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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霜月看着手中快要编好的花灯,仔细端详了一下,没觉得有什么特殊的。这是她在百仙盟的花灯节上,所看到的款式。那日大大小小形状各异的花灯琳琅满目,但是最主要的款式,就是她手中的。

但是她为何会印象如此之深……

云霜月皱眉。

她突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好像……忘掉了什么人。

可是想来想去,都没有发现记忆中有什么缺漏,云霜月摇了摇头,甩去那个想法,朝他们解释道:“这是百仙盟山脚下,花灯节上最不会缺的款式。”

“百仙盟?我听过那!据说是很多厉害修士的老家!”另一个小孩晃了晃头,有些遗憾:“只是离我们小镇太远了……据我娘说,若是光靠脚一直不停地走,也要走上十天十夜的路呢。”

一旁看着的姬柏舟没说话,心中却也有些疑惑。百仙盟她倒是知道,父兄带她去过,只是这山脚下,何时有的花灯节?那都是一片荒地啊。

但她没有问出来,这年纪的小孩爱面子,她怕那是真的有,只是她不知道,暴露了她没见识的一面,很丢脸的!

于是姬柏舟故作深沉的点了点头。

于是那孩子眼睛一亮,兴奋道:“那花灯节一定很漂亮吧!小云医师,你能和我讲讲吗?”

面对这种小事,云霜月自然也不会拒绝。

于是就对那一圈孩子,讲述了花灯节那日,百仙盟山脚下的盛景。

而讲完后的云霜月捂了捂头,似乎觉得自己又忘掉了什么。

——

然而这一说,就苦了孩子们的父母了。

他们抱着父母的大腿,吱哇乱哭。都说想看看小云医师口中的花灯节长什么样。

这几家邻里的小孩都在哭,大人们一出来,互相看着大腿上的小孩们,面面相觑后哭笑不得。

于是聚在一起讨论了下,一拍桌,就定下几日后在镇里也办个小型的花灯节,给孩子们热闹一下。

常晴听到这个事情后,也笑了笑,将这事告诉了云霜月她们。

“平日里这镇上极为安静,似乎是因为你们来了,给这镇子里头添了活气!”

她似乎又想到了什么,对云霜月说:“对了,小云医师,前几日你教我酿的酒已经开始飘香了,那香气极为醇厚,一闻就是好酒!可否告诉我叫什么名字,哪里有卖,我改日也去买上一坛来喝!”

云霜月说:“是清淮云氏盛产的醉仙酿,在他们的酒楼中就有卖。”

常晴却有些困惑。

清淮云氏的大名她当然听过,可是他们何时有了酒楼?更不用说这酒楼中的酒了。

云霜月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不用去买,我已经将它的酿造方法告诉了你,你自己就能酿出来喝。”

见说话时机过去,常晴也不特意再去追问了,她笑着对云霜月说:“等镇上的花灯节过去,这坛酒应该就能开了,到时候我分出一坛来,你尝了我酿的酒再走!”

——

镇上紧锣密鼓地筹备节日。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过节了,魔气困扰着他们,凡人光顾着奔走便已经劳累。

但小云医师的到来,让镇上很多人的旧疾得以痊愈,小伤也及时得到了治疗,所以镇民们的精神气是前所未有的足,就连卧床已久的老人,都想着要在今日出来活动活动。

于是很快就到了花灯节那日。

当晚。

小镇的花灯节在夜色中缓缓铺开,没有富贵人家的金粉朱漆,只凭借粗纸糊就,竹篾支撑的灯笼便已足够。

然而,这素朴的灯笼里点起的火苗,却照亮了每一张镇民的脸,红光在他们因为日晒而黝黑的皱纹里跳跃,在因为外出务工而布满风霜的额角上跳跃,映出一张张满足而欢喜的笑脸。

人群如流水般涌动着,喧哗的人声,脚步踏过青石板的声响以及此起彼伏的笑语交织成一片热烈的声浪。

孩子们尤其欢快,像一群小雀般在人群的缝隙里穿梭追逐,清亮的笑声如银铃叮当不绝于耳。人群的暖意与灯笼的光热汇流一起,仿佛升腾起一片温暖的雾气,温柔地笼罩着整个小镇。

就连那个古书的器灵也饶有兴致地看着一切。

距离节日开始已经过去了大半晚了。

玩累了的姬柏舟站在云霜月的身边,看着这朴素却热闹的红尘,叉腰吐出一口气:“嗯!我应该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的!”

“我……我也是。”乞丐小孩也看着这一幕。

云霜月低头看着他,揉了揉他的头,说道:“你的名字我差不多有头绪了,待花灯节结束,我就给你取名,可好?”

乞丐小孩点头如捣蒜。

常晴也带着她的儿子出来了,她听到了这话,笑着说:“哈!那正好,那个时候,我酿的醉仙酿应当也可以开坛了。”

而他的儿子,那个被魔气折磨了两年的孩子很瘦,明明比一旁的姬柏舟大了三四岁,却和她一样高。虽然身形在几日间没什么变化,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变得生动了,花灯的光氤氲在他的眼底,他有着和一般人无异的笑容。

他被常晴拉着,感激地朝云霜月道谢:“小云医师……谢谢您救了我。”

他还想鞠躬,但云霜月却避开了他这一礼,摸了摸他的头道:“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换作别人,也会这么做的。”

常晴拉着儿子的手,静静地看着云霜月,在心底轻声道:“不会有别人……再同您一般了啊。”

她勾着红唇,面上笑着对云霜月说:“如今这般热闹,还是要多亏了你。往日因为魔气……”

她的话语未落,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就打断了她。

“魔、魔气!”

来人面色惊恐,伸出一根手指,颤颤巍巍地指向一处地方。

“魔气突然进了镇子里!”

人群仓惶奔走,表情充满恐惧。

孩子们的笑声变成了尖利的哭嚎。

平整的路面上,一缕缕粘稠的黑色气流如同活物般从砖缝里、墙角下、甚至是从那些刚刚还散发着暖意的灯笼底部钻涌出来,它们彼此纠缠、汇聚,发出令人牙酸的“嘶嘶”声,迅速凝成一道道四处翻腾的漆黑触手!

云霜月反应极为迅速,她扭头朝着后方因为惊恐而呆愣住的镇民们喝道:“跑!”

所幸前面并没有什么人。那些黑气吞噬着街上的花灯,将小镇上的光亮一点点熄灭。

众人眼中浮现出绝望。

“别慌。”云霜月镇定道:“常晴,你去组织大家聚在一起跑,别落单。小云,用我教给你的卜算法门,朝着安全的路上去。”

常晴极为严肃地点了点头,她的手还在抖,但此刻她也知道,这时候容不得半点犹豫和差错。

云霜月又按着想和她一起去的,姬柏舟的肩膀道:“柏舟,这里除了我,就只有你有修为。此时此刻,我拜托你,去帮我保护这些凡人。”

“可是只有你一个人去——!”姬柏舟还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咬牙:“可以,但你也要答应我一点事!我不要等到学会所有凡人的医术了,等会……等会你回来了,就告诉我,你的名字!”

云霜月点了点头。

姬柏舟握拳,猛地扭头,朝着人群大喊一声:“走!”

而云霜月抽出青髓剑,背着人群,孤身朝着漆黑而狰狞的魔气走去。

器灵不能离开古书太远,所以被迫跟着她的身边。

“不是!你要去干嘛!”

云霜月指尖凝成灵力,灼烧掉一团魔气,口中吐出两个字:“救人。”

“你一个人怎么救他们,这镇中少说也有几百号人……你是不是不知道魔气的习惯,你只要给它喂饱了,它自己就会退去的!你大不了让它吃个镇民,两个就好了啊!”器灵大声道:“亡二人而利百人,这买卖怎么算不不亏啊!”

“两个人,和这镇上几百个人而言,不过是零头都抹不过的差别。”器灵有些抓狂。

“不。你说的,不对。”云霜月轻声道:“亡二人而存百人……非亡二人而利百人。”

“让镇民因为死了两人后生存下来,只会让他们此后依旧陷入魔气的恐惧之中,在我离开后也要被梦魇深深折磨……此非利。”

而器灵在她身边大喊道:“你疯了!那你一个人怎么应付的来!这是魔气啊!这么一大团!你的青髓剑已经失去灵气了,你用什么——!”

器灵模糊的面容下,那双眼睛瞪大,声音猛地顿住。

只见云霜月用灵力隔开心口,逼出心头血滴落到青髓剑身上。随着一声嗡鸣,它居然奋力挣脱桎梏,灵光大盛!

但云霜月却因为大量心头血缺失的反噬,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要那二人活,要那百人活。

二人如鸽,百人如鹰。

古有佛陀,遇饿鹰食鸽,若要鹰存则鸽亡,若要鸽存则鹰饿而死之。

何解?

何解?!

当是割肉喂鹰!

割下自身的血肉,去喂饱饥饿的鹰鸟!

当是以她自身,换那鸽鹰同活!

云霜月挥剑再斩去一团魔气,与此同时的嘴角又溢出鲜血,她不为所动,再次逼出一滴心头血,让自生灵力暴涨至下一境界。

“你哪学来的禁术!你再这样下去,你可是会死的!”器灵的声音又在她耳边响起:“喂!你是不是忘了,你不是这里的人!你可以不用管他们的,说不定他们是假的呢!”

云霜月的手上动作不停,但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哑了:“那我问您……何为真,何为假?”

“他们同我说过话,那是真。我治过他们的病,那是真。我教过常晴经商,教过乞儿卜算,教过柏舟医术,皆真。我同这镇中的每个人都存在联系,他们认识我,我也认识他们。”

“那么……他们就是真的。”云霜月擦去嘴角的血,咳了咳:“既已决定救他们……那么,此间因果,我云霜月一人担之。”

说罢,她全力挥出一剑。此间意决,千般不转,剑气如虹,如光,如电,照彻黑夜。

器灵默然。

——

漆黑的院中,镇民们挤在一起,心中惶惶。

“没事的……一定会没事的……”姬柏舟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你那日问我,喜欢医道吗,我觉得无所谓……可是在这种情况下,我的医道却不能帮到你。”

她心中这般想着,眼睛没有移动,但大滴大滴的泪珠却顺着她的眼眶滑下来:“如果你回来了……我就和我父兄说,我不要当家主了!我要去学剑,既然你喜欢剑,剑可以救你,那我也要去学剑——!”

常晴看着姬柏舟的身影,心中感到无力,对着未知的黑暗,又升起了那种恐惧。

院中寂静,隐隐约约地抽泣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突然,门被推开。众人心头一紧,但看见是熟悉的身影,心下彻底一松。

“是小云医师!”不知谁喊了一句。

“小云医师赢了魔气!”镇民心中的恐惧被一个人的身影驱散。

常晴大舒一口气,这时才惊觉手中出了大把的冷汗。她看着白发女孩和乞丐小孩猛地扑向云霜月,于是自己也撑起腿软的身子,摇摇晃晃朝云霜月走去。

她勾起一抹笑,却在下一秒又狠狠僵住。

只见云霜月猛得半跪在地上,勉强用剑撑着地,却又在下一秒彻底软了下去。幸亏白发女孩反应及时,猛地接住了她。

她身上的血迹染上了姬柏舟的头发,气息微弱,似乎是强撑着来到这边,轻声对她,对这镇子的镇民,说了最后一句话:“别怕……此后百年……尔等所在之处,诛邪不侵。”

说完这句话后,她伸出手捧住姬柏舟的脸,似乎想要说什么,但是一张嘴,鲜红的血液争先恐后地溢出。

于是手无力垂下。

姬柏舟看着这一幕,已经没有声音了。她觉得世界的一切都在离自己远去。

白发女孩眼神空洞,有泪却无法流下。她张了张嘴,却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而此时,怀中的云霜月重量一轻。她的身体忽然开始变得虚幻,消失的部分渐渐化为幽蓝色的灵蝶,蹁跹越过这漆黑的院落,照亮镇民们的脸。

“不……不!”乞丐小孩面上都是眼泪,他伸手去抓那些灵蝶,徒劳地想将它们留下,却没有任何作用。

云霜月最后一点身体在怀中消失,漫天灵蝶如梦似幻,而姬柏舟却麻木跪坐如同木偶,她嗓音沙哑,半晌后才呆呆地开口道:“……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镇民们呆呆地看向这一幕。

不知是谁先带的头,一声膝盖实实落地。然而随着那人的动作,以他为中心的镇名,如同水波一般,齐齐朝着云霜月的方向跪下。

常晴跪坐在前:“……你可知这般行径……不为凡人……不为修士……”

她闭目,垂泪叩首:“是为天神。”

身后镇民也都低下了头颅。

大大小小的声音汇聚在一起,直冲云天:“是为天神!”

是为天神……

——

凡人,凡人。

无名村落里的凡人。

修士言我等脆弱如同脚下蝼蚁。

身上最值钱之物唯有一条性命,然而在他们眼中却依旧廉价。

苟活一世,仓促而亡,此为定局。

我们也原以为是如此。

可这世间竟真的有天神。

以身渡我等入世,赋我等魂灵。

可是……可是……

天神娘娘。

这太贵重了,我们该怎么报答您呢?

无法得到您的回应,只能擅自做出决断。我等命贱如微尘,珍贵之物唯有性命一条。您以命救我,我等以命相抵。

您常常提到百仙盟,说您山脚下的镇子,那么我等便一起迁去那里,传播您的善名,盼您垂怜那时,多分一丝目光给我等。

百仙盟路远,脚步不停还需十天十夜,我等便千步一叩首,为您祈福,恳求这无情的苍天,能否分出一丝怜意,让您下一世过地自由畅快。

可我等到了百仙盟山脚下,这里是一片荒地,没有人烟,没有花灯节。但是您喜欢这里,您说这里有镇子,那么就有镇子,我等在此安居。

我们举办花灯节,我们高呼您的尊名。我们要花灯节那日,让百仙盟的山脚下遍布您的花灯。

那里的修士和欺负我们的修士不同,不知为何,他们很多都很友善,虽然有个别性格高傲之人,却从不会践踏我等的性命。他们偶尔还帮助我们驱逐闹市的外人,会来我们的镇上游玩。

天神娘娘,真的同您所说。

您死后百余年间,我等诛邪不侵。

——

“泛彼柏舟,在彼中河。髧彼两髦,实维我仪。之死矢靡它。”

姬柏舟。

沧溟姬氏女。

父母恩爱,取名柏舟,其名虽取之于情诗,其人却实有其刚烈决绝,执着之意。

出生时天际霞光大盛,百鸟争鸣。七岁饱读医书,十四岁医道大成,入世救人,二十二岁接手姬氏,成为这个庞大家族最为年轻的一任家主。

但熟悉她的人皆言,柏舟不喜医而喜剑。其九岁曾被绑到上界某无名村落之中,后被父兄巡回,回来后却失魂落魄,一度厌恶医道。

后一自称有云姓而无名的凡人卦者求见,密谈半日,至今不知所言,只道此后姬柏舟心意回转,重学医道。

神魔大战救人无数,平定后稳定姬家局势,来来去去间,已然四十余岁。抛其家主之位,避世于人前不出,不愿为人所知。

只是奇怪的是,姬柏舟在当今姬氏长子姬芜珩出世之时,却突然回到了族内老宅。

她定定看向那个孩子,静默已久,突然笑而泣泪,说道:“原来,原来!姬芜珩!你是姬芜珩!”

那一日,姬柏舟传毕生医道绝学于姬芜珩,却无半分悔意。她拿着一把剑,大笑离去,畅快至极,终归宿于剑。

——

百仙盟的某处宅院。

这里住着隐居的前姬家家主。

姬柏舟。

院内装饰内敛却不掩贵气,可以看出住在此处之人的身份必然尊贵。侍女来回往来,随后齐齐停住,朝着一位侍女鞠躬行礼:“秋姑姑。”

那中年女人点了点头,随后走向一处房门,轻轻叩击。

“进来罢。”声音不怒自威。

中年女人恭敬低头,打开房门走了进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巨大的殿堂,类似于寺庙一样的布置,却远比寺庙更加华贵。珠光宝气闪烁,绫罗绸缎铺桌,而这大殿最中央的,是一尊巨大的神像。

而刚刚那道声音的主人,此时却跪坐在神像之前。

目不斜视地将手中类似于书信的东西呈到女人面前:“主人……您要的那个花灯节上,扮演天神娘娘的人的详细资料。”

“她是清淮云氏长女,如今入百仙盟习剑术。”

“练剑呀……”那人呢喃着。

那道声音的主人声音突然变得柔软:“真好……知道了你在做你喜欢的事情……真好。”

她没有翻看那一堆书信,而是放在一边,像是一早就知道结果那样,得到这些信后并不是为了真的调查,而更像是在确认什么存在那样,知道后更加安心。

她笑着闭上眼睛,声色宁静。

秋姑姑自觉退下,却在关门的一瞬间,又莫名回头,窥见了那姬氏前家主,那位天才之名响彻天下的人,此时却如同稚子一般,将头轻轻靠在了神像的腿侧。

睡着了。

——

夜晚的百仙盟灯火如昼。

那日带着云霜月来换衣服的老人借着灯火,在窗前写字。

“天神娘娘呀……你近来过得可好。母亲死前常常念叨着,这辈子应该是再无法见到您了,她说自己福薄,应该是做生意的时候用光了,但她说不后悔,因为她留下的这些生意,只要可以帮到你,她就开心。”

“你刚走那年,镇里的人一起搬走,但娘一个人带着我去了另一个地方。那里是上界最乱的黑市,危险多,能赚的钱却是最多的。旁人去那做买卖,都会买几张有灵性的符纸保佑。但她头上戴着你给她的珠钗,说这就是她的护身符。之后每一桩生意谈成,她就会摸一摸头上的珠钗。”

“生意越来越好了,她就去了上界。她想买一坛醉仙酿,可是问了好多人,他们都说这世上没有云氏酒楼,没有醉仙酿。那天,娘难得开了一坛酒,是你留下的那一批里的,她平日里很宝贝,那日却大醉一场。她问我,为什么这里会没有醉仙酿呢?为什么没有天神娘娘呢?如果没有了醉仙酿,那天神娘娘会不会消失呢……于是她第二天醒来,决定将醉仙酿推广开来。”

“你曾对娘说,期待她商铺开在上界最为繁华之处,后来,最为繁华之处开满了她的商铺,再到最后,她的商铺开到哪,哪就是最为繁华之处。”

“她将这些产业的权力通通都存在了一枚极为特殊的金叶之中,请了隐世的修士们为之设下封印,此金叶,她动不了,我动不了,旁人更是动不了,唯你一人可解。”

“并入云氏之后,她没有要任何代价,只要求云氏以天罚起誓,她的这些财产,遇到能开启此金叶之人,全部无条件归顺,自愿为其手中刀。”

“你踏入云氏商会的那一刻,全部的权柄都向你倾斜,所以商会的长老全部待命,皆静默等你一言。你拿出阁主令开始,短短时间里,暗中的情报网已经以你为中心开始铺设,世间千金难买的情报,抬手便可取之。”

“你一定不知道,拥有手中的金叶可以做什么。她说,如果你想让自己的慈名遍布天下,便可用金珠作粥,广施天下。如果你独霸一方,便可用灵石作海,钓贤才于金钩之上。当然,她还说……”

“如果你不想做什么,只是偶尔需要金叶,说明你已经有了喜欢做的事情。那我们就安静地呆在暗中,不去打扰你,让你自由而畅快地,度过这一生。”

老人一笔一划地认真写完书信,他的头发已经花白,此时却如同幼童习字那般,一丝不苟。

最终的最终,老人落笔。慢慢地看着书信的内容,等到上面的墨迹风干,他满足地笑了笑,随后小心翼翼地将纸张折起。

放到烛火上让其点燃,化为烟灰。

和之前百余封信一样,不复存在。

不去打扰您。

不去让您知道。

让您自由而畅快地过完这一生。

第107章 不渡川

“……天神娘娘救了这镇上的所有人, 从此以后,这里的人就将她最后消失的地方给围了起来,立供台, 塑金身, 将她的传说广播千百里。那里的人也受到了天神娘娘的庇护,越来越多的人来到了这安家,渐渐形成了这片福地!”

寺庙前, 一个说书人捋了捋自己的胡子,为闻名前来祭拜的人讲述“天神娘娘”的事迹。

口中的故事早就背得滚瓜烂熟, 他摸了摸手中路人喝彩而抛上来的赢钱, 得意得笑了笑。

随后转身朝着庙内的神像深深鞠了一躬:“谢谢天神娘娘保佑小生发财……”

这才直起身来,哼着歌打算收摊了。

“这位先生……”一道成熟的女声叫住了他。

说书人抬头, 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只见来人的装扮很是少见, 她的双眼被一条白色的缎绸蒙住, 好似看不见一般。可说书人左动动右动动,那个女人脸却又精准地跟着他的方向移动。

好在说书人也在这块地方这么多年了, 来来往往什么形形色色的人也都见过,面对这般奇人,他也只是愣了愣, 随后就回过神来, 问那陌生女人叫住自己可是有什么事情。

蒙着眼睛的女人不开口说话时气质清冷, 好像一尊冰冷而高高在上的石雕一样。但她一开口,那股莫名的气质就被打破了。

她笑了笑,很是自来熟地拿起了他摊子上的一个牌子, 上面写着天神娘娘的字样,是常见的祈福样式。

“这位先生,我初到此处, 听闻天神娘娘的事迹颇为触动,只是不知为何,这牌子上怎么没有天神娘娘的名讳?”

说书人还以为是什么问题呢,听见女人说的话后,他手上收拾摊位的动作不停,随口说道:“因为当初被天神娘娘救下的那位卦者大人说,天神娘娘的名讳被上天遮住了。”

他语气唏嘘:“那位卦者大人也是天嫉英才啊……听说还被修真界的大家族招揽过。结果当年为了占卜天神娘娘的命运,导致幼年白头。哎,这天啊,真是……”

说书人突然截住了话头,他看着面前微笑说女人,不知为何心头一突,也没明白自己为什么突然说起了这天道的坏话。

“姑娘,我这边东西也收拾好了,今日收摊了啊。”说书人朝着她扬了扬手,笑着热心道:“若你还想听旁的故事,庙里也有人专门讲呢。”

然后赶紧抱着怀里的东西,急急跑走了。

而留在原地的女人看着他的背影,突然玩味地轻笑一声。

对着空气,突兀地开口:“你护着的这帮凡人,如今倒是比修士都胆大呢……居然敢说天道的坏话了,哈哈!”

“嗯……也不对,毕竟从前就有比他们胆大的。卦者大人,哈哈……天天跟着你背后那小乞丐,也有了这般的名头。”女人把玩着蒙住自己眼睛的绸缎:“毕竟当初你消失前的那一瞬,还叫我器灵,但这小子已经窥见我是天道了呢……担下这般因果后幼年白头,啧啧,你背负的因果大就算了,连你带的孩子个个也都有大因果。”

“进了一次时空裂隙,居然能带来这么大的影响……真是厉害啊……”女人顿了顿,明明嘴上说着颇为感叹的话,但面容依旧没什么变化。

“不过,还不够。”

“这一次我慢慢剥离了陆行则同你之间的记忆,才能让你义无反顾选择最本心的自毁。唔,下面几次……索性就剥去你全部的记忆。有那些小朋友跳进裂隙所带来的影响,让我看看,你能遇到什么吧。”

“我的女儿。”

女人摸了摸蒙住自己眼睛的绸缎,身形渐渐消散。

一阵风吹过,原地已经没了她的身影,就好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一般。

远处抱着东西的说书人突然打了个喷嚏,随后极为困惑地挠了挠头:“诶……我怎么感觉我好像忘了什么。”

——

云霜月闭着眼睛,单薄的眼皮似乎有千斤之重,狠狠地坠下,让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睁开。

影影绰绰间,好像有一团金色的光在她对面闪烁。

她听到了模糊的说话声。

“我来晚了,是吗?云霜月,为什么你身上会突然背负上了如此大的因果业力……你那个突然冒出来的母亲,那个疯子,究竟给了你什么东西。”

“天道……附身苍梧……趁我成神之时,拖住我……”

“法则……你身上的伤是法则的力量……救不了……你用余下的未来救了那群凡人……他们为什么值得你付出这样的代价……”

她听到对面那团金光发出极为断断续续的声音,但随后又被自己打断。

“不,你没有来晚。这一切都是我自己选择的道路,陆行则。”她轻声说着:“法则已对我宽恕至此,允我多活六十余年,和寻常凡人寿数无异,仍可看遍世间万水千山。”

“我并无缺憾。”她笑着说。

“那我呢。云霜月,我呢。”

“……抱歉。曾定下约定同你闯荡这番天地,如今恐怕,不能履约了……是我有愧于你。”她叹了一口气,有些惆怅,但还是释然道:“但我们有过千百种约定,林林总总,总归实现的居多。”

“挚友一场,也称得上圆满。”她语气中带着笑意。

“挚友?行,那我就和你一起死。”那道声音摇曳着,落下的话却极为干脆。

“生死怎能这般儿戏?!莫说这些玩笑话。”听到对面的人这么说,她明显被惊了一下,随后还是耐心安抚他道:“凭你如今的修为,寿可与天齐,或许未来我看不到的光景,你可替我一观。”

“话本中说,人死后魂灵尽数回归于天地,可化为润泽万物的雨露,可化为长于旷野的草木。往后你走过的每方天地,说不定都有我的存在。”

听了她说的话,对面那团金色的光问:“你是在,同我再定下一个新的约定吗?”

“什么?”她不解。

“你说你死后魂归天地,化作这世间的万般存在。”金光的声音沉凝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么,若我用这无尽光阴,走遍诸天万界,踏碎千山暮雪,独对万古长夜,将散落于每一方尘土、每一片叶尖、每一滴晨露中的,属于你的存在,一点一滴,重新拾掇、聚拢……如此,经年累月,万物轮转,你会重新和我相遇吗?”

她张了张口,不知怎么说:“……长生本就……若真是这般,那也太过孤苦……”

那又是多少次日升日落,人们抬头仰望的月亮又有多少次阴晴圆缺。要见证多少次沧海化为桑田,星辰明灭轮转。

“只是我死不掉之后的约定而已,如果我真的死了,那这约定不就不算数了吗。”对面那人的语气轻飘飘的,甚至带了一丝笑意,说出的话却越来越沉重。

“……不……陆行则,好好活下去。我同你做这般约定,百年千年,乃至万年,好好活下去,不要寻死。”

她的声音也很认真,似乎被他话语中透出的死志攫住,只想着将他从这危险的边缘拉回,情急之下,便应承了这看似虚无缥缈的诺言:“既然你说了,那就去吧,去走你的路……去走遍这天下,说不定某一天,在某片云影之下,某阵松涛之间……我们就会重新相遇。”

她的重点已经被对面那人引到了他要寻死的那方面上,觉得他被情绪影响过甚,正忙着将他拉回来,才应下了这个约定。

完全没有意识到,那轻描淡写的言语背后,掩藏着一个何等惊心动魄的、真正的誓约。

那并非一次简单的寻找。

他承诺的,是用自己近乎不朽的生命,去丈量天地同寿的岁月,去收集她散落于永恒时空中的每一缕残魂。这是一个比星辰更古老,比山海更沉默,以自身存在为祭,向无尽光阴发下的、最沉重也最执拗的誓言。

“好。那你和我拉钩。”他说出了孩童间约定的方式。

但那声音落下之时,却穿透了时空的阻隔,带着宿命般的回响,一字一句,重若千钧:“你死后,我将走过万水千山,穷尽天涯海角,寻回你在此世的每一个存在,直至光阴尽头,直至沧海成尘,让你能够同我再次相逢。万古千秋,此志不移。”

“……好。”

随着她的声音落下。

云霜月的意识又突然陷入了一片黑暗。

——

呼啸的风雪。

天与地,山与谷,一切都被粗暴地抹去,只剩下一片白色。大雪不是飘落,而是沉重地砸下来,像亿万片冰冷的羽毛,企图将整个世界彻底掩埋。

空气冻得发脆,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刺痛,在肺腑间凝结成冰。

云霜月猛地吸进一口寒气,刺得喉咙生疼,意识却像是被这极寒冻住了,一片空白。

她是谁?

她茫然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混沌的、旋转的白。睫毛上顷刻间就挂了层白雪。她撑着身下的积雪坐起,雪粉簌簌滑落。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她似乎……失去了记忆。

手指无意识地碰到了腰间一个硬物。低头,是一柄碧翠的长剑。看起来十分陌生,但云霜月摸上去,却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熟稔。

她的脑子下意识轻唤一声道:“青髓?”

长剑嗡嗡作响,像是极为热烈的回应。

云霜月微愣。

这是它的名字吗?我是它的主人?自己刚刚是如何想起来这个名字的?

接下来要做什么?

就在这茫然无措的时刻,一声凄厉的锐啸刺破了漫天大雪的死寂!

云霜月循声猛地抬头。

由风雪铸就空白一片的画布被撕开一角。

前方不远处,一个身影正被一团翻涌不息的黑气逼迫得踉跄后退。那是个女子,身上破碎的道袍早已被染成一种暗沉的血污色,在狂舞的飞雪中猎猎作响。

她手中无数次升起灵力,为自己构筑护罩,每一次都像是耗尽了自己的力气那样,却都在即将成型是被对面的黑气无情吞噬。

那是……魔气!

云霜月的脑中自动浮现出了它是什么东西。

女修士又喷出一口鲜血,血珠落到地面上,很快将那一片纯白的雪地染红。旋即又被魔气卷走吞噬,仿佛是在汲取她的生命一般。

嗡——

一声低沉而清晰的剑鸣,毫无预兆地在云霜月腰间响起。

不是来自耳朵,更像是直接震荡在她的骨髓深处,唤醒沉睡已久的某种本能。

她的手,在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已经稳稳地握住了冰冷的剑柄。那感觉如此自然,如同呼吸。

剑身被拔出时,没有璀璨的霞光,只有一道凝练到极致的清冷寒芒,瞬间割开了厚重的风雪!

她的身体也随之动了。

像一道被遗忘已久的指令骤然启动。云霜月甚至来不及思考方向、距离、后果。

她的身影如雪地上掠过的一道残影,足尖在深雪上轻轻一点,竟无半分下陷,人已借力疾射而出。体内某种沉寂的力量被这极致的危机唤醒,沛然流转,驱散了所有附着而来的寒意。

嗤——

一道极其轻微,却又无情清晰的撕裂声。

那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魔气,竟被这凝练的一剑,生生从中剖开。剑锋过处,魔气剧烈地扭曲,旋即如同沸汤泼雪,开始疯狂地崩解消散!

冰冷的空气剧烈震荡,将周围的积雪猛地推开,形成一个短暂的、无形的圆环。

圆环之中是那个原本被魔气追赶的女修。

此时她正瞪大眼睛,愣愣地看向面前持剑而立的云霜月。

云霜月站在雪中,持剑的手微微垂落。刚才那一瞬间的本能爆发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更深的空洞和疲惫。

但她还是稳住了身形,缓和好呼吸后,她低头对那个女修柔声问道:“你还好吗?”

女修似乎还没回过声来,她听到云霜月的声音后,猛地摇了摇头,又猛地点了点头。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后,她好像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脸微微一红。

“你好……那个,我叫白茯苓,是玄霜白氏之人。负责镇守下界,刚刚正在追赶逃出魔渊的魔气!”她解释道。

但是云霜月对于她口中的东西却极为陌生,甚至连自己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

最后,她只能面露歉意地对白茯苓道:“抱歉……我好像失去了记忆。”

说话间,突然一颗珠子“咕噜噜”滚到了云霜月的脚边,她一愣,意识到这好像是从那团溃散的魔气之中跑出来的。

她下意识捡起来一看。

只见那颗珠子的周身虽萦绕着魔气般的黑色,但内部却十分通透,隐隐流动着金光。

云霜月突然皱了皱眉。

这里面……

怎么会关着一个婴孩。

第108章 不渡川

看见了云霜月的动作, 地上的女修一下子就从那脸颊微红的状态回过神来,下意识瞪大眼睛喊了句:“小心——!”

那还没有巴掌大的珠子突然在云霜月手中滚了滚。

原来是里面那个婴孩在珠子内翻了个身。

女修松了一口气。

云霜月有些不解地看向手中的珠子,不明白为何它会让女修如此回应。

虽说是婴孩, 但其实更像是一团灵气拟作的样子。那个孩子的五官模糊, 身上的手脚也只是形似,并没有真正婴孩的那般具体。

云霜月并不知道这究竟是何物,碰上这颗珠子, 她的脑海中却并没有和刚刚碰到青髓剑一样,为她自动浮现出这物品的名称。

而此时白茯苓也从地上站了起来, 她拍了拍身上的碎雪, 用灵力点了身上的几处穴位,闷哼一声后从储物戒中拿出一颗丹药给自己服下。

脸色好转后, 她将身子立直了点, 给云霜月端端正正地半弯腰, 抱拳以作感谢:“此番多谢道友相助!若不是你特意出手相助,今日我定会重伤于这魔气之下的。道友需要怎么报酬, 尽管说!只要是茯苓力所能及范围之内,定为道友双手奉上。”

云霜月笑着摇摇头:“举手之劳,不必如此。既然看到你处于危险之中, 无论如何我都会相救的。况且, 我那一剑威力并不大, 只是恰巧那魔气已经被你消耗大半,这才能帮上你。”

随后她将手中的珠子递给白茯苓:“你可知这是何物?为何里面会关着个婴孩……”

白茯苓点了点头,待接过云霜月手中的珠子, 看清珠子的情况后,她的面色变得不太好看。

她抿了抿嘴,低声骂道:“那群杂碎……拉帮结派被镇压后不消停, 还要搞这种小动作。居然丧心病狂将婴灵关入珠内用魔气炼化,安的是什么心!”

白茯苓抬头看向云霜月,正色道:“道友,你刚刚说你失了记忆,那我就通俗点为你道来。”

“七十多年前,修真界爆发了一场神魔大战,起因是魔气肆虐,威胁修真界。后来被联合镇压,但魔气污染下部分修士诞生了心魔,诱使他们去重现魔气重临之景。其中四大家族作为神魔大战之时,距离魔气最近的存在,导致大战结束之后,他们的修士被渗透的最为严重……”

“如今这群渣滓虽不成气候,但他们潜伏在家族内部,暗中相互勾结,做了不少恶心人的事情。”

“我追赶逃出魔渊的魔气,也是他们的手笔之一。他们不知用什么方法,再次松动了下界的封印魔气的入口,导致其中魔气外泄。”

白茯苓摊开手,仔细查看那颗关着婴孩的珠子,缓缓吐出一口气:“我推测此物也是他们的手笔,虽然我以前从未见过,但应该是他们新的手段……用魔气淬炼其中的婴孩,若我们如今没有追到那团魔气,那么假以时日,这珠子中的孩童必将被魔气异化,作为天生魔种投入不知情的人间,待长成之时必将为祸一方!”

云霜月听完,眉头也跟着轻轻蹙起,眼中含着担忧。她虽失去了记忆,但白茯苓短短的几句话已经大致讲清了情况,云霜月能很快明白其中的意思。

知道了那些人的恶行后,云霜月没跟着义愤填膺地讨伐他们,而是第一时间将注意力放到了受害者身上。

那个被无辜关入珠内的婴孩,会是什么结果?

白茯苓刚刚说,若是没有及时阻止魔气,那这孩童再被魔气浸染几日后,必然会为祸一方。那么面对这样的存在,他们会不会将这孩子就此杀去……

可这孩子未被魔气彻底污染,往后会不会行恶还是个未知数。若要真的追究起来,还未长大就被利用的他,才是这里最无辜之人。

云霜月张了张口,还是选择将心中的想法说了出来。

谁知对面的白茯苓听到她的话后一愣,随后挠了挠后脑勺,露出一个笑:“本来是要这么处理的,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和另外一群镇压入口修士谈不拢,就和他们打了个赌!若我自己一个跑了出来,先追到了这团魔气,那它里面那颗珠子就交由我来处理!”

难怪面对这危险的魔气,镇守之人中就只有白茯苓一个人来追。现在想来应该是她先发现了魔气,为了比旁人先一步拿到里面的珠子,这才陷入刚刚那险境的。

她的肤色带了点麦色,在寒冷的雪地里,笑起来就带有一种暖烘烘的感觉:“怎么看这小孩都是无辜的吧!事情还未发生之前,他的命就不是命吗?”

“嘿嘿,你觉得呢?”白茯苓朝云霜月眨了眨眼睛。

云霜月看着白茯苓手中的珠子,那面容模糊的婴孩有翻了个身,虽然周身漆黑的魔气依旧存在,但内里仍只有温润的灵力,将婴孩柔和地包裹着。

于是她笑着点了点头:“嗯。”

“对了道友。”白茯苓:“既然你失去了记忆,不若同我先走一段路吧?你对我有恩,我不能让你犯险。此处为下界的北境之内,大雪之下出路难寻,同你一样的修士也鲜少经过。我可以先带你去这附近的驿栈,到时候你再决定要去哪边,如何?”

眼下确实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失去记忆云霜月需要白茯苓的帮助,所以她也不扭捏,当即点头应了下来。

——

几个时辰后。

天色有些昏黄,似乎马上就要暗下来了。

云霜月和白茯苓却仍站在茫茫的白雪之中,看着这即将暗下来的天色,二人面面相觑。

随后,云霜月先是轻笑一声,并没有恼怒的情绪,反而还安抚白茯苓道:“可是出了什么意外了?没事的,不用急。”

白茯苓拿着手上的罗盘甩来甩去,却依旧没什么用。她颇为尴尬地瞪着手中的罗盘:“明明一开始还有用的……难道是追那团魔气的时候,它把罗盘弄坏了?”

那个关着婴孩的珠子此时到了云霜月的手上,所以白茯苓可以两只手都抓着罗盘,大有一种要直接将它“哐哐”往雪里砸去的样子。

“给点力啊……给点力啊……”白茯苓对着手中的罗盘碎碎念。

“臭罗盘,气死我了……以后我一定要收一个会摆弄罗盘的徒弟,到时候定然用不上你了!”

就在这时,雪地里出现了一个陌生的脚步声。

它正朝着这边缓慢走来,似乎有些迟疑。

“那个……二位,可是需要帮忙?”一个颇为憨厚的男声出现了。

云霜月和白茯苓朝着声音的方向看去。

是一个男人,穿着兽皮的保暖外衣,另一只还提了一只刚抓的猎物,看样子似乎是这附近某个村子的村民。

身形高大,面相很老实。此时正看着云霜月二人,见她们没有说话,有些不知所措地挠了挠头,随后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白茯苓猛地点了点头。

——

“北境鲜少来人……除了一批接着一批的商户们,已经很久没见到陌生面孔了。”

风雪中,男人的话被吹得有些模糊。

云霜月却听得真切,她还捕捉到了一个极为违和的点:“既然鲜少来人,没什么利益可谋,为何商户会一批接着一批来?”

憨厚的男人听了这话,默不作声地扯了扯他手中的猎物,欲言又止地看了云霜月一眼,最终还是选择将这段话题模糊过去。

他说出了这样一段话:“二位既然是迷路来此,那么明日天亮后还是尽早离去吧……”

云霜月虽失去了记忆,但她的判断力还在,就比如此时的她直觉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但既然男人已经开口了,那就不能继续贸然问下去了。云霜月将那点感觉暂压在心头,顺着男人的意思,并没有再说什么。

不知跋涉了多久,视线尽头,终于出现几点微弱摇晃的光。像冻僵野兽濒死的眼睛,穿透越来越浓稠的夜色和狂舞的雪帘,固执地钉在雪地里。

男人明显松了口气,步子也快了几分。

“二位,就在前面了。”

极北的风雪在踏入小镇的瞬间,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屏障削弱了力道。脚下不再是深陷的雪壳,而是被仔细清扫,露出整齐青石的路面。

两旁屋舍并非预想中的粗陋石屋,而是井然有序,有的房屋甚至极为考究,连窗棂上都细致地镂刻着冰晶雪花图案。檐角悬挂的灯笼在渐浓的夜色里,散发着柔和稳定的暖光,将飘落的雪片映照得如同金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冷的松木香,混合着若有似无的甜点气息。一切精致得近乎刻意,像一幅精心绘制的雪域桃源图卷。

“北境还有这种地方呢……?”白茯苓扭头环顾了下四周,眼底露出惊叹。

“因为商人时常往来,所以此地修缮得不错,二位可以去镇上的最大的客栈歇脚,就在前面直走不远处。”男人拿着手中的猎物,朝她们点了点头,随后不欲多说,转身就离开了。

云霜月看着周围的景色,心下总有一丝违和。她手中微微捻动,放了一点灵力在男人身上,随后跟着白茯苓,一起来到了男人口中的客栈。

那是一座三层的木楼,外部装修精致。抬脚跨入门内之后,发现内部同样考究。暖炉烧得正旺,檀香袅袅。掌柜是个圆脸微胖的中年人,看到云霜月她们后,堆着热情洋溢的笑迎上来。

和掌柜说明要求后,白茯苓和云霜月一起在大厅坐下了。

她凑过来,悄悄在云霜月耳边讲道:“我之前还和你说这里没有修士来呢……结果现在一看,这里坐着的一个就是修士。啧啧,来头还不小,穿着玄天门的衣服。”

云霜月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发现那人似乎完全没有遮掩自己修士身份的意思。

那是一个女修,身上的衣服布料精致,不似凡物。腰间上挂着大大小小的药瓶,隐隐有灵气泄出。

但面对这场景,客栈的凡人掌柜却并没有什么别的反应,像是见惯了这场景一样。

她并未多言,目光平静地掠过厅堂。雕花的桌椅纤尘不染,几个零星的客人安静地用着餐点,交谈声压得极低。一切井然有序,甚至有种过分洁净、过分安静的氛围。

云霜月微微垂眸,突然对白茯苓说:“我突然想起一些事情,茯苓,你先回房间吧,我要单独去看看。”

白茯苓那张麦色的脸上并无异议,她只是问了一声:“需要我帮忙吗?”

云霜月笑着摇了摇头。

于是白茯苓也点了点头,按云霜月说的那样,先上楼了。

而云霜月则面色如常地走出客栈,随后指尖捻动,唤出刚刚那道放在男人身上的灵力,很快就找到了他的踪迹。

奇怪的是,男人并没有走远。他拎着猎物在客栈不远处的地方徘徊,踟蹰着不知要去何处,脸上的表情也皱着,似乎在经历着什么思想斗争一样。

云霜月走上前去。

看到男人霎时间瞪大的眼睛,她直截了当地问:“这里的孩子,是怎么回事?”

是的,孩子。

这座镇子再精致,也无法掩盖某些事情。

街道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一个常有孩童嬉闹的镇子。积雪被规整地堆在墙角,形成僵硬的雪堆,没有任何雪人、雪仗的痕迹。

孩童太少了。从进镇到客栈,视线所及,只见到两个约莫八九岁的孩子,被一个妇人紧紧攥着手臂匆匆走过。

那妇人脸色紧绷,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两个孩子低着头,脚步踉跄,脸上没有任何属于这个年纪的天真烂漫,只有一种过早的麻木和顺从。其中一个孩子似乎想抬头看看天色,立刻被妇人用力拽了回去。

以及男人提到“商户”时,那欲言又止的表情。

让云霜月很难不把孩童和商户联系起来。

她看向男人的脸,他眼底下有些青黑,胡子也不算短。明明骨龄是不到三十岁的人,可看他的样子,却过分成熟到像是四五十岁的模样了。

他很疲惫。

不是□□上的,而是精神上的。

男人听到云霜月关于孩子的字眼后,瞳孔紧缩,脸上的神情颇为震动。他嘴巴上下动了动,颇为挣扎,最后还是闭了闭眼,颤声道:“您……您还是别问了吧。”

“这里,是不是将孩童作为奴隶买卖了?”云霜月见男人不说,索性将话说得更为直白。

男人呼吸一顿。

随后他身体颤抖得更加厉害,捂着脸哽咽道:“商户……将那些孩子抓来这里,再卖出去……卖出去做祭品……专门卖给天上的修士们……”

“小姐,我知道你们是修士,所以一时鬼迷了心窍,想让你们救救那群孩子……但是如今想来,那群商户背后的势力必然不简单……可能,可能和传闻中,那天上的四大家族有关……我不能将你们往火坑里推。”男人佝偻着身子:“你们歇了今晚,明天就快走吧……不要管这些事情了。”

云霜月袖中的珠子动了动,似乎是好奇外面的情况。被云霜月摁了一下后,又老实了。

她朝着男人看去,眼中很是认真:“知道了这个事情,我做不到袖手旁观。”

得知了这背后可能的势力,她很庆幸没将这件事同白茯苓说。那个热心的姑娘和四大家族有着联系,贸然将她卷入可能会让她陷入两难的境地。

而云霜月如今失去了记忆,赤条条来而赤条条去,即使因为涉及这件事消失了,她都不会牵连太多人。

这既然是她想要管的事情,那就要她来承担后果,不能拖累别人。

她只是对男人说:“若今日一去我回不来了,那就托你帮我,和与我同行的那位道友说一声,我先走了,他日有缘再会。”

男人的表情却更加惊恐,甚至有些着急了:“不……您快走吧,不用为我们做到这份上的,您就当今日是我说了胡话,什么都没发生过。”

“或许您不了解这……这快地方,人很少往来,每个镇子都隔着距离,因为天灾的原因,每年都会死很多人,有些孩子没了父母,就会流浪,之后就会被商户抓住。”

“我知您或许心善……没事的,您就当做看不见也没事的。就算您今日救了这批被关在这的孩子,可明日、后日,那群商户还会再抓孩子。只要孩子们还在流浪,那这场交易就不会停下。”

“北境多流民,失所如野兽。被那群商人抓到后,这些野兽就被做成了一道道菜,给天上的人端上去,让他们挑着吃。”

“你如今不小心闯了进来,他们不计较,因为您是修士,便也能上桌当一回食客。这些菜您若是不喜欢吃,扭头走了便是,可您若是掀了他们的桌子,那您会受到牵连的呀!”

男人喋喋不休的劝阻下,云霜月却只是看着他,并没有说话。因为她看到了男人泪光之下,那一双渴求希望的眼睛。

他还是希望有人能来救救那群孩子。

云霜月会忽视他们吗?

不。

如果忽视了,那就不是云霜月了。

即使她忘却了名字,忘却了前尘,但她的本心从来明澈。

“如今这里的规矩就是如此呀……这里的世道就是如此呀……您救了他们,可还会有下一批……您就装作不知道,走吧……”

云霜月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做不到。”

“我没有了之前的记忆,也不知旁的什么道理。我只知此刻能救,便救。既然不知要有多少批,那我就来一批,救一批。我既无前尘,也无牵挂,此世都在这里也不错。”

“为了我自己,为了以后的未知,而放弃这一批需要我拯救的孩子,我做不到。”

“在我眼前的,我力所能及的,我无法忽视。”

男人愣愣地看向他面前的女人。

漫天大雪下那道清绝无双的身影。

他感觉自己的眼泪被风吹冷了。

却又感觉很烫。

像是从他滚烫的心头落下的一样。

他的喉咙发紧,说不出话来。

您到底是什么人呢?

第109章 不渡川

百仙盟。

山脚下的某座酒楼内。

今日, 白离水的母亲来到了这找他。因为历练地点不受限制,所以一部分修士会选择留在百仙盟,以丰富理论为主。

夕阳熔金, 泼洒进临窗的雅间, 将雕花木窗的投影拉长,斜斜印在铺着细竹席的地面上。

白离水在酒楼的厢房之内,看着面前给自己倒了一整杯酒后, 又嫌酒杯太小喝得不够畅快,于是直接抱了一整坛酒开了喝。

他摸了摸手中的酒杯, 面露无奈之色:“……母亲, 您打算什么时候告诉白野泽您的去向?那个蠢货已经快把百仙盟跑遍了。”

闻言,白离水的母亲摸了摸脑袋, 咧开嘴露出白牙, 在那张麦色的脸上倒是十分显眼:“蠢货?哈哈, 你居然是这么叫你弟弟的吗,真是一点作为兄长的体面都不给。”

白离水:“他知道我这个兄长吗?除了血脉上的联系, 我同他幼年便不曾相识。自他一出生,您便带他去了下界镇守入口,只有偶尔会来上界找我。他这弟弟, 现在倒是只有个名头罢了。”

他的面色如常, 好像早已习惯的了母亲种种做法。只是那张同雪中寒梅一般清贵的脸上, 嘴角微微下拉了一点。

白茯苓,也就是白离水的母亲,同样也是白野泽口中那个失踪了的娘。她此时看着白离水的样子, 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又乐呵呵地笑着给自己灌了一口酒。

果然,不出几息, 白离水便没忍住张口了。他看向白茯苓,语气不解:“只是母亲,这么多年了,我还是想问!您究竟为什么要带他单独去下界,又为什么如今突然消失,放任不知情的白野泽来到上界?”

白茯苓笑着看向自己的儿子,撑着下巴,指尖在自己的脸上敲了敲,又转头看向窗外。

似乎是阳光有些刺眼,让她眯了眯眼睛。虽然视觉受到了影响,但没有让白茯苓的话头停下。

她对白离水说:“嗯……因为,他自有一番他的因果要去实现。”

就像她的好友消失之后,有着预言权柄的云氏,它那位传说中的家主为她捎来了一封奇怪的信件。

那封信寥寥几笔,只是言辞模糊地说了若将白野泽养在下界,那么他的未来,将会和白茯苓的好友产生联系。

当时白茯苓的好友已经消失了几年,面对这极为荒谬的信件,和其中短短一句话,旁人定会觉得莫名其妙的时候,白茯苓居然真的信了那封信件所言,也真的将她的儿子带去了下界。

这一切的一切,也仅仅是因为,它和白茯苓曾经消失的好友,会有那么一丝可能的联系罢了。

对面的白离水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却被白茯苓打断了,她笑眯眯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语气慢悠悠道:“都是你在问我,不若我来问问你……你是不是将我那个玉佩送人了?”

果然,话音落下。少年人的脸色变了变,整个人似乎都僵住了。

白离水想到了花灯节那夜送给云霜月的玉佩,其实那日他说谎了。那个玉佩上的纹样并不是白氏之前的族徽,而是他母亲的物品。幼年来上界之时,白茯苓常常戴着这枚玉佩,后来不知为何,某一日她突然将这枚玉佩送给了他。

“……是。因为玉佩上的纹样,和她在寻找的一模一样,所以我擅自做主将玉佩送给了她。”白离水没挣扎什么,直接承认了这件事。

对面坐姿不羁的白茯苓本来还想逗逗白离水,但见到白离水这般样子,倒是颇为欣慰地喝了口酒,大笑一声:“好!能和她亲手雕刻的纹样一样,这不可能的事情居然出现了,哈哈,那便也算一番这玉佩的命运。”

“且赠!且赠!”

白离水对母亲的话有些困惑:“她亲手雕刻?”

“对啊……嗝……”白茯苓打了个悠长的酒嗝,身体放松地往后靠了靠,眼神飘向窗外绚烂又即将沉沦的晚霞,仿佛穿透了时光:“那是……嗝……是你娘这辈子,最好的朋友啊……”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醉意:“她亲手雕的,送我的……独一无二……”

“最好的朋友……”白离水想到了母亲经常往来的那几位人物:“是玄天门的那位火门主,还是栖梧凤氏如今的那位家主?”

他提及的这两位,都是母亲如今常来往、跺跺脚修真界都要震三震的大人物。

白茯苓听了儿子报出的名号,嘴角却牵起一抹极淡的笑意,里面的情绪有些复杂。

那笑意里没有骄傲,反而有种悠远的怅惘。她的眼睛,被酒意熏得水光潋滟,不再看儿子,而是失焦地望着虚空中某个点。酒意是最好的引路人,引着她跌跌撞撞,闯入了尘封已久的记忆深处,她仿佛又看到了那张苍白的脸,和嘴角一颗鲜红的红痣。

“都不是……哈哈,但是她们最好的朋友,也是我那位最好的朋友!我们是因为她才会相识的。”她有些得意:“当年,是我第一个认识她的呢!她还,她还……还救了我。”

窗外归巢的鸟雀发出几声鸣叫,黄昏的光线在一点点收束,阴影开始爬上墙壁和角落。

白茯苓脸上的得意还未褪去,眼神却瞬间变得悠远而迷蒙,仿佛被记忆的潮水瞬间淹没。举起酒坛,琥珀色的酒液在坛中微微荡漾,她又灌了一大口。

那头的白离水有些不解:“她是修真界的哪位前辈?为何我从未见过……”

“前辈?唔……都不是。”白茯苓声音有些轻:“……她消失了。”

最后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像一片羽毛,却重重砸在寂静的空气里。她没有再说下去,只是盯着坛中晃动的酒液,那里面仿佛映照出刀光剑影、少年意气,映照她们在北境时那些日子,最终却戛然而止的从前。

——

北境。

风雪夜。

这里是很久之后,白茯苓口中的从前,是修真界几大顶尖势力的掌权者们年少相逢相识的起点。

可此时此刻,却只是一个人,去救一群孩子的事情而已。

“他们就被关在前面?”云霜月皱了皱眉:“一点掩饰都没有吗?”

前面的男人佝偻着身体,借着房屋的掩饰,带着云霜月挪到了一处巷子的附近。

听到了云霜月的话后,他叹了一口气,微微摇了摇头:“不需要掩饰……您有所不知,我们如同被圈养的野兽,还没有牙齿。刀在那些人的手中,他们怎么会在意即将端上桌的菜呢。”

“何况这里有位上面来的修士大人看守,似乎来头也不小,拎着一柄大锤站在那,旁的人是看也不敢看。”

云霜月听着,眉头没有松下来过。她握了握手中的青髓剑,剑身嗡鸣,给了她回应。

“您瞧。”站在巷口,男人轻声为云霜月说了个方向。

于是她抬眼。

是孩子们。

小小的身躯,像一捆捆待价而沽的柴火,蜷缩在几具冰冷漆黑的铁笼里。笼子就那么粗暴地搁在雪地上,寒气从铁条缝隙钻进去,无情地舔舐着他们单薄的破衣烂衫。

几个孩子紧紧抱成一团,瑟瑟发抖,冻得发紫的小脸上,只剩下空洞和一种被碾碎了的麻木。笼子旁,几个裹着厚厚皮袄、面目模糊的汉子抱着胳膊,跺着脚,偶尔低声交谈几句,眼神扫过笼子时,如同在看牲口栏里待宰的羊羔。

这一幕,让云霜月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她还是微微偏头,嗓音轻缓又平和地让男人先走,去一个安全的地方。等确认男人的身影真的消失在附近后,才凝神回首,握紧手中的青髓剑,一步步朝着巷子里走去。

见此景,如何不救?

无法不救。

——

“走。”

云霜月从那群汉子的手中拿到了钥匙,将铁笼打开,然后垂眸温柔地让笼中的那群孩子离开。

那群麻木的孩子像是第一次见到这番场景,一时间那双双黯淡无光的眼睛里,出现了别的情绪。

地上躺了一堆的魁梧大汉,其中一个猛地呛咳一声,喷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寒气,他抬起那张布满横肉的脸,嘴角咧开一个恶意的狞笑,眼睛死死钉在我身上:“臭娘们……咳咳……你……你可知我们背后是谁?动了这批‘货’,你死定了……”

他的话语刚落,异变突生。

头顶的沉暗风雪骤然被一股蛮横无比的力量撕裂!

不是风啸,而是纯粹挤压空气的爆鸣。一道巨大的黑影裹挟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毫无征兆地从上方高墙的阴影中砸落,目标并非是云霜月,而是她身前一步之遥的地面!

轰!

恍若地动山摇,让那群即将离开笼子的孩子们纷纷惊恐瞪大眼睛,缩了回去。

狂暴的气浪夹着积雪和碎石,如同海啸般向四周炸开。云霜月足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身形如一片被劲风卷起的白羽,向后飘出丈许,避开了那最猛烈的冲击核心。

烟尘碎雪弥漫中,地面赫然出现一个巨大的陷坑,蛛网般的裂痕疯狂蔓延开去。

坑底,静静躺着一柄造型狰狞的巨锤,锤头有地上躺的那壮汉差不多大,乌沉沉的不知是何金属铸就,布满尖锐的凸起,凶悍之气扑面而来。

紧接着,一个身影轻盈地落在笔直竖立的锤柄顶端。

淡粉色的裙裾在风雪中猎猎飞扬,那是个少女,年纪看上去比云霜月小了很多,梳着俏皮的双螺髻,发间点缀着几颗亮闪闪的银铃。

她赤着一双脚,毫不在意地踩在冰冷的金属锤柄上。微微歪着头,有一双和猫差不多的圆眼,此时正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上下打量着云霜月。

她问云霜月:“你也是修士吧。怎么会来管这些凡人的闲事?修为还比我低,是想要逞英雄吗。”

云霜月没有质问少女为何如此罔顾人命,而只是抬眼轻轻摇了摇头,说了句:“已知此事,无法不救。”

“啧,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姐姐。”她开口,带着点娇憨的尾音,与她那柄凶器般的巨锤形成诡异的反差:“我欠了别人一个人情,来帮忙看着这群小东西,你不能带走他们。”

“……”云霜月默了默,问女孩:“你可知这群孩子最终会如何。”

对面的女孩有些不在意地摇了摇头,语气懒散道:“我只是还个人情,谁会在意他们的结局如何。”

倘若白茯苓在这,一定能认出这个少女来自栖梧凤氏。而凭借她那把极为独特的巨锤,也可以瞬间判断出她是这一代栖梧凤氏最为出名的那位。

阴晴不定,亦正亦邪,做事全凭随心。平日里栖梧凤氏对她多有管束,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只是不知为何,今日她可以来到这下界。

地上被云霜月放倒的大汉得意洋洋,他当然也是修士,但不过刚刚半只脚踏入修炼的门槛。平日里仗着修为在凡间欺男霸女,刚刚在云霜月那是第一次受挫。

他朝着巨锤上的少女爬去,欲要大声告状,要那救人的女修好看。谁知刚一靠近那个粉衣女孩,就被一脚毫不留情地踹开。

他听着那小姑娘道:“不过你若执意要带走他们,也不是不行。”她饶有兴致地抬起下巴:“赢我,你就可以带着这群小东西。”

“放心,我不欺负你,我们只来切磋切磋技巧。” 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落下,一股无形的枷锁瞬间套下,她周身庞大的灵压如同潮水般急速退去,最终稳定在与云霜月几乎持平的水准。

笼中的孩童看向女孩手里狰狞的巨锤,更加惊恐地缩在一起。云霜月为他们附上了一个静音的法咒,这才转身朝着女孩点了点头。

清寒的剑气在周身无声流转,将试图靠近的飞雪悄然排开,风雪似乎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她淡声道:“请。”

话音落下的瞬间,锤柄顶端的粉色的身影骤然消失。

她人还在半空,那柄插在深坑中的巨锤已被一股无形的巨力猛地拔起,带起漫天碎石雪粉。沉重的乌光撕裂风雪,带着一种蛮不讲理的狂暴气势,兜头盖脸朝着云霜月砸来。

云霜月面不改色,抬手以剑气凝于青髓剑上,即将同那巨锤相接。

然而。

二人的武器刚一碰上,云霜月的眼底突然多了一丝茫然的疑惑,而对面那个女孩也瞪大眼睛,像是碰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

“天剑?规则的力量?你!你怎么是无情道的剑修啊!我最不擅长应付你们这种技巧多的路数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云霜月的剑以巧劲挑了回去。

“不要不要!我不要压着修为和你打,你们的技巧我记不下来!”

女孩叫唤着,云霜月已经在这时候飞略到了她的身边。眼见青髓剑要戳到女孩身上了,云霜月立刻反转剑身,反握住青髓剑,用剑柄那头对着女孩。

最终用剑柄敲了一下女孩的头,如同教训学生的师长一样,让她捂住脑袋停止了碎碎念。

她那双圆润的猫眼瞪得更大了,好像还有点生气,跺了跺脚:“我真是,最讨厌你这种人了!好了,算你赢了,这群小东西你带走吧!”

她弯下腰,轻松地握住那柄深陷地下的巨锤锤柄,稍一用力便将其拔出。

最后瞥了云霜月一眼,仿佛要将云霜月的模样刻进脑子里。随即足尖一点地面,淡粉色的身影如同轻盈的花瓣,跃上高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茫茫风雪和深沉的夜色之中。

巷子里混乱随着她的离去渐渐平息,只剩下风雪呜咽和孩子们劫后余生的低泣。云霜月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大汉们,此时脸上已经没有了那嚣张的嘴脸。

她垂眸,越过他们,走到那最大的铁笼边,挥剑。

几道雪亮的剑光精准闪过,粗大的铁链和笼子本身一起,应声而断,这下不用孩子们怎么动了,跨两步就能出来。

“走吧。”云霜月侧开身,眉眼柔和。

孩子们却没有立刻跑开,他们只是互相搀扶着出了笼子,用懵懂而不知所措的神情看向她。

原本云霜月一直放在袖中的珠子不知为何突然滚了出来,但是里面空白一片,婴孩不见踪影。

云霜月一惊,却在下一秒感受到手腕上多了什么东西。她低头一看,是一条小龙盘在了她的手腕上,如同镯子一般,身上的气息也和那个婴孩别无二致。

只是……为何突然变成了一条小龙?

就在这时,一只冻得通红、沾满泥污的小手,怯生生地伸到了云霜月眼前。小手心里,静静躺着一支素净的白玉发簪,正是云霜月先前打斗时不慎掉落的那一支。

云霜月低头看去,是一个男孩。他仰着脸,脸上泪痕未干,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纯粹的感激和小心翼翼的敬畏。他不敢看她,只是执着地、微微颤抖地举着那支发簪。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温柔了些。

于是云霜月下意识微微弯下腰,任由那只冻僵的小手,带着全然的专注和笨拙的温柔,将那支冰冷的玉簪,轻轻插回云霜月散落的鬓发间。

“你叫什么名字?”她轻声问。

“我……我叫左佑。”

云霜月忽然有一阵恍惚,姓左?

不知为何多了一种熟悉的感觉。

不等她多想,手腕上又传来了点动静。那条小龙不安分地用尾巴尖拍了拍云霜月的手,似乎在提醒她什么。

龙尾扫过,带来了点痒意。云霜月顺着他指着的方向看去,是一个刚刚被她放倒在地的大汉,此时脸上正带着欲言又止的表情。

见她的目光看过来,大汉闭了闭眼睛,最终开口道:“你救不了他们的,就算这群小孩今天被你带走了,明天也会有别人来抓他们,因为没人会收养他们!”

云霜月身边的孩童们听到这话,眼中刚刚有点一点光慢慢又暗了下去。他们沉默地往云霜月身边挤了挤,却又不敢真正碰到她的衣角。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哦?谁说没有。”那道声音清贵,带着点冷漠的调子:“不知我玄天门,有没有这个资格?”

汉子的眼睛瞪大,而云霜月却转头,看清了来人。

是刚刚才见过的。

那位坐在客栈大厅里,似乎是位药修的女子。

此时她朝着云霜月看来,那双眼睛是罕见的蓝色,在雪夜中如同寒冰一样,显得有些不近人情。

她的目光落到云霜月的脖间,带着探究的神色:“在客栈里我就感受到了……你脖子上挂着的项链,为何会有我的气息?”

云霜月低头,朝着那位药修的目光看去。一个挂坠静静地呆在那,云霜月对此并没有什么记忆。

但倘若她的记忆还在,就一定能认出,那是最开始在小镇之中,火曼儿送给她的那条项链。

里面封存着玄天门掌门,也就是她母亲的气息。所以此物一出,才可令玄天百人。

而此时。

在更早更早的从前。

它静静挂在云霜月的脖间,风雪吹拂,夜色中,它吸引来了年少的玄天门少主,未来威震修真界的玄天门门主。

让云霜月和她结识。

至此。

因果相接,循环往复。

何为因?

何为果?

第110章 不渡川

酒楼的厢房内。

“……后面, 我们就渐渐认识了。”白茯苓又开了一坛酒,说出口的话很跳跃,似乎是回忆到哪儿就说到哪。

“这么说来, 母亲你们那时候几人的关系是不是非常要好?”白离水勉强将他娘口中的那几个断断续续的片段连起来, 最终挑了个不会出错的问题抛了出来。

“关系要好?哈哈,你居然要把这个词放在我们身上吗?”白茯苓不知为何,听到白离水的话后突然捂着肚子笑了起来。

“不, 我们在那个时候,与其说是交好, 不若说是竞争呢。都想让那人的目光落到我们身上罢了, 就和你小时候抢喜欢的玩具一样……天才的逻辑总是同旁人不同嘛,更何况那两人, 嗤, 性格完全合不到一起。”

“你口中栖梧凤氏的家主, 那时还是个小姑娘,性格比之现在还要古怪, 难以捉摸。她喜欢和那人作对,在北境那些年里,那人做什么她都会去捣乱一番, 她还常常说最讨厌那人的性格。”

“如今的玄天门门主, 唔……现在喜欢捡孩子到宗门里, 不过刚刚和那人相遇的她,却冷得和北境的风雪一样,哈哈。天生琉璃心, 在炼药医道上得天独厚的天赋,但是却会让人天生缺失情感。那时候的她高高在上,漠视一切, 哪有一点现在修真界口中的亲和嘛!”

“她后来去下界捡孩子,不都是因为那人喜欢……”白茯苓的脸靠着酒坛,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睛也缓缓闭上,像是要睡着了一样。

“母亲?”白离水尝试着唤了一声,见白茯苓没什么反应,欲要上前查看。

结果白茯苓又猛地一睁眼,如同想起来什么似的,拍了下桌:“那人也捡了一个小孩……小龙,变成小龙天天缠在她的手上……哼,那孩子的名字还是她起的呢……”

“叫陆行则。”?!

听到这个名字,白离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想到了百盟大比的那个魁首,但心下却又觉得可能是同音了,不然怎会如此巧合。

白茯苓一眯眼,看到了儿子的表情,似乎是知道了他在想什么,哼笑两声:“嗯,没错,就和如今百仙盟的那小子是一个名字,连字也一模一样。”

她撑起身子,微微倚靠在椅背上,神色依旧懒散,眼睛却紧紧闭着,话中带了点轻叹道:“若不是年龄对不上,那小子也不会化龙……我几乎都要以为就是那个孩子了……”

白茯苓想着想着,记忆回到了那个午后。

——

那是云霜月救出孩子们的几天后。

白茯苓闷闷不乐地趴在石桌上,拉着云霜月的衣角:“我当时都不知道,你居然去做了这么危险的事情!”

云霜月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摸了摸白茯苓的头。这已经是白茯苓在这些天里面,念了不知多少次的这件事了。

可见对她对此的执念之深。

原本白茯苓已经可以回去了,但是云霜月因为这些孩子的问题,自愿选择留了下来。于是白茯苓也死活不愿意走,抱着云霜月的腰,说:“反正我没什么事情,镇守那也有别人!让我留下来帮帮你吧,道友,就当是救人那天我没去的补偿了!”

云霜月用指尖抵了抵她的额头:“这算是你的补偿还是我的补偿?”

白茯苓装傻充愣,看着云霜月傻笑。

女人拿她没办法。

于是白茯苓就顺理成章留了下来。

只是她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她就在客栈呆了一会儿,就这点时间,云霜月就已经和那个玄天门的药修认识上了。

那药修和木头一样,半天都不会吐一个字出来。白茯苓向来不喜欢和这种人打交道,可是那药修不知抽什么风,非要一直跟在云霜月的身边,好像在探究什么东西一样。

真是的!

白茯苓看了一眼那个蓝眼睛药修,见她此时还在直勾勾地盯着云霜月,更生气了。

“茯苓?”云霜月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成功把白茯苓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对面从袖中拿出了一枚珠子,就是之前从魔气里滚出来的那枚,里面有个婴孩。但此时再一看,珠子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完好的外壳在桌上。

而目光又一挪,落到了旁边一截窄细的手腕上,那里盘着一条金色的幼龙,若是远远看去,就像一个华丽的手镯。

“这就是我前几日和你说的情况……这珠子里面的孩子,不知为何会变成小龙盘到我的手上。那日回去后,他又跑到了珠子里,几日不曾变化,结果今日又变成了小龙。”

“我失去了记忆,对这种情况不了解。所以趁今日恰好又出现了这般变化,来给你看看状况。”

白茯苓愣了一下,随后想了想,摇头表示她也是第一次见这种情况。

随后稀奇地挠了挠自己的下巴,打量云霜月手上的幼龙:“照理说我们不是一起救的吗,怎么这个小东西这么喜欢黏着你?”

说着,她手有些痒,于是鬼鬼祟祟地靠近云霜月腕间的那条小龙,似乎想要上手摸一摸。

谁料手指刚一放到那条龙的头上,就被他咧开嘴威胁着,仿佛白茯苓的手一碰到他,就会被那龙齿咬中。?

白茯苓瞪大眼睛。

待在云霜月手腕上的时候乖成什么样了,怎么对着她就是这个样子。

谁教这小东西的变脸。

难道魔气真的会影响性格?

她这么想着,手还悬在那条龙的头顶,甚至能听到他龇牙低吼的声音,连金色的眼瞳都竖了起来。

云霜月突然伸出了一根手指,按在幼龙的头顶。

她轻轻对他说:“乖一点。”

于是幼龙就闭上了嘴巴,连尖锐的眼瞳都恢复成了圆润的形状,看上去眼神极为清澈。

他伸出细长的舌头舔了舔云霜月的指尖,用脑袋蹭了蹭,随后慢悠悠地从这只手腕盘到了云霜月的另一只手上。

“噫,真粘牙。”白茯苓颇为鄙夷:“这小孩怎么跟个真的灵宠一样,而且还是认主的那种。”

一旁始终没有说话的蓝眼睛药修看向云霜月,若有所思地开了口:“……这种情况,或许,你和他身上存在着某种契约。”

“契约?”云霜月有些不解地重复了一遍。

药修微微点头,她知道云霜月失忆的事情,所以解释道:“修真界中契约种类繁多,比如婚约中的魂契,比如……”

她的话才刚开了个头,都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白茯苓笑着打断了:“不可能吧,这小家伙才这么点大,连个名字都没有,怎么可能会有契约嘛。”

药修看了她一眼,随后淡淡“哦”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随后又把头扭回去看云霜月,问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那你要给他起个名字吗?”

白茯苓感受到她无视的态度,还知道这是药修天然而非故意的反应,更气了。

云霜月看着用尾巴卷着她手指玩的幼龙,轻笑着摇了摇头道:“这种事情怎能随便由我决定呢。”

药修眨了眨那双漂亮的蓝色眼睛,依旧淡漠出尘。她有些不解:“为何?不就是个名字。”

“名字能承载很多东西。”云霜月笑着看向她:“若是知道了名字,那就相当于多了一份联系。”

“原来如此。”药修想了想:“那么,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

云霜月眼中浮现出抱歉的情绪:“我失去了记忆,是连姓名都不曾记得的那种程度。”

“……”药修点了点头,幅度有些轻。

云霜月没有忽略掉她的小动作,她笑着盯着药修的眼睛,柔声对她说道:“没有关系,就算不知道名字,那我们也已经有了联系。”

她拎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这个。”

药修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嗯。”她垂下眼,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翘:“那么,我先不告诉你我的名字,等你记起来的时候,你要和我交换名字。”

“好。”

“什么联系?道友,你脖子上挂着的项链和她有关系吗!”白茯苓在二人说话间,突然凑了过来。

“啊啊,道友!我也不知道你的名字呢,连信物都没有——”她又开始抱着云霜月的腰。

云霜月手上的幼龙支起身来,对着白茯苓龇牙。

她摁下了幼龙,在它的脑袋上摸了两下,随后又哭笑不得地去安抚白茯苓。

“你想要什么信物?”

“额。”白茯苓撒泼打滚的动作一顿,她其实根本就没想好,但眼下可容不得迟疑。

于是她直起身来,在自己身上胡乱摸索了一下,摸出来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石,表面被打磨得极为光滑。

“道友,你之前不是同我提过,你发现自己好像会雕刻吗?不若帮我雕个玉佩怎么样!说不定还能找回点之前的记忆呢。”白茯苓把玉石递给了云霜月。

“极品的阵石,就用来雕作玉佩吗?”药修慢悠悠地开口。

“极品阵石?”云霜月的果然动作一顿,迟疑道:“是很贵重的东西吧,这拿来……”

白茯苓瞪了那药修一眼。

后者神色如常地移开目光。

“没事的,求求你了嘛,道友。”白茯苓麦色的脸上浮现乞求的表情。

“……嗯,好吧。”

失忆的云霜月,依旧很少拒绝别人。

——

云霜月用灵力凝成了工具,在石桌上仔细地雕刻起来。

而盘在她腕间的幼龙也好奇凑过来,时不时用尾巴尖去碰碰云霜月的指尖。

因为有时候云霜月的脸会凑到玉石旁,仔细看看手下的状况,所以幼龙的脑袋偶尔会里云霜月细长的脖颈很近。

在探索完云霜月雕刻的那几个重复的动作后,幼龙在不知什么时候,勾了勾云霜月的衣领,顺着她的衣服,盘到了她的脖子上,变成了一个漂亮华贵的项链。

白茯苓支着脑袋,有些无语地看着他的动作:“怎么这么熟练?”

随后像是想起了什么,凑到云霜月身边问:“诶,道友。反正你手里这玉佩快雕好了,我问你个问题呗。若是让你给他取个名字,你到底会取什么名字啊?”

她补充道:“不是真取啊,就想着玩嘛!刚刚问你,你没有回答,我就好奇一下。”

云霜月听到了她的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

想着玩?

给这个小家伙取名字吗……

她微微低下头,和她脖子上挂着的幼龙对上目光。他金色的眼睛转了转,似乎是感觉到云霜月在说他,于是抬起脑袋顶了顶云霜月的下巴。

就像是在和她玩一样。

云霜月轻笑着,配合他微微抬首。

突然觉得这样的动作十分熟悉,就好像自己曾经做过了千百遍。

其实不知这个动作,包括抚摸幼龙的脑袋,包括让他顺势爬上自己的手腕,一系列与他接触的动作,都极为熟悉。

这是消失的记忆所带不走的,流转在潜意识里的习惯。

什么名字……

云霜月恍惚了一瞬,轻轻呢喃道:“陆行则。”

“陆行则?为什么要叫这个?”白茯苓疑惑的声音响起。

云霜月瞬间回神。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后,她也有些诧异:“不……不是……”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从自己的口中,吐出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同样不知道为什么,会在看到这条幼龙时响起这个名字。

云霜月摇了摇头:“我只是随口说的。”

“哦?意思是你不想叫这小龙陆行则喽。”一道娇蛮的声音在众人的顶头响起。

底下的三人抬头,就看到屋檐上站了一个粉衣少女,拎着一把造型狰狞的巨锤,不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此时她正抱臂看着底下的云霜月,脸上带着恶趣味的笑容:“哈哈!既然你不想,那我偏要让他定下这个名字!”

少女掐了一个法诀,动作极快,没等云霜月发反应过来,就有一道灵力流光飞速从粉衣少女的指尖窜出,直直射入幼龙的眉心。

“你做了什么!”云霜月看向少女。

“啊,姐姐别急嘛,你的小灵宠没事的。”粉衣少女笑着比划两下:“我从家中赐名的长辈那学了两招。对你那小龙造不成什么变化的……顶多,就是让他多了个名字而已。”

随后对着云霜月脖子上的幼龙喊了一声:“喂!小家伙,记好了,你现在就叫陆行则了!这可是你主人亲自给你取的名字哦。”

她还想说什么,像一只得逞的猫。得意的她并没有注意到,旁边一道极为清透的光闪动。

啪。

少女捂住脑袋,她又被青髓剑的剑柄敲了一下。

她瞪大眼睛看向底下的云霜月。

青髓剑已经回到了云霜月的身边,此时正得意洋洋地朝少女晃了两下。但当云霜月朝它看去的时候,青髓剑又迅速恢复成了老实安分的状态。

少女气地跺了跺脚。

但随后她的余光一瞥,看到了石桌上已经快雕好了的玉佩,眼珠子转了转。

突然用灵力将那玉佩勾到了手上,笑着对云霜月说:“算了算了,本小姐今天不和你们计较!我看这个玉佩上的纹样不错,归我了!”

白茯苓不干了:“喂!臭小孩,那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我的?”少女饶有兴致:“我拿到了就是我的呀。”

她看着白茯苓极为不爽的样子,心底舒畅了不少。一双猫瞳故意盯着云霜月,挑衅道:“不仅是我的,我还要把这纹样刻到锤面上……或者,等我有了孩子,我还要把这纹样刻到我孩子的锤面上,哈哈!”

她嘴上胡乱说着,眼珠子又在不停地转。目光落到了云霜月的项链上。

嘶,这好像是她和那个药修之间的信物吧?

少女指尖微动,似乎想要把这个也一起顺走。

结果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双极为淡漠的蓝色眼睛。

靠。

她有些炸毛。

这药修的修为居然比她高。

于是粉衣少女见好就收,朝着云霜月吐了吐舌头,和往常一样,熟练地转身又跑了。

底下的白茯苓都有些无语到习惯了。

就连云霜月也颇为无奈地摇了摇头。

自从上次小巷中敲了一次少女的头,不知为何,她就开始频繁出现在云霜月面前。总是做一些和她对着干的事情,没什么伤害性,就像孩子间的捣乱一样。

也不能真的去计较什么。

云霜月抚摸了一下幼龙的额头,见他还是活蹦乱跳的样子,还趁机舔了口她的指尖,她才松了口气。

又转头对白茯苓轻声问道:“你可还有什么玉石料子?我再给你雕一块别的样子的。”

白茯苓猛地点头。

她又拿出了一块一模一样的料子,顺口问道:“我看道友你雕的那些纹样好别致啊,是什么罕见的图腾吗?”

“不。”云霜月摇了摇头:“都是一些我自己想的样式罢了,没什么稀奇的。”

“诶,意思是每一件都是独一无二的喽!”

云霜月愣了愣,随后有些不好意思:“嗯……可以这么说,但也不至于……”

白茯苓却直呼大为后悔,默默朝着粉衣女孩离开的方向握了握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