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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栽个跟头 妈妈,今天晚上让我梦见你吧……

隋不扰的手机屏幕亮着, 不远处是梅飞兰在敲击键盘的脆响。

她看着自己的手机,不知何时,她打开了和隋见怀的聊天框。

「好累……我又睡不着觉了。」

「妈妈, 我现在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那些老板很有钱,但农民工讨薪却很困难了。原来顾珺意也是这样的人。」

「为什么呢, 我不明白。为什么同样是人, 她可以理所当然地不把那一部分当人?」

「明明自己穿的衣服是他们做的,吃的粮食是他们种的,为什么不愿意尊重他们呢?」

「我有在成长吗?有的吧,我不确定。」

「和顾珺意比起来我就是一个傻子。」

「我今天好棒, 帮Memo结局了系统瘫痪的问题,还拿到了一些很奇妙的东西, 嘿嘿,这是一个非常好的开头!」

「看来我也没有那么笨嘛!」

「想你了。」

「又见到顾远岫了,血缘意义上的亲生母亲。她好奇怪哦,像个小孩子。」

「我觉得她的家人好像都不太在乎她, 难道是有钱人的通病吗?有很多钱, 但没有很多爱?」

「梅飞兰被绑架了,车玉珂也是, 都怪我, 都是因为我。」

「还好她们没有真的受伤或者有心里创伤, 否则我一辈子都原谅不了我自己。」

「要是我没有叫她们帮忙的就好了, 还害得她们也被卷入这些破事。」

「又通宵了。」

「妈妈,唉……」

「我明明就还是一个小孩子,为什么要我现在承担这么多的东西。好想逃。」

「我不会啊,我真的学不会。我记不住这么多人,人际交往好累, 学不会怎么人情往来。为什么人不可以非1即0,非黑即白?」

「两年前我连社保怎么交都不知道,现在要我和顾珺意去争什么东西,我怎么可能赢啊?这也太荒谬了。」

「好像被顾远岫骗了。」

「好像没被骗。」

「搞不懂她,先这样吧。」

「我不喜欢顾珺意。」

「我不喜欢顾珺意!!!」

「不喜欢她,但偶尔也会想,如果我真的是顾家失散的孩子,而不是所谓的真假千金,那么她在面对我时,会不会有一点真情?」

「你说,如果那天点天灯是真的,她对我的好都是没有掺杂着算计的,她真的把我当成妹妹,那我会不会真的就包容了她残忍、没有人性的那一面?」

「算了,我现在想这些有什么用。」

「人类好奇怪,想让睡着的人醒来,醒着的人又想去睡觉。」

「今天晚上,让我梦见你吧。」

聊天记录里是她在这一两个月里对着妈妈自言自语的记录,在隋见怀被送入疗养院、自己见不到面以后,她就常常这么做。

她更想去疗养院拉着隋见怀的手说,可是一直抽不出空。

梅飞兰接上了蓝牙耳机开始打电话,隋不扰看了一会儿她的背影,将目光移向窗户。

窗户上贴着彩色的玻璃纸,窗外传来小孩子放学的声音,长辈追在屁股后面喊「跑慢点」。

隔壁好像起锅炉烧火了,楼上刚遛狗回来,小狗脚步在玄关处啪嗒啪嗒,然后就淹没在柔软的地毯里。

时至今日,一切仍然像是做梦一样。

这是真的吗?还是其实她在大学时就已经情绪崩溃被送进了精神病院,现在一切都是她自己过于真实的幻想?

不会是幻想的,她对自己说。如果是幻想,那隋见怀应该早就醒了。

她想起自己大一刚入学时参加了几个贩卖焦虑的讲座,什么现在就业形势相当困难啦,大二的学长都已经开始准备考研啦,如果不提早准备,在起跑线就落后了……

她于是也开始焦虑,想着自己是不是也要提前准备起来。她不愁找不到工作,但愁万一自己直到毕业都找不到一个可以让家里转型的方法,那她的大学读了有什么意义?

隋不扰迫切地想要做什么,周末不再回家,每天和隋见怀视频的时候黑眼圈也浓重。

那个时候隋见怀对她说,急什么,就算真的找不到转型的办法又怎么样。就算隋不扰只是在家写写微信小程序挣点小外快也没关系,她可以养她一辈子。

工作没那么重要,她开心才是最重要的。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脖子微微发酸,她扶着沙发背,慢慢地躺倒了下来。

她的大脑想哭,她的心也想哭,但眼睛干涩,流不出泪。

现在就又陷入了这样一个僵局。

她已经拿到了关键性的证据,可是却想不到下一步应该怎么做,她甚至找不到一个可以一起商量的人选。

这份证据如此重要,以至于让隋不扰觉得如果她搞砸了,未来不可能拿到比这个还关键的证据。

她是不是拿到的时机太早了?她还没有完全成熟,还不知道该如何掌控这种东西,现在就给了她,好浪费。

梅飞兰处理完了自己那边的事,阖上隋不扰的笔记本电脑,顺手拿起她桌上摆着的盲盒摆件摆弄:“哇塞,这个好可爱,多少钱?”

隋不扰从沙发上抬头看了一眼,答道:“五六十吧好像。”

“盲盒这个价?还蛮便宜的嘛……”梅飞兰笑笑,放下摆件回身走向隋不扰,在看清她的表情以后愣了一下,“你哭过了?咋了?”

看着蹲到自己身前的梅飞兰,隋不扰翻过身想要躲避她的目光:“没什么。”

“还说没什么!”梅飞兰一把抓住了隋不扰的肩膀,强硬地把人扭转了过来,“说,什么事?别想瞒着我。”

隋不扰被迫面对梅飞兰,撇撇嘴,小声嘟哝:“真没什么事。”

“哼。”梅飞兰干脆双手抱胸,盘腿坐在了前面的地毯上,“你这货,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放什么屁,说!”

“粗俗……”隋不扰吐槽,但还是乖乖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了自己家里刚出事的时候,梅飞兰也是这样坐在自己面前,盯着自己睡了一晚上,后来实在撑不住,也是紧握着她的手才敢

睡去。

隋不扰把自己的困扰用简洁的话语说了一遍,她并不期望梅飞兰真的能给她什么很优质的意见,但能找个人倾诉,自己心里似乎也好受许多。

梅飞兰垂眸看着隋不扰不安捻动衣角的手,说:“我确实不知道要怎么给你意见比较好,但我一直觉得……啧,这话说起来没什么科学道理,但我一直觉得你的命挺好的。

“你做出的决定都会是正确的决定,而且我觉得,这件事其实是有保底选项的。”

隋不扰抬头。

梅飞兰说:“喏,就是你说的,去交给警察,这就是那个保底选项。选了别的发现不对劲,那就及时止损。反正这个文件又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对吧?”

隋不扰忽然有种茅塞顿开的感觉:“对啊……不是只能分享一次的……”

“那不就对了。”梅飞兰咧开一口大白牙,“所以你这么紧张干什么?明明就是有保底选项的么!”

“对!”隋不扰兴奋地喊了一声,捧住梅飞兰的脸就重重一口亲在她的脸颊。

啵唧一声,梅飞兰皱着眉,嫌弃地擦了擦脸:“都是口水!”

而隋不扰压根没听到这句话,她跳下沙发就跑进房间里,开始规划要怎么处理手里的证据。

*

玉瑾收到提醒邮件的时候是深夜。

那是一封例行日报,她准备打开看一眼,没有别的问题就关掉电脑,去睡觉了。

这次发件人的邮箱域名不是以往的那个,正文里礼貌地解释,是因为常发送汇报的人邮箱出了点问题,暂时登不上号,所以拜托她代劳。

玉瑾看到后缀,的确是秘书部的另一个小助理,她早晨也的确收到过那个汇报人的消息,说自己的邮箱登不上了,技术部的人在处理。她因此没有多想。

邮件里有一张截图,玉瑾以为是汇报者不小心夹错了的图片,因为很模糊,全是残影,也没有任何配文描述这张图片。

图片上几乎什么都看不清,因此她看一眼也就过了。

报告翻到最后一页,玉瑾的动作停住了。

报告末尾的一句话是「是不是没有看清截图?玉特助,这么粗心可不像你哦^^」

玉瑾一愣,那一瞬间直觉背后汗毛竖立。

她滑回前面的那张截图,放大后仔细查看其中的每一个细节。

很快,她就发现这张截图好像是监控截图,虽然主体是被刻意模糊过了,但可以从地毯的独特花纹辨别出来,那是骞骞的走廊。

玉瑾意识到了什么,将文件翻到最头,仔仔细细地、一字一句地去浏览她一直都粗略看一遍就过的日报。

「上个月十五号,为什么要突然去骞骞?」

「蔺星剑意外坠马,你其实很遗憾吧。」

「明明是一个完美的,可以像顾珺意证明自己的机会,结果居然被不知道为什么会发生的意外打断了。真可惜。」

「玉特助,其实月雾花和迷迭香放在一起,不好吃哦。」

「尤其是和花菜一起做。」

那一次险些害得顾珺意搞砸一个九位数大订单的痛苦记忆再次席卷而来,玉瑾感觉自己从尾椎骨到后脖颈都麻了一片,她僵坐着愣了许久,一时之间都反应不过来自己应该做些什么才好。

好几分钟过后,剧烈的心跳才将她的神智拉回现实。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拿起手机,打开了和顾珺意的聊天框,打出一串字,最后却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不能慌。

她强行压下了翻涌的情绪,最后,她只给发来日报的人发了一条消息,问她,这份报告是怎么回事。

隔着屏幕,她尚还能保持特助的威严。

对方很快就给出了回复:「特助,是报告出现了什么问题吗?我核对了很多次,拉表看过,数据都是对的。」

玉瑾死死攥着手机。

她要怎么说?难道把那些话截出去质问那个助理是不是她干的?

那万一不是她呢?岂不是平白将把柄送到更多人面前?

发蒙的大脑迟迟开始运转,玉瑾闭了闭眼,终于想到一个还算合理的理由:「邮件里的文件打不开,你在绿泡泡再发我一遍。」

对方发来了文档,玉瑾下载查看了,是正常的日报。

虽然这不能说明对方真的提交的就是这份东西,但此时,有一个推测在玉瑾的脑海里浮现了。

会不会是……有人拦截了邮件,改成了这份文档?甚至会不会汇报人的邮箱出问题,也是因为那个人动的手?

有能力拿到证据,还有动机做出这样事情的人……

玉瑾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天在后厨,她听到橱柜里的奇怪声响。

她那天没有坚持确认,现在追悔莫及。

*

“隋不扰。”

隋不扰才从电梯里走出来没有几步,就看到顾珺意靠在墙壁上等待她,见她出来,慢慢地直起身走到走廊中间,拦在隋不扰的必经之路。

“……”

隋不扰脚步一顿,她心里知道顾珺意找她是什么事,却仍然故作不知:“什么事?”

顾珺意双手抱胸,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平等地打量隋不扰。

这个妹妹,她一直以为是个对管理一窍不通的书呆子。有点自己的小心思,但那都无伤大雅。要是这个妹妹没有小心思,她反而要警惕了。

她可以包容她的小心思,愿意助长她的小气焰,未来时机到了,她甚至准备真的分她一点股份。

这一切都在她可以完全掌控的前提下进行。她一向享受这样的养成活动。

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这个懵懵懂懂、总在犯错的小书呆子,会这么快给她这么重的一击。

想到玉瑾魂不守舍的这几天,在自己的逼问下才犹犹豫豫地说出隋不扰可能已经手握玉瑾犯法的证据。

更让她心惊的是,隋不扰没有拿着这个证据来威胁玉瑾为她所用,抑或是找到自己换取一些好处。她似乎准备直接告诉蔺星剑,然后她就可以稳坐钓鱼台,当那只在后的黄雀。

顾珺意想,果然还是太小看她了。

或许自己所谓的掌控在对方眼里早就无所遁形,而自己还沾沾自喜地以为能够抓好她一辈子。

“我知道你手里拿到了玉瑾……和我准备对蔺星剑下毒的证据。”

走廊里早就被清空了,但顾珺意还是压低了声音。她微微低下头,一向带着温润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失去了那种轻松闲适的情绪。

隋不扰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她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注视着顾珺意的双眼,不躲不避。

这是顾珺意第一次意识到,隋不扰的眼睛里,在那层看似天真的表象之下隐藏了什么东西。

这个看似需要她庇护、提供支撑的妹妹,早就用她看不懂的方式,在她不知道的地方,长出了锋利的獠牙。

这不是她的助理,也不会成为她的左膀右臂,而是一个演技很好的对手。

她深吸一口气,微微偏过头,垂下眉眼,刻意露出一个脆弱的弧度:“我没有对你说过谎,我真的很想要一个妹妹。”

她的声音里,有着恰到好处的哽咽:“小时候是,现在也是。和你第一次见面时,我的开心也是真的。”

她抬起双眼时,在阳光的映衬下,眼眶竟然已然泛红:“我知道我的手段你会不习惯,如果你不愿意,没关系的,我从来不会逼迫一个人一定要和我做一样的事才能和我

走一条路。”

那双向来游刃有余的双眸,此刻盛满了受伤。她向前微倾,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又克制地停在隋不扰不会感到不适的一步之遥。下意识地抬起手想去拉隋不扰的手,却在半空中意识到了什么,悻悻地收回。

“如果能让你好受一些,蕤宾的工人赔偿已经都到位了。”她说,语气异常恳切,“顾衡澂她们潜逃了,所以我是自掏腰包赔偿的。你放心,我可以发誓,如果我的赔偿有附加条件,我就天打雷劈。”

说着,她似乎是为了证明诚意,竖起三根手指指天。

隋不扰感觉眼前这一幕很荒谬。

顾珺意双眼含泪时的确足够打动人心,但那前提是隋不扰并不知道真相。

嵇月娥早就告诉她了,蕤宾的工人在慈善组织的帮助下已经顺利度过难关,后续的手术经由社会捐款,隋不扰自己也自掏腰包捐了很多。

这一切,和顾珺意半点关系都没有,甚至连慈善组织都是自己找上门的,而不是顾珺意接洽的。

她凭什么能够这么理直气壮地发这样的毒誓,去自证一件她心里清楚和她毫无关系的事?

隋不扰依旧沉默。

顾珺意看懂了她眼里的讥讽,脸上那装出来的可怜巴巴收了回去,发誓的右手在空中停了停,随后用指节抹去了眼角的湿意。

“看我这样示弱,很好玩吧?”

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着隋不扰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隋不扰注意到,当她说出这句话时,声音里带着些微的、并不那么明显的、却也控制不住的颤抖。

隋不扰不知道那是委屈、愤怒、还是羞耻。

迎着顾珺意的目光,隋不扰仍站得笔直,清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顾珺意,开口道:“当然不会。我不喜欢将别人的痛苦看做我自己的快乐。

“……姐姐。”

她轻而又轻的一声姐姐宛如叹息。

顾珺意其实比隋不扰高出一小截,然而此刻,她却不得不再抬了抬下巴,才觉得自己和隋不扰的视线是齐平的。

当她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以后,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

这让她很挫败,亦是屈辱。

轻信了很可能成为自己对手的妹妹,对她完完全全不设防,公司系统的V/P/N和权限都给她给了最高,可能自己已经有很多秘密流了出去。

——尽管顾珺意自己认为自己已经删干净了,但她毕竟不懂原理,并不知道那三个公司的系统里,按照隋不扰的水平,还能挖出些什么东西来。

怎么会在隋不扰的手里栽个跟头?

顾珺意想不通。

或许,在一开始的时候,对她说自己一直很想要个妹妹,很想结束单打独斗的日子的时候,在长久地注视着这双与母亲肖似的眼眸时,有那么一刻,不光是为了骗她,其实自己也信了吧。

信她能和自己情同手足,信自己真的是顾家的女儿,信自己踽踽独行二十余载,终于能够有一个不必防备的拥抱。

是她自己先相信了自己写下的这篇童话。

“马蜂货运是顾叙章的,但你爹死掉时,乘的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

顾珺意说这话时,脸上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空白。但奇异的是,那也不是一分钟前的冷漠,似乎是一种无可奈何的妥协。

隋不扰一怔。

不是因为顾珺意说话时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屈辱感,而是因为顾珺意愿意为保住玉瑾交出的信息。

她还以为顾珺意压根就不会记得那个死在货轮上的明繁,那个案子大概也早就被她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没想到顾珺意会在现在提出这件事。

那她原来调查明繁,发现和马蜂货运有关系的时候是为了什么呢?为了奖励她跟在自己身边的忠诚不二,还是为了更进一步拉拢她呢?

隋不扰想,不管是哪种可能,为了保住某个人而不得不抛出这个消息,绝对不会在那时的顾珺意大脑里出现。

“我告诉你那艘船是谁的,那两个订单从头到尾完整的流程,以及我和顾叙章的关系……”

顾珺意抱着双臂的手正在收紧,关节都泛白。她咬了咬后槽牙,声音里带上了一些难以掩饰的艰涩,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像是要咽下某种不甘。

“用这些,换你放过玉瑾。”

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

“怎么样?”

沉默蔓延了短短几秒,隋不扰启唇,说出了一个顾珺意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答案。

“不。”

像是怕顾珺意没听清,隋不扰重复了一遍。

“不要。”

第62章 关于玉瑾 不是你的错。

“为什么?”顾珺意气笑了, “这三个条件已经让出了非常多的利益空间,如果你期望我能给你更机密的东西,那是不可能的。”

隋不扰说:“你才是, 都到这一步了还是在骗我。”

顾珺意看向她,神色不明:“我没有。”

“你明明就有。”隋不扰后退半步和顾珺意拉开距离, “除了从头到尾的订单流程以外, 剩下两个,有交换的价值吗?

“如果你的诚意仅限于此,那我们之间也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说罢,她不再停留, 迈步准备从顾珺意身侧绕过,走向自己的工位。

顾珺意往侧旁走了一步, 挡在隋不扰的面前,仍然坚持她自己的想法:“我没有骗你,你靠你自己查是查不到的,和你交换的这三件事, 全都是秘密。”

隋不扰淡淡瞥她一眼:“是么?一个足以让人下狱后一辈子都翻不了身的秘密, 和三个无关痛痒、还需要我自己进一步去调查的秘密……”

隋不扰停顿了一下。

顾珺意忽然觉得空气也变得有些稀薄,让她透不过气。

“嗯, 真的好难选哦。”隋不扰的语气平铺直叙, 顾珺意却从中听出了阴阳怪气。

顾珺意咬住下唇, 她没能第一时间回答隋不扰的话。

要她拿出更多的东西……她还能拿出什么呢?这三件事已经是她能做出最大的让步了。

隋不扰见顾珺意不准备说话, 抬起右腿又准备往前走。

顾珺意固执地挡在她身前,隋不扰往左边让,她也往那个方向走一步,隋不扰往右边让,她便也同样挡在那边的路上。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顾珺意的脸上。她低垂着头, 敛下的眼睑遮住了双眼里所有的情绪。

隋不扰发现自己能够猜到顾珺意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了。

顾珺意不让她走,那她也就只能站在原地等待。

然而这一次,煎熬的人只有顾珺意。

不知道过了多久,隋不扰站得脚都有点酸了,顾珺意才终于抬起头。

她认认真真地注视着隋不扰那双过分平静的双眼。

隋不扰和顾远岫长得太像了,有那么一瞬间,顾珺意恍惚间以为自己看到的是年轻时的顾远岫。

青春时期,她不止一次恨过自己为什么要长一张和爹更像的脸,为什么不能和妈长得更像,害得大家夸奖她和妈像的时候看上去都很勉强。

曾几何时,她还在镜子前模仿顾远岫一举一动、每一个微表情,甚至干过用玻璃胶带把自己的圆眼贴成丹凤眼的蠢事。她想和顾远岫更像一点。

她第一次对自己的妈妈有记忆,是在幼儿园的万圣活动上。

妈妈应邀,戴着假鼻子,打扮成鹰钩鼻的女巫,戴着一顶巨大的女巫帽,站在定好的教室门内,等待着小孩过去敲门,奶声奶气地问出一句「Trick or Treat」。

妈妈会故意把糖果往她的方向扔,但那时的她只是傻乎乎地抬着头看着妈妈,任由同学们把自己推来搡去,捡走了所有的糖果。

那时妈妈看着自己的眼睛是宽容的,是带着笑意的,也不会责怪她都把糖扔到面前了,你怎么还不捡。

那天回家以后,妈妈就找了一碗独立包装的硬糖,让她跑到门外再问一句「Trick or Treat」,然后把所有的糖都扔到了她的南瓜灯里。

其实她和爹也完全不像,别人说她和妈长得像也好,和爸长得像也好,不过是正常对母子的恭维罢了。

就算换个不是圆脸,也不是霸总般刀削下巴的人来,只要名义上是她的女儿,就会被恭维成和你妈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现在,真正和顾远岫长得像的人就站在她眼前,用这双和顾远岫一模一样的双眼看着自己。

像所有懵懂的少年一样,对于电视上那个顾远岫,对于家里触手可及的顾远岫,顾珺意无比崇拜。

她渴望得到这双眼睛的主人的认可,渴望这双眼睛的主人终有一天能够正视她,可是这双眼睛除了妈妈以外,再也没有给过她任何一点温暖。

所以她那时候才会想,如果她把妈妈毁掉,那么这双眼睛,是不是就只会看向她了?

不,隋不扰还是不太一样。

隋不扰的眼睛太干净了,把顾珺意的不安、矛盾、乃至于算计,都映得一清二楚,让她无法逃避。

而且妈妈的双眼也再也回不到这种少年意气的时刻了,是她亲手毁掉的。

她讨厌这双眼睛。

但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人比她更渴望拥有这双眼睛。

她讨厌她的养母,也没

人比她更爱顾远岫。

她讨厌这个和养母有真正血缘关系的妹妹,但或许也没人比她真的更想要一个妹妹。

现在,这份稀薄的真心成了她的破绽。

“那你要什么?”顾珺意的声音低了下去,褪去了方才苦苦维持的强硬,肩膀也随之松弛,“我……也不是都能给你。”

隋不扰的视线掠过顾珺意的额头、眼睛、鼻尖、嘴唇、下巴、肩线,最后顺着手臂,到达紧握成拳的手。

“真相。”隋不扰开口,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很清晰,“我父亲死在那次海运航线里的全部真相,监控、合同、口供、人证。

“不是需要我去拼凑的零碎的碎片,是所有你知道的,能找到的,顾叙章在这件事里扮演的角色,为什么会招收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艺术生当货运工……

“换句话说。”隋不扰的目光又回到了顾珺意的脸上,“用足以让另一个、价值和玉瑾差不多的人下狱的证据,来和我交换。”

隋不扰往前走了一小步,拉进了她先前避开的距离:“用一个完整的、无法被推翻的真相,来交换玉瑾的平安。

“这才叫等价交换,姐姐。”

她低沉的嗓音在此刻有意拖长,本该如缱绻耳语,却让顾珺意的脸色微微发白。

隋不扰说完这句就直起身,二人之间的距离再次回到最初那种微妙的、近又不近的状态。

“只看玉瑾在你心里……”隋不扰勾起嘴角,抬手将自己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值不值得这个价了。”

顾珺意不合时宜地想,和没出事以前的顾远岫真像。

*

Memo技术部办公室。

玉瑾坐在最靠门的位置上,双手搅紧放在膝盖上。在这么多人面前,她努力地想要维持平淡冷静的外表,但她失败了。

她只能靠低着头刷手机掩盖自己的表情,但其实手机上没有新消息,划来划去也只是假动作假装自己很忙而已。

多数没有自己办公室的员工都被关在了办公室占地最大的技术部里,大家或站或坐。

双妶把她的位置让给一个实习生坐,一只手撑着桌面,状似无意地问:“珺总和隋总聊什么要聊这么久?”

玉瑾从手机前抬起头:“……我也不知道。”

薄里推了推自己的框架眼镜:“有什么事不能在办公室里说,还非得清场?”

旁边有一个看上去和薄里关系不错的女人笑着接话:“是不是准备吵架,然后要摔东西了?”

立刻又有一个人大笑几声接上:“你就天天盼着有人能把你的主机砸了是吗?”

眼见大家又气氛轻松地聊起天来,玉瑾像是松了一口气,继续低下头去摆弄她那个很久没有新消息进来的手机。

一个工牌上的职位是「助理」的人悄悄地挪到了玉瑾身边,小声问她:“玉特助,真的没事吗?”

玉瑾看了她一眼,是那个前段时间犯了错,被顾珺意骂到哭出来的实习助理。

玉瑾没有张嘴,从喉咙里低低地应了一声。

那个助理没有继续问,但眼里的担忧也是显而易见。

身后同事们的讨论声都变成了背景音,两个助理坐在门口,沉默良久,玉瑾突然转头问道:“你的大学专业是世界史?”

“对,世界史。”那个助理轻轻点头,不知道为什么玉瑾会突然问起这个,她只当是为了缓解紧张的情绪。

玉瑾:“世界史和大陆史,有什么区别?”

这个世界上包含大陆文明、海下文明和地底文明,按正常理解,大陆史是包括与世界史的小分支,如果要细分专业,那应该以大陆、海下和地底三种进行区分。

助理说:“世界史更偏向哲学一点吧,都是长生种记载的东西……嗯,大陆史是大陆文明的记叙体自传,世界史就是……客观列举数据的说明文。

“再打个比方,我们要学精灵语和龙语,因为世界史的贡献者主要就是这两个种族。他们会解构每一个文明,预测未来的发展,就像古代的祭司一样。但大陆史不需要。”

玉瑾默了默:“所以,我可以理解为,你们的工作是预测文明未来的走向?”

助理点头:“对。”

玉瑾:“我再多问一句,你大学研究的方向是哪个文明?”

助理不疑有她:“是珠山谷文明里的正统天女分支,也就是地底文明里唯一一个非邪神的崇拜,特助。”

*

玉瑾大四找实习的时候,还是怀抱着一腔热血的。

作为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优秀毕业生,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玉瑾自认为这份简历放在任何一个公司都是无往不利的。

然而现实却并不像她想的那样顺利。

起初,是简历投进去以后顺利进了面试,但在面试时,对方提出了几个刁钻的问题。玉瑾没有准备到,只能磕磕巴巴地根据自己现有的知识回答完了。

她自我感觉没有表现好,但总也不至于特别差,至少一个实习机会应该是有的吧,毕竟当时小组面试,好多人都没有答出来。

结果她收到的消息是她落选了,原因是那个问题是面试官故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的知识点编出了一个不可能有答案的问题。

答案就该是没有、不知道、感觉这不可能,或者是大大方方承认不好意思这个问题我并不知道。而玉瑾当时回答的那一长串也都成了扣分项,面试官认为她不诚实。

……好荒谬啊。

玉瑾刷着社交软件上对于这个问题的吐槽,以及随之而来涌现出的面试问题回答更新。

她知道自己已经错过了这一个岗位,但不代表下一次也是。

像之前那样,她又给许多个岗位递交了简历。

一切顺利,进入面试,初筛、二筛、笔试……

这一次没有意外,问的问题都是常规的,尤其是笔试,玉瑾确信自己给出的答卷一定会是满分。

也的确让她拿到了实习的岗位。

她暗自发誓自己一定要好好干,然后拿下这个岗位,争取留用。

在实习期间,她的表现非常出色。她每天晚上都会花很长时间梳理今天一天做好的工作,给明天列一个计划的单子,虽然公司不要求写日报周报,但她还是坚持每天都写个五六百字。

她的上司对她大加赞扬,在周会上也总是把她挑出来当成典型,甚至让正式员工都要向她学习。

这次一定稳了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在快毕业的时候,玉瑾找到自己的上司,希望她能给自己的实习写一份评价,并且询问了自己是否能够留用。

可是一直以来都对她笑脸相迎的上司却为难地皱了皱眉,说:“这个……我们会考虑的。”

考虑?为什么要考虑?

玉瑾心头升起了一些不太妙的预感。这两天来上班时,周围同事看着她的眼神也很复杂,混杂着可怜、心疼和一点点看戏。

没过多久,这样的预感就应验了。

她并没有得到留用,而是另一个并没有那么出众的小姑娘得到了机会。

——为什么?

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想冲到上司的办公室里质问对方。

那个女孩也不是公司那个领导的亲戚,或者至少在玉瑾的了解里她并不是。对方的表现没有自己出众,玉瑾自信自己绝对是最好的那个。

为什么?

玉瑾不明白。她试图和上司谈

谈,想再争取最后一个机会,哪怕主动降低自己的薪酬作为竞争的条件。

她脑子里冒出这个想法的时候是唾弃自己的。自认为永远不会通过这样的方式去内卷得来一个工作,结果最后还是放下了自己的自尊。

最后却还是一个转折。

即使她卷低薪,甚至卷免费加班,上司依旧是那副为难的面孔说:“真的不是我们不要你,但预算有限,没有办法。”

预算有限?那更应该只要她了啊?玉瑾想不通,难道她不是那个能以更低成本,给公司带来更大利润的人吗?

卷低薪和免费加班已经是玉瑾觉得自己能够低下头做的最伤自尊的事,她干不出留在办公室里撒泼打滚要一个说法的事——大概率也会被保安拖出去——所以她选择了离开。

这一次的失败给她带来了不小的伤害,她在找下一家公司时,也下意识地降低了标准。

然而,从那天开始,她的求职之路就一直艰难。直到毕业,她竟然都拿不出一个能给班级贡献就业率的合同。

辅导员都觉得奇怪,玉瑾怎么会变成就业老大难?

辅导员也帮她联系过几家公司,无论是校招还是社招,所有的公司最后都会因为一些原因阴差阳错地不要玉瑾了。

有时是因为玉瑾自己犯了个她自己都想不到怎么会犯的错,有时是纯粹公司经营不善需要优化……

毕业一年了,玉瑾还没有找到一个稳定的工作。

彼时,她已经心灰意冷,还未毕业时给自己定下的宏图规划早就被锁进了箱子里,能找到一个工作就算胜利,而她已经失败太多次了。

她也不愿意在家里啃老,即使晚上愁得睡不着觉,早上起来还不愿意面对自己堪称失败的人生,还是提起劲头继续一家一家地投简历。

就在她都快要放弃,准备随便找个文员的工作做做时,海投给某个工作室的简历得到了回音。

工作室的名字简洁直白,就叫「顾珺意工作室」,老板是谁不言而喻。

她当时并没有抱有很大的期待,对于她而言,这或许又是一次会莫名其妙从她手里丢掉的机会。

然而面试那天,坐在桌子对面的人不是她以为的人事经理,而直接跳过了那个环节,变成了顾珺意。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中和顾珺意面对面,她很紧张,她不想搞砸。

“你好,玉瑾是吗?”顾珺意的声音很温柔,比电视节目里传出的声音还要温柔。

玉瑾紧张的心跳在平和的声音里缓和了下来,她点头,开始了自己不知道重复了几千遍的自我介绍:“是的,顾总您好,我叫玉瑾,毕业于晴山化工与工业大学的香精香料专业,是优秀毕业生,也是连续两届的学生会主席,在校期间曾获……”

说到优秀毕业生时,她暗自羞赧。哪个优秀毕业生毕业了一年半还到处碰壁?

顾珺意并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而是听着玉瑾背诵自己获得过的奖,认真地看了一遍她的简历。

“……就是这样。”玉瑾顺利地背完了全部的开场白,她屏住呼吸,等待着顾珺意的审判。

顾珺意没有让她等待很久:“为什么毕业一年半了……才开始找工作呢?”

玉瑾心里有些……感动?顾珺意以为她是赶潮流的gap year,但其实她真的只是找不到工作。

这个问题不管去哪家公司都会被问,之前,她就已经想好了回答:“感谢您的提问。过去的一年半对我而言并非空窗期,而是我为了进一步自我投资和确定自己的目标追寻……”

她一字一句流畅地背诵着,说话时自己心里也发虚。

顾珺意会知道她其实是没公司要吗?要是识破了她的谎言,那她不就完蛋了?

“……我确实收到过一些录用……”玉瑾卡了一下,才继续说,“但那些公司在长期目标上和我还是有一些差异,我一直坚信,人的第一份工作就像人出门见人的第一张脸,关乎我整个人生的职业基石,因此我选择宁缺毋滥……”

对面的顾珺意脸上表情辨不出喜怒,直到玉瑾说完,她还是单手撑着下巴的姿势,似乎在思考。

玉瑾放在大腿上的双手都搅紧了,她忍不住想掐自己的大腿一下,好让自己冷静下来。

“嗯……”顾珺意轻轻抬了抬下巴,“我朋友和我说过你,说你……去她家做过一段时间的实习。”

玉瑾呼吸一滞,心都沉了下去,一边祈祷别是她犯过错的公司,一边小心翼翼地问:“请问是……”

顾珺意报出了一个名字,玉瑾那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掉了下去。

不是放心了,而是死心了。

果然怕什么来什么,就是那家她犯了错的公司。

完蛋了,玉瑾想,那顾珺意肯定也不会要她了。

就在她失魂落魄,已经在脑子里排练一会儿要怎么说告别话语的时候,顾珺意忽然又说话了。

顾珺意脸上没有任何谴责她做出错事的厌恶,而是全然的平静:“虽然她是我朋友,但其实我一直很不能理解她手底下的运行方式。

“你才是一个实习生,她就说你犯了一个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本身就是她自己的安排失误。

“实习生怎么能够接触到项目核心的东西?怎么能够犯出需要全组人给你收拾烂摊子的错误?这些活儿本来就不应该是给你干的。”

玉瑾愣住了。

一直以来,她都沉溺于自我职责和内耗里,一直觉得或许自己是只会读书的书呆子,一到实践项目就不行。

她从来没有想过,其实这些东西都不是她该做的。

被理解的委屈一下子涌了上来,她眼眶一红。

顾珺意看到她怔愣的样子,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的确,你的能力还不太成熟,但这些错的根本原因,是上司的管理能力不足而不是你。

“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算个人物小传所以设置成番外了,为了让这个章节显眼一点[狗头叼玫瑰]

第63章 交换「人质」 只要顾珺意还要她,她什……

那时候的顾珺意对玉瑾的影响不可谓不大。

顾珺意非常温柔, 如她所言,她给玉瑾的都是一些实习助理的杂活。玉瑾每一项工作都做得很好,于是顾珺意才慢慢地开始给她更核心的活儿。

这样一点点更接近核心业务的过程, 让玉瑾慢慢地放下了心。

顾珺意看上去很专业,也不是从头到尾一直夸她, 如果她做得不够好也会找她谈话。然后又怕她会不会太受打击太难过, 让她今天早点下班。

——她早就已经不会因为老板的批评而感到难过了,她心硬如铁,但她还是会很感激体贴自己的顾珺意。

对于她而言,能跟在这样的一个老板身边做事是非常幸运的事。

尤其是这个老板总是把「大家一起成长」放在嘴边, 不像之前那些中年老板,就算自己犯错也嘴硬不承认。顾珺意会大大方方地承认自己做得还不够好的地方, 言行一致地和大家一起成长。

她不是被抛下的,也不是被拖着往前走的,她们在同一个进度,一起往前走。

顾珺意就在她身边, 在她触手可及的地方。

玉瑾在工作室里很自在, 工作内容都是她能力范围内的,简直如鱼得水。

她亲眼看着顾珺意把顾观澜交到她手里的三家公司都办得红红火火, 交出了比顾观澜之前所能设想的最好还要好的答卷。

后来, 顾珺意开始思考如何拓展她的商业版图。这一次, 她不再想从顾观澜手里拿来一个现成的公司, 她想要自己白手起家。

顾珺意没有在会议上说得多么激情澎湃,但玉瑾自己自动在脑子里为她脑补了更多豪言壮语。

因为她知道,顾珺意和那些只会画大饼的老板不一样。

那些老板画了大饼不一定真能做出来给员工吃,但顾珺意哪怕不说,未来某天也会毫无征兆地突然拿出一张饼塞进她的员工嘴里。

顾珺意把一些前期的资料收集工作交给了玉瑾。

顾珺意想办一家香水公司, 和她的奢侈品公司可以联动,但是是独立的两个小品牌。

这正好撞上了玉瑾自己的专业。

她非常有热情,翻出了本科期间自己瞎写的几个新香水策划案,以如今的学识阅历加以更改完善,然后和她搜集来的资料一起交给顾珺意。

顾珺意果然很满意。

她说这几个策划案她都会考虑,然后很谦虚地询问玉瑾,月雾花可以制成香水吗?

玉瑾听笑了,顾珺意这话在她耳朵里显得无比可爱。她答道,用月雾花做香水,那大家还不如直接去烧烤摊蹭一身的孜然味呢。

话是这么说,玉瑾还是上心了。她自己回家查找了月雾花的资料,以及相关领域的学术资料。

虽然香水是做不了了,但玉瑾意外发现或许可以做成止汗剂。

她把这个发现分享给了顾珺意,顾珺意果然很开心,还破例给她这个实习助理加了一小笔奖金。

玉瑾在工作室里一直过得很顺,她再一次不可遏制地升起了一丝「这次我应该真的能找到工作」的希望。

在这实习的几个月里,唯一一次让她恐慌的是那次,顾珺意认为她已经快准备好了,于是第一次将一个重要竞标的前期准备工作交给她,结果到了竞标当天,她竟然忘记了检查八百遍的材料。

因为顾珺意告诉她,有一份资料一般都是等到当天早晨再打印,这样可以保证不会错过当天早晨可能出现的新东西。

那天玉瑾给自己定了十几个闹钟提醒自己一定要记得打印资料,但最后每一次都快走到打印机了,马上又会有人来找她做一件紧急的事,或者之前的某个工作又出问题了,于是打印的进度被迫停滞。

晕头转向一上午,就把打印的事情抛之脑后。

她记得自己好像和哪个人说过一句记得帮我打印一下文件,但绿泡泡上找不到聊天记录,问自己记忆里的人,对方也说不记得有这回事。

一整天她的手脚都是冰凉的,心脏快从喉咙里跳出来,别说胃部抽搐了,她觉得自己的肠子都打成了蝴蝶结。

那次竞标在顾珺意的自由发挥下,最后还是艰难地拿下了。

玉瑾惴惴不安地以为自己这份工作终于也要到头了,在顾珺意面色严肃地让她去办公室时,她也做好了要被开除的准备。

如果顾珺意骂得太狠,她就主动先滑跪认错然后离开这里。

被顾珺意骂的话……她觉得自己的心会支撑不住了。

她太对不起顾珺意了,顾珺意对自己这么好,一开始还帮她开脱,结果自己还是犯了这么大的、差点挽回不了的错。

然而顾珺意把她叫到办公室里,面对忐忑不安的她没有生气,甚至连责怪都没有,而是轻柔地问她,今天早上是不是太忙了?自己手底下的人都说了,她今天早上一直没有停下来过。

说完以后,顾珺意又轻轻叹了口气,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怪她自己误判,怪她自己也不够成熟。怪来怪去,就是不说玉瑾一句不好。

末了,她说:“怎么会是你的错呢?你在我这里实习这么久都没犯过错,说明在此以前你都在慢慢成长。而这一次,不正是因为我给了你一份难度大跨度的工作,才导致你出问题的吗?

“这件事,怎么想都是我的问题呀。

“我还想留用你呢……你想留下来吗?”

对顾珺意的这些自我检讨,玉瑾是怎么回答的,为什么突然有眼泪掉下来,又是如何走出顾珺意的办公室的,她通通不记得了。

她只记得自己躲进厕所里哭得撕心裂肺,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在古代的话,那她现在就是顾珺意的死士了。

她想留下来。

不是为了找到一份能够糊口的工作,而是只要顾珺意还要她,她什么都愿意做。

此刻,玉瑾看着紧闭的办公室的大门,就像当初脑子里只有一句话一样,现在她也只有一个念头——

恨自己没有办法把所有的证据全都销毁,做得干干净净,让顾珺意没有后顾之忧。

恨自己当初没有坚持检查橱柜里有什么东西,也许就能和隋不扰撞个正着。恨自己……为什么吃了这么多亏,还是记不住教训。

就算她最后自首了……多少也还是会连累顾珺意的吧。

要是能把顾珺意彻底摘出去就好了。

*

顾珺意知道今天要是不说出一个让隋不扰满意的人选,她是没有办法保下玉瑾的。

玉瑾是她一点一点培养上来的,毫不夸张地说,她相信就算自己想要玉瑾的命玉瑾都会同意。她不可能放弃这样一个手下,否则那是真的自断一臂了。

她还在犹豫。

除了考虑隋不扰,她还得考虑顾叙章。如果真给出一个顾叙章那边和玉瑾同等级的人,那顾叙章不把她切成臊子都是克制了。

她的确和顾叙章的关系更亲近,也绝没有亲近到可以随意把顾叙章身边的人推出去当替罪羊的程度。

隋不扰将她的犹豫都看在眼里,主要是自己脚站麻了,所以她开口,隐晦地催促道:“是小姨那边没有能够和玉瑾等同的人吗?”

顾珺意咬了咬后槽牙:“……”

她没有回答,隋不扰也不意外,宽宥地笑着:“沉默的意思是,顾叙章没有心腹,还是,她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培养心腹?”

“什么极端的……”顾珺意想假装听不懂,说到一半又觉得,既然隋不扰现在能这么说话,那她该知道的也都知道了,伪装早已失去了意义,“算了。”

她呼出一口浊气,说:“都不是。”

隋不扰挑挑眉:“是吗?那有什么值得犹豫这么久的事情?”

不能给顾叙章的人,顾珺意只能另辟蹊径。

这时,一个有些陌生的名字跳进了顾珺意的脑海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