个方法会不会太冒险,哎呀,陈大人可是天行之首,官职与在下平级,在下怎能质疑陈大人的办事能力,真是该死。”
黎源简单收拾行装便要出门,忽然卧室的门轻轻推开。
小夫郎倚靠在门边遥遥看着黎源。
黎源将面包水一一装进背篓,背好后又将镰刀别在腰间,整个过程他都回望着小夫郎,不躲不避,直到出门时,他突然开口,“你是不是男儿?”
小夫郎缓缓点头。
黎源伸来大手,“还不与我同去?”
小夫郎顿了顿,眼里的哀怨一点点消散,再抬眼,眼中已满是星辰。
他几乎是用跑的奔向黎源的怀抱,黎源一将人拉入怀里,狠狠亲了一口说道,“哥哥把珍珠的钱用光了,暂时上不了京城,但回来后哥哥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与珍珠商量。”
小夫郎被亲得嘴角发红,耳根发烫,紧紧跟着黎源的脚步,“哥哥要与珍珠商量什么?”
黎源露出笑容,“不告诉你,谁让你跟我闹别扭,你先急着吧!”
外面下起小雨,黎源取来斗笠蓑衣披挂在两人身上,春雨还有些料峭,但两只热乎乎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黎源看了眼云雾笼罩的群山,突然无厘头地说道,“可能有一天你会厌烦我,可我不会放手,除非你亲口告诉我。”
身后,小夫郎看着两人紧紧握在一起的手,真是傻哥哥,他哪里会放手。
第49章 醉酒
若说进山寻人谁最焦急,便是等候在家中的妇孺们。
还有一个死太监。
贾怀原本以为世子待在家,等人走远他跑去一看,哪里还有世子的人影。
真该死,黎源那臭小子进山居然带着世子。
他站在院子里左等右等,陈寅与唐末都不在,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他是一点都不相信陈寅和唐末。
世子当初就是在他们手里弄丢的。
等到半夜,突然看见一点火光,贾怀以为眼花,再看,一点变成两点,然后越来越多,最终形成一条蜿蜒的灯龙,直到整条龙都燃烧起来。
贾怀再也坐不住在下属的搀扶下奔向山脚。
每个村民的脸上都映着喜气洋洋的笑容,他们高声谈论着什么,把浓稠的夜色也抹淡了些,到了村口,他们径直走向祠堂外的晒谷场,将未燃尽的火把丢入坑中,再搬来新鲜的粗木投入坑中,顿时燃烧的火焰把整个村子都照亮。
很快有人搬来美酒和食物,其中两人形容狼狈,神色憔悴,但眼睛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兴奋,贾怀便知人活着找回来了。
他看了眼人群,找到黎源,但是不见世子。
黎源俨然成为人们的英雄,被大家团团围住,轮番灌酒。
村长正与其他年龄相仿,气势不俗的几人聊天,显然是另几个村子的村长。
贾怀满怀心事往回走,遇见等在半路的陈寅。
他急忙问道,“世子……”
陈寅指指老郎中家的方向,“去查看那位病人情况,唐末跟着。”
贾怀顿时松开一口气,旋即大怒,“好你个陈寅,这边与我商量谋害黎源,那头又让黎源领了功劳成了大英雄,还赚我两百两,还我。”
陈寅装不明白,“贾大人误会在下,这大山我们也没进过,黎源的灵芝地在里面,他早就将此地探查得清清楚楚,如果不是他领路,我们怎么能这么快回来。”
此话有理。
“但是以你们的身手就算不能干掉黎源,还不能干掉那两人?”
陈寅终是忍不住看智障的表情看着贾怀,“一进山黎源便缠住我二人,我不清楚他是怎么知道我和唐末武艺高超,甚至我推测他还察觉我们身后还有其他人。”
贾怀大急,“你的人露了马脚,还是我的人装得不像。”
陈寅带来的近侍从未露面,此次进山,陈寅带着那些工匠。
陈寅摇头,“我不清楚,当时找到那两人附近,黎源便带着村民绕到其他地方,我想他一是发现我们还有人,二是……”
贾怀着急,“二是什么?”
陈寅笑容微敛,“二是他将世子托付给唐末,我们便知他看出我们三人都与世子有关。”
“当时世子也在,我们若对那两人出手,你说世子知道还是不知道?”
贾怀脸色一白,陈寅再道,“贾大人,这出戏不出意外世子也参与了几分,贾大人听从世子命令逼迫黎源,私下却想要黎源的性命,在下在天行待了这么多年也不敢背着上面乱行事,贾大人是不是离京太久,忘了太师府的规矩?”
贾怀顿时惊出一声冷汗,心里把陈寅骂了个狗血淋头。
确实他收到世子的暗示,要将黎源逼紧点,虽不明其意,但与他的计划不谋而合,于是有了院子里挑拨离间的事。
贾怀心有不甘,“既然陈大人一开始就没想要黎源的性命,又为何答应在下,你想拿此事陷害在下?”
陈寅脸上的笑意再次浮现出来,“贾大人说什么,为何在下听不懂,你真的打算要黎源的性命?什么时候的事情?我怎么不知道?”
贾怀深吸一口气,tmd,他根本就没想过除去黎源,因为那是世子的人,除不除不是他说了算,太师府的规矩他怎能不懂,无非是陈寅将话递到他嘴边,他顺着说一说,万一实现了呢!
搞了半天,两人都在演戏。
真是浪费感情。
就不清楚世子逼迫黎源到底为了什么,也不清楚世子的行径跟黎源察觉他们三人有没有关系,世子究竟是想泄露身份,还是想继续保密呢?
搞不懂搞不懂,世子的心思就像藏于云雾里的大山,看着近在眼前,实则难观全貌。
黎源回到家时已经醉得晕乎乎,但没全醉,还有力气跑去泡了个澡。
新浴池,拿自己开光,泡得那叫一个舒爽。
感觉头皮都泡散掉。
滚进卧室时,头发还在滴水。
他的开心显而易见。
小夫郎从被子里爬起来,找来干燥的毛巾帮他擦头发。
黎源酒品不差,虽然醉了,但也只是仰着头看着身后帮他擦头发的小夫郎。
小夫郎没有绑法,长长的青丝柔顺地落在黎源脸上。
白玉堂的味道幽香雅致,比桂花更适合小夫郎。
若拿花拟人,桂花就像泥腿子的他。
他卷起小夫郎的一截秀发放置到鼻端,浅浅吸了一口,笑着说,“我们家没钱了。”
小夫郎轻轻应了一声,几张纸轻轻落在黎源脸上。
黎源捡起来看了看没看清,正要丢开又习惯性抓在手里,跌跌撞撞行至窗边,对着窗外屋檐下的灯笼细看,发现是五十两一张的纸币,足足四张。
小夫郎轻声细语,“还有一百两我明日向贾先生讨来。”
黎源终于察觉不对劲,愣愣看着小夫郎,“为什么……”
小夫郎缓缓走过来,再次将黎源的发丝拢入棉纱,细细擦拭,“哥哥,你又有钱了。”
他微微抬起眼睛,漂亮的猫眼眯成一条长缝,“哥哥,我们明日即可上京。”
黎源突然将手里的纸币掷向远处,“我没钱,上不了京。”
小夫郎便将纸币一张张捡回来,塞进黎源手里,“哥哥,你看我们有钱,我们可以上京,珍珠想父母了,哥哥能不能让珍珠见见父母?”
黎源脸上出现短暂的空白,然后他低下头不再说话。
小夫郎沉默地看着黎源,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他又说,带着不忍和疼惜,“哥哥说下山就要与珍珠说件重要的事情,现在哥哥能说了吗?”
黎源还是不动,垂着脸仿佛睡着一般。
小夫郎轻轻叹口气,正要蹲下来抚摸黎源的脸。
黎源抢先一步走到床头,那步伐看着沉稳冷静,没有半分醉意。
他拿起那只小夫郎捡来当花瓶的小酒壶,抽出插在里面的桃枝,将水倒掉,取出一截桐油纸,缓缓展开,小夫郎的眼睛缓缓睁大,他想过黎源藏了什么在家里,可是他把家里翻了个遍,只找到村长印的婚书和身契,再无其他,唯独漏掉这个每日都要换水插花的小酒壶。
黎源展开手里的婚书抛到床上,一张泛黄的纸笺缓缓落下。
黎源望着窗外的方向,微弱的灯光映不出他的神情,他用一种平稳,几乎没有醉酒的声线说道,“这是我俩的另一份婚书,去年农忙村长错过递交婚书的机会,后来被我得知私下要了去,我欺骗村长会将婚书递交到县府,但是我没有……珍珠,我们的婚事不作数,你从始至终没有当过夫郎,你还是可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的正经男儿。”
卧室陷入诡异的沉默。
小夫郎缓缓弯腰,捡起婚书,婚书上有两人的姓名及生辰八字,还有证婚人及各项细则说明及证明,与家中那份一模一样,独独缺了县府大印,没有县府大印,这就是一份无效婚书。
“这么说我们从来都不是夫妻?”小夫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他将婚书卷起来放入怀中。
“是。”黎源咬牙承认。
小夫郎幽幽一声叹息,“原来哥哥早就不想要珍珠了。”
“没有。”黎源急忙否认,卧室再次陷入死寂。
“哥哥要说的就是这件事?”良久,小夫郎在黎源身旁坐下,轻轻抚摸黎源的脸庞。
黎源并没有醒酒,他只是在用不多的清醒面对这件事,他担心等到酒醒还是没有勇气。
他抬起脸想探看小夫郎的神色,可小夫郎背对着窗户,他只看见那双似闭似阖狐狸一样的长眼,无端沾了春夜的月色,带着股寒气。
黎源喃喃道,“是。”
小夫郎似乎笑了一下,“可是我跟哥哥有夫妻之实呀,还怎么结婚生子成家立业?”
黎源急急辩解,“我们没有,一直都是哥哥在骗珍珠,自拿到这份无效婚书,哥哥又怎么能害了珍珠?”
“没有吗?”
黎源信誓旦旦点头,“没有,哥哥忍住了。”
又是一阵带着寒气又摄人心魂的轻笑,黎源恍惚觉得不是小夫郎坐在面前,而是那只叫做阿紫的大胆狐狸。
“原来这就是哥哥不碰珍珠的原因,一直以来珍珠都以为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哥哥明明想要,却迟迟不给珍珠,害得珍珠伤心了好久。”
黎源连忙摇头,“珍珠很好,哥哥只是不能做错事,那会害了珍珠一辈子。”
这次的笑声更近了几分,甚至带上一丝幽怨,“原来在哥哥眼里,与珍珠行夫妻之实是错事。”
不是,黎源张张嘴又强行压住嘴里的坦白之言。
他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花,连小夫郎的脸都多出几个影子。
他觉得自己醉了,有什么话还是明日再说。
小夫郎似乎在笑,想来没有太生气,明日他再好好解释。
黎源正欲站起来,便听小夫郎说道,“也罢,这个夫妻不做就不做。”
黎源如遭雷击,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便被小夫郎压倒在床上,湿漉漉的吻压上来前,他听见小夫郎笑着说,“那我们就做对野鸳鸯,你不来就我,我来就你可好?”.
黎源第二天醒来有种浑身被碾碎骨头的感觉。
以至于躺了半天起身时才发现异样,后面犹如被填了火杵,酸胀痛麻不说,连带腹部也疼痛得厉害,他摔回到床上等疼痛慢慢缓解。
也不知躺了多久,再睁开眼睛他看见手臂上一处处盛开的桃花,不仅手臂,但凡看得见的地方都是红色的吻痕,有些地方甚至发紫。
自然,昨夜一幕幕场景也随着这些吻痕在黎源的脑海里复苏。
他脸上先是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然后变得匪夷所思,到最后只剩茫然。
他竟然,竟然酒后与小夫郎行了夫妻之实。
模糊的画面里,身后压着他的身影很难让他将其跟温温柔柔的小夫郎联系到一起。
不是。
不是!
不是?
不是……
小夫郎进来时只看见黎源睁着一双眼,茫然而不知所措地盯着外面的天空。
“哥哥……”
小夫郎的娇娇柔柔都没唤回他的神魂,甚至,他不着痕迹的往窗边移了移。
小夫郎眼疾手快,一把扣住黎源的腰,人慢慢爬到黎源胸前,带着点嗔怪,“哥哥怎么睡了那么久,珍珠的腰酸了一整夜……”
黎源捂住小夫郎的嘴,两人无声对视片刻,黎源只看见小夫郎眼中懵懂无知的神态,试探道,“昨夜我们做了什么?”
小夫郎笑得好不开心,“我们行了夫妻之实。”
黎源真的有些生气,“那婚书没有效,你到底明不明白什么意思?”
小夫郎继续笑道,“怎么会没效,我已经让大牛送到县府,想来现在已经盖上县府大印收入户籍保管,哥哥真是大意,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忘记去办,不过现在不担心了,我们不仅有婚书,还有了夫妻之实,珍珠真的好开心。”
小夫郎缓缓贴着黎源。
黎源闭了闭眼睛,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
没事喝什么酒,真的害人害己,他倒不在意身上的酸痛,只是替小夫郎心疼。
贴着他的小夫郎突然开口,“哥哥,你不要怪珍珠,珍珠真的不能没有你。”
黎源心疼地摸着珍珠的发丝,“你真傻,以后后悔了怎么办?”
小夫郎抬起脸认真地看着黎源,“珍珠从不后悔。”
两人腻腻歪歪躺了一会儿,小夫郎的手不安分地钻进来拨弄着黎源的胸前,黎源顿时一僵正要跟珍珠好好说道说道此事,便听小夫郎红着脸说,“哥哥好舒服,珍珠还想。”
黎源:……
刚开荤的毛头小子最是要人命。
黎源三番五次想要解释夫郎应该做什么都被小夫郎撒娇耍赖蒙混过去,当他再一次捉住小夫郎不安分的手,小夫郎抬起雾蒙蒙的眼睛,“哥哥怎么老是躲来躲去,还是说哥哥想弄珍珠,珍珠自是愿意的,夫妻之实不就如此。”
黎源一僵,他先入为主成为人夫,自然容易把小夫郎当成妻子的角色,小夫郎娇娇柔柔的性格也很像妻子,如今反过来他一时间有些接受不了,但小夫郎说得又没错。
夫妻之实并没说谁必须在上面,谁又必须在下面。
但总是觉得别扭。
除此之外,黎源真心觉得身体不适。
“哥哥再休息休息,没想到那事怪累人。”
小夫郎见他脸上确实透着疲惫,也不忍心再折腾人,于是抱着人美美睡了一个回笼觉。
幸好今日是周末,不用去学堂。
黎源再次醒来已经是下午,全身酸痛散去不少,只后面还是火辣辣的不舒服,无奈之余想着小夫郎大抵受不了这种罪,但看小夫郎倒是享受到,往日里害羞得紧,今早居然还主动提出想再来一次,黎源转着锅铲烧着脸想。
黎源忍着不适做好五菜两汤,说实话,他今日难得带些情绪不想请那三人过来用饭。
在山里寻找那两名猎户时,黎源按照赵四给出的地址提前做好分流。
大部分村民被他引到危险系数不太高的区域,他与村长家的儿子还有李二郎带着陈寅唐末前往出事地点,临近山岗,小夫郎崴了脚,黎源只顿了顿,将人委托给唐末。
有些事情他只是不愿深想,不代表不知道。
特别贾怀一而再再二三针对他,却又没有危及性命时,有些事情他便隐隐有了猜测,但这些猜测在昨夜与小夫郎发生夫妻之实后又变得不确定。
如果这三人就是为小夫郎而来,显然不是为了害他,而是为了保护小夫郎。
小夫郎应该认识他们,既然如此为何没有跟随他们一起离去。
甚至在得知婚书无效后,做实两人间的关系。
黎源想不通,也懒得想,都已经发生,难道他现在还能说出你我二人其实是清白的这种渣言渣语,他也舍不得再让小夫郎伤心欲绝地看着他。
大抵昨夜醉酒的话伤透小夫郎的心,后面才那般凶。
多少有些生气的成分在里面。
黎源不自在地想。
正想着院门被推开,那三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泰然自若地走进来。
贾怀更是露出虚伪的关怀,“黎先生可是身体不适,脸色看着不太好,早知如此我们便不来叨唠二位。”
黎源深吸一口气,“这院子还需多久修完?”
三人对视一眼,黎源可从不如此下人脸面,看来是知晓他们身份,就不清楚世子告知多少。
主屋早已完成,其他改造也已收尾,院子也按照黎源的要求,一半砾石一半青砖,如今只需把院墙砌好,整理院内外花园即可,说到这个,即便是唐末这种经常杀人的小伙伴也不得不承认,黎源是个很会生活的人,更懂得人景合一。
像院外那一行果树,他并不让人移走,而是想办法保留的同时,尽量与屋子相得益彰,不过具体细节则出自世子之手,三人从未见过世子对什么人如此迁就宠溺,只这些事情都做得细雨润无声,也不知黎家小子知晓不知晓。
新屋悬挂上竹帘时,黎源又采买了天青色云烟罗悬挂四周,当暖和的春风吹拂出烟雨蒙蒙的细腻,嫩绿深墨交替时,小夫郎的古琴正式完工。
那日黎源正在院子里晒东西,一道太古之音缓缓流开,说不出的幽远好听,里面情意藏而不露又热烈奔放,哪怕黎源不通音律也听出些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琴室,一株桃树在前微微晃动枝叶,天青色轻纱间是一身轻衣的小夫郎,虽然没有梳两根鱿鱼须,那头披散的青丝也是极为养眼的,忽然小夫郎抬起眼,赛过桃李的面容突然缤纷起来,一双美目灼灼看着黎源。
“弹的《凤求凰》,哥哥可听过?”那双美目微微眯着,可遮挡不住里面浓腻的春意。
《凤求凰》,那不是女追男的求爱曲,小夫郎弹给他,没毛病。
但黎源笑了笑,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认真把弄手里的活路。
小夫郎微微垂眸,遮挡一闪而过的深意。
哼,看你往哪里逃!
可算让他找到正确的方法,以前倒是自己想岔了,小夫郎不由又想到那夜,手指微颤,倒是弹错一个音,无事,反正哥哥听不懂。
若说以往黎源有多盼着天黑,现在就有多拖延。
往日天一黑他就催着小夫郎快快洗漱,然后搂着香香软软的小夫郎去床上缠绵。
小夫郎又香又软,皮肤细腻柔滑,双腿修长,屁股更是又白又翘。
真是哪儿哪儿摸着都让人乐不思蜀。
现在也无不同,即便有了夫妻之实,床上也是黎源霸道主动。
大多数时候他都将人亲得双眼朦胧,一副迷离要死的样子。
甚至每次都能先让小夫郎快活,这时候他快不快活到不重要,把小夫郎服侍舒服了他才不别扭,等小夫郎躺在床上平复时,黎源便悄悄地躺下,悄悄地闭上眼睛,再悄悄地入睡……
不过他刚刚闭上眼睛,小夫郎就出声了,“哥哥,把那盒膏脂拿过来。”
黎源沉默片刻任劳任怨地去床头拿膏脂。
塞进小夫郎手里再次迅速躺下,便又听小夫郎说,“哥哥还没舒服,珍珠帮哥哥。”
黎源就会很纠结地说,“我,我已经舒服……”
那指法异常娴熟,小夫郎给他涂膏脂也不是一次两次,那时小夫郎不懂,只当是什么穴位按摩手法,如今黎源到不好提这不是什么祛火的膏药,不然之前的心思一目了然。
反正小夫郎没表露出来,只会天真烂漫地说,“哥哥,想来此处穴位按摩也是有助于行夫妻之事。”
黎源窘迫地将脸埋进被褥里,小夫郎又说,“哥哥转过来,抱着珍珠。”
黎源顿时连脖颈都红透,小夫郎似乎看不见,可能黎源肤色太深,也可能灯光太暗,只听小夫郎害羞地说,“哥哥好舒服,我们多抱一会儿可以吗?”
黎源赶紧堵住小夫郎的嘴,担心他再说出什么令人面红耳赤的孟浪之言。
两人搂抱着亲吻,越发亲密,小夫郎微微抬起头撒着娇,“哥哥,帮帮珍珠。”
黎源臊得脚趾头都蜷缩起来,小夫郎被他养得好,有些地方已超过自己,黎源弄不清是不是这个缘故,行事时总容易产生快要死去的感觉。
正胡思乱想,黎源屏住呼吸。
若说前两次还有些生疏,如今小夫郎倒是熟门熟路,见黎源微微皱着眉头,小夫郎舔舔他的嘴唇,“哥哥不舒服吗?”
这问题属实难以具体描述。
黎源伏在小夫郎脖颈里不想说话。
小夫郎眯着眼睛,幽幽看着窗纱上晃动的光影,静息听着黎源渐乱的呼吸。
也不知过了多久,黎源突然抬起头,“等,等一下……”
小夫郎才像后知后觉反应过来,额间瞬间布满汗渍,他痴痴地看着黎源,“哥哥怎么了?”
黎源不知何时睁开眼睛,一向清明的眼睛彻底乱了。两人目光轻轻一碰,就似干柴烈火,再次吻到一起。
直到小夫郎娇气的声音响起,“哥哥,腰好酸,我躺着可好?”
黎源:……
黎源只好任劳任怨地爬起来,再给小夫郎找个舒服的姿势躺好。
明明身子就不好,何必要在上面。
好吧,现在也不算在上面。
但不多久,小夫郎便笑话他,“硬邦邦的哥哥也有软绵绵的时候。”
黎源觉得这话不对,他现在硬得很。
只嘴里再逞强不了半分。
小夫郎的眼睛彻底眯成一条细缝,里面似深不见底的大海卷起滔天狂浪,只语气依旧轻柔淡然,“哥哥,珍珠这样如何?“”哥哥,还要不要珍珠……”
黎源什么都听不见,他微微睁开眼睛。
只见窗纱上扑着一只飞蛾,树影晃动得更加厉害,那飞蛾勉力扒着窗纸,只翅膀颤抖得厉害,忽然疾风骤起,那飞蛾唰的一下不知卷往何方……
想来是连渣都不剩了!
第50章 家世
受伤较轻的两名猎户修养几天就领着亲眷各自回家。断掉手臂的那位还要在老郎中家治疗一段时间。
断肢可是大伤,稍有不慎便丢去性命。
众人也不知老郎中如何救治,但那日几人忙里忙外的紧急情况都落入众人眼里。
大家只当李郎中医术了得,何况老郎中本就声名在外。
只有老郎中知道,患者能保住性命,得利于小夫郎喂下的一粒保命丸。
这种药丸他在江安城做郎中时见过,只见过一两次,都是位高权重的人家留着的保命药丸,一个家族说不定也就两三粒,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拿出来。
可小夫郎就是掏出来喂给不过一面之缘的猎户。
至于为什么,还不是为了外面那个呆头呆脑的傻小子。
千金难求一枚的灵丹妙药就这般用在维护黎家小子的声誉上。
老郎中终究医者仁心,没有过于纠结此事。
这段时间梨花村比较热闹,几位猎户所在村的村长早赶过来,拿出筹得的银两交予梨花村村长,两位伤势轻的,村长只收下五十两,重伤那位收下一百两。
若不是此人挣得性命跑出去报信,只怕另外两位轻伤者也落得差不多的下场。
这两位村长一商量,又拿出二十两,总计二百四十两。
众人都知真正救人的是黎源那一队,而且黎源早私掏腰包三百两支付给贾怀的商队才能及时救到人,人力药物都是钱。
但二百四十两已经是三个村能凑出的最多银两,主要春耕开始,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各家各户农闲一个冬日即便还有钱也不会有太多,看在乡里乡亲的面上凑个几两银子,再多便没有。
村长断不会因为自己村出人出力非逼着对方掏足银两,但也不会让黎源做冤大头。
黎源当时当机立断掏出三百两时确实震惊很多人,但村子里都淳朴,私下认为黎源应该把家底掏出个底朝天,嫉妒心没生出来,敬佩之意油然而发。
村里有公用储备金,都是县府发的,用作村里各项维护支出,但数额不多。
村长自己掏了些私房钱再跟几位村里老人商议,拿出储备银两,凑足三百两交给黎源。
小夫郎早把贾怀拿走的三百两又拿回来,黎源断不可能将这件事说出去。
略一思考便说让村长把这些钱投到教育里,村里的幼儿园和学堂都用的祠堂,场地倒是足够,但功能性太差。
村长本要推辞,毕竟三百两不是小数目。
但黎源态度坚决,又提出重新建设学堂,另外划出一部分银两用作村中孤寡老人,便是像林寡妇家按照制定好的政策,每年也能领到五两银子,但是村子没有经济来源,这项政策能不能持续下去还是个未知数,黎源只提了一嘴,村长倒是思忖良久。
但这件事就算定下来,消息不出一个时辰就传的全村人都知道。
倒不是大家嘴碎,商议此事时就在祠堂,因为涉及巨额银两,除去村长和村里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各家各户的当家都过来,一并来看热闹的,祠堂围满人。
黎源拒绝时,关系亲近的还当他拉不下面子。
黎源笑着说,“确实蛮多的,我也不是不清楚,但我跟珍珠还年轻,能赚到钱,再说以后等我们老了,还望乡里乡亲看在今日的事情上照顾一二。”
黎源才二十一岁,离年迈老去远得很,他虽拿此做理由,看似合理,实在有着为村为民的一片赤诚之心。
村长当即让众人作证,这些银两划入储备金,但只用作教育和孤寡老人,有个专门的名称,叫:育仁金。
一时间,各种赞誉不要钱地往黎源身上砸。
黎源脸上不动声色,脚指头恨不得刨地,小夫郎还不放过他,站在身侧借着衣袖的遮挡勾住他的尾指,似笑非笑地掐了掐。
说到重新建造学舍甚至包括黎源嘴中的那个幼儿园,自然就涉及到盖房子一事。
贾怀一行人本来就在村里承接造房子的事情。
但此事一出,大家只是纯朴又不是笨蛋,顿时将贾怀一行人彻底恨上。
有几家甚至让他们停工,将工匠们赶出去。
村长正要宣布贾怀一行人的去留。
贾怀便领着陈寅唐末等人,一脸笑得灿烂地走进祠堂。
顿时几百道目光飞镖般纷纷扎向贾怀。
贾怀身中无数虚无飞镖,笑着扬声说,“原来大家都在这里,贾某正好有事跟大家商量。”
村长坐在首位不动,虽是庄稼汉的坐姿,目光却凝实不惧,“我们在召开族会,贾先生怕是不方便出现在这里。”
赶人的意思不要太明显。
贾怀屁颠屁颠走进祠堂,见最外面的位置坐着一位瘦小的男人,宽大的太师椅只占去三分之一,他也不嫌弃,跟人打了招呼挤坐在一起,“经过猎虎一事贾某算是看明白了,若是我大朝还有哪个地方保留着先祖留下的美德,怕是除了梨花村再无其他村。”
黎源一言难尽地看着贾怀,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
贾怀一套不要钱地夸下来,村里众人的脸色还是缓和不少。
他移动屁股,终于将旁边瘦小的男人挤出去,笑着说,“贾某行商多年,自然也沾染不少商人重利的势利习性,之前有些地方得罪大家,还望父老乡亲海涵。”
先拍彩虹屁,再请罪,黎源冷眼旁观这家伙还要做什么。
想带走小夫郎,门都没有。
黎源反手抓握住小夫郎,小夫郎的目光淡淡从两人交握的地方划过。
眼里冒出浅淡笑意,哥哥果然越来越离不开他。
有理智的不仅黎源一个人,心慈手软那是妇孺们,凡事顶天立地的汉子们都沉默不语。
便是林寡妇也目光冷冷地盯着贾怀。
贾怀才不在乎,在宫里当奴才,没被皇后娘娘赏识前,什么样的屈辱没受过。
贾怀自兜里取出三百两交给被他挤出去的瘦小男人,男人先是莫名其妙被挤出去,现在又莫名其妙给贾怀塞满纸钞,等看清上面的数额,顿时惊得连连瞅村长。
“这是在下一点心意,若非源哥儿大仁大义,掏空家底救助邻村人,贾某只怕也不会动弹,但正是贾某从头看到尾,被银钱蒙蔽许久的良心突然遭受重重的一击……”
说着还朝胸口咚咚锤了三下,看得黎源目瞪口呆。
总结下来就是贾怀被梨花村的事情感动,良心复发,想起家里先辈创业的不易,先祖开国的坚持,决定捐赠三百两聊表心意。
说到这里,大多数村人差不多放下对贾怀的芥蒂,不管怎么说,他骗黎源的三百两总算还了回来。
村长自然不会在这件事上装什么高尚,让瘦小男人把纸钞送过来,又跟贾怀客气两句,让贾怀在村里随便住,他心想这商人还算明白,要是不送这三百两过来,下一刻他们梨花村就要对对方亮拳头。
村长自然想将这钱给黎源。
黎源摆摆手,让村长自己定夺,村长也没想太久,将这三百两划出部分支付给李郎中那根老人参,李郎中自然也是拒绝,真正救命的是小夫郎掏出的灵丹妙药,老人参值钱,倒没必要在这个时候分毫必较,毕竟银钱都是充入育仁金,惠泽的是每一位村民。
最终贾怀捐赠的三百两也充入育仁金。
一场村会圆满落幕,黎源牵着小夫郎往家走。
沿途村民纷纷与夫夫二人打招呼,看着他们的眼神又是喜爱又是尊敬。
贾怀想追上去,这件事他也不清楚自己到底办砸还是办好。
先前世子让他逼着黎源,他自然照办,如今两人看着和好如初,当他向世子讨要功勋时,世子一脸看破一切的似笑非笑看着他,陈寅唐末倒不会那么小人地跑去告他状,毕竟他们也有参与,但贾怀总觉得世子知道他私下里那些不干不净的动作。
捐钱便是他能想到的能在世子面前挽回印象的最佳办法。
看着高高大大走在前面被村民敬仰的黎源,他真的觉得这次亏得吐血。
没让黎家小子倒霉不说,这小子一分钱不花就获得村民的爱戴和敬仰。
他里外不是人不说,还倒贴出去三百两银子。
“贾先生慢点走,我家的房子还望贾先生多多费心。”原本停工的屋主一个接一个追上贾怀,好似先前要赶人的事情不存在一般。
哼,刁民!.
小夫郎也没瞒黎源太久,在黎源三番四次从小夫郎面前晃荡时,小夫郎牵住黎源的手拉到桌前坐下。
此时正是雨多时节,所谓春雨贵如油,当然多多易善。
每下一场雨,地里的庄稼山上的树木又是另一番景致。
新绿叠着旧黛,明亮的河水琉璃似的泛着金光,宛如人间仙境。
小夫郎正在围炉煮茶,给黎源煮了最爱喝的野茶配蜂蜜,又将烤得软糯粘牙的红薯干捡出来递给黎源。
“哥哥想知道什么,珍珠定然知无不言。”
黎源想了想,“你之前的话没骗过我?”
小夫郎笑得狡黠,“大多数没骗,剩下的半真半假。”
黎源咬下一小口红薯干,浓腻香甜的气息盈满口鼻,慌张的心却慢慢安定下来。
“你真名叫珍珠?”
小夫郎一时间眼神复杂地看着黎源,黎哥哥最在意的竟然还是只关于他本人的。
得知珍珠确实是小夫郎的名字,只不过是小名,心中还是有些五味杂陈,一户人家能给儿子取名珍珠,可见多么宝贝。
而戚旻,旻在《说文》里释义为“秋天”,亦有丰收之意,再结合小夫郎如今的处境,黎源莫名觉得玄奥,但旻字又代表志向高远,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恣意生长的意思,由此可见,小夫郎的家人真正是将他爱护到极致,也期盼到极致。
黎源抚摸着小夫郎的长发,“真是个好名字,两个都好,那贾怀他们都是为你而来?”
小夫郎点点头,京城又传来消息,疏影公子突然闭门谢客好多日,因是尚书家,一时也无法查清缘由,但戚家的政敌无非就那几位,据父亲信上说,该布的局已经布得差不多。
其实小夫郎有些疑惑,以戚家当今权势,长姐在朝中的地位,哪里用得着如此煞费苦心,因担心信息外漏,有些话不好再问,何况父亲迟迟不招他回京,为小夫郎和黎源的事情留下喘息的机会,他自不会多问。
但心中总是不安,不安很多东西。
因为形势确实不安定,他们离京又远,小夫郎依旧决定不向黎源吐露太多,免得黎源担忧。
况且他要做的事情实在有违常伦,黎源知晓后不定会阻拦,但一定会改变对他的看法。
他知黎源爱自己现在百般模样。
便一点点都无法接受黎源眼中可能产生的质疑或审视。
小夫郎点点头,“他们确实为我而来,他们是我姐姐的人。”
“你姐姐?”黎源一直以为那三人是小夫郎的父亲派来,一个贾怀就令他头疼不已,若是陈寅唐末也加入进来,要带走小夫郎不也是分分钟的事情。
小夫郎又说,“我姐姐嫁得挺好,像贾怀他们之前都是吃我姐夫家的饭,后来才转职到姐姐手里,我自被害后姐姐便派了他们来寻我。”
黎源琢磨片刻,抬头愣愣看着小夫郎,“你姐夫至少是朝廷三品大员往上。”
小夫郎噗嗤一笑,也不否认,他家,天家不都是三品大员往上么,没毛病。
坐在屋顶的陈寅扬手丢去一壶酒,坐在另一端的唐末接过酒壶,咬掉酒塞猛灌一口,他奶奶的,太师府莫名其妙就被黎家臭小子降到三品的位置。
他永远猜不到现在就有两个三品压在屋顶。
皇家侍卫分三等,最高等的一等侍卫首领品级等同三品大员,双方相逢都是行平礼,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陈寅唐末虽是太师的近侍,却是皇帝亲封的三品近侍,可见皇恩浩荡。
听了半天,黎源只听出小夫郎有个很厉害的长姐,家人说的倒是不多,只有父母和祖母都健在,家里再无其他复杂人员。
黎源按照自己对古代官宦人家的理解,琢磨小夫郎的父亲应该不是什么朝廷大员,哪有大员只娶一位夫人,只生一个儿子,但虽不是什么大官,至少也是五品,说不定还是四品,反正在他眼里,京官都是顶厉害。
松开一口气的同时,黎源又提起一口气,看来想跟小夫郎名正言顺的在一起还是任重而道远,毕竟人家有个高嫁的姐姐。
“那你如何打算?”黎源不着痕迹捏紧手指,娘家人都找过来,小夫郎不可能一辈子待在这里。
小夫郎脸上却带着轻快的笑,“我被害的事情没有那般简单,姐姐还在调查。”
那调查完之后呢?
面对黎源眼巴巴的眼神,小夫郎心中微叹,“哥哥还藏不藏婚书?”
黎源抿住嘴唇不回答,这份无效婚书要是落到贾怀等人手里,小夫郎早就离开他。
“可是你明明一身才华……”
小夫郎将黎源的手掌一点点掰开,果然指甲掐得掌心冒出血痕,他又是心疼又是开心,找来药膏给黎源敷伤口,“哥哥怎么反倒迂腐了,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尚未发生的事情又何必提前忧虑,珍珠会想办法解决。”
一直以来都是黎源照顾小夫郎,这次被小夫郎信誓旦旦宣布他有办法,黎源放下忧虑的同时,目光熠熠地看着对方,这兴许就是小夫郎真正的模样,不让人陌生,反而绚丽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一双手握住小夫郎的手,“珍珠……”
小夫郎也目光灼灼地回望黎源,“哥哥……”
坐在屋顶的陈寅和唐末,像两只受惊的大鸹纷纷飞向附近的树丫子上。
爱情的辐射说来就来,从不让人提防。
两人稳住身型遥望彼此,都看出一个信息,婚书原来在世子手里,难怪他们将县府翻了个底朝天都没找到。
只要不在县府一切都好办,哪怕盖着县府大印都不怕,只需离开时抹除一切痕迹即可。
但是真的抹得掉吗?
两人将目光投向烟雨蒙蒙的梨花村。
村里姑娘们的笑容总是那般热情而奔放。
小虫子确实是可造之材,他娘亲……
唐末一拳捶向树干,头也不回地飞远,他妈的莫名其妙想起一名寡妇是怎么回事。
梨花村再次恢复宁静,晨阳穿过云雾落到田埂时,农人扛着农具穿烟而过。
三三两两,来来往往,忙碌中透着松弛有度的闲适。
即便已知贾怀等人的身份,黎源也没露出什么不一样的神色。
往日如何待他们,如今也一样,倒不拘着小夫郎与他们交往,若是小夫郎跟他们独处的时间长一些,黎源便会在附近徘徊,那点简单心思不言而喻。
久被疏忽的几人那心里不要太阴暗,恨不得把“我们有要事商议”几字写在脸上,你一农家小子若是知情识趣就不要耽误我们公子的人生大事。
“哥哥,要去灵芝园了吗?等等我!”小夫郎一瞥到黎源的影子立马就走。
“世子,太师的意思……”低声说着话的陈寅看着他家高端大气上档次的世子,小蝴蝶似的飘向农家小子。
美色误人,史书诚不欺我。
呸!黎家小子算哪门子美色。
林下芝的进展要顺利得多,栽培成功后几乎无需管理。
野生林芝便要麻烦些,雨大了打坏根部用不得,来了虫蚁咬坏菌盖要不得。
但长在腐桩的灵芝确实更容易招来虫蚁,黎源一合计,在树根部位挖出一圈浅槽,往里面灌注防虫蚁的药粉,再在附近撒些药粉及食物,这个问题才算真正解决。
但也不能根除,毕竟有些虫子长着翅膀。
等灵芝真正长出来时,损耗在两成左右,已经比黎源的预估要好得多。
陈三郎干脆在附近搭了个草棚子,没事吃住都在里面,比往日看着用心懂事得多。
过了初期脆弱期,黎源也不再天天往山里跑,他还有筹办学校教书育人的工作。
这事还是老郎中开口他才将林芝的事情完全委托给陈三郎。
种植灵芝也不是什么秘密,不多时就有人知道黎源跟老郎中家在搞创收。
若是换做其他人,村人也只当做闲谈,但是黎源,大家心里想法就不一样。
问的人多了,黎源大手一挥,去参观。
看到野生灵芝时,大家不以为然,跟有时候看见的野灵芝没什么区别。
主要陈三郎舍不得,带着人只薅了一丛腐桩给大家看,一个树桩就两三朵灵芝,个头也不大,没什么稀罕。
倒是林下芝引得村民连连称奇,原来灵芝还可以像种庄稼一样种在地里。
而且个头品相看着尤其不错,等真正成熟不都得千年灵芝的模样。
黎源一听就知道有些人琢磨到歪门邪路上,他有发展农村经济的想法,特别是以村为单位打出名气,举个例子,如果梨花村一直能保持品质不错的灵芝产量,再结合子都山的传说,简直就是天时地利的宣传手法,以后说到灵芝,人家只认梨花村,只认子都山。
不过这都是长远计划,黎源开口,“林下芝有林下芝的优势,就是品相好成功率高,但是珍珠的师父也看过,这种人工栽培灵芝的药性赶野生的差得多。”
一个地方的经济想活要专业,但是不能专一。
如果梨花村想靠种植灵芝就不能只产林下芝,品质分类才是正确方法。
但前提是要做好品控。
黎源的讲话方式已经被大多数村民接受,一行人安安静静地听,自然又对黎源佩服得五体投地。
黎源为防止有人暗地里动歪心思,提前预警,“吃灵芝的大多都是富贵人家,品质好不好他们张口便知道,我们要做的就是提高品质和产量,让外面的人一吃到梨花村的灵芝就竖大拇指,自然不能种些低劣灵芝败坏自己的名声……”
好在这个时代大多数人都推崇仁信,即便有极个别动歪心思也赶紧打住。
聪明的早看出来,黎源这是要带着大家一起致富。
黎源又说,“这个我也是第一次种,结果如何真不好说,等到收成时再来看,如果明年有人想种黎某自然知无不言。”
众人纷纷点头,黎源能在种粮的事情上慷慨分享,他们不觉得在种植灵芝上还藏私。
那可是私掏腰包三百两办学堂的大气人。
水稻进入分蘖期后期时,京城传来消息,疏影公子姜离自缢书房。
风卷云涌的京城局势缓缓拉开残酷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