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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违至极的一张脸。

久违至极的关心。

等洛厄尔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伸出手紧紧攥住了陆慎的手腕,修长的指骨上面泛起突兀的青白。

用力之大,像是将生生将自己的手当成了用来逮捕星盗时使用的钛合金手铐,一旦铐上,就再也无法挣脱。

S级雌虫的手劲有多大根本毋庸置疑。

这一刻,陆慎感觉自己的腕骨都差点被洛厄尔捏断。

但在察觉到洛厄尔双目赤红,浑身都在发抖,明显状态不对的情况下,陆慎也没有阻止,也没表现出疼。

而是用另一只手将洛厄尔揽进怀里,低声叫他的名字:“是做噩梦了吗?”

“我……”陆慎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他凌晨仍然站在阳台上的事,顿了片刻,继续道:“我中间睡醒了所以出来抽了支烟。”他亲了亲洛厄尔的头顶,“所以你起来才没看到我。”

洛厄尔依然没有松手。

他喉结颤动,死死攥着陆慎,跟他紧紧贴在一起,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能清晰感受到陆慎身上真实到令他热泪盈眶的体温。

他顺着时间的长河逆流而上重新回到了十年前。

而陆慎。

陆慎也没有用决然地选择在三角湾海边吞枪自尽。

半晌之后,洛厄尔的情绪终于稍微缓过来一点点。

他用尽全部力气地张了张口,想立刻将所有一切跟陆慎挑明。

想问他是不是做好了离开的准备,是不是准备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径直跳进塞里利亚海域,是不是准备独自一人在地球上孤独而煎熬地活下去……

然而话到嘴边,却好像有一股力量在阻止他,不允许他说出口。

洛厄尔狠狠愣了一下,后知后觉地回想起来——似乎他的灵魂在塞里利亚海底被那股巨力推进漩涡之中的时候,耳边曾响起一道冰冷机械音的提醒。

那道声音跟他说:

“洛厄尔少将,您好。”

“系统检测到您与爱人因种族差异导致分离,最后双双身死,结局惨痛,所以我们特别破例送您回到当初分离的关键节点。”

“但请您务必注意。”

“为维护时空页面稳定,您不可主动提及未来发生的种种,不可贸然揭露已经发生的结局,需由对方在完全不受未来结局影响的情况下作出选择,方才有机会真正改写你们之间的未来。”

“祝您顺利,也祝您好运,再见。”

不能暴露穿越。

不能提及未来。

洛厄尔胸口重重起伏了几下,最终再张开口的时候仅仅只“嗯”了一声,他哑着嗓子说是,“我做了一个很可怕很可怕的噩梦,梦里全都是血,还有枪声。”

洛厄尔看着陆慎的眼睛,“……我听到噗通一声落水的声音,海面上只泛起一丝涟漪,就将那道身影吞没了。”

“而且因为是在晚上,海水一片漆黑,”洛厄尔一字一顿地轻声说:“连鲜血的颜色都看不清楚,就彻底在我眼前消失不见,沉进很深很深的海底。”

陆慎心头蓦地一跳。

并不是因为洛厄尔描述的这个噩梦,而是因为洛厄尔仿佛压抑着某种极端痛苦的表情,这让陆慎觉得自己的胸口也微微抽痛起来。

他胳膊环着洛厄尔的腰身,在他后背很轻地抚摸了两下,“没听说过吗,梦都是反的。”

顿了顿,陆慎笑了一下:“更何况,塞里利亚海域危险重重,怎么会有虫冒着生命危险靠近那里?”

听到这句话,洛厄尔攥着陆慎手腕的力气不由自主又加大了几分,甚至能听见骨头咯吱作响的声音。

洛厄尔别过头去,克制住山呼海啸一般翻涌而来的情绪,缓了半天才又转过来,竭尽全力不让陆慎从他的眼睛里发现丝毫异常。

他问陆慎,“您还要继续抽烟吗?”

陆慎笑着说不了,他亲了亲洛厄尔的额头,“陪你睡觉。”

时间过去太久。

洛厄尔都已经忘了跟陆慎抱在一起睡觉是什么感觉。

以至于在陆慎从后面抱住他的瞬间,洛厄尔就悄无声息地红了眼睛,心中酸涩难当,极度痛苦也极度满足。

因为怕自己身上的味道难闻,陆慎在上床之前重新去浴室洗过澡,又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因此清新的沐浴露香气融合陆慎身上原本的味道充斥在洛厄尔鼻尖,将他完全包裹。

这是任何信息素都无法代替的气息。

洛厄尔忍不住想,这么简单的道理,陆慎为什么就是不懂得?

怕自己完全克制不住情绪,洛厄尔强迫自己假装睡着。

陆慎就抱着他,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他的脊背,用安抚又珍惜的姿势,后来怕洛厄尔睡熟了,就换成用指腹在脊骨上轻轻地刮。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窗帘的缝隙透进来一道狭窄的暗色天光。

陆慎的动作还是没停。

他始终抱着洛厄尔,一直看着他,一直安抚他,好像有今天没明天,抱一下就少一下似的。

洛厄尔闭上同样酸涩至极的眼睛,终于翻了个身,将自己的脸埋在陆慎肩膀上。

——阔别十年,穿越生死,重新和自己渴望至极的爱人拥抱在一起。

*

回到这个时间线以后,洛厄尔才发现当初的自己究竟有多愚蠢,多迟钝。

作出离开他的决定之后,陆慎几乎夜夜都睡不着觉。

他引导着洛厄尔去格斗场磨练战斗能力,又深入研究首都星政治和军事格局。

他越发努力去赚取星币,在洛厄尔名下的储蓄卡里存下一笔堪称巨大的财富。

他向洛厄尔讲述帝国S级军雌可能拥有的光明未来。

要洛厄尔看着他的眼睛承诺,无论如何都会努力让自己过得好。

这一桩桩,一件件……

全部是陆慎提前为他铺好的路,也是他平静而沉默的道别。

洛厄尔不敢想象陆慎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心情,一边替他的未来打算,一边计划着离开他,去奔赴一场未知的死局。

曾经的委屈、不解、崩溃、绝望全都烟消云散。

洛厄尔心里只剩下唯一一个至关紧要的念头——那就是改变结局。

他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陆慎从他眼前再离开一次?

然而。

在不能向陆慎透露未来发生一切的前提下,洛厄尔也很清楚要改变陆慎的决定究竟有多困难。

他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种族差异。

陆慎宁愿自己跳进塞里利亚海域,宁愿付出巨大的代价,甚至明知有可能失去自己的生命。也要换他活着。

因此,陆慎同样不可能眼睁睁看着身为S级雌虫的洛厄尔因为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的安抚,最终血脉暴乱而亡。

在塞里利亚海底,从四面八方的光屏上将陆慎离开三等星之后经历的一切悉数看过一遍的洛厄尔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了自己对于陆慎的重要性——这是虫族这种畸形社会根本就不可能出现的爱。

顾不上再次责怪自己当初的疏漏和愚钝,洛厄尔胸口起伏。

他清楚,仅仅只是告诉陆慎自己宁愿死也希望他能留下来是没有用的。

陆慎绝不会听,甚至有可能会因此变得更加平静,更加坚定。

因为在陆慎心里,洛厄尔的生命才是最重要的。

不能出现任何意外,也不能存在任何拖累。

他是如此坚定这一点,才会在当初决然离去,最终又决然在海边死去。

所以争吵、挽留或者沟通都没有用。

必须要逼得他失去理智,逼到他不再克制,才能令他彻底改变主意。

冷静。

冷静。

冷静。

洛厄尔深深呼吸。

若是十年那个被陆慎保护得极好的洛厄尔,或许会在这个时候焦躁、着急、茫然或者崩溃。

但现在的洛厄尔曾独自从三等星走到遥远的首都星,在无数个战场上经历腥风血雨,在毫无身份背景的情况下步步高升,成为帝国万众瞩目的未来之星。

洛厄尔闭了闭眼,忽然间就有了决定。

从黑市上买来违禁药物的时候,对方上下打量了洛厄尔好几眼,也许是看他刚刚成年实在太过稚嫩,于是压低了声音好提醒道:“药效你清楚的吧?不能随便滥用,知道吗?”

洛厄尔“嗯”了一声,表情平静地向对方道谢。

悄无声息离开黑市之后,洛厄尔垂眸望向自己手中橙黄色的药剂,心想,他怎么可能会不知道?

这是能够诱发雌虫发情的药物,同时能够提高雌虫身体敏感度,将本能中对雄虫的渴望放大数倍不止。

完全是站在雄虫角度上研发的药品,一上市便受到热烈欢迎,被无数雄虫拿来当作征服雌虫使用的情趣用品。

但因为药效实在太强,导致很多雌虫在并非自愿的情况下陷入无法自拔的欲望当中,失去抵抗的意志和理智,完全沦为一头渴望交配的野兽,最终被帝国严令禁止。

洛厄尔在第一军团时,还曾经配合警务司执行过对这种药品厂家的剿灭行动。

因此,他很清楚这类药剂的药效——

注射之后会立刻发情。

在发情的过程中如果得不到雄虫的信息素安抚便会痛苦难当。

会渴望被进入,被占有,甚至被凌虐。

若是得不到信息素,便会被体内翻涌的情欲拉扯到面目全非。

就算注射了强效抑制剂,也难以立即平息。

即使他什么都清楚,还是在陆慎回来之前,面无表情将注射器的金属圆筒抵在自己颈侧,非常果断地按了注射。

在十年间经历过无数次发情甚至精神力暴乱的洛厄尔有足够的自信,不论是多么强效的药物,他都能够维持住一丝清明,在极端混乱的情况下保持理智。

而且可能是因为现在还是十年前的缘故。

当冰冷的药剂在被推进洛厄尔颈部之后,他便迅速意识到,在这个时间段刚刚面世不久的特殊药剂药效远没有进化到他后来参与剿灭时那么强悍,仅仅只是1.0的初级版本。

但对于现在的这具身体而言,初级版本也足够了。

洛厄尔的呼吸迅速变得急促,几乎站立不稳。

他艰难地扶住桌角给陆慎的终端拨打语音通讯,然后在接通的那一刻,将终端丢在地上。

“洛厄尔?”

陆慎的声音从掉在地上的终端中传出,先是正常询问,然后似乎意识到什么,声音逐渐紧绷,变得有些担忧:“你怎么了?跟我说句话。”

“洛厄尔,是不是又发情了?”陆慎的语速变得很快,“抑制剂在身边吗?”

洛厄尔没有回答陆慎的问题,他只是剧烈喘息着叫出陆慎的名字,用嘶哑难耐的声音,叫得痛苦又渴望,仿佛压抑着某种无法自控的本能:“陆……陆先生……”

等陆慎加快速度回到家里,还没来得及看清眼前的情形,洛厄尔便已经踉跄扑进了陆慎怀里。

昏暗的光线之中,他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受药物影响已经布满血丝,暗潮汹涌的欲望根本掩饰不住,赤红一片。

陆慎在接住洛厄尔的瞬间,也能察觉到他身上滚烫到不同寻常的温度,下意识皱起眉头:“怎么会这么快再次发情?”

“等着,我去拿抑制——”

话音未落,洛厄尔失去理智到直接咬上了陆慎的嘴唇,血腥味瞬间在他们唇齿相触的地方弥漫开来,陆慎扶住洛厄尔的腰身,一边安抚似的回应他像野兽般不知轻重的亲吻,一边跌跌撞撞抱着他往卧室里走。

床头柜的抽屉里放着抑制剂。

陆慎从来都舍不得洛厄尔受罪,所以抑制剂买的是最贵的那种,起效最快,副作用最轻。

然而,当陆慎拿着银色注射筒,精准无误将抑制剂打入洛厄尔后颈皮肤之后,却再一次察觉到不对。

……因为完全没有效果。

分明已经几分钟过去了。

洛厄尔的身躯依然紧绷,呼吸依然滚烫,那种由发情期带来的难耐而迫切的渴望也丝毫没有缓解的意思。

“给我……给我一点您的信息素好吗?”

“陆先生……我好难受……”

平时乖巧至极的雌虫此刻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眼尾通红一片,额前冷汗涔涔。

他像动物一样胡乱舔舐和亲吻陆慎的嘴唇、下巴,同时右手颤抖着想去解陆慎的皮带扣:“我想要您,我想要信息素……我……我快承受不住了……”

“陆先生……”

陆慎从来没有见过洛厄尔这么痛苦难当的模样。

即使是他精神力暴乱,被锁在封闭室中都没有像此刻这样难过。

好像完全受欲望主导。

完全失去理智。

被本能拉扯到面目全非,鲜血淋漓。

陆慎注视着洛厄尔,心脏不受控制地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连带着手指都微微用力,几乎将抑制剂的银色针筒折断。

陆慎没有顾及自己极有可能会被洛厄尔在失去理智时伤害的可能,一边继续尝试用拥抱或者亲吻安抚洛厄尔,一边尝试用终端联系他们熟悉的亚雌医生。

医生赶到的时候,洛厄尔已经被发情期折磨到手臂青筋暴起,连站立都站立不稳,只能半跪在地上,艰难喘息。

因为迟迟得不到雄虫信息素的安抚,瞳仁已经隐隐缩成了一条危险的竖线。

极有可能再过不久,便会失去理智到发狂的状态。

“怎么会?!”仓促检查过洛厄尔情况的医生大惊失色,望向陆慎快速道:“他这应该是被药物诱导发情,因为药效太猛,所以抑制剂才完全不起作用。”

闻言,陆慎瞳孔微缩,眼中闪过一丝明显的戾意。

洛厄尔白天去过格斗场,回来就变成了这样。

若是被药物诱导发情,那是谁给他下的药?

但现在这种情况根本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看着洛厄尔痛苦地呻吟出声,连舌头都被生生咬破,唇角溢出鲜血的模样,陆慎深吸一口气,“那请问现在应该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让他不要这么痛苦?”

“哪怕仅仅只减轻一点点。”

“这个……”医生微不可察地看了洛厄尔一眼,不自觉咽了口口水。

他被陆慎聘请作为洛厄尔的家庭医生已经有三个多月的时间。

因为从未见过像陆慎这样绅士有礼的雄虫,所以即使知道陆慎患有信息素释放障碍,他们医院上下依然对陆慎客气有加,他在解答陆慎提出的各种问题时也格外细致和耐心。

可现在这个问题却实在很难回答。

想到下午在办公室里发生的谈话……医生犹豫片刻,还是决定遵守自己的承诺。

于是他望向陆慎,用很严肃的语气认真道:“因为洛厄尔被药物诱导发情,所以会无法避免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可您又因为身体的原因暂时无法释放信息素。”

“所以现在这种抑制剂完全不起效的情况下,只有两个解决方案。”

“要么用电子镣铐将他锁起来,让他自己熬过去,直到药物被身体完全代谢,虽然不知道究竟是什么特殊药剂,但根据经验预估,这个过程会持续三天时间,”说到这里,医生顿了一下:“……要么去找一只等级在B以上的雄虫,让他来为洛厄尔……提供临时标记。”

没敢看陆慎的表情,医生心中也有些许不忍。

“是让他忍受痛苦,还是选择让他接受别的雄虫。”医生低声说,“就看您怎么选了。”

第167章 番外(三)

医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屋内出现了片刻的寂静。

连医生自己都觉得芒刺在背。

洛厄尔似乎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谈些什么,只是痛苦的,煎熬的,断断续续发出模糊不清的呓语,任谁都能听出他很不舒服,正在迫切地渴望着什么。

从陆慎的角度可以看到他那张原本白到透明的脸颊此刻正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青筋暴起,艰难地喘着粗气。

因为声音嘶哑的缘故,洛厄尔口中呢喃的话语支离破碎,陆慎听不分明,只能隐约分辨出“疼”、“想要”和“信息素”这几个字眼。

陆慎不自觉攥紧了拳头,连下颚都绷成一条很紧的线。

他从始至终都没有松开箍着洛厄尔腰身的手,因此能直接感受到洛厄尔身上滚烫的高温,温度从他们贴在一起的地方传递到他掌心,仿佛能将陆慎身上的皮肉都烫出一个很大的洞。

见陆慎半晌都没有说话,医生过了一会儿,硬着头皮又说:“其实您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虽然洛厄尔被注射了特殊药剂,但S级雌虫的身体素质非常强悍,只要您将用电子镣铐将他锁起来,确保他不会在失去理智以后伤害到您即可。”

陆慎的目光落在洛厄尔身上,他嘴角溢出的血丝和额头上暴起的青筋已经明显到无法忽视的地步。

陆慎问:“S级雌虫就不会疼吗?”

“这个……”医生停顿了一下,实话实说:“当然是会很疼的,这类特殊药剂一般被当作催情药物使用,会将发情期的症状放大十倍不止,同时扩大雌虫的身体敏感度,若是不能及时得到信息素的安抚,便会如同万蚁噬心,痛不欲生。”

甚至有雄虫故意为雌虫注射这类药剂,却故意不让他们得到满足。

为的就是看雌虫跪倒在地,痛苦挣扎,不得不放下自尊,苦苦哀求进入的丑态,以此用来取乐。

所以疼是肯定的。

但后半句话医生没有说完,他不自觉望向陆慎的侧脸,心道,只不过在奥诺里没有谁会在意雌虫到底疼不疼。

因此,这位亚雌医生也很想知道陆究竟慎会如何选择。

是眼睁睁看着洛厄尔受罪,还是亲手将他推给别的雄虫。

“洛厄尔应该撑不了太久了,”眼看着洛厄尔脸上的表情越来越痛苦,医生低声道:“要是您想选择第二种方案,我……弟弟就是一位B级雄虫,刚刚成年不久,还……还没标记过任何雌虫,而且他现在就在附近,看在我的面子上,应该会很乐意帮忙。”

在虫族,临时标记其实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虫族根本没有贞操的概念。

雄虫总想占有更多雄虫,而雌虫也会因为对信息素的渴望而选择跟雄虫上床。

陆慎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清楚。

可分明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选择,分明是他早就已经为洛厄尔想好的退路,为什么还是会觉得胸口闷到发疼,几乎喘不上气?

陆慎甚至在这一刻有些后悔自己因为不舍而将离开的时间一拖再拖。

要是早一点离开奥诺里,是不是就不需要由他亲自来作出这个决定?

是的。

对于医生所说的,用电子镣铐将洛厄尔锁起来整整三天这个选项,陆慎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S级雌虫的强悍固然不能否认,可万蚁噬心、痛不欲生这两个词,单单是听进耳朵里都让陆慎觉得如鲠在喉,难以忍受。

更何况他现在眼睁睁抑制剂失效,洛厄尔在他面前断断续续的呻吟,祈求,像一条即将渴死的鱼在欲望里苦苦挣扎……

陆慎再一次清晰意识到他跟洛厄尔之间隔着的巨大种族差异,再一次体会到自己的冲动、愚蠢和无力所造成的后果。

明知道洛厄尔真正需要的他根本无法给予,却在当初因为私欲,毫无理智地迈出了改变关系最关键的一步,将这只什么都不知道的雌虫据为己有。

刻在骨子里的本能是永远都无法改变的。

雌虫等级越高,对信息素的渴求就越强烈。

而且陆慎可以预料到。

就算没有特殊药剂的诱发,日后洛厄尔出现发情期或者精神力暴乱的频率也只会越来越高。

爱在这种时候根本没有任何作用。

无法拯救,只是负累。

可当他将目光从洛厄尔身上转移到等待他作出决定的亚雌医生身上,简简单单的一个“好”字,陆慎喉咙里却好像堵了一块巨大的石头,觉得干涩阻滞,连一丁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这个时候,洛厄尔痛苦至极地“啊——”了一声,竟然直接用手扯掉了上衣的几颗扣子,喘着粗气向陆慎求助:“陆先生……”

他已经被鲜血染红的嘴唇微微张开着,声音嘶哑颤抖,像是求救,又像是难堪的恳求:“救我,救救我……”

陆慎深吸口气。

他按住洛厄尔还想继续动作的双手,不让他乱动,然后像往常一样低声安抚道:“乖,没事,没事的。”

可他的安抚没有用。

洛厄尔仍然很痛苦,一直在他怀里剧烈挣扎。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因为药物作用变得通红一片,瞳仁压抑着某种本能的渴望与危险望向陆慎,似乎因为他的钳制产生了某种极其不悦的情绪,最后一口直接咬在陆慎手上。

“嘶——”

洛厄尔这一口咬的极重,应该瞬间就见了血,导致一旁看着的医生都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欲言又止。

陆慎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样,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一边继续控制洛厄尔不要伤害自己,一边保持冷静望向干站着的医生:“我选第二个方案,现在就让你说的那个雄虫过来。”

“啊?哦哦哦……”医生连忙点头,飞快拿起终端给自己的弟弟发消息。

陆慎深深呼吸。

医生没有说假话。

他叫来的这只雄虫看起来非常年轻,褐色头发,褐色眼球,眼睛里没有奥诺里大多数雄虫那种浑浊与淫邪的味道,个头虽然算不上高大,五官勉强还算端正。

只不过他在进入房间看到跪倒在地的洛厄尔之后,瞬间变得有些紧张和兴奋起来,搓了搓手,目光在洛厄尔被冷汗打湿的面颊上反复流连:“S级雌虫果然不同反响,这长相……也太漂亮了吧。”

听到这种评价,陆慎手臂上的青筋狠狠暴起。

“就直接在这儿吗?”雄虫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唔”了一声,“虽然有点怪怪的,但看他这副模样,应该已经快坚持不住了,也来不及去酒店了。”

他有些暧昧地冲陆慎眨了眨眼:“放心吧,临时标记而已,我能满足他。”

陆慎死死压抑着某种情绪没有爆发。

“你……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雄虫望向陆慎,虽然被他那张深邃俊美的脸以及他身上浓重的戾气慑住了一瞬,但很快想到是陆慎主动求自己过来帮忙,腰杆立刻直了起来:“难道你还打算在这里围观吗?”

“哥哥,你还不把他带出去!”

医生也有些为难地望向陆慎,压低了声音劝道:“陆先生……要不我们先出去吧?”

老实说,医生此刻的心情也有些说不出来的复杂。

他早就知道陆慎跟洛厄尔之间的关系,更清楚站在陆慎的角度最终作出这个决定有多么艰难,可是事已至此……

陆慎深深呼吸。

他竭尽全力将自己所有主观情绪抽离出去,转身准备退出这个房间,然而却在站起来的那一瞬间被洛厄尔攥住手腕。

洛厄尔的金发长发已经被冷汗浸湿,异样的潮红与痛苦带来的苍白混合在一起,令他看起来非常虚弱和痛苦。

但他好像勉强聚起了最后一丝理智,紧紧攥着陆慎的手,喘息着盯着他的眼睛,“您要让别的雄虫来安抚我,是吗?”

“……”对上洛厄尔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陆慎觉得自己的心口上好仿佛被谁重重开了一枪。

他抬起手来想帮洛厄尔擦汗,想用和平时一样的语气告诉洛厄尔仅仅只是临时标记而已,在奥诺里很多雌虫都会如此,在抑制剂完全不起效果的情况下,这能帮助他快速缓解痛楚,可话到嘴边,陆慎却控制不住感觉到剧烈的煎熬与痛苦。

好像身体里有两种力量在狠狠拉扯,几乎将他整个人都撕成两半。

甚至某一瞬间他在想,就算将洛厄尔用电子镣铐锁起来,眼睁睁看着他痛不欲生又能怎么样呢?熬过去就可以了,不是吗?反正S级雌虫体质无比强大,或许这种情况对洛厄尔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然而陆慎在停顿片刻之后还是平静地“嗯”了一声,他甚至还笑了笑:“洛厄尔,因为身体原因我不能释放信息素,你知道的。”

“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不是吗?”

洛厄尔依然望着他。

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眼睛里一点点蓄满水光,在剧烈的痛苦之中,不自觉流露出些许的茫然、不解和绝望,他喘息着,坚持着,最终眼泪顺着眼角无声地流淌下来。

从陆慎的角度可以看到洛厄尔从下颌滑落的眼泪滴在地板上,晕出一圈明显的水渍。

片刻后洛厄尔说“好的”,他没有新的眼泪流下来,而是点了点头:“……这样也好,这样我就不会那么难受了。”

这让陆慎眸心微震,紧接着口中尝到一股浓郁的血腥味。

可是他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听见洛厄尔继续说:“……那就请您先出去吧。”

“就算是临时标记……”洛厄尔喘息着说:“应该也是很私密的事。”

他竟然也冲陆慎笑了一下,“让您在旁边围观……我会觉得很不自在。”

陆慎的喜怒从来不形于色,此刻却猛地窒了一下,几乎感觉自己从身体到心脏全部都被一股巨力捏碎,痛苦难当。

深深呼吸了两次,方才勉强控制自己的表情不出现太大变化。

这可能是陆慎人生中头一次不知道该做出怎样的反应,进退两难。

然后洛厄尔勉强直起身来,推开了陆慎仍然紧紧箍在他腰上的手,声音还是跟以前一样轻,问他,“您……您还不出去吗?我快要坚持不住了。”

陆慎最后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出去的。

房间里只剩下面色潮红,站立不稳的洛厄尔和那只B级雄虫。

雄虫的目光忍不住重新落在洛厄尔身上,因为药物作用,此刻洛厄尔原本冷白的皮肤仿佛沾染了烈酒的芬芳,面色潮红。

衬衣也被胡乱扯开了几颗扣子,露出精致的锁骨,甚至可以隐约通过领口看到胸口泛红的皮肤,就连房间内昏暗的光线都掩盖不住洛厄尔身上那种惊心动魄的美感。

雄虫喉结一滚,不由得有些心猿意马:“我说……”

“虽然说好了是来做戏的,但你都难受成这样了,不如……”虽然血液纯净度仅仅只有35%,但B级雄虫在三等星俨然已经算是高阶,他自诩见过的雌虫也不算少,却从未见过像洛厄尔这样漂亮到令他心脏骤停的雌虫。

雄虫情不自禁走近洛厄尔,同时违背了约定悄无声息释放出自己的信息素,满脸都是对这只S级雌虫的垂涎。

然而就在他想象着应该如何迎接这个天上掉馅饼一样的美妙夜晚时,原本应该被信息素刺激到更加无法自拔的洛厄尔忽然从地上站起身来。

雄虫愕然,猛地跳起来:“你,你这是?你不是被下药了吗?!”

“是,”洛厄尔仍然控制不住微微喘息。

但抬眸望向面前正在朝他释放信息素的雄虫时,那双布满了血丝的碧绿色眼睛却完全看不到方才的失控。

他很清醒。

而且目光如同坚冰般凌厉冷肃。

事实上,在洛厄尔曾经独自走过的那十年当中,为了能够守住他心里最重要的那条底线,洛厄尔在私下故意为自己注射过次很多类似的药物,药效更强,发作更猛。

只有经过反复的特殊训练,他才能够确保自己在任何情况下都保持清醒,不屈服于本能,不被任何雄虫占有。

完全不知道这些内情的雄虫失声道:“怎么可能?!”

他面色变幻了片刻,不知道该不该相信洛厄尔的话。

但看着洛厄尔血红的眸色和微微有些晃荡的身形,还是有些舍不得放过眼下这个天大的好机会,更不信奥诺里有雌虫在发情期能抵抗住雄虫的信息素,于是舔了下嘴唇又往前走了两步,“别强撑着了,一个临时标记而已,难道你就不想被我抚慰吗,反正只是玩玩而已,这种事应该很常见吧,别——”

嘭!

雄虫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洛厄尔用银色伯莱塔一枪托打得口鼻流血,直接晕了过去。

没有再多看一眼。

洛厄尔眸间的血色依然很深,胸膛起伏不定,缓慢地走到茶几处,想将枪托上的血渍擦拭干净。

他一直都很爱惜这把枪。

从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爱惜,现在知道这把枪对于陆慎的意义之后便更爱惜。

垂眸擦枪的时候,他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陆慎方才离开时的表情。

在洛厄尔心里,陆慎永远是从容镇定的,似乎不论遇到什么情况,他都可以稳如泰山。

可刚才那一瞬间,洛厄尔分明看到陆慎的手在发抖,抖到几乎握不住门把手,用了好几次都没办法把门打开。

而且明明注射了特殊药剂导致眼压升高的是他。

陆慎那双眼底却同样布满了红色血丝,看起来危险又隐忍。

洛厄尔一时间竟然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

算下时间,距离陆慎出去已经过去了一分半钟。

区区九十秒的光阴,长到近乎惨烈,宛如酷刑。

然而就在他刚刚垂眸把湿巾从包装袋里抽出来的时候,“嘭”地一声,门从外面被人用很大力气打开。

洛厄尔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被一股巨大的蛮力拽进了怀里。

陆慎的手臂将他箍得很紧很紧,仿佛要将他生生按进自己的血肉里,洛厄尔下意识抬眸,首先听到的就是一句剜心剖肝的“对不起”。

“刚才是我疯了。”

他甚至都没看到正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雄虫,喉咙来来回回滚动了好几次,一双眼睛赤红到极点,仿佛蕴藏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情绪,直勾勾盯着洛厄尔的模样,像一只被逼到穷途末路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原来根本就不像想象中那么坚定的困兽。

毫无理智。

陆慎哑着嗓子一字一顿地问:“我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第168章 番外(四)

短短的一分半钟,对陆慎来说几乎度秒如年。

医生看着他脸上的表情,试探性劝道:“陆先生,您……您也别太在意了,洛厄尔现在被药物控制,他什么都不知道,等他解除痛苦清醒过来,肯定会感谢您的……”

陆慎蓦地回过头来:“你说什么?”

医生有些莫名其妙,在尝试理解陆慎的意思之后:“我、我说他清醒过来应该会感谢您的?毕竟您是为了他好,要知道在整个奥诺里都应该没有像您这样处处以雌虫为先的雄虫了,实在是非常伟——”

医生的话还没有说完,就感觉有道高大的身影快速越过他,直接一把拉开了门。

完全听不见背后医生惊诧的阻拦声,陆慎感觉自己心里仿佛有一把烈火在烧。

居然还需要旁观者来提醒。

陆慎终于意识到自己做错了什么。

陆慎忍不住反省,他到底在做什么?

洛厄尔不清醒,难道他也不清醒吗?

因为他不能释放信息素,就能把洛厄尔交到别的雄虫手上吗?

陆慎,你怎么舍得?

你是不是疯了?

虽然仅仅只过去了一分半钟,但陆慎却觉得仿佛过去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在用最快速度打开门的这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了无数个念头。

是。

在奥诺里,的确是有许多雄虫为了获得信息素选择接受不同雄虫的抚慰,就像看病吃药,这非常正常。

可洛厄尔是那样的雌虫吗?

他在完全不受药物影响的清醒状态下能够心平气和地接受雄虫的抚慰吗?

就算洛厄尔刚才在欲望里苦苦挣扎,拼命向他祈求雄虫的信息素,那他也不该在洛厄尔不清醒的状态下擅自替他作出这种决定。

在虫族待了太久,他竟然也潜移默化代入了虫族思考问题的方式。

可错就错在,陆慎是人而不是虫,更花了三年用地球人的思维教养洛厄尔。

他亲手教洛厄尔什么是平等,什么是尊重,什么是不受信息素和本能影响的爱,可到最后打着为洛厄尔好的旗号将这一切全部摧毁的那个人竟然是他。

想到洛厄尔曾无数次跪坐在他身上亲吻他的下巴和嘴唇,用那双湿漉漉的眼睛虔诚地告诉他“洛厄尔永远属于您”,陆慎就恨不得将时间逆转,重新倒退回几分钟以前。

现在。

陆慎头一回清楚意识到什么叫自食恶果,什么叫心如刀绞。

他张了张嘴,深吸一口气,声音依然是嘶哑至极,“洛厄尔,我——”

话没说完。

对上洛厄尔望过来的眼神,陆慎愣了一下,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目光缓缓从洛厄尔脸上转移到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雄虫身上,“……你一直是清醒的。”

陆慎用的是陈述句。

因为按照医生说的那样,如果被注射了特殊药剂,那么整整三天洛厄尔都会受到比发情期更加严重十倍以上的痛苦折磨,被欲望完全支配,什么理智什么意识什么自尊全都没了,只想与雄虫亲近,获得安抚。

可此时此刻,洛厄尔望着他的眼神却很清明。

仿佛藏着无数种压抑又汹涌的情绪,陌生又熟悉,令陆慎在某个瞬间几乎被他的眼神烫到,好像洛厄尔早就已经看穿了他所有的克制、隐忍与不堪。

“是。”

老实说,就连洛厄尔也没想到陆慎会这么快就冲进来,此刻原本已经沉入谷底的一颗心忽然又被狠狠拽回来,又酸又涩,同时满涨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就连外面的医生和这只雄虫都是我专门找来试探你的,”洛厄尔喉咙滚动了一下,没有丝毫掩饰,直接开诚布公跟陆慎说了真相,“只不过这只雄虫临时毁约,所以我拿枪打晕了他。”

“您不是已经决定离开了吗?不是已经决定把我推给别的雄虫吗?”他眼眶是红的,却一错不错地盯着陆慎,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又回来了?”

双目对视。

陆慎的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没有去问洛厄尔为什么会提前知道他决定要走,他也没有问洛厄尔的行事风格为什么跟以前截然不同,他只是如同劫后余生一般,重重将洛厄尔重新拽回怀里,抱得很紧很紧。

半晌过后,陆慎说:“因为我大错特错。”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洛厄尔眼眶里瞬间涌上酸涩的泪水,满到快要溢出来,他不受控制地偏过头去,不想让眼泪掉下来,也不想陆慎发现。

从陆慎当年不告而别,到他独自在奥诺里走过十年,到洛厄尔在塞尔法星球战死,在塞里利亚海底那些神奇的光屏上看过陆慎同样短暂的一生,整个过程,洛厄尔有茫然、有委屈、有不敢置信、有绝望、有崩溃,有不甘,还有无数无数的害怕和无数无数的惶恐。

他怕自己就算真的回到十年前也无法改变既定的结局。

怕他跟陆慎之间要再经历一次相同的循环,彼此都痛不欲生。

可陆慎现在说他大错特错。

洛厄尔身后抵着坚硬的茶几,一只手挡着自己的脸,要很努力很努力才能不发出声音。

陆慎紧紧拥抱着他,将他们身体的每一处都贴在一起,紧到能感受到对方的体温和不断脉动的心跳,紧到最后陆慎的胳膊都感觉酸痛,他才在很久之后稍微拉开一点距离。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猜到的,”陆慎眼底全是红血丝,看着洛厄尔说:“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还没等洛厄尔开口,他就继续说了下去:“刚才我闯进来并不是因为我接受不了你被其他雄虫临时标记,而是我忽然意识到,我好像因为自己无法释放信息素,钻进了一个巨大的死胡同里。我原本以为……在无法释放信息素的前提下,现在的我对你来说只是负累,如果继续跟你在一起,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无数次受到折磨,到最后血脉暴乱而死,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案就是纠正由我带来的错误,让你不再受到发情期或者精神力暴乱的影响,可以重新过上正常的生活,这样才是好的,正确的。”

“但我忽然发现我想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

“我不该在你对什么都一无所知的情况下替你做出决定。”

“只有你自己才能替自己做决定,究竟什么是好的,什么是正确的,也该由你自己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去定义。”

陆慎从小生长在一个极端的环境里。

他习惯了优先去考虑最坏的结果,更习惯将一切都完全掌控在自己手里,久而久之,这种习惯和他本人完全融合在一起,令他变得傲慢、冷漠、决绝,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可他真的可以用这种方式去对待洛厄尔吗?

不告而别,悄无声息地离开三等星,让洛厄尔憎恨他。

之前有多爱,再发现他离开并且再也不会回来之后就有多不解,多憎恨,然后就可以理所应当将所有的爱意收回,毫无负担迎向全新的生活,拥有新的伴侣,这件事陆慎曾经在脑海中思考和推演过成百上千遍,每一次都觉得,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式了。

可这样真的对吗?

今天洛厄尔逼他这一把就好像当头一棒。

一把火直接从陆慎的前胸烧到后背,将他原本那些固执己见的极端、傲慢和冷漠全部烧光了,令他不得不重新思考和审视自己。

洛厄尔指尖微微发麻,他深深地凝视着陆慎,眼底红成一片。

“所以……我必须要坦诚地告诉你一件事,”陆慎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都如同烈火烹油般烧灼不止的心在这一刻反而平静下来。

他习惯性想伸手将洛厄尔眼角的水光抹去,但又不确定刚才大错特错的自己现在还有没有这种资格,因此动作顿了一下,只是垂眼看着洛厄尔,继续说:“这件事在我心里憋了很久,一直没告诉你是我的错,现在你听我说完之后可以认真地考虑一下——”

说到这里陆慎又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人到底是贪婪又自私。

他现在选择跟洛厄尔开诚布公,在给予洛厄尔知情权的同时,何尝不是也剥夺了他走向新生活的可能?

明知道他们之间注定没有好结果,到底还是没舍得松手,无耻地将选择权交到洛厄尔手上,然后等待一个心知肚明、毫无意外的结果。

因此,陆慎此刻其实也算不上轻松,甚至比刚才更加沉重。

沉重到他胸口仿佛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

但决定做了就是做了。

他不可能反悔,也不可能继续错上加错。

然而就在他深吸口气,准备将自己一直以来隐瞒的事情,以及洛厄尔在未来可能面临的风险、后果全部告诉洛厄尔的时候,洛厄尔胸口起伏着,忽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重重堵上了他的嘴唇。

陆慎怔了怔,然后轻轻闭上眼睛。

洛厄尔的吻带着某种压抑许久的发泄意味,直接用舌尖顶进了陆慎的齿缝,不像是接吻,更像是拼了命证实眼前这一切都是真实的混乱啃咬。

于是陆慎便尝到了一股混合着腥甜与咸涩的味道,心头微酸。

一吻重了,洛厄尔的呼吸微微有些混乱,受药物影响原本就很灼热的体温再度升高几分,他看着陆慎,眼里那种令陆慎感觉熟悉又陌生的神态又出现了,“我知道。”

陆慎眸心微震,还没来得及开口,洛厄尔便继续说了下去。他不知道为什么,之前禁锢着他无法说出未来的那股力量忽然间就消失不见了:“你想说你根本就不是虫族,永远都无法释放信息素,更不可能安抚一只S级雌虫,若是继续留在奥诺里,就是拖着我去死,是吗?”

“那你知道……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洛厄尔竟然低声笑了一下。

可看见这个笑容的瞬间,陆慎心口狠狠疼了下,令他几乎难以呼吸。

他听到自己问:“你怎么——”

下一秒。

不等洛厄尔开口回答,陆慎身体晃了一下,忽然觉得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带来强烈的刺痛感,下意识闭了下眼睛,然后就有无数像碎片一样的画面纷纷扬扬,毫无预兆直接涌进他的脑海中。

洛厄尔无数次将自己锁在禁闭室的煎熬,鲜血淋漓的腕骨,冷汗涔涔的额头。

战争星上的硝烟、战火、铺天盖地的异兽潮。

还有他们在一起共度三年的房间,跟他有着一模一样背影的全息投影。

以及塞尔法星球上绚丽至极的广阔天幕,满地的碎石以及洛厄尔最终倒在血泊无力闭上眼睛的样子……

无数个画面像潮水般在他眼前闪过,无数个洛厄尔也出现在他面前,无助的、绝望的、冷肃的、锐利的、英勇的、麻木的、死寂的……

陆慎眼前闪过的,是他离开三等星之后洛厄尔独自在奥诺里走过的十年,以及他沿着塞里利亚海域回到菲城之后走过的十年。

因此,他也看到画面当中的自己。

从最初笃信自己没有做错的坚定,到梦见洛厄尔时的自我怀疑、压抑,痛苦,疯狂,再到最后意识到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平静与决然。

他看到最后一刻站在塞里利亚海湾前准备吞枪自尽的自己,隔着漆黑海水垂眸直直望向正在平行时空尚未真正离开洛厄尔的自己。

扣动板机的那一刹那,他说:

不要不告而别。

不要做出错误的决定。

不要将洛厄尔独自留在奥诺里。

真正的爱根本无法被简单粗暴的恨意抵消,只会日复一日的加深,最终形成巨大的枷锁和囚牢。

所以哪怕要承受巨大的痛苦。

都绝对绝对不要离开他。

不要。

离开。

他。

陆慎心头巨震,所有记忆在这一刻从灵魂深处席卷而来。为什么洛厄尔忽然间变得令他陌生又熟悉,为什么洛厄尔会故意设局逼他,为什么洛厄尔望着他的眼神令他难以呼吸……

原来他们曾因为他错误而愚蠢的决定付出惨痛的代价,最后双双身死,甚至到死都无法释怀。

视线缓缓从洛厄尔那双碧绿色的眼睛转移到他的左脸,陆慎想起来这里曾经有一道从眉间蜿蜒到下巴的伤痕,他不自觉抬起手来抚摸洛厄尔的脸颊:“洛厄尔……”

陆慎深呼吸一口气,望着洛厄尔有些想笑,但眼睛却难以抑制地红了,酸得厉害。

他在想,他到底在做什么?

到底做了什么啊?

洛厄尔在陆慎精准无误将手放在他左半边脸的瞬间也逐渐意识到什么,心跳加快,想要说话,陆慎直接将他拽了过来。

紧紧地,用尽全身力气。

将错过了整整十年的爱人重新、完整地抱进怀里,融入骨血,嵌进心脏。

他说对不起。

“重新开始好不好?”

“之前是我没做好,”陆慎说:“这辈子,我重新再爱你一次好不好?”

洛厄尔的心脏在这一刻经历巨大的震荡,好像有什么东西破碎后又被黏合,荒芜后又再疯长。

拨开曾经独自走过那十年的时光,最终呈现在他面前,依然是那颗始终深爱着陆慎,从未动摇的心,藏在他灵魂的最深处,哪怕经历再难熬的岁月,遭受再惨痛的折磨,依然不曾熄灭,亦从来不曾枯竭。

洛厄尔哑着嗓子点了点头,用很轻但很认真的声音说好。

然后陆慎深深呼吸,手掌覆住洛厄尔后颈上的虫纹,另外一只拦着他腰身的手臂也收紧,低头跟洛厄尔接吻。

唇齿纠缠,呼吸相融。

激烈又缠绵,细致又灼热。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空气都变粘稠,久到体温都变滚烫,久到心脏脉动的频率都重叠在一起,久到灵魂上每一寸伤痕都被彼此治愈,久到空气中蓦然响起一声叹息。

原来是来自高位时空的系统都不忍心看他们将来再次遭受种族差异的磨折,决定破例给他们一次机会。

冰冷海底藏着异世界相通的秘密。

也曾是他们共同的埋骨之地。

如果在奥诺里种族差异注定无法跨越,相爱注定无法厮守。

那就再一次穿越时空,到地球上重新开始。

第169章 番外(五)

陆慎从傍山别墅餐厅出来的时候将近十点。

罗文江脸上带着暧昧的笑容多问了一句:“陆总要不要去我那儿再坐坐?最近奥汀来了一批新鲜的,又乖又嫩——”

谁都知道罗文江私底下玩得很开,甚至还专门投资了一家叫奥丁的私人会所。

那里美人、美酒二十四小时供应,什么刺激大胆的玩法都有,只不过门槛极高,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进去的,奢靡至极,荒淫无度。

“不用了,”陆慎摇头,“家里还有人在等。”

听见这句话,罗文江动作顿了一下,但脸上的笑容不变,递了支烟给陆慎,“早就听说陆总身边有人了,还宝贝得很,为了他一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之前我还半信半疑,没想到是竟然是真的。”

陆慎没接这话,只是礼貌性接过罗文江递的烟。

罗文江还想趁机在说些什么,就看到一辆黑色的迈巴赫从远处开过来,极其显眼的连号车牌,车灯照亮了陆慎的脸,原本表情一直淡淡的男人眸色在瞬间温柔下来。

罗文江愣了一下。

“罗总,我的车到了,那我就先走了。”没在意罗文江是怎么想的,陆慎在跟他打过招呼以后,径直往迈巴赫的方向走。

餐厅的门童见状连忙替他拉开车门,陆慎道了声谢,微微俯身,跨腿坐了进去。

罗文江跟在后面“诶”了一声,然而车门打开,车灯也随之亮起的这一瞬间,他无意中看到陆慎的迈巴赫后排还有一张精致到极点的西方面孔。

分明是个男孩儿,却有一头看起来非常柔顺的金色长发。

而且皮肤白到近乎透明,唇红齿白,微垂的眼睫在脸上形成一道纤长的阴影,简直像从画里走出来的一样,在暗色灯光的映照下,有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罗文江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停跳了半拍,甚至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就看到车里的人心无旁骛地抬眸,乖乖巧巧地冲陆慎笑了一下,再然后,陆慎便笑着握住他的手,将人拽到自己腿上。

紧跟着,车灯熄灭,黑色迈巴赫也随之驶出罗文江的视线。红色的尾灯消失在夜色里。

可直到他自己的司机把车开过来,罗文江方才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漂亮。

实在是太他妈漂亮了!

方才在陆慎车里看到的男孩儿简直漂亮到令人心惊的地步,就连罗文江这种平时在床上还是玩女孩儿居多的都忍不住感到心动,简直是极品中的极品。

怪不得以陆慎这种身份,分明应该比自己玩得还花,这几年来却始终洁身自好,不论谁往上扑都一概拒绝。

但念头一转到陆慎身上,罗文江的脸色不自觉阴沉下来,不为别的,实在是今晚这顿饭吃得太过憋屈。

罗文江在菲城也算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

罗家当年黑白两道通吃,摸爬滚打几十年,靠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挣了无数人几辈子都挣不来的钱。罗父死后,罗文江顺理成章继承罗家,靠着狡猾阴狠、见风使舵的性格,结识了不少三教九流的朋友,倒也还算吃得开,过得顺风顺水。

但毕竟罗家的生意见不得光,这些年虽然表面看上去风光,实际上日子越来越不好过。

前段时间,罗文江好不容易搞到的一批货在陆慎的港口被海关被扣了,因为风头紧的缘故,他费了很大力气,花了不少钱上下打点关系,可就是没办法把货给捞出来,急得脸嘴上都起了几个燎泡。

听说陆慎跟海关总署的关系极好,罗文江才想办法找人牵线搭桥跟陆慎约了这顿饭。

这顿饭有多难约且不说,花了近两个礼拜总算是约上了。

可谁知道陆慎来是来了,饭桌上任凭他把嘴皮子都磨烂了,好话说尽,就连脸面都不要了,陆慎却无论如何都不肯松口帮忙,态度始终是淡淡的。

要知道罗文江从小到大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陆慎算个什么东西?

再往前数十年,他不过是陆家一个不受重视的私生子,连年节到陆家祖宅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是陆震霆死后他运气比较好,在激烈的遗产争夺成功上位,这才成了陆家说一不二的当家人。

再加上这几年慎行连续接了几个大项目,成为菲城能源、运输和地产行业的龙头,陆慎的地位水涨船高,人们这才忘了他以前究竟是什么身份。

当然,罗文江对陆慎看不顺眼还有其他原因。

因为罗文江跟陆慎的大哥陆慷关系一直很好,两人秉性相投,就连奥丁的第一张会员卡都在陆慷那里。

原以为当陆慷顺顺当当坐上陆家掌权人的位置,自己也能顺带沾上点光,却没想到陆慷在三年前直接死在陆慎手里。

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哥哥下手,陆慎做得毫不迟疑,干脆利落,此举不知道震慑了多少想趁陆家内乱继续把水搅浑的竞争对手,各大势力无不暗自惊心于陆慎的果决和狠辣,因此不敢再有任何小动作。

虽然不敢替自己的好兄弟报仇,但这并不妨碍罗文江一直在暗中对陆慎心怀不满。

之前两人并没有交集也就算了,现如今自己舔着脸主动送上门讨好陆慎,陆慎却连一点面子都不肯给,虽说在道上混的都知道风水轮流转这个道理,可他也不至于把架子摆这么大吧?

越想越觉得恼火,偏偏海关扣押的那批货至关紧要,要是拿不回来,自己的损失必然惨重,而现在他能找的人基本都找过了。

要么是没有那么大权限,要么就是手根本伸不到海关总署那边。

唯独陆慎跟现任海关署长关系好得恨不得穿一条裤子,只要他一句话就能顺顺当当帮自己解决掉这件事。

罗文江骂了声脏话,强压住心中的不快,沉着脸在车上吩咐秘书明天将他前段时间从拍卖会上拍到的那两瓶价值两百万的红酒给陆慎送去。

秘书自然没有不答应的道理。

然而,第二天那两瓶酒怎么送去的,就怎么被退了回来。

同时附带的还有陆慎助理替陆慎带的一句话:“陆先生说了,这个忙他实在帮不了,还望您见谅。另外,他也让我顺便提醒您一句,军火走私还尤可为,毒品却是万万沾不得的,而且最近政府那边查得很严,稍有不慎就可能会出大问题,请您务必小心。”

罗文江当时表面上客客气气,笑容满面地将人送了出去,然而转过头来,办公室的门刚关上,他直接就砸了办公桌上的古董摆件,大发雷霆。

秘书听到声音着急忙慌跑进来,看到的就是一地的碎片跟老板那张阴沉到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

秘书早就习惯了自家老板喜怒无常的模样,正犹豫着要不要开口劝上两句,毕竟陆慎说的是实情,现在毒品生意风头实在太紧,虽然利润很高,但伴随的风险也很大,如今货被海关扣押,从长远来对罗家未必就是一件坏事。

可她的话还没开口,罗文江搁在桌上的手机又嗡嗡嗡响了起来。

罗文江压着火气接起电话,听对面说了几句,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最后挂断电话“砰”地一声,气急败坏一脚踹在了办公桌上,“妈的!”

秘书隐约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试探性道:“……罗总?”

“海关那边要销毁我们的货。”罗文江面色阴沉地冷笑了一声,半晌后喃喃道:“好一个陆慎……”

这段时间罗文江几乎是处处不顺,又在陆慎这里受了前半辈子都没有受过的冷待和羞辱。

他从小嚣张跋扈惯了,原本就不是个忍气吞声的性格,联想到刚刚在电话里收到的消息,又望向桌上被原封不动退回来的两瓶酒,只觉得自己心里像有一把火,马上要将他的理智都烧光了。

秘书在旁边欲言又止,想说海关的动作应该与陆慎无关,罗文江嘴角却扯出一个讽刺的笑:“菲城人人都知道被扣的那批其实是我的货,海关那边的态度也一直都含糊不清,偏偏今天陆慎旗帜鲜明地拒绝帮忙,海关那边就立马决定给那批货做销毁处理,真是好大的面子。”

“……”秘书一时间不敢接这话。

要知道自从陆慎接手陆家之后,短短三年时间便将慎行的规模在原有基础上扩大五倍不止,成为菲城举足轻重的存在,因为眼光独特、手段果决、资金雄厚,再加上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自然人人敬畏。

眼看着自己好不容易弄到的那批货彻底弄不回来了,损失惨重,罗文江敛起笑意,眯了下眼睛,脑海中不自觉浮现出昨天晚上在黑色迈巴赫上看到的那张脸,半是心动半是恶毒地望向自己的美女秘书:“你说……陆慎这辈子有像我今天这样吃过亏吗?”

“罗总!”秘书心中一凛,连忙道:“陆先生能走到今天,绝不是那么好得罪的,您——”

她的话还没说完,罗文江便居高临下走到她面前,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脸蛋:“我什么时候说过要亲自对陆慎出手了?我有那么蠢吗?”

“那您的意思是……”

罗文江睨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听说过方舟吗?”

这是两年多以前突然间在菲城声名鹊起的神秘组织,谁都不知道它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更不知道这个组织幕后的控制人是谁,只是突然有一天,人人都知道方舟旗下的雇佣兵实力非常强悍,就算是难于登天的任务,只要他们接下了,就一定可以顺利完成。

秘书愣了一下,下意识问:“可我听说,方舟不是很挑任务吗?据说很多人想找他们办事都无功而返。”

罗文江哼笑了一声。

一想到陆慎身边那个漂亮到令人心动的小情人马上就会被方舟掳到自己面前,而陆慎那张永远镇定从容的脸也会出现破绽,甚至会为了自己的小情人悔不当初,罗文江心里那股郁气瞬间就消散了不少,甚至连下身都隐隐有些想要抬头的迹象。

“还记得前段时间我在奥丁接待的那个人吗?”罗文江摸了摸自己秘书那张美艳的脸,非常得意地说:“他是方舟其中一支小队的负责人。”

*

陆慎回到家的时间是下午六点。

从三年前他跟洛厄尔一起从奥诺里回到地球,没有特殊情况或者推不掉的应酬,他一般都会准点到家,珍惜每时每刻跟洛厄尔相处的时间。

听到门口的声音,洛厄尔也很快走过来开门,看到陆慎的瞬间就笑了起来——因为陆慎手里拿着一束用黑色的纸扎起来的黄色马蹄莲。

奥诺里植物和鲜花稀有而罕见,三等星甚至连买花的地方都找不到,因此自从他们回到地球之后,陆慎像是要补上这种缺憾似的,每天变着花样给洛厄尔送花。

不同品种的鲜切花,每一束都由陆慎亲自挑选。

他的审美向来很好,这套巨大的别墅也每天都有新的颜色。

陆慎没有选择立刻把花递给洛厄尔,而是先将他拽到自己怀里,牢牢箍着他的后颈,在玄关处接了一个长长的吻,低声问:“刚才去枪房练枪了?”

他闻到洛厄尔身上有一股淡淡的硝烟味。

洛厄尔“嗯”了一声,只觉得刚才的吻远远不够,于是仰起头来继续舔吮陆慎的下唇

要知道前段时间陆慎飞到大洋彼岸出了趟差,洛厄尔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他们分开了将近一周时间,昨天陆慎刚下飞机,又出去应酬,洛厄尔注意到他眼下的青黑,根本没做到最后,只互相抚慰了一下就抱在一起睡了。

今天陆慎按照正常时间下班,洛厄尔完全按捺不住想要和他亲近的心。

陆慎没忍住笑了一声。

索性将花放在玄关的端景台上,一只手搂着洛厄尔的腰身,一只手从他的衬衣下摆伸进去,用力揉捏洛厄尔的腰身,明知故问道:“怎么了宝贝?”

“又发情了?”

穿过塞里利亚海域来到菲城之后,洛厄尔后颈的虫纹还在,受到刺激依然会发红变烫,但他却不再需要雄虫信息素的安抚,而是会更加渴望陆慎的进入。

仿佛陆慎变成了他唯一的解药。

这种变化在极大程度上满足了陆慎的占有欲和掌控欲,更弥补了他从前因为自己无法真正安抚洛厄尔而产生的某种遗憾。

洛厄尔仰起修长的脖颈更方便陆慎动作,同时喘息着“嗯”了一声,他知道陆慎想听什么,哑着嗓子低声说:“发情了……需要您的安抚。”

陆慎就满足他。

因为今天晚上的时间还有很多,陆慎将洛厄尔抵在玄关的墙上只做了一次。

只不过他在床上的作风向来凶猛并且持久,再加上近一个星期没有亲热,哪怕只有一次,依然将洛厄尔做得浑身发红发软,声音沙哑,目光迷离。

结束的时候陆慎抱着洛厄尔一起去浴室清理,一边亲吻他,一边跟他讲白天慎行发生的事情。

曾经狠狠失去过洛厄尔一次陆慎始终牢记着之前的教训,再也不会有任何事瞒着洛厄尔,这几年来,他们几乎无话不谈,而且做任何事都有商有量。

提到罗文江时,陆慎摇了摇头,一针见血给了评价:“太沉不住气,只看重眼前利益,迟早有一天会自取灭亡。”

昨天之所以会专门抽时间跟罗文江吃饭,今天还专门让助理去提醒他,是因为罗父曾经在几年前帮过陆家一个小忙,虽然跟陆慎无关,但他还是记得这个人情。

“他不一定会领你的——”

“情”字还没说完,洛厄尔便被陆慎顺着他脊柱一点点往下摸的手弄得浑身紧绷了一下,再也顾不得什么罗文江还是李文江,再次跟陆慎一起在浴室陷入一波新的情潮。

最后终于吃上饭已经快十点了。

陆慎看到洛厄尔睡衣完全挡不住的暧昧痕迹笑了一声,正准备再次跟他交换一个不轻不重的吻,却注意到洛厄尔在看完一条信息时,忽然变得有些怪异的表情。

“怎么了?”陆慎握着洛厄尔的肩膀问。

同时将目光转移到洛厄尔的手机屏幕上,在看清上面内容的瞬间,他也很轻地挑了下眉。

罗文江果然没有领他的情。

甚至还暗中筹划着要给他一个大大的教训。

只不过竟然会找到方舟头上……陆慎在洛厄尔嘴唇上亲了一下:“怎么样,洛厄尔少将。”

“这个任务你们要接吗?”

第170章 番外(六)

丹尼斯是德裔退伍军人,执行过很多危险的任务,在退伍之后也不甘平静,继续过着在刀口上舔血的生活,凭着敢杀敢拼和一众兄弟的追随,谁都没怵过。

直到他在两年多前遇见两个人。

一个男人身材高大,穿着剪裁得体的三件套西装靠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放在腿上,五官深邃俊美得像刚从时装周里走出来的男模。

但丹尼斯知道他的身份肯定没有这么简单,因为普通男模根本不可能有胆量随便就闯进他的地盘。

而且对方身上的气质实在太过从容不迫,根本不像丹尼斯日常能接触到的那些亡命之徒——更像是那种高高在上,愿意花大钱雇佣他替自己卖命的老板。

而另一位,则像是这位老板的情人。

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对方的眉目精致而秀丽,实在漂亮到令人震惊。

而且他一直很乖巧地坐在陆慎身边,以一种很亲近很依恋的姿态,任谁都能看出他们之间的关系不同寻常。

丹尼斯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他是个地地道道的直男,在不知道这两个人来找他做什么的前提下,很快收回目光,皱起眉头望向陆慎:“这位先生,您知道我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他甚至都没意识自己下意识用了敬称。

陆慎当时笑了一下,说我当然知道。

然后他拿出了一份文件,“我们看过你的简历,觉得你以往的履历非常优秀,只不过因为你之前做的事,现在已经有几个势力盯上了你,想给你一点教训,就算你能侥幸活下来,继续单打独斗也成不了多大的气候,所以我们想邀请你加入我们刚刚成立的组织。”

接过陆慎递过来的文件,看清上面的内容之后,丹尼斯瞳孔骤然紧缩,第一反应就是拔枪——因为这上面赫然将他这些年做过的事情调查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若是将这份文件交给国际刑警。丹尼斯这辈子怕是都要在监狱里度过。

然而陆慎的动作却比他还快。

丹尼斯甚至还没看清楚,一个黑漆漆的枪管就直接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丹尼斯忍不住暗骂见鬼,这种拥有上位者气质的大佬不该是养尊处优满脑肠肥的吗?

拔枪的速度怎么可能会比他还快?

见丹尼斯把手举到头顶,陆慎笑了一声,重新把枪收起来,让他放松,“我们没有别的意思。”

“我知道你跟很多穷凶极恶的雇佣兵不一样,你做事是有底线的,”陆慎看着丹尼斯的眼睛,“去年你在街头暗杀共和党议员时遭遇爆炸,分明连自己都性命难保,却还是优先选择保护距离你最近的小女孩。”

“而且我知道你不是什么任务都接,也不是为了钱什么都做,所以,方舟很适合你。”

丹尼斯瞪着陆慎:“我连方舟是什么组织都不知道,老子凭什么相信你?而且我凭什么跟着你?”

这些年不知道有多少势力想招揽他,丹尼斯都不屑一顾,虽然陆慎说的话很中听,但丹尼斯是个信奉绝对实力的人。

陆慎刚才拔枪的速度是比他快,但丹尼斯认为那应该只是自己轻敌的缘故。

他绝不肯承认有着十二年军旅生涯的自己会输给陆慎。

而且他喜欢自由。

一旦加入什么组织,就可能变得身不由己,被迫作出很多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然而陆慎却摇头纠正:“不是跟着我,而是跟着他。”

他指着自己身边的人,正色向丹尼斯介绍:“洛厄尔,他才是方舟真正的老大。”

丹尼斯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大笑出声:“就他?”

“这位大佬,您是在跟我开玩笑吗?”

丹尼斯摇了摇头,脸上的笑意逐渐收敛起来:“我原本还以为你是带着诚意来的,可现在这个笑话对我来说一点都不好笑。”

陆慎也笑了一声,旋即转头望向洛厄尔,“怎么办啊宝贝,他不相信你的实力。”

然后洛厄尔就从沙发上站起来。

丹尼斯跟他双目对视的瞬间,猛然察觉到些许不太对劲的地方。

因为方才那个在陆慎面前乖乖巧巧的大美人身上似乎有一股令他感到熟悉同时还夹杂着危险的气息。

虽然穿着简单的黑色西裤和白色衬衫,但丹尼斯依然能从他不经意的仪态中察觉到一点独属于军人的板正和挺拔。

那双碧绿色的眼睛在望向他的时候,透着一种锐利和冷淡,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硝烟和血腥的味道。

丹尼斯下意识怀疑自己所察觉到的。

这怎么可能?

——这种气质,哪怕是在部队军衔很高的将领身上都难以寻觅,怎么可能出现在一个看起来清清瘦瘦大美人身上?

然而,那一天丹尼斯为自己以貌取人的偏见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到死都不会忘记洛厄尔是如何用最快速度打掉了他手里的枪,然后击倒他所有彪悍的手下,用一股难以想象的巨力单手掐住他的脖子,活生生将他从地上直接提到了半空中,然后用另一只手精准无误将枪口抵在了他的太阳穴上。

完全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丹尼斯根本不敢想象若是洛厄尔扣在他脖颈上的细白手指若是再使一点力,他的脖子会不会当场被他拧断。

更难以想象一个长相如此精致漂亮的大美人怎么会具有如此可怕的力量以及战斗意识。

这他妈还是人吗?

根本就不是人啊!

再然后他就看到上一秒还强悍无比的洛厄尔重新回到陆慎身边,被陆慎握住右手。

陆慎的手习惯性合拢了,将洛厄尔的手完全包进去,洛厄尔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干净而柔软。

丹尼斯头皮发麻。

根本不知道这对情侣到底是什么路数。

后来他带着自己精挑细选的下属成为方舟其中一支雇佣兵小队的队长,亲眼看着方舟越做越大。

而洛厄尔居然也做到了他们之前承诺过的,将方舟变成了一个纪律严明、管理严密,并且有着绝对原则和底线的神秘组织。

丹尼斯心服口服。

老实说,他其实也没有特别大的野心,能继续过自己理想中充满刺激的生活,还能有很多钱赚那就足够了。

更何况跟之前单打独斗相比,在方舟巨大情报网的配合下,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底气足了不少,做任务的效率也更高了。

前段时间,丹尼斯按照洛厄尔的意思带小队去边境线走了一趟,捣毁了一个跨国拐卖儿童的犯罪团伙,将那伙人全部捆成粽子放在他们原先准备偷渡孩子的货舱里,然后用A4纸打印写上犯罪者的英文钉在货舱门口,最后再给国际刑警打电话。

虽然连一个人都没杀,但这个任务做得实在大快人心。

回到菲城之后,丹尼斯领取了一大笔奖金,决定带自己的手下一块儿去放松放松。

当时他在别人的介绍下去了一个名叫奥丁的私人会所,体验之后果然名不虚传,玩得十分尽兴,然而在买单的时候,却被经理告知,老板已经为他免单了。

要知道算上酒水一起,账单接近八十万,丹尼斯可不认为自己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果不其然,对方是冲着方舟来的。

能够带着一群老兵痞子在生死线上活到今天,丹尼斯自然不会是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蠢货。当时他并没有露出丝毫异常,而是非常热情地跟奥丁那个叫罗文江的老板开怀畅饮,一直喝到凌晨四点,两人互相称兄道弟,大吹牛逼。

罗文江看他的眼神也越来越热烈,甚至在他临走时大手一挥,非常大气地送了张奥丁最高等级的贵宾卡,还说会在奥丁给他留一个专属的房间。

丹尼斯哈哈大笑,毫不客气地全部收下,还拍着胸脯告诉罗文江,要是有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随时都可以找他,他们方舟名声在外,就没有完成不了的任务。

果然,没过半个月,罗文江就联系了他。

原本丹尼斯还想着,看在那张八十万账单的份上,要是有什么不违反原则,无关紧要的小忙倒是可以顺便帮他一把,可听罗文江说完来意,丹尼斯差点没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等罗文江走后,他难以置信转头望向自己的下属:“这个鳖孙,他刚才说什么来着?”

平素总是凶神恶煞的泰德脸上表情也很迷:“……他说要我们帮忙绑架陆先生的情人,用他来威胁陆先生。”

这个陆先生毫无疑问说的就是陆慎。

那么陆先生的情人……众所周知陆先生只有身边只有一个固定伴侣,那就是他们老大。

丹尼斯跟泰德对视一眼,都觉得罗文江完全属于是老寿星吃砒霜,不想活了。

丹尼斯喃喃地说:“你还记得上一回有人意图对老大不轨是个什么下场吗?”

“……”泰德眼皮抽了一下。

当然记得。

因为洛厄尔的长相实在太过精致,所以基本所有人在看到他的第一眼都会把他当作陆慎的情人或者伴侣。

没人能猜到这个漂亮到惊人的大美人其实是掌控整个方舟的幕后老大。

洛厄尔也没想过要纠正旁人的这种认知,或者更准确一点来说,对他而言,旁人怎么想根本就无关紧要。

他只在意陆慎。

也正是因为这样,很多不知道洛厄尔真正实力的蠢货会忍不住对他升起不该有的念头,像罗文江这样,产生下流又龌龊的觊觎之心。

上次陆慎跟洛厄尔一起去西海岸度假,中途陆慎接了一个工作电话,有个心思不正的花花公子,在跟洛厄尔搭讪无果之后心有不甘,竟然仗着自己家里在当地有些黑道势力,想找机会给洛厄尔下药,然后把人带走。

他甚至还有点脑子。

因为注意到陆慎的穿着打扮和行为举止都不俗,虽然他认为就算是强龙应该也压不过地头蛇,却还是提前安排了人,想将陆慎也一起扣住。

接下来发生的事,丹尼斯真是一言难尽。

最后陆慎不仅没有被扣住,反而将对方派来的人悉数反杀了,还在其中一个人的带领下,直接敲开了花花公子提前预定的酒店房间。

他没有问洛厄尔在哪儿,也没有关心洛厄尔的安全。

在得知对方准备了最强效的催情药和满床的情趣用品,兴致勃勃准备跟洛厄尔度过一个美好夜晚之后,陆慎不怒反笑,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亲自动手用枪将对方的下体打烂。

不用调查陆慎都知道这家伙肯定必然是个惯犯。

像今天这样恶劣的事,绝对不是第一次了。

当时丹尼斯刚好也在附近执行任务,带着泰德跟几个手下闻讯赶到之后,跟陆慎带来的十几个西装革履的保镖站在一起,亲眼看着那个花花公子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痛到打滚,尖锐的哀嚎、痛骂、诅咒,最后在终于意识到自己不长眼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之后开始示弱求饶。

然而对于他在惊惧之下提出的各种条件,陆慎全都无动于衷。

甚至告诉他,稍后会派人将他被打烂的下体收集起来丢到海里去喂鲨鱼。

当时丹尼斯忍不住感觉自己的下半身也微微一凉。

而陆慎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变过一下,依然镇定优雅从容。

只是那一身浓郁的血腥气,忽然就让丹尼斯理解了为什么方舟所有人都觉得自家老大跟陆慎非常相配。

后来洛厄尔没过多久也到了。

凭他的实力,解决那些打手自然不在话下,只不过在知道对方还甚至还想绑架陆慎之后又飙车回了一趟别墅,耽误了点时间。

看到洛厄尔,陆慎的表情瞬间柔和了下来。

原本凌厉的杀意没有了,极冷的戾气也消失了,他笑了一声,示意洛厄尔过来。

然而洛厄尔在注意到陆慎手上有一处明显的擦伤时,目光却陡然间变得冰冷,在房间里环视一圈,最终精准无误地望向那个正捂着自己的下半身嘶哑哀嚎的花花公子身上。

丹尼斯心中一凛,以为老大下一秒就要拔枪将这人宰了。

没想到陆慎却走过去揽住他的腰,将洛厄尔的手包在自己的掌心里:“不要为这种人脏了你的手。”

后面的事自然不需要他们在场。

丹尼斯看着陆慎牵着洛厄尔的手一起往外走,全程十指相扣。

还听到洛厄尔低声问陆慎疼不疼,陆慎笑了一声,把自己手上的那只手举到洛厄尔面前,“擦伤而已,早就没流血了。”

洛厄尔没有说话,陆慎便又问:“要给我吹一下吗?”

后面他们走出了酒店房间,洛厄尔又说了什么丹尼斯就听不见了。

只不过他万万没想到上次的事情过去还没多久,竟然又有人想往枪口上撞,甚至性质比上次更加严重。

想都不想就通过内部系统将这件事汇报上去,丹尼斯摇了摇头,感慨万千地坐在沙发上开了瓶酒,对泰德说:“你看咱们这日子过的,不仅刺激,还经常有好戏看。”

两天之后,收到丹尼斯确认回复的罗文江非常满意。

毕竟方舟名声在外,这两年来从来没有失手的时候,而且任务全程保密,不会泄露他任何信息,到时候他只需要在约定地点等着他们将陆慎的小情人送来即可。

现如今慎行越做越大,甚至在整个北美洲都能排得上号,天知道陆慎到底有多少仇家。

他根本不可能联想到自己身上,更别说报复了。

在确认各方面都万无一失之后,站在甲板上的罗文江再一次在脑海中反复回忆自己在迈巴赫上看到的那张令他惊为天人的脸,连那批货物已经被海关集中销毁的烦躁都减轻了不少,忍不住心头发痒,口干舌燥,下意识抬手喝了一大口酒。

这几天他也花心思查过,那个金色长发的大美人并不是在陆慎身边待了很久的普通床伴,而是陆慎亲口承认过的爱人。

据说陆慎曾经包下一整座岛屿向他求婚,两人手上还带着款式相同的婚戒,预计会在今年年底举行婚礼。

虽然罗文江对这种所谓的爱情嗤之以鼻,但这不妨碍他为此感到更加兴奋。

放眼整个菲城,现如今谁敢轻易得罪陆慎?

而现在有方舟在背后帮忙,他不仅可以将陆慎的脸踩在脚底下,还能轻而易举睡到陆慎的未婚夫,不必担忧任何后果。

罗文江心里的如意算盘打得啪啪响,然而,当他兴致勃勃抵达约定地点准备接人的时候,率先从车里走下来的却是陆慎。

看清陆慎的脸后,罗文江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转头望向丹尼斯,气急败坏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们方舟就是这么办事的吗?!”

丹尼斯闻言摊了摊手,丝毫不惧罗文江身后同时拔枪的十几个打手,用看死人的眼神看着他道:“实在抱歉,主要是你这一单我们实在不敢接。”

“……”罗文江脸色难看至极:“什么叫不敢接?你们方舟不是号称谁都不怕吗?!难不成慎行还持有方舟的股份?!”

万万没想到丹尼斯不守道上规矩,竟然直接将他给卖了。

罗文江此刻肠子都快要悔青了。

即使他带了十几个保镖,应该可以在今天全身而退,可事后即将面临陆慎的报复又该怎么办?

丹尼斯也没想到罗文江蠢成这样,随口一说竟然还真能猜中一半。

方舟最初的启动资金确实是由慎行提供的,所以说陆先生是他们的股东也没说错。

但眼看着陆先生跟自家老大一起正往这边走,丹尼斯很长眼色地闭了嘴,完全没有替罗文江答疑解惑的意思。

“……这么巧啊,”对上陆慎望过来的目光,罗文江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容道:“陆先生也来海上钓鱼?”

听见这话,陆慎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很快又将笑意收敛起来。

“罗文江,”他说:“你是不是在跟我开玩笑?”

意识到陆慎什么都知道了,罗文江悬在半空中的心彻底沉了下来,他咬了咬牙,索性豁出去望向陆慎道:“你想怎么样?”

陆慎始终握着洛厄尔的手,说:“应该是我问你想怎么样。”

罗文江腮帮子上的肌肉狠狠抖了一下,他认为丹尼斯哪怕出卖了他,也应该会为了方舟的名声保持中立,身后十几个忠心耿耿的打手齐齐指向陆慎的枪口在这种时候给了他硬着头皮跟陆慎叫板的底气:

“我想报复你,不行吗?当初你心狠手辣杀了陆慷上位,我早就咽不下这口气了!前几天为了那批货老子低声下气地求你,你不帮忙也就算了,还直接影响到海关总署的态度,害得我损失惨重。”

罗文江目光缓缓转移到陆慎身边的洛厄尔身上,不乏恶意道:“我就是想把你的人弄过来,亲口尝一尝是什么滋味儿,再拍些照片和视频,好好地报复你,等玩烂了再送到奥——”

他的话还没说完,陆慎直接一枪打中了他的左腿,罗文江猝不及防跪倒在地,捂着流血不止的膝盖发出尖锐而痛苦的喊声。

然而他身后的十几个保镖还来不及保护自己的老板,就感受到方舟训练有素的雇佣兵动作同样整齐划一地将枪口对准了他们的后脑勺。

这十几个打手瞬间浑身僵硬,根本不敢反抗。

海风呼啸的石油平台上一时间剑拔弩张,气氛凝固到极点。

意识到转瞬之间自己就变成了砧板上一块完全任人宰割的鱼肉,罗文江哑着嗓子咬牙怒叱丹尼斯:“你们方舟连一点道上规矩都不守了吗?!”

丹尼斯耸了耸肩膀没有说话。

陆慎则又笑了一声。

他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罗文江狗急跳墙的丑态,然后才沉声跟他说:“你不是问方舟为什么不敢接你这一单吗?”

“我来和你介绍一下。”

他揽住洛厄尔的腰,“因为你想绑架的是丹尼斯的顶头上司,方舟幕后唯一的掌控者。”

罗文江根本不敢相信,他近乎于惊恐地瞪大眼睛,在看到包括丹尼斯在内的所有雇佣兵全都向洛厄尔低下头之后,在顷刻间出了一身冷汗,连疼都忘记了,失声道:“怎、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这次开口的是洛厄尔,他垂眸望向罗文江,“你不是说要花二十万美金买我一张照片吗?”

“……”丹尼斯连忙自证清白,两只手一起举起来:“老大,我绝对没有出卖你!别说二十万了,就算他出二百万我也不可能卖啊!”他咳了一声,又低声补了一句:“更何况整个方舟也没人敢偷拍你啊。”

听到丹尼斯的话,罗文江心中那仅存的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他在私人会所接待丹尼斯的时候曾经借着酒劲儿开玩笑,搭着丹尼斯的肩膀道:“说说呗,你们方舟那个从不公开露面的神秘老大长什么样子?”

原本都已经喝大了的丹尼斯却打了个酒嗝,摇头连连摆手说不能告诉你。

人都有好奇心,更何况是这种人人都想知道的秘密,罗文江见丹尼斯无论如何都不肯说,甚至放话要拿二十万美金买一张照片。

他自认开出来的加码不低,丹尼斯却哈哈大笑,拍的他的肩膀说,别说我不能给你看,就算我真的给你看了,你也不敢相信他是我们老大,所以就别白费功夫了。

当时罗文江还不理解丹尼斯的意思,现在重新想起来……他忍不住咬了咬牙,心道陆慎的命怎么就这么好?!

完全掌控了陆家,令慎行蒸蒸日上也就算了,竟然连恋爱对象都猛成这样。

偏偏他还一脚直接踢到了铁板上。

“老大,既然他都已经见过你了,要不让他先给我们转二十万美金?”丹尼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说。

洛厄尔抬眸随便扫了他一眼,丹尼斯咳嗽一声,立马站直不说话了。

陆慎笑了。

“虽然不露脸能少很多麻烦,但有时候也会多很多麻烦,”他捏了捏洛厄尔的指尖:“过几天刚好有个宴会,请帖应该也给方舟送了一份,只不过之前都是别人替你。”

“宝贝,这次要不要跟我一起参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