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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按部就班 她在暗示她,是顾远岫?……

隋不扰在荀昼身边总是睡得很沉。她早晨醒来时, 还维持着昨晚那个侧身睡的姿势。

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让她身体上下的肌肉多少有些酸软,但那是一种终于把积攒了好长一段时间的疲累全都卸下去的酸。

荀昼面朝上平躺着,闭着眼, 似乎还在睡。

他的睫毛卷翘,唇珠红润, 完全没有常人早晨醒来时会有的狼狈和凌乱。

隋不扰小心翼翼地起身, 没有吵醒他,自己走进浴室里洗漱。

洗完脸出来时,荀昼已经坐起身了。

她换好了外出的衣服,拿起叠在床脚的外套往身上套:“我吵醒你了?”

“没有。”荀昼摇摇头, 眼里没有刚睡醒时的懵懂,他似乎很清醒, “之前就醒了。”

荀昼站起身,迈步进了浴室。

隋不扰听到里面传来水声,但那并不像洗漱的水声。隋不扰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靠在门口的墙壁上等待。

等他打开门, 隋不扰眼前一亮。荀昼换了一身略贴身的低领毛衣, 虽然模样没什么变化,但整个人的气质变得温柔许多。

隋不扰和荀昼一起出门下楼。

她二人来得早, 餐厅里还只有荀昼的父亲和哥哥两个人。

他看到隋不扰与荀昼二人一前一后地下来, 顿时弯起眼睛:“昨晚睡得好么?”

隋不扰等荀昼坐下后, 便打算坐到他身边:“睡得不错。”

此时, 恰好荀储光从餐厅外走了进来,像拎小鸡仔那样用食指勾住隋不扰的后衣领。隋不扰踉踉跄跄地跟着她的脚步,最后在主座左边的位置上停下。

“你坐这儿。”荀储光说着,自己坐到主座上。

这个位置在荀人夫对面,但与荀昼之间有点距离。

隋不扰看了荀昼一眼, 也不多问为什么,走过去便坐下了。

现在才早上七点半,荀储光端起咖啡轻酌一口,满意地打量着隋不扰明显精神十足的一张脸:“看来小昼的确很有用。”

荀昼听到自己被提到名字,略显羞涩地笑了一下。隋不扰则更自在地搭话道:“是的,睡在小昼身边,比吃安眠药还要管用。”

听到隋不扰也叫自己「小昼」,荀昼心里一动。

荀储光喝了一口粥,眉头轻皱,叫来管家:“有点淡了,加点盐。”

管家连忙小跑去厨房找厨师,荀储光将勺子搁在一旁的干净碟子上,继续问道:“这周末你有什么计划么?如果你没什么事,就住在我这边也可以。”

隋不扰倒也想。在荀昼身边她真的睡得非常舒服,不想再回到自己那个冷冰冰的家里,体验熬穿一夜的痛苦了。

但她这个周末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所以她遗憾地摇了摇头:“我还有很多事要做……”

荀储光笑容不变:“一定要住在外面么?实在不行,你可以办完事住过来呀。”

……这个提议好让人心动!!

然而隋不扰还有点理智在线,她拒绝了这个极具诱惑力的想法:“我可能要忙到很晚,回来的话,会打扰到大家。而且……”

她想起自己昨晚还是什么时候看到的荀昼的日程表:“而且小昼今明两天有拍摄任务吧,总麻烦他,我也不好意思。”

不止是会打扰到荀家的人,主要是她怕自己真把这里当自己家以后,荀储光会否有些被蹬鼻子上脸的不悦。

荀昼张了张嘴,想说自己其实一点都不觉得麻烦,但他没胆子插嘴。

“好吧。”荀储光也没有坚持,只嘱咐她不要忙到太晚,记得早点休息之类的套话。

管家带着厨师和盐跑了过来,厨师一边赔礼道歉一边给每个人的皮蛋瘦肉粥里加盐。

隋不扰摇头示意自己不需要加盐。

荀储光喝完了自己茶杯里的咖啡:“你一会儿几点出发?如果时间一样,我就顺便送送你。”

隋不扰昨晚查过从这里到大学城咖啡厅的距离,开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如果您送我的话,我十一点以前出门都可以。”

荀储光在脑海里与她自己的日程安排对了对,颔首道:“可以,去哪儿?我送你。”

隋不扰弯起双眼:“大学城,麻烦您了。”

荀储光也知道上周隋不扰刚刚去大学城和朋友会过面,饶有兴致地问道:“又是和上周的朋友见面?”

“是的。”隋不扰没有隐瞒的打算,“我们准备这周末就开始做了。”

昨天她和荀储光聊了一夜,没有聊什么国际大事,也没有聊商业机密,纯粹就是随便闲聊天。从荀储光在役期间的趣事聊到退役后和顾远岫之间的来往。

她能感受到自己和荀储光之间的距离缩短了许多,不光因为她的顾远岫的女儿,也不光是因为她几周以来做的种种小事大事。

在聊日常的时候,和她对话的是荀储光「本人」,而和荀储光对话的,也是她「本人」。

她对荀储光的了解更深了一些,她对隋不扰的也是。

尤其是荀储光还一直努力地向隋不扰「推销」荀昼,以及为了她专门装了一个荀储光自己用不上的充电桩,更让她有种想要和她牢牢绑定的感觉。

荀储光脸色如常地鼓励道:“不错,加油。那这周都不回来住了?”

“嗯。”隋不扰轻轻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下一次来拜访,应该还是周五。”

“好。”荀储光瞥了低头戳煎蛋的荀昼一眼,“周五需要我让司机来接你吗?”

隋不扰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开车来好了。”她笑道,“总要让荀总装的充电桩物有所值嘛。”

她突然发现现在这种俏皮话她已经手到擒来了。

荀储光果然笑了:“那好,那我就扫充电枪相迎了。”

*

十一点,荀储光带着隋不扰出门。

和顾珺意的越野车不同,荀储光的车更为低调,车内的香薰用的是桃子香,皮革的味道淡到几乎没有。

荀储光与隋不扰坐在后座,隋不扰将地址报给司机。

荀储光看着窗外,搁在大腿上的手指按照缓慢的节奏轻点着:“你的那辆车,钥匙给我,一会儿我找人帮你开到大学城这边,

你正好可以开着回家。”

“好,谢谢您。”隋不扰从口袋里掏出电车的钥匙塞到荀储光的手里。

两个人没人再说话,车厢里陷入的沉默。

隋不扰有点想问问看有关于顾远岫的事情。

无论是江春妮对她说的「你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又或者是昨晚,在荀储光口中那个杀伐果断的「霸道总裁」,似乎都和现在、和隋不扰认识的那个顾远岫对不上号。

一场车祸能让人的变化如此之大?隋不扰不是很相信。

她想起顾远岫那个欲言又止的秘密,那个据说她一旦知道了就会彻底恨上顾珺意、会严重影响她判断的秘密。

但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问。

直接问「在顾远岫身上发生了什么」吗?也许荀储光会让她直接去问顾远岫,而后知道顾远岫不愿意告诉她以后,便说那自己也不能说。

“……在想什么?”

荀储光冷不丁出声。

隋不扰一愣,以为是自己不小心把自己的心声念叨了出来。扭头与荀储光对上视线,才意识到对方可能只是发现自己走神了。

她正了正神,说:“在想您昨晚和我说的,关于顾远岫的事。”

荀储光:“哪件?”

隋不扰:“所有。”

荀储光翘起嘴角:“那很多哦,有没有记忆最、最深刻的事情?”

隋不扰顿住了片刻,才答道:“记忆最深刻的是您说李熠年退役后,顾远岫第一时间给她提供了岗位的事。”

她犹记得,在李熠年自己的说法里,这份工作是上面为了堵住她的嘴而特意提供的。

李熠年是在顾远岫与荀储光三人里服役时间最长的那个,按照荀储光的话说,本来是打算给李熠年升军衔的,但她脾气太暴,三天两头为了给人出头而去打架,于是升军衔的事便一直搁置了。

荀储光点头:“是啊。我退伍以后,顾远岫就一直听到我说起李熠年,可能也是馋这人馋了许久,说要是她能去顾珺意身边当保镖,那她便再也不必担心顾珺意的安危了。”

李熠年退伍是五年前的事,那时的顾珺意刚大四。

不管是谁,都没有想到过养在身边二十多年的女儿竟然不是亲生的。

彼时的顾远岫还一心为孩子着想,顾观澜也从未在公开场合表达出对顾珺意的偏向性。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荀储光说:“顾珺意还没毕业,大四的时候在乂氪找了个实习岗位做实习生,那应该是她第一次接触公司的事务。”

顾珺意是从大四起才开始接触公司的各项事务,那个时候,隋不扰刚大二。

隋家出事是在隋不扰大三暑假左右,正好遇上了研学项目,隋不扰因为家里的事情不得已放弃了研学,转而选择实习。

顾珺意才刚工作一年,以常理推断,她还没有那个能量去干预什么事,尤其是专利竞标这么重要的事。

如果不是她,又要同时假设隋家的事情是人为的,那么招致灾祸最有可能的人反而是……顾远岫。

荀储光瞥见隋不扰放在身侧的手忽然收紧成拳,但她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顾珺意其实对这一类专业的知识并不了解。她大学专业是金融,顾观澜第一个给她拿来练手的公司是信托,她没接触过你们那些编程。”

隋不扰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乂氪之前对类似数字化的竞标是顾远岫去,那么专利竞标这种专业性更强的事务,自然也是非顾远岫莫属。

如果真是顾远岫动的手,那么或许她对隋不扰的温柔也好、敏感也好、想要补偿她的母爱也好,不是出于「我的孩子被抱错后吃了那么多年的苦」,而是因为这样的愧疚。

这样的,原来当初随手搞垮的公司,竟然是养大自己亲生女儿的家庭的愧疚。

隋不扰没有再荀储光面前试图假装,她不虞的面色自然完全展现给荀储光看到。

女人敛眸,也看不清她眼底神色如何。她直接换了一个话题:“你应该见过顾叙章了吧?”

顾叙章,是她的小姨。

“见过。”隋不扰答道。

见是见过,可拢共就见了一面,第一次回老宅时,这个女人还刺了她几句话。现在隋不扰也分不清当初她到底是真的看不起自己,还是为了配合顾珺意。

再说顾叙章和她有什么联系,那大概就是顾叙章是马蜂货运的股东。

荀储光继续说:“听说这段时间顾叙章正焦头烂额的,你知道她出了什么事?”

隋不扰抬眸。她并不知道。

但看着荀储光的脸色,似乎也不是真的为了询问她,而是想借此机会告诉她一些事情,所以她说:“我不知道。”

荀储光神秘地笑了一声:“你可以去问问纪昭,用我上次给你的邮箱地址。”

纪昭……?

隋不扰也没想到荀储光居然会搬出纪昭让她直接去问。

但纪昭的联系方式是单向的,那她就还得找一个方法,让纪昭可以把信息安全地送过来,也不至于让她自己遭受到黑客攻击和追踪。

“我会试试的,谢谢。”

荀储光满意地点头,车子在路边缓缓停下,荀储光便开口与隋不扰告别:“到地方了,注意安全。”

“我走啦。”隋不扰拿好随身物品,朝荀储光挥了挥手,便下车。

车子停下的地方距离咖啡馆挺近的,梅飞兰和万书云都已经到了。但出乎隋不扰意料的是,嵇月娥、嵇琼华以及李熠年也全都来了。

“……怎么人到得这么齐?”隋不扰走到给她留的空位上坐下。

嵇月娥她还能理解,是为了保护这两个人。李熠年也勉强可以,毕竟她的断手就是和歹徒搏斗断的。

嵇琼华为何要来?不是和她说好了,等自己谈完以后,再一起带着去见她么?

嵇琼华好像也知道隋不扰这个问题针对的是自己,她主动开口解释道:“是我要大姨带我一起来的。因为我感觉你们都是为了帮我做事才左一个被绑架,右一个被袭击的,我实在过意不去……”

隋不扰哭笑不得:“和你有什么关系?”

嵇琼华双手拢着面前的饮料杯:“有呀!要不是我求你帮忙,你们也不必要遭受这些了!”

隋不扰无奈笑道:“那你怎么不说,还好因为你要我们帮忙,所以我把人约了出来见面,否则想要发现她们失踪会变得更困难,也无法把三个案子都联系到一起去?”

万书云在桌子底下,嵇琼华看不到的角度,悄悄对隋不扰比出一个大拇指。

哈哈!果真是讨好型人格。

嵇琼华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还可以这么解释,她不好意思地笑了:“诶呀,没有想到这一层嘛……

“总之。”她正色道,“在你来之前,我已经和她们俩聊过了。还给我看的简历和成果也都给我看过了,我个人觉得没什么问题,你们想什么时候开始?”

万书云与梅飞兰不约而同扭头看向隋不扰。

隋不扰说:“那就明天好了,尽快帮你把东西弄好,这桩心事也就解决了。”

嵇琼华连连点头:“好呀好呀,那你们先加一下我公司工程师的绿泡泡,让她带着你们,明天先熟悉一下各类事务,好吗?”

“好!”万书云是应答得最起劲的,“姐,咱再问问,工资怎么发呀?”

嵇琼华:“签合同,然后和正常的工资一起发!”

不是什么绿泡泡转账,万书云二人的心就彻底放下来了。

嵇琼华拿着手机,似乎在联系法务写合同,边对着她们

二人说:“合同明天签,或者周一签可以吗?”

“可以呀。”二人都没有犹豫。

有隋不扰在这里当担保人,晚一天签合同这种不正规的流程她们也可以接受。

反正明天也只是熟悉流程,不是真的要她们直接开始做,那就算被骗了,也相当于没有损失。

有嵇月娥和半个李熠年保驾护航,今天总算是顺利地把事情敲定下来。

隋不扰最终还是没有回荀家,她心里记挂着荀储光口中说的顾远岫,和她暗示的,隋家的事情其实是顾远岫一手导致。

她急着想回家看看。看看顾远岫现在怎么样了,又会否和她想法中一样,露出的心疼实则是因为愧疚。

告别了要送万书云二人回家的嵇月娥和李熠年,隋不扰开着自己的小电车准备回家。

还没发动车子,李熠年忽然小跑了过来,拍拍窗户。

隋不扰摇下窗户问:“怎么了?”

李熠年自来熟地将手伸进来从内部打开副驾驶的门锁,打开门后就一骨碌钻了进来:“走,我送你。”

“……你送我?”隋不扰对此持怀疑态度,“那你一会儿怎么回去?”

李熠年自顾自地系好安全带:“乘地铁!行了行了,快开!”

隋不扰纵容地摇摇头,检查了一下车门锁,便启动了车辆。

“说起来……”

——如果能从李熠年这里先获得一点消息,隋不扰也可以稍微放下一点心。

“啥?”李熠年正看着窗外,闻声转头。

“李姨你是五年前退伍的?”

李熠年没想到隋不扰会知道这件事,以为是嵇月娥说的:“老嵇告诉你的?她咋啥都往外说……”

隋不扰笑笑,在红灯前停下了车子:“不是嵇警官,是荀总。”

“荀总?”这个名字对于李熠年而言似乎有点陌生,她梗着脖子眯着眼睛回忆了许久才想起这么一号人,“荀那个什么储光?”

“对。”隋不扰伸手摆正了前方有些歪斜的小猪摆件,“是荀储光告诉我的。”

李熠年了然:“哦,我和她不熟。她跟老嵇关系更好。”

隋不扰扭头看了一眼李熠年的侧脸,忽然就明白了要如何抓住李熠年的点。

“荀总可崇拜您了,她说她退伍以后经常和别人夸您。这次您救了我和我朋友一命,我和她说完以后,她那个样子就像追星成功了似的。”

李熠年果然歪嘴笑起来。像是为了表现得不那么明显,另一边嘴角又使劲地往下压:“哪有这么厉害……”

她嘴角的笑意已经完全控制不住了,抿着唇偏过身,用手挠挠脸颊试图遮住自己疯狂上翘的笑容:“那都是连里的姐妹吹的,我本人……没有那么厉害!”

“怎么会?那天您可是以一打四,还没受什么重伤。要是换做我,早就被打趴下了。”隋不扰眉眼弯弯,再接再厉,“荀总昨天和我聊了一晚上,六个多小时,有三个小时都在说您以前的辉煌事迹。”

她笑了两声,指指自己的耳朵:“我耳朵都听得要起茧子了,她还没说完。”

李熠年这下彻底不装了:“一点点啦一点点啦,我这人呢,就是比较喜欢管闲事么,所以可能各个连里都听过我的名字。

“哎呀真的没什么的,我真没有她们说的这么厉害。”

看着李熠年与话语完全不符的表情,隋不扰知道火候到了:“所以荀总说,她像顾远岫强烈推荐您,顾远岫才动了一定要招到您的心思。”

李熠年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许,似是一下子没反应过来:“顾远岫?顾珺意——不对,你妈?”

隋不扰似无所觉,仍然用着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是呀,她说顾远岫用尽办法,才终于成功从许许多多想要您的大老板里脱颖而出,拿下和您的合同呢。”

李熠年那喜悦兴奋的表情彻底淡去了,她面露凝重地沉默了许久。

她也不是傻子,隋不扰说到这个份上,她知道了隋不扰想和她说什么。

可是,当初顾珺意亲口对她说……

不,等等。顾珺意不是亲口对她说「因为想要补偿你」或是「想要封住你的嘴」。

顾珺意当时说的是……

「这种事情,我们心里都清楚没有办法的。李姨您也只能接受现状了。」

第52章 她后悔了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李熠年忧心忡忡, 一路上都没再说过话。

到了顾远岫家,李熠年把隋不扰送到家门口时,眉头打的结也还未松开。

隋不扰知道她或许开始怀疑顾珺意了, 但长久以来的惯性让她无法第一时间就推翻曾经的信任。

没关系,隋不扰也没想着一蹴而就, 就算这次李熠年最终被顾珺意哄回去了, 但裂隙终归是会留下的。

她不着急,慢慢来。

李熠年看着是魂不守舍地离开了。

隋不扰转身进家门。

顾远岫在客厅里看老电影,顾人夫则坐在她身侧的沙发上。听到开门的响动,二人同时转过头来。

顾远岫暂停了电影, 笑着说:“回来了?今天怎么这么早?”

隋不扰低头脱掉自己的鞋子换上居家拖鞋,一边状似无意地答道:“结束得早, 没别的事,就回来了。”

“哦哦。”顾远岫点头应答,“你不住到荀储光那边吗?你之前不是说,在荀昼身边才能睡个好觉么?”

隋不扰把外套往架子上一挂, 抬眼看向坐在轮椅上、努力扭头看自己的女人:“总这么打扰荀总不太好, 一周去一次已经足够频繁了。”

“……那倒也是。”顾远岫没有再坚持,她转回头去, 将老电影重新播放, 但心思似乎已经完全不在老电影上了。

隋不扰抬步往自己的房间里走, 快走到时, 顾远岫忽然出声叫住她:“不扰。”

“嗯?”隋不扰脚步一顿,转过身看她。

顾远岫本来好像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得出口。她微笑着摇摇头:“没事,你先去换衣服吧。”

隋不扰便走进自己的房间里。

她脱下外套,准备顺便洗个澡。从外面回来总归感觉身上哪里脏脏的。

从衣柜里找出自己的换洗衣物, 但睡裤却无论如何找不到了。

隋不扰将衣柜里叠放整齐的衣服一一拿起,那些新衣服是顾远岫和顾珺意给她买的,隋不扰只拆封了其中的几件,绝大部分都还没拆过塑料套。

睡裤总不会被放进这些塑料袋里。

但翻遍了衣柜,她的睡裤好像就是不翼而飞了一样。

她将手里的衣物随手扔到床上,趿拉着拖鞋走到客厅里问:“爸,我睡裤不见了。”

顾人夫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隋不扰这句熟稔的「爸」是在喊自己,他直起身,眼睛看向隋不扰的房间方向,回忆了一会儿说:“我都叠好放你床上了。”

“确实不见了。”隋不扰语气平缓,“我没在找你茬。”

“我不是这个意思……”顾人夫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扭头看了一眼仍然在专注看电影、仿佛没有发现这里异常的顾远岫,答道,“我去帮你找找看。”

“麻烦了。”隋不扰客客气气地道谢,看着顾人夫的背影消失在房间转角,她才又看向顾远岫,“你想和我说什么?”

她蹲下了身,蹲在顾远岫的面前。

她没有那么高大,所以做出这个动作以后,顾远岫是俯视着她的。

顾远岫终于将目光从电影转移到了隋不扰的脸上,她语速不快,并不着急:“你想多了,这不是我做的。”

隋不扰:“……”

她下意识地以为顾远岫指的是刚才的睡裤失踪事件,但转念一想,顾远岫可能是在解释自己想问的那件事:“你指哪一件事?”

顾远岫还没来得及回答,隋不扰的第二个问题也跟着说出了口:“荀总告诉你了?”

顾远岫盯着隋不扰的双眼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一个让隋不扰不明所以的笑容,她说:“没有,是我自己猜的。”

“那你可真是神机妙算。”隋不扰只当顾远岫是在开玩笑,“连荀总和我说了什么都知道。”

顾远岫说:“这很容易猜,荀储光这个人没你想得那么复杂。”

隋不扰挑眉。

顾远岫抬手,指腹抚过隋不扰的眉心,动作轻柔,像是怕碰坏什么瓷器:“顾珺意也没你想得那么复杂,我也是。”

隋不扰:“……”

隋不扰:“荀总真的没有和你说过?”

顾远岫耸耸肩:“她怎么和我说?我现在手机都被没收了,在你去她家以前,她甚至可能都不知道我现在是住院还是出院了。”

隋不扰眯起眼,她也不知道自己该露出一个什么样的表情了:“你就没有别的、联系别人的方式了?”

顾远岫轻轻拍了拍隋不扰的脸颊:“我要是有,那早就用在你身上和你联络了,不是么?”

隋不扰伸手握住了顾远岫的手腕,一路往上,按住了顾远岫的手背。

“你真的会这么做吗?”

顾远岫一顿,装傻:“什么这么做?”

隋不扰不依不饶地追问:“如果你有联系外界的方式,你真的会用来联系我吗?”

顾远岫的脊背缓缓松弛下去,她后靠在椅背上,脸上依旧挂着一个笑容:“当然,你是我的女儿,我肯定会用来联系你。”

隋不扰觉得有些累了。

荀储光绝对告诉她了,她也一定知道自己怀疑了什么。

可是态度这样断崖式地下跌,还是让隋不扰无所适从。

她抓紧了顾远岫的轮椅扶手,瞥了一眼还没有动静的房间,里面传来衣物和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音,顾人夫似乎还没有找到她的睡裤。

隋不扰便换了个话题:“那好,那我们说点别的。”

她紧紧盯着顾远岫的双眸,试图看清那双眼眸里的每一处细节,却只看到了她自己的倒影:“我朋友说,乌河有一个人长得很像我,或者说,长得很像你。你知道那是谁吗?”

顾远岫保持着那样的笑容,也不正面回答隋不扰的话,只说:“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眉头微皱:“这有什么关系吗?”

顾远岫:“你先回答我,她帮助你了吗?”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动了动,道:“算是……算是帮助了。”

确实算是帮助了。尽管那个「顾远岫」还算是绑架了车玉珂,但她的确给车玉珂提供了一个安全的房间,以及让车玉珂放出商业机密的机会。

顾远岫那只放在隋不扰脸上的手反手与她交握,随后,将她的手搁在了膝盖上:“帮了你就好。

“现在,你先不要太关注她的身份,或者过多地去探寻,她还不能被找到。”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不能被找到?可这是她主动出现在我朋友的眼前。”

顾远岫一下一下地抚摸着隋不扰的手背:“但你现在也并不知道她的姓名和身份,不是么?”

“我不找,保卫厅的也会去找的。”隋不扰听到自己房间里传来的声音有些变化,可能是顾人夫要整理完了,“保卫厅的能量比我要大得多。”

“不会的。他们找不到。”顾远岫极其笃定地答道,“所以你也别去找。”

“你的意思是,我反而找得到?”隋不扰觉得这个推论多少有些荒谬了。

但顾远岫却一点都不觉得这个结论很奇怪似地:“对,你反而找得到。”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在顾人夫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时,她也同时站起身,远离了顾远岫。

顾人夫手里拿着一条浅灰色的睡裤:“找到了。应该是早上叠完以后想着帮你盖个防尘床单,所以睡裤就被压在底下了。”

“谢谢。”隋不扰礼貌地、仿佛一直站在那里等着一般接过了睡裤,最后又低下头看了顾远岫一眼,才转身回到房间去洗澡。

顾远岫注视着隋不扰的背影再一次消失在门背后,顾人夫走过来坐到了先前的位置上。

顾人夫的视线掠过顾远岫,低声道:“珺意很快就回来了。你晚饭想吃什么?”

顾远岫收回了目光:“都可以,冰箱里有很多菜,你看着做吧。”

“好。”顾人夫的声音轻得几乎缥缈。

客厅里陷入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只有老电影修复后的清晰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响。

过了大约几分钟,顾人夫开口问道:“你们刚刚在聊谁?”

顾远岫依旧看着电视屏幕,面色不改:“没在聊谁。”

“……我听到了。”顾人夫说,“我不会告诉珺意的,你可以告诉我。”

“呵。”顾远岫冷笑一声,没有回答。

又沉默了一段时间,仍然是顾人夫先开口:“不扰的睡裤是我藏起来的。”

顾远岫敛下眼眸,微微向另一个方向偏过头去,让眼底的情绪被完全遮掩住。

没能够得到顾远岫的回答,顾人夫放在腿边的双手也一点一点攥紧成拳头:“你还在和她有联系。”

顾远岫勾起一个讥讽的笑容:“我没有。”

顾人夫听到这句执拗得一如既往的否认,并没有感到多少意外。

这么多年,即使顾远岫每一次都回答没有和她联系,行为却总是表现出对那人超出寻常的关注度。

“珺意说。”顾人夫同样执拗地用说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回答一字一句地答道,“顾珺意说过了,她已经疯了,谁都不许去联系她,免得她把你们也带进沟里。”

他侧过身,面对坐得笔直的顾远岫,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为什么就是不肯听?你现在会变成这样,不就是因为从来不相信珺意的话吗?”

顾远岫只是冷笑,应答的话语里也不可避免地带上了刺:“你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行为?”

顾人夫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原本攥紧的拳头也慢慢松开了,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的汗:“……是,我没资格。可你觉得我看着你现在的样子,我就好受吗?”

顾远岫干脆扭过头去,连电视也不看了,只留给他一个冷硬的侧影。

顾人夫苦笑着揉了揉眉心:“你明知道我是迫不得已,我比谁都希望可以和你好好过日子。”

这句话终于戳破了顾远岫强装的冷静,她倏地直起身,眼里烧着火:“那你要我怎么样,跟你一样,假装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然后按照你的心意,安安分分地过日子?”

“我不明白。”顾人夫也提高了音量,“既然你这么在乎那件事,那为什么隋不扰问你的时候你不愿意告诉她?

“真的只是因为会影响她的决策吗?你自己心里在想什么,你自己清楚。”

顾远岫的双手用力到指关节发白,她听懂了顾人夫话里的讽刺,那是在说她拿这个秘密当成某一种筹码,又或是一种鱼饵。

她努力压制着心头的愤怒:“你根本不明白这件事的分量到底有多重。”

“我是不明白。”顾人夫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我没你聪明,也没你会审时度势,那我除了当墙头草,去听一个更有权威的人说话,我还能怎么办?”

顾远岫忽然低低笑了一声:“对啊,你听话。当初娶你的时候,就是奔着你听话去的。现在好了,反而反过来刺我一刀。”

顾人夫低下头,双手掩面,须臾,他又抬起头,黑白老电影明明灭灭的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你明明知道,只要你给我指令,我就会听从。”

他艰难地开口:“为什么不说呢?你有一个双生姐姐这种事,难道是什么不能说出口的秘密吗?”

顾远岫望着窗外一点一点变成橘红色的落日,没有再答话了。

隋不扰也从浴室里出来了,咔哒一声轻响,客厅里的二人同时一震,别过脸去整理自己脸上

的表情。

隋不扰看了看客厅里状态奇怪的两个人:“不开灯?”

太阳要落山了,但客厅里还只有一个电视屏幕在发光。

隋不扰走到智能家居的面板前,打开了客厅的吊灯。看着刻意背对而坐的两个人,隋不扰好奇问道:“吵架了?”

“没有。”顾远岫语气硬邦邦地答道,“你晚上想吃什么?”

隋不扰摸了摸后脑勺:“想吃牛肉汤面。”

“好。”顾人夫顺从地应答道。

牛肉汤需要煮一段时间,因此顾人夫先站起来去厨房准备晚饭了。

隋不扰坐到顾远岫身边的沙发上,又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吵架了?”

顾远岫沉默了片刻,也是依旧答道:“没有。”

隋不扰身体前倾,只有这个姿势她才能看到顾远岫的表情:“我都听到了。”

顾远岫身体一僵,稍稍低下头,低声问道:“全部么?”

“不多。”隋不扰说,“但乌河那个女人是你的双生姐姐这句我听到了。”

顾远岫的肩背却因为这句话而奇异地放松了下来:“这件事,不用我说,你应该也能猜得到吧?”

“猜是猜得到。”隋不扰伸手掸去了顾远岫肩膀上的一团小飞毛,“猜得到和亲耳听你说到,还是两个完全不一样的概念。”

顾远岫低头拢了拢腿上的毛毯,长舒了一口气。

就在隋不扰以为顾远岫终于下定决心要把秘密告诉她的时候,顾远岫再一次扯开了话题:“李熠年是很可靠,对吧?”

“妈。”隋不扰沉声喊道。

顾远岫一激灵,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我是你妈。”

“嗯,我没说你不是。”隋不扰答道,她目光沉静,似乎并不觉得这句话有什么冒犯之处,“所以你也不应该骗我,不是么?”

“我没有骗你。”顾远岫急忙想要解释时,便又露出了最初那种初为人母式的笨拙,“我没有骗你。”似是为了强调,她重复了一遍。

“那个人的确是我的双生姐姐。”顾远岫慢慢地,顺着隋不扰偷听到的话承认了,“她……她在乌河是因为之前,出过一些事,然后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所以被送出了国。”

“哦?”隋不扰的样子也不知道是信了还是没信,“这件事听起来好像也不涉及什么机密,为什么当初不愿意和我说?”

顾远岫眼神飘忽,不愿回答。

她刚装走一步看百步的霸道总裁没几分钟就打回了原状,那一直萦绕在隋不扰心头的奇怪感觉再一次冒了出来。

“是因为让大姨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的那件事,是属于你的……创伤记忆么?”

好像也只有这个理由是可以解释的了。

但顾远岫也没有像隋不扰以为的那样应激地承认或是否认,她的表现依旧平淡,甚至称得上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算是吧。”

“算是吧?”隋不扰对这个模棱两可的回复感到心累。

顾远岫偏过头,和隋不扰完全对上了视线。她的眼睛里是第一次在筒子楼见面时的神色,近乎生理性心痛的神情。

“隋不扰,这些事都需要你自己去一点一点了解,我不希望让你有先入为主的情绪。”顾远岫说,“如果你自己了解下来以后觉得我做错了,那我会向你认错。如果到那时你觉得顾珺意做错了,那顾珺意才是真的做错了。”

她拉过隋不扰的手。

她的手有些凉,掌心粗糙,指腹上结着厚厚的茧:“不扰,说实话,我不敢告诉你是因为……我觉得我也做了错事。

“当然从我的角度看,那个时候我是为了自己,没什么错的对的。只不过,我没有想到受到影响的家庭,是你的。”

隋不扰被顾远岫握着的手也微微收紧。

“我反思了。”顾远岫见隋不扰没有抽回手或是露出厌恶的神情,心里多少安定了一些,“如果那个家庭不是你的,我会不会后悔?我发现我不会。”

她抿起嘴唇,紧张地观察着隋不扰的表情变化:“但、但我还是想为自己再辩解一句。我只参加了竞标会,然后回家做了个报告,更多的事,我绝没有做过。”

如果当初那个隋见怀真的只是一个素昧平生的竞争对手,那么得知她家破产的消息,顾远岫不会有更多的惋惜或是愧疚。

成王败寇,向来如此。

可当那个家庭和隋不扰扯上了关系,是她的亲生女儿,是一个比顾珺意更符合心意的女儿,也是一个无意中继承了她衣钵的女儿。

这样的后悔才一下子浓烈了起来。

可隋不扰也知道,顾远岫后悔的不是害得一个家庭支离破碎,而是隋不扰可能会因为这件事疏远她。

现在在眼前的这个具体的人,这个具体的、与她血脉相连的人,比抽象的家庭概念要生动得多。

可也仅仅只是因为这是隋不扰了。

如果换做任何一个没有关系的人求到顾远岫面前,或许她仍旧会像曾经刚得知隋家破产时一样,不会有任何情绪波动。

原来如此。所以她在刚来筒子楼的时候会露出这样的表情,所以她在进入隋不扰的小家以前,在监控录像里,还是一个全然冷漠的、厌恶的、附和顾珺意觉得筒子楼的空气会让她过敏的样子。

因为她进来以后看到了隋不扰放在架子上的家庭合照,她从中看到了隋见怀,这才知道了隋不扰就是那个家庭的孩子。

她不是在心疼自己的亲生女儿怎么住在破旧古老的筒子楼,而是在后悔,是自己害得自己的女儿住进了这样的家里。

“……我知道了。”隋不扰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些被冲击到的嘶哑,“我会努力,客观、公正地去对待这件事。”

说完这些话,隋不扰便起身,沉默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顾远岫看着她沉默的背影和步伐,并没有松一口气。

隋不扰回到了房间里,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

虽然在刚从顾远岫口中得知真相的时候她是震惊的,但稍微有点冷却时间以后,理智告诉她这是很正常的。

是她对顾远岫有太多的期待,或者说,在顾珺意过于强势的表现映衬下,显得顾远岫纯真、无害。

但顾远岫不可能是无害的。

她必须习惯这件事。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不可能是无害的好人。

她坐在地面上缓了一会儿劲,才扶着墙壁站起身,缓慢地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

深吸一口气,她打开了电脑。

她看到自己的加密邮箱里多了一条新邮件。

是纪昭发来的。

第53章 事故报告 江春妮和荀储光就是她的缓冲……

隋不扰没有想到纪昭会在这个时候给她发邮件, 她更是没想到纪昭居然会知道她的私人加密邮箱。

另一个念头随之出现在她的脑海里。

——发送邮件的人真的是纪昭吗?

隋不扰核对了好几次邮箱名字,用肉眼、用程序,无论用何种方法, 最后的结果都证明那就是纪昭的邮箱,而且是用来搜集线索的邮箱。

她用那个邮箱发送邮件, 不怕被反跟踪么?

在检查了一遍, 确认没有病毒之类的问题以后,隋不扰打开了这封邮件。

是一个压缩包,标题是「奖励你在伊芙事件上做出的努力」。

伊芙事件?哦,是说车玉珂失踪的那件事吧。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将这件事以伊芙的名字命名, 毕竟伊芙乍一看只是整个事件里的小插曲,但只有跳出整个事件再进行复盘的时候才能发现其实所有人都是冲着伊芙去的。

顾衡澂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 顾珺意绑架车玉珂是为了伊芙能不去帮助顾衡澂。

伊芙帮助巴兰若检查公司系统的加密有无问题,所有人意图咨询混币器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都是伊芙。

伊芙才是那个贯穿始终的人。

按照一贯的流程扫描好安全性以后,隋不扰将那个压缩包下载了下来。没有添加密码,直接解压缩就可以。

没有解密过程的解压缩时间很快, 隋不扰看着桌面上多出来的文件夹, 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许。

纪昭能给她的东西,一定很有价值。

她捏了捏拳, 让自己做好心理准备以后, 她打开了文件夹。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马蜂货运前世今生整理」、「马蜂货运股权结构详解(含前股东与隐名股东匹配)」……

隋不扰鼠标往下一滑, 整个文件夹里十多个文件全部都是马蜂货运, 以及一小部分的瓯春货运。

纪昭将文件整理得非常齐整,每一个文件上都清晰地标注了这一份文件里面的主要内容。

隋不扰原以为自己要花很大功夫才能得到其中一小部分的东西,竟然就这样大喇喇地来到了她的邮箱里。

她起身,跑去门口看了一眼门锁是锁上的,确定不会有人突然闯进卧室以后, 她才打开那些文件进行阅读。

在「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里,隋不扰看到,那次招致父亲死亡的所谓事故里,并不只有父亲一个人死掉。

长时间的出海航行,没有信号,可交流的人完全固定,算得上是与世隔绝,人是很容易疯的。

隋不扰之前也看到过很多新闻,每一次出海航行都会少掉一两个人,船员们统一口径说是TA失足坠海,抑或是在海上待得抑郁,选择自行了结。

这一次明繁的死亡之所以还能出具事故报告,就是因为死掉的不止明繁一个,太多了,多过了能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失足坠海结案的数量。

「马蜂货运员工死亡事故报告」

「报告编号:QS-20381014-3」

「船舶名称:芭乐号」

「船舶编号:……」

「航线:漱玉市第一港口至乌河东部沿海乌河港,途径神女右臂航线」

「事故时间:新历2038年9月22日(备注:轮船到港时间)」

「报告时间:新历2038年10月14日」

「事故性质:多名货运工非自然死亡」

「船舶概况:芭乐号为中小型集装箱货轮,总吨位■吨,船龄四年。事发前可查询的例行检修记录均未报告重大故障或部件损坏、短缺。」

「船员构成:■」

「事故概况」

「事故类型:人身伤害」

「事故级别:重大事故」

「事故简要描述:为运输单号为【MF-817293】与【MF-000712】订单,芭乐号货轮于2028年8月3日驶离漱玉市第一港口,号次轮次为S20380922-15。航行时长五十天,期间多名货运员工非自然死亡。」

「事故详细经过(根据芭乐号航行日志、船员口述及有限的通讯记录还原)」

「芭乐号于2038年8月3日自漱玉市第一港口离港,出港前例行检查无异常报告。船舶于航行初期保持正常通讯与航线记录。最后一次常规通讯记录为8月23日18:00(船时),此时船只状态一切正常,通讯内容无异常。

「自8月24日6:00与岸基的通讯开始,船舶信号不稳定且时断时续,船长多有呓语,岸基多次尝试重新联系均未果。8月30日,芭乐号通讯传输仍然处于半中断状态,根据应急预案,马蜂货运启动紧急搜寻程序。

「9月5日,由邻近友商船只【瓯春十五号】在偏离原定航线约1020海里的海域发现处于漂泊状态的芭乐号。

「瓯春十五号报告称,芭乐号外表无明显损伤,但甲板及部分舱室(详见后续略缩图)发现异常痕迹共26处。在瓯春十五号将芭乐号拖行至原定目的地乌河港口后,乌河救援人员登船搜寻幸存人员。

「在船上不同位置发现船员遗体共计8具,均无生命体征,现场多处打斗痕迹,未发现外部入侵痕迹。」

「现场勘察与遗体情况:■」

「法医鉴定情况:八具尸体中,六具为女性,两具为男性,均有且仅有一处位于心口的利器致命伤,身体外表无明显外伤,解剖后内脏均无内伤,胃内消化物无异常,可排除中毒、溺水、窒息导致死亡。」

「初步原因分析:目前可排除常规海盗袭击、火灾爆炸、船只部分故障导致意外及已知传染病爆发的可能性。目前主要调查方向集中于:

「一、环境因素影响心理状况,或集体心理应激、产生幻觉;

「二、公海未知传染病感染、未知生物接触;

「三、部分船员主动挑起争斗。」

「处理情况与后续措施:所有遇难者遗体均已按照大陆海事公约及公司最高赔偿标准妥善处理并运返,于9月30日完成全部家属认领工作。芭乐号已被拖至指定码头进行隔离,预备进行进一步检查。

「公司已成立专项小组负责家属安抚、赔偿及对外信息管控。所有采集样本均已根据要求送至官方实验室进行紧急分析,结果暂未出具,有待更新。」

事故报告很详细,也正是因为很详细,所以有许多疑点就像摆在桌子上随人观赏。

比如说,这个报告已经是两年前的报告了,按理说紧急分析的结果报告早该做出来补充在后面了,然而现在纪昭给她的版本仍然是没有补充的版本。

隋不扰打开网页,用自己的爬虫程序在网络上搜索了相关的报告。

这种大型事故报告通常都会是公开的,如果后续真的有出过带补充的版本,纪昭没道理找不到。

程序爬完一遍,结果也在隋不扰的意料之内——没有。

这份事故报告在出具了一份以后便像万事大吉,之后再也没有更新过了。

互联网上的信息更新迭代太快,再后来,也几乎没什么人还记得这一件重大的货运事故。

或是完完全全忘记了,又或是因为集体性记忆紊乱而「记得」自己看到过后续补充报告,说的人越来越多,三人成虎,也就有更多人以为有过后续结果,只是不知道该用哪个关键词去搜。

还有一个问题,是所谓的「最高赔偿标准」和「专项小组」。

身为遇难者之一的家属,隋不扰非常清楚自己拿到的赔偿金只有几千块而已,别说是最高规格,大概就连裁掉一个员工要付的N+1都没那么少。

隋不扰自己不怎么玩社交媒体,当时沉浸在痛苦之中,没把这件事告诉过周围的人,仅凭她自己一个人,也没反应得过来赔偿金被克扣这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