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船不是顾叙章的,而是二舅爷的孙女柳跃渊的。
二舅爷也就是顾观澜的亲生弟弟,现在仍然在公司里帮着干点助理的杂活。
柳家家业并不是很大,当初是二舅爷非说自己要嫁给爱情,不愿意接受商业联姻,然后顾观澜无奈应允。
多年来,她也一直接济这家人家,但柳家的产业多年无起色。
柳跃渊二十五岁,比她和隋不扰都更大一岁,早早就接手了家业,没闹出什么值得让顾珺意注意的动静。
不管是好的,还是坏的。
顶多是据说和顾叙章个人挺聊得来的,愿意听顾叙章说那些冷门的小众乐队,还借说自己的高中同学恰好认识顾叙章喜欢的那个小众乐队,然后请来给顾叙章过生日。
顾叙章不是请不起,不过是享受有人愿意这样追着讨好自己的感受而已,所以柳家那边的很多东西都是顾叙章在帮忙,也包括这艘货轮。
顾珺意对这家人的态度是平平,只要不给她添麻烦就能当做不知道。而现在,柳跃渊不就是最好的替罪羊吗?
顾珺意不觉得顾叙章真的对这个表妹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反正柳跃渊这个人放着也碍眼,不管她,怕她哪天闹出无法收场的事,管她,又嫌太大动干戈。
隋不扰送上了一个完美的机会,不需要她动手就能解决一个心头小患。
顾珺意做好决定,便说:“有一个……柳跃渊。”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给自己的犹豫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我犹豫是因为,她也算是你的血亲,是你二舅爷的孙女。”
隋不扰现在已经不是两个月前看着视频会议里的人脸不知所措的隋不扰了,她这段时间恶补了顾家全家的基本信息。
柳跃渊是独子,她妈和二舅爷有血缘关系,但她还有个大姨,是她姥姥从上一段婚姻里带过来的孩子。
柳跃渊姥姥以前是个小企业的老板,餐饮、蛋糕什么都做过,但没有带起太大的水花,后来是开了一家奶茶店,在市内连锁了几家,虽然还是没什么知名度,但也常会被放在小众打卡点里宣传。
比起乂氪,这体量可以说是大象对蚂蚁了。
隋不扰有找到一些当年的八卦报道,那个年代的新闻标题一点都不收敛。
什么「乂氪总裁亲弟下嫁,奶茶柳接盘豪门嗲男」、「乂氪小王子拒当种男」、「科技界金童沦为奶茶店老板禁脔」……
还有些更劲爆的标题已经被屏蔽了,
其实点进去的东西都大同小异,隋不扰是觉得夸张居多,但也忍不住怀疑自己的二舅爷当初难道真的玩得这么花吗……
二舅爷下嫁以后,柳家那位奶茶店老板自己的女儿也借着这层关系转学进了私立初中,后来两个人又育有一女,也就是柳跃渊的妈妈。
两个人的关系看上去似乎还不错,这么多年了也没传出婚变。
柳跃渊还是挺低调的,很少上新闻,隋不扰爬完了各大财经新闻频道,一共就找到三条带着柳跃渊的名字。
一个是参与者名单里夹带了柳跃渊,一个是股权转移公告,看起来是她妈把股权给了她,还有一个就是和顾叙章一起参加一个游轮开船的剪彩仪式。
能从记忆里找到这么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顾珺意也真是辛苦了。
隋不扰说:“你觉得她和玉瑾是一个等级的吗?”
顾珺意理直气壮地点头:“当然。我知道你的意思是她近几年不在公众前活动,但如果我告诉你,她也觊觎顾家的财产呢?
“再说了,她不在公众面前活动,不代表她私底下不做脏事。”
隋不扰有点忍不住想笑。
柳跃渊既然和顾叙章是绑定在一起的,那她做脏事也就是为了顾叙章做的,而顾叙章也是一个存在感和柳跃渊不相上下的人。
隋不扰记住顾叙章,纯粹是因为刚去顾家老宅那天,顾叙章在她面前嘲讽过她。
顾叙章这个名字除了和马蜂货运这四个字绑在一起以外,几乎都没和乂氪一起出现过。
隋不扰记得,顾叙章也是个叛逆的,想要自己白手起家的人。她虽然一直以来都是一个高傲的形象,但在马蜂初期,她会自己出去跑业务。
隋不扰没当过这种销售,但也听过传闻,公司初期时都需要低声下气地求人,尤其顾叙章还不愿意仰仗乂氪的势。
那这样的人,会很珍惜自己的羽毛吗?
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真的吗?我有点想不通为什么她对顾叙章,等同于玉瑾对你。”
她向着顾珺意走了一小步:“顾叙章也让柳跃渊一年半都找不到工作,害得她只能依靠自己吗?”
顾珺意:“……”
隋不扰:“顾叙章也故意在某个重要项目之前缠住柳跃渊,让她「被迫」……”隋不扰举起双手,食指和中指在身前做出一个引号的手势,“忘记了打印重要文件吗?”
顾珺意:“……”
顾珺意:“荀储光都和你说了?”
隋不扰摇头:“不是荀储光和我说的,你就当我……算出来的好了。”
顾珺意:“……”
算出来的?算什么……她真当自己是神棍了?
尽管她知道玉瑾哪怕从隋不扰口中听到了这些事,也不会真的相信,但心里总会留下一个疙瘩。
她不希望玉瑾和自己之间有任何嫌隙。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选择再次妥协:“好,那就去掉柳跃渊这个选项……”
顾珺意在脑海里搜刮了半天,最后还是找不到一个更适合的人选,只能说:“那就她吧……”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相册里翻了翻,翻出一张合照。
她指着其中一个站在自己身后的女人,展示给隋不扰看:“顾叙章的秘书。”
那个女人看上去有些年纪了,发际线有点秃,戴着一副没有边框的椭圆眼镜。因为第二排站得更高一点,她也自然地将手搭在了顾叙章的肩膀上。
“这是谁?”隋不扰问。
顾珺意:“柳昭昶,柳跃渊的妈妈。”
*
煎熬了一个多小时,玉瑾才终于收到消息,顾珺意那边结束了。
她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办公室里的人一静。
双妶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新消息,反手将手机屏幕盖在桌子上,问她:“怎么,结束了?”
玉瑾胡乱应了两声让大家回自己工位继续工作,自己先着急忙慌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冲了出去,一直坐在她旁边的助理也跟着跑了出去。
技术部里的人一边说着好热好热,一边作鸟兽状散。
大家都走出了办公室,只觉得房间里的空气都清新了许多。
双妶这才拿起手机,状似无意地调整到一个谁也看不见她手机的位置,给隋不扰回消息。
「隋不扰:结束了。」
「双妶:牛。她交换了什么?」
「隋不扰:柳昭昶。」
「双妶:!!真的假的?她居然真的愿意给柳昭昶?
「我以为给个柳跃渊差不多了!」
「隋不扰:……你为什么这么激动?」
「双妶:哇塞,看来我们需要重新审视玉瑾在顾珺意心里的地位了。
「柳昭昶是咱母辈的,你拿住她的把柄,从她口中不止可以获得你想要知道的那些东西,还有更多的。
「你二舅爷特溺爱这个女儿,说不定,你还能从她口中套出顾观澜的东西。」
「隋不扰:所以,柳跃渊也是真的帮着顾叙章做过很多脏事?」
「双妶:算是吧。不过柳跃渊做的,一大部分还是为了她自己的公司,不像当了顾叙章秘书的柳昭昶,那家伙可是一心为了顾家着想呢~」
另一边,隋不扰看着手机上双妶给自己回复的消息,也终于知道了为什么顾珺意会那么纠结。
对顾珺意而言,柳跃渊才是那个明面上和玉瑾等价的人,但其实在她心底深处,却觉得玉瑾该是和柳昭昶等同的。
所以她才会短暂地纠结。如果她没有纠结,直接给出柳跃渊,可能隋不扰也不会提出什么质疑,就这样接受了。
顾珺意那边的动作很快,快下班的时候,红着眼睛的玉瑾就给她递来了一个U盘。
“整理好了?”隋不扰抬头朝着她笑。
玉瑾抿了抿唇,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公事公办地说:“嗯。顾总说了,如果里面哪个看不懂,你都可以来问我。里面给你的,就是顾总知道的全部了。”
“那你等等。”隋不扰弯腰把U盘插到主机上,打开文件夹看了看具体都有些什么。
每个文件都很大,许多公司的名字都是完全陌生的,给隋不扰打开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粗略地过了一遍,和脑子里预计的、双妶也帮着给她整理过的需要的证据目录简单对了一遍,没有少,反而还多了。
隋不扰便心下稍安,关掉文件夹对玉瑾说:“谢谢,我会仔细看的。”
玉瑾转身走了,透过她的背影,隋不扰看到她好像抬起手抹了抹眼泪。
一旁的江珮和挪着自己的轮滑椅子挪到隋不扰身边,凑过来小声说:“你拿到啥了?”
隋不扰并没有准备全告诉她:“关于我父亲死亡的真相。”
江珮和瞄到了隋不扰桌面上的那四个字:“马蜂货运?顾叙章的那个?”
隋不扰点头:“嗯,你有什么想告诉我的?”
江珮和讪讪一笑:“没有没有,我不了解,我就看看。”她缩了回去。
隋不扰现在心情很好,江珮和的举动让她不由自主地挂上一个微笑。
江珮和与她刚毕业的时候很像,也和她两个月前的状态很像。把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以为自己装得很好,但其实别人一眼就能看透。
过了一会儿,她又探过身子来,用气音问她:“你现在准备怎么办?用这个证据直接把顾叙章搞垮?我觉得我大姨应该会支持你的。”
隋不扰不置可否:“还没有想好。”
“哦……那你想好了记得和我说哦。”江珮和有些失望地缩了回去。
隋不扰拨了拨桌子上的鼠标软垫。
她忽然发现其实自己已经成长了很多。
作者有话说:写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感觉顾叙章就是那种看上去mean mean的,会嫌弃这嫌弃那,然后说扔掉你那个廉价的破外套,我给你买,我的跟班这么寒酸丢的是我的脸的那种大小
姐[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再回老宅 ……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
在决定要如何对待柳昭昶母子二人之前, 隋不扰先和顾远岫一起回了一趟老宅。
顾珺意没有跟着一起来,顾人夫也是。
隋不扰开车,顾远岫坐在后排, 副驾驶座上放着折叠起来的轮椅。
隋不扰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顾远岫,女人正侧头看着窗外, 脸上的表情也不知是轻松还是惆怅。
窗外黄昏的光打在她的脸上, 脸颊上的绒毛像一层光亮的描边。
“感觉怎么样?”隋不扰稳稳地开着车,在后视镜里和听到这句话而抬起头的顾远岫对上视线,“难得没人管你。”
顾远岫依旧看着窗外,额头靠在窗户上:“感觉自己好久没有出来放过风了。”
隋不扰把后排另一边的窗户摇了下来, 清风灌入,带着初夏特有的温度。
顾远岫吸了吸鼻子:“什么味道, 好香。”
隋不扰侧头看了一眼窗外:“路边的烧烤摊,你要去吃吗?”
顾远岫扶着后排的靠背,伸长脖子,透过打开的窗户往外看去。正好车子因为红灯停下, 简陋的烧烤摊尽收眼底。
摊位上支着几个光裸的灯泡, 门口放着很多油腻腻的桌子和塑料凳,飞蛾和小虫在灯泡旁边盘旋, 烤串在烤架上滋滋作响, 混着辣椒、孜然的油香涌入了隋不扰这辆小电车。
正是晚饭点, 已经有很多人坐在那里等着吃了。
穿着工字背心的女人站在烧烤架前翻烤肉串, 古铜色的肌肤在将暗未暗的黄昏下显得更是油亮,旁边还有一个指点她那个孜然多放一点的大娘。
“翻面翻面,那个都焦了!”
“辣椒粉么多放一点呀,小气吧啦的。”
“晓得的!!”女人眉头都皱成一团,“哎哟, 我会烤的!您坐好,等着就行了!”
顾远岫盯着她们的双眼亮晶晶的,隋不扰会意,绿灯后就拐了个弯,停到上街沿,打开门下车:“下去买两串尝尝。”
顾远岫把自己这边的窗户降下来,扒着车窗说:“我想尝尝看羊肉串。”
“羊肉串?”隋不扰抬手给车门上锁,“你受不了那个羊膻味的,你吃了一会儿别吐我车上。”
顾远岫眼巴巴地看着她:“就试一口,吃不了你帮我吃。”
隋不扰:“……”
隋不扰无奈叹气:“行行行,除了羊肉串还要什么?”
顾远岫:“还想要金针菇、牛肉串、茄子、烤肠、馒头、年糕、鱿鱼丝、蒜蓉粉丝……”
隋不扰:“停停停,你还想吃晚饭吗?”
她曲起食指,轻轻弹了顾远岫的额头一下:“正经饭么不吃,地沟油么吃得这么起劲,没营养的你知道吗?”
顾远岫冷哼:“我都快五十岁了,还要营养干什么?又不长身体了!”
隋不扰挑眉,双手抱胸倚在车窗边,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就这么静静地、像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女儿那样看着顾远岫。
顾远岫被她看得渐渐心虚,身体往下缩了缩,声音也低了下来:“好啦,我知道了……就羊肉串、茄子和年糕好了,年糕挑一个软糯一点的。”
隋不扰扯起嘴角笑了一笑:“我可不敢伸手去戳,一会儿老板把我当找事的赶出去了。
说完,她就跑去烧烤店里挑选顾远岫想要的三根串了。
她从小就喜欢吃路边摊,顾远岫和她真像。
……不对,应该是她和顾远岫像。倒反天罡了这是。
她挑好了三根串,付了钱,就站在老板旁边看着她烤。
老板被她看得浑身有蚂蚁在爬,看她年轻,就忍不住说:“非要站在这里看我吗?能不能在旁边坐会儿?”
隋不扰抬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在车子里的顾远岫,说:“反正我就三串么,很快的,不坐了。”
这里凳子好油,她新换的坐垫,不想弄脏了。
“……行。”老板也不能逼迫她去坐下,只能无奈地继续翻动烤串。
老板一排烧烤一起烤,把那一大把羊肉串烤完,服务生小妹给客人送过去以后,就轮到了隋不扰。
如隋不扰所说,她那三串也就年糕费点功夫。
几分钟后就烤完了,老板用干净的包装纸包了起来,她于是拿着新鲜出炉、还冒热气的烧烤回到了车子里。
“给。”隋不扰顺手还抽了五六张纸巾一起递过去,“别吃得到处都是。”
隋不扰在说些什么,顾远岫都听不进去了。她满心满眼只有眼前的三串烧烤,剥掉了包装纸,顾远岫先拿起她最想吃的羊肉串,咬下了最头上的一块肉。
顾远岫被烫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肯把那块羊肉吐出来,在嘴里炒了半分钟的菜,她才终于把那块肉吹凉到合适的温度,咀嚼了几口以后咽了下去。
“……”
顾远岫的上身忽然像波浪一样痉挛了一下。
隋不扰立刻坐直了,慌张地抽出更多的餐巾纸,转了过去,探身到顾远岫的身前,把纸巾怼到顾远岫的嘴边:“要吐了?”
因为反胃的缘故,顾远岫的眼眶都红了,但她捂着嘴,倔强地摇头。
隋不扰看不懂了,眼见顾远岫身体又痉挛了两下,隋不扰紧张地随手捞了个塑料袋过来,把里面的零食哗啦都倒在副驾驶座上,然后撑开塑料袋:“要吐就吐里面。”
顾远岫依旧摇头。她脸颊涨红地、用力地吞咽,把那块难咽的羊肉吞下去以后,腹部还是控制不住地痉挛。
隋不扰眉头微蹙:“逼自己咽下去干什么?吃不进就吐出来呀。”
顾远岫大喘一口气,吸了吸鼻子,让隋不扰擦掉自己眼睛边上的泪珠:“好吃……”
隋不扰:“啊?但你刚刚都反呕了。”
顾远岫看着烤串上下一颗肉,一脸想吃又不敢吃的纠结:“太油了,但是好吃……”
隋不扰:“……”
她突然开始怀疑顾远岫平时正餐吃不进去不是因为没有喜欢吃的东西,纯粹就是因为顾远岫跟喜欢吃垃圾食品。
隋不扰还是举着塑料袋,谨防顾远岫撑不住了要吐:“那你剩下那点还要吃吗?”
“吃。”顾远岫带着视死如归般的神情点头。
十分钟后,隋不扰帮着顾远岫解决掉了剩下大半的茄子、基本没怎么动过的羊肉串,以及顾远岫吃掉最多的年糕,然后下车,把那一袋子的臭东西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里。
她扯出一张酒精湿巾擦了擦手:“走了。”
顾远岫坐在后排,虽然她刚吐过一波,
但看上去神采奕奕的:“你说,我吃油的东西容易吐会不会是因为我锻炼得太少?”
“锻炼?”隋不扰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她的双腿,“你现在要怎么锻炼?”
顾远岫「啧」了一声:“不是锻炼身体,是锻炼吃油!”
她甚至开始遐想自己未来要如何锻炼:“多吃油?直接喝核桃油?还是多去吃大肠?那个据说烤得很好吃的叫什么,牛肠?”
“直接喝——”隋不扰被顾远岫的想法惊到差点被口水呛住,“你……你是不是从小被照顾到大的?”
她说得保守了,其实是想说你是不是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正常人的生活。
顾远岫不好意思地笑了:“从小到大都有保姆照顾我,我很少有机会能够接触这些东西。”
怪不得顾远岫会对路边摊报以这样的兴趣,隋不扰感觉自己现在像是带着总裁去吃路边摊的天真烂漫小白花。
车子平稳地向前开,顾远岫还在后面絮絮叨叨地说着她的那些吃油大计。
可能这就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初生顾远岫不怕油,听她在那儿举例,隋不扰听得都觉得自己的胃酸不停地往上反。
“……等一下。”隋不扰在红灯前停下车子,终于忍不住一手扶额叫停了顾远岫的幻想。
“虽然我很支持你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隋不扰说,“但是喝油、吃纯肥肉、喝脂肪真的大可不必。”
隋不扰低头看了一眼地图导航,快到顾家老宅了:“想要能忍受油腻一点的食物,先从作息规律按时吃三餐开始吧。
“否则你吃了油也消化不掉,最后全都吐出来。”
顾远岫想了想,吃油听起来的确有点恐怖,按时吃三餐她还可以努力一下做到,这件事本身对她的身体也有好处:“好。”
隋不扰转动方向盘拐进小区:“在把你的胃病养好以前,你就暂时别想吃油这件事了。”
——和每个霸道总裁一样,顾远岫也有着较为严重的胃病。常年熬夜、开会、忙于工作,导致她作息极不规律,三餐的存在更是虚无缥缈。
胃痛了的第一反应也不是调整作息或者赶紧吃饭,而是先吃一颗止痛药,这是更高效的选择。
顾远岫还有轻微的失眠,隋不扰严重怀疑自己的失眠就是遗传她的。
大大小小的毛病集于一身,顾远岫竟然还没秃顶,基因也真是个神奇的东西。
“唉。”坐在后座的顾远岫惆怅地叹了口气,“那你说,为什么那么多人明明自己也有胃病,却依然烧烤火锅不停?”
“那些人不怕死,你呢?”隋不扰在车库里停稳车,解开自己的安全带,“你要不怕死你也试,我不拦你。”
隋不扰打开了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轮椅,伸出手准备把顾远岫抱下来。
顾远岫扶着她的手,自己也试着用双腿站立起来。
“腿不痛了?”隋不扰能感受到顾远岫大半的力都靠在自己身上,“自己一个人在房间里偷偷练习了,准备惊艳我?”
顾远岫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还行吧,这两天小胡都没空来看我,我给他找了点事儿做。”
“哦哟,给他找了什么事做?”隋不扰把顾远岫放在轮椅上,毯子盖在她的大腿上,看她的确是不再疼痛的样子,隋不扰的心也就放下了很多。
顾远岫:“就是你最近不是找到玉瑾的把柄了么,然后我就骗他,我说小隋知道了你做的事,把他吓坏了,所以自顾不暇了。”
隋不扰看了一眼车子里没有忘记的东西,反手关上门,锁好车门:“他也做了什么事?”
“哦,那倒不是。”顾远岫现在甚至可以自行抬起大腿,把毛毯往大腿底下掖,“是我们成年人之间的事啦,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多操心。他是怕你拿到证据,顾珺意又倒台了,你就撺掇我离婚。”
隋不扰听到这里,原本打算直接推着顾远岫进门,此时也不急了。她绕到顾远岫身前,像之前那样蹲了下去:“那你想离吗?”
顾远岫叹了口气:“牵扯的利益链条太多了……
“我和他结婚结得很早,两家有很多合作,如果直接切断,不说伤筋动骨,但肯定是有相当一部分产业线是要受到影响的。”
隋不扰摇头:“不是让你现在离,我就是先问你,你想不想离婚?”
顾远岫抿了抿唇。
想……吗?小胡这么多年为她操持家务,安安分分,平时基本都在家,和贵人夫们只维持最基本的社交,一般还都是为了帮她去撺掇别人吹枕边风。
他的世界都是围着她转的。
要说喜不喜欢,她早就过了会因为这种冲动而去做什么的年纪。要说满不满意……他太胆小了,有什么风吹草动就可能要倒戈,今天是顾珺意,以后可能会变成隋不扰,再以后呢?
如果再以后的人是以杀了顾远岫为目的的,他会听那个人的话吗?
隋不扰从顾远岫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我知道了,我会考虑的。”
说罢,她就推着顾远岫的轮椅往老宅里走了。
顾晤真今天也在,她好像不知道隋不扰今天会来,看到二人时,脸上的表情非常惊讶——甚至是惊喜,她的脸上倏地咧开了一个巨大的笑容:“你们怎么来了?”
隋不扰一边换拖鞋一边笑道:“想姥姥了。”
顾晤真也不知信了还是没信,点点头就转身要去找顾观澜,而顾观澜也正好从楼梯上走下来了。
“你们来了。”她的目光掠过轮椅上的顾远岫和站在她后面的隋不扰,“上来吧,来我书房。”她指了指走廊尽头,“电梯在那里。”
“好的好的。”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去乘电梯。
她其实还没在老宅逛过,两次过来都因为高强度的对话导致没来得及观察环境,这也是她第一次知道老宅居然有电梯。
进了电梯,顾远岫知道她不了解老宅构造,于是直接按下了三楼的按键。
电梯缓缓上升,顾远岫抬头看着面板上的数字变化,自言自语般念叨了一句:“顾晤真居然不知道?”
“什么?”隋不扰没听清。
顾远岫微微提高了声音:“我说,顾晤真居然不知道我们会来?”
“为什么她会知道?”隋不扰疑惑。
顾晤真是道士,她从来不沾手任何乂氪的东西,就算顾观澜塞在她手里,她都要再还回顾观澜那里。
她的交际圈仅限于各大道观的道士,有些老板搞迷信的,想要借她的手买到点有用的东西,她也会先请示顾观澜,然后再根据自家道观的情况做出决定。
顾远岫的眉头皱在一起:“她以前总是能够提前知道的,各种消息,上到有人要对顾家某个孩子动手,下到今天谁要来拜访妈妈……但我不知道她是和谁在交流。”
隋不扰想到她道士的身份,开了个玩笑:“不会是算出来的吧?”
顾远岫抬头看了她一眼,竟然没有露出「你在说什么屁话」的奇怪表情,反而是若有所思的:“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我经常看到人说,上古时期,其实魔法和修仙是横行的,但是后来灵气变得熹微,所以只有很少部分人才能够继续修炼……”
隋不扰:“……”不会吧,这一家人不会都是喜欢搞迷信的吧?
她也算是找到自己当初为什么会突然沉迷算命和塔罗了。
还是遗传的。
顾远岫看着数字快要到达三,突然用极快的语速说了一遍:“我不喜欢她。
“你也少跟她接触。”
隋不扰:“啊?”
这次她也是真的没听清,但这次顾远岫没有继续重复了。
电梯到达三楼,隋不扰推着顾远岫出去。
原本顾远岫已经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但一看到顾晤真刚好从楼梯口走上来,顾远岫吓得浑身一僵,可能是因为开门之前刚说过对方的坏话。
随后,她又下意识地接上了一句之前说的话:“真的,你别不信,乌河不就被称为魔法之乡吗?
“还有那个昂尼帝国,据说只有最贤明的君主登基才会出现的宝座……
“还有海下的人鱼族,人和鱼本来就是有生殖隔离的,你说这种种族是怎么能够出现呢?”
隋不扰也看到了顾晤真的身影,她隐约猜到顾远岫想做什么,于是低声配合,无奈地附和道:“我信,没说不信呀。”
推着顾远岫经过顾晤真面前时,那个女人就微微笑着问道:“在聊什么呢?”
隋不扰恍惚了一下。
实在是因为顾远岫穿着的太极服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动作太像一个管家了,她刚才差点下意识地以为这是老宅的管家,而后才迟迟地想起,老宅没有管家。
隋不扰配合着顾远岫,刚露出一个哭笑不得的神情,随即便意识到眼前这个人应该更加相信魔法和修仙,立刻尴尬地把表情收回,说:“妈妈在说修仙的事呢。”
现在她骗人也是浑然天成的了。
顾晤真了然地弯起双眼:“又在聊这些呀?阿岫从小就喜欢这些,小时候知道我在道观,她还缠着我要去山上修仙。”
她跟着二人一起往顾观澜的书房走,边走边说:“当时我真把她带去了山上,结果第二天她就说蚊虫叮得她受不了了,哭着闹着要回家。
“大姐当时因为她翘课,所以特别生气,不许她回家,说既然想修仙,那至少待满一个月再说。然后她就被迫在我的院子里又住了一个月,又缠着我问我有没有防虫的招数。”
顾晤真在回忆,而顾远岫一直目视前方,隋不扰看不到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放在扶手上的双手都紧握成拳,想也知道她不想回答。
隋不扰代替她回答道:“没想到妈以前小时候这么皮。”
“皮点好……”顾晤真笑着说,伸手轻轻摸了摸顾远岫的发顶。
顾远岫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似乎想躲,最后关头还是止住了冲动,但上半身的姿势还是变得有点扭曲奇怪,过了半分钟,才一点一点,掩耳盗铃般调整了过来,后脑勺重新贴合了顾晤真的手心。
顾晤真的声音也是随之一顿,手掌在顾远岫的发顶停留了瞬息,而后才慢悠悠地收回了手,接上后半句:“皮一点好啊,总比当个面无表情的冰块要好。”
听不出顾晤真话里是个什么意味,可能是有点失落,也可能是……
不知道,隋不扰分不清。
隋不扰看着两个人微妙的互动,低下头当鹌鹑。
顾晤真把二人送到顾观澜书房门口,她并不打算进去:“大姐今天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她是在提醒自己?
隋不扰也没想到自己和顾晤真的关系已经到了这一步?还是……
她想到几十秒前的那个摸头。
还是因为顾远岫和顾晤真之间的关系?
可是上一次老宅碰见,感觉顾晤真和顾珺意的关系也挺不错的。是因为顾晤真不准备得罪家里的任何一个人吗?
隋不扰想不通,暂且先道了谢,推着顾远岫进去。
顾观澜正站在窗前远观,她果然如顾晤真所言心情极好,嘴角还勾着一个似有若无的笑意。
“来了?”听到动静,她才缓缓转身。
身后,顾晤真帮她们把门关上了,咔哒一声,隋不扰瞬间被书房里的书墨香和茶香包裹了。
她将顾远岫推到书桌前,自己则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顾观澜坐到了她对面。
顾观澜端起茶杯,轻轻撇去浮沫:“……终于,只剩下我们自己人了。”
第65章 她的赏识 她杀人了。
隋不扰不自觉地坐直了。
「只剩下我们自己人」这种话, 隋不扰希冀于这句话背后藏着某种认可,却又不敢太过深思,她害怕自己的期望会落空, 到那时才更伤人。
她更不敢直接在顾观澜面前表现出什么,万一顾观澜不是那个意思, 那隋不扰就是真的完蛋了。
所以隋不扰想, 暂且先把这句话理解成「这个房间里的人都有血缘关系」比较好,毕竟眼前这个女人曾经也是在顾远岫出车祸以前就想着把位子直接传给顾珺意的人。
顾远岫也坐正了,小学生坐姿般并拢双膝,双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我没有想到您会这么说。”
顾观澜慢条斯理地呷了口茶, 哒的一声放下茶杯:“那你不如问问你的好女儿,最近做了些什么?”
这种说法让顾远岫心里咯噔一下, 她紧张地、下意识瞥了隋不扰一眼,顾观澜的态度让人觉得捉摸不透,所以她第一反应以为是隋不扰闯了祸。
大脑里极速滚了一圈隋不扰近期所作所为,想遍了也想不到有什么值得顾观澜生气的事。再看顾观澜现在的表情, 顾晤真也说她今日心情很好……
她的肩膀稍许松懈了一些。
也许, 不是因为犯错,而是顾观澜真的开心?只不过她习惯了这种表达方式, 或者故意想吓吓她们?
果然还是小时候的心理阴影太深了。
顾观澜放松地后靠, 上半身松散地歪斜, 一只手撑着下巴, 脸上自始至终都挂着那抹笑容。
“放轻松点,亲爱的,今天我们只是聊聊家常,没有人会被惩罚。”
她转而看向隋不扰,眼尾笑纹加深:“宝贝, 不准备向姥姥汇报一下你最近都做了些什么事吗?”
顾观澜的声音很……甜腻。隋不扰想用这个词汇来形容。
感觉她是夹着声音在说话,像是对幼儿说话的幼稚园老师。隋不扰非常地不习惯,以至于都有点想逃离。从顾观澜口中喊出来的宝宝,感觉下一秒就会变成砍下脑袋的铡刀。
隋不扰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平静下来,说:“我最近……在和姐姐的信息交流方面,得到了一些进展,我并不知道那是否值得说出口……”
她绞尽脑汁地思考如何把那件事说得文雅一点,至少听上去不是两个人反目成仇:“主要是想帮助姐姐,呃……更好地了解下属,并且,阻止一些无法挽回的错误。”
顾观澜双眉微扬,饶有兴致地听着,眼底的戏谑摆明了对隋不扰紧张地谎言了如指掌,却坏心眼地选择沉默,选择听她继续编下去。
“过程中也的确发现了一些问题……”隋不扰越发觉得顾观澜的眼神不太对劲,温和得太过头了,她敢说顾观澜现在心里绝对没憋好屁,但都说了这么多了,隋不扰也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目前,我正在和姐姐商讨如何把已经犯下的错误影响降到最低……”虽然是以顾珺意绝对不愿意的方式。
“我个人预计,未来一周之内一定能出结果,并且把一切全都搞定……”那些证据在她手里也无法拖得太久,否则万一柳家知道了狗急跳墙就不好了。
“我在思考,或许可以借助嵇月娥的能量,将这些事通过一个官方的渠道解决掉。”这句话倒是真的,隋不扰现在最倾向的一个选择就是去找保卫厅。
所有良民的第一选择。
顾观澜听着隋不扰一句句说的话,脸上也没有露出过多变化的神情,右手缓慢地转动着左手腕上戴着的玉镯。看不出来她对隋不扰想找保卫厅的这个选择是支持还是不支持。
顾观澜闭上眼睛沉吟片刻:“你确认嵇月娥真的可信么?”
她没睁眼,所以隋不扰扭头看了顾远岫一眼。
顾远岫肯定地朝她点头。
隋不扰便说:“可信,姥姥。嵇月娥和荀储光是朋友。”
“荀……”顾观澜轻声重复这个名字,眼睛倏地睁开,还未来得及添上温柔假象的锐利眼神便如冷电般直直射向顾远岫。
顾远岫毫不畏惧,迎着那道目光,下颌绷紧,微微抬起下巴,倔强地与她对视:“是的,妈妈,嵇月娥是荀储光的朋友,也是她军营里的战友。”
顾观澜眯起双眼,审视了一番顾远岫的神情,良久,表情才切换成了一个弯着双眼的、完美的笑,但她的眼睛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是储光这孩子的朋友,我就放心了。
“储光虽然不着调,但她心是好的,在大是大非面前,也不是会被风吹倒的墙头草。
“挺好。”
两个字就给隋不扰的选择定下了基调。
她很满意。但满意的理由是因为保卫厅可靠,还是嵇月娥可靠,抑或是单纯觉得这个选择是最好的,无从得知。
隋不扰搁在大腿上的手反复地摩挲着牛仔裤粗糙的布料,抠弄着她膝盖上一个并不明显的破洞。
顾远岫知道她拿到了对于玉瑾而言致命的证据,隋不扰对此并不意外,因为双妶说过她「算是」顾远岫的人。
顾观澜能得知,隋不扰也不意外,她只是比较好奇顾观澜的眼线是谁。
虽然自己在这两个长辈面前没有任何隐私的感觉还是怪难受的……
顾观澜说:“荀储光也算做了一件好事,否则这么多年以来只会带坏我的女儿,我对她也是快有偏见了。”
隋不扰没敢搭话,她感觉这就不是自己能说得上话的地方。
顾远岫嘴唇一抿,她浑身都绷紧了一瞬
,却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强迫自己放松下来,没有顶嘴:“她早就变得可靠了。”
顾观澜似乎很满意顾远岫的反应,双眼弯成两弯月牙。大概是因为看不清她的眼睛,所以她的笑容便显得真心实意得多了。
“是吗?我有段时间没有关注这个孩子了,你该早点告诉我的,阿岫。”
顾远岫扯了扯嘴角:“对不起,妈妈,我这段时间自顾不暇,也就想不起来和你说这些。”
“下次记住就好了。”顾观澜表现得宽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她话锋一转:“下周剪彩仪式,储光那孩子会去吗?”
下周的剪彩仪式是最近在搞的一个小公司,并不打算动用乂氪的名头,股东也不是顾观澜,而是顾晤真,就是一个普普通通赶潮流的机械自动化公司。
隋不扰记得自己看到资料里说,除了顾晤真这个名字以外,还有一个股东是五姨。
五姨啊……就是那个顾衡澂带着全部家当准备投奔的人。
她弄的新公司里有顾晤真的存在?可顾晤真对技术应该是一窍不通的吧。
……真奇怪。隋不扰想,顾晤真怎么会突如其来接受这么一个合作?而且看顾观澜的样子也不反对,她怎么会允许顾晤真的名字出现在这么一个几乎不可能落地的项目上呢?
而且她已经明知道那是用脏东西堆起来的产业。
隋不扰想不通。她从顾观澜波澜不惊的脸上得不到答案,便只能转头看向顾远岫。
顾远岫被桌子遮住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隋不扰的手背,面上却并不看她一眼:“妈,你知道我最讨厌小姨了。”
“嗯?”顾观澜拖长了尾音,像是今天才知道这件事——但不是对此感到意外,而是一种,「其实我知道但我懒得表现出我知道,你既然摆到明面上了那我不得不表明其实我知道了」的……敷衍感。
顾观澜低头整理袖口:“我怎么不知道这件事呢?小时候你不是最喜欢你小姨了?就跟叙章还有珺意一样啊。”
这种大家族里,小姨和下一辈的第一个女儿都是差不多的年纪,玩得来,共同话题多,其中的小姨通常也会因为自己年长一辈而有种责任感、使命感,所以也会更多地照顾自己的晚辈。
相比起顾叙章和顾珺意,顾晤真与顾远岫的年纪相差有点大,尽管顾晤真表现出来的样子的确是顾远岫曾经与她关系很好,不过那好关系里或许更多的是明确长辈晚辈之间的和睦关系。
顾远岫懒得解释:“没有人是会一成不变的,妈。后来闹了点矛盾,但既然你不知道,那就别听了,平白给自己添堵。”
顾观澜哼笑了一声:“……怪不得,晤真之前有很长一段时间心情都很低落,原来是因为你们闹了矛盾?阿岫,你该和我说的。
“家和万事兴……都是一家人,有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
顾远岫微微偏过头去,整个人都在回避回答这个问题:“这个问题就是解决不了的,妈,小姨现在和五妹一起搞这家公司,还不够明显吗?”
她闭了闭眼:“五妹的启动资金是从哪儿来的,你比我更清楚。珺意所有决定的背后都有您的默许,而现在顾衡澂已经逃到了地底去,您别告诉我您不知道。”
顾观澜还是笑:“我知道。”她敛眸,捻起在小火上慢煮的茶壶,滚烫的水流注入杯中,白雾迅速涌了出来。她端起茶杯,轻轻吹去氤氲的热气,雾后的眼神难以琢磨。
“那你知道顾晤真为什么要去帮小五吗?”
顾远岫:“……还要理由吗?难道这种事还有能够原谅她的理由?”
顾观澜一口热茶也没喝就放下了茶杯,她指腹来回摩挲着杯沿:“当然。你为什么就断定她一定是背叛你?”
顾远岫从轮椅上微微起身,一部分身体的重量转移到了双腿上,她的双腿开始细微地颤抖,但她仍然死咬着不肯坐回去。
隋不扰马上伸出手去扶住她的手臂。
顾远岫的手臂也抖如筛糠,她颤颤巍巍地举起右手,直直指向顾观澜:“为什么不能够断定她一定是背叛我?
“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她选择去和顾珺意合作,和害我的罪魁祸首合作!你要我怎么原谅她?”
顾观澜看着眼前这个双眼通红的女儿,却像看着一个不懂礼貌和规矩的陌生人:“……我没有想到,你竟然连这个都想不通?”
“对,我是不够聪明。”顾远岫借着隋不扰的力气慢慢坐了回去,“你也不看看聪明的人下场都是什么?如果我和姐姐一样聪明,您觉得我现在还能有命吗?”
顾观澜:“她现在在乌河过得也不错呀,还有闲心关心国内的事情呢。”她说着这话,对隋不扰笑了笑。
是在说前段时间的绑架事件吗?那个救走车玉珂的、和自己长得很像的女人。
顾远岫冷哼一声:“也就只有你自己会相信这种说辞了。顾珺意毕业的时候给你交出这么一份大礼,你当时可是很开心的。”
哦……那个女人是在四年前就因为一些事去了乌河。
顾观澜露出一个无奈地、又不得不解释的笑容:“那不一样。珺意刚毕业那段时间,多好一个孩子?在她真的动手闹出人命以前,谁能想得到?”
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快停止了。
闹出人命?谁?顾珺意?
她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这四年间所有去世的名人。
顾家……顾家有人死吗?
有的。
第一年是顾观澜的三表妹,是得了个什么癌症,救治无效去世了。那年后半,顾观澜的五表弟,说是酒后驾车自己开进了河里淹死了。
再是第二年,顾观澜的四表妹,退休以后出去玩极限运动结果蹦极的时候绳子断了摔死了。
然后就是去年,五姨姥本来要去参加的一个公开的娱乐圈晚会——她是电影导演,结果临时有事没有去,网上有人说她耍大牌,也有人头头是道地怀疑这个晚会有问题,或者有哪个名声很差的明星,五姨姥不屑于与她同台。
结果那晚,在给五姨姥的电影颁奖的时候恰好音响爆炸,好几个她电影里参演的演员都受伤了,还好没有人死。没有去的五姨姥反而躲过一劫。
后来有彩排的视频流出,有人推演过,如果按照彩排的站位站,五姨姥在音响爆炸的瞬间,是距离音响最近的人,就算不死也至少是个重伤。
可以说四年间,是顾观澜那一代,除了顾观澜姐弟俩、顾叙章的姥姥以及顾晤真以外,全死光了。
留下的长辈,要么是顾珺意自己的人,要么就是和她关系好的后辈的长辈。
隋不扰记得那时候还有人分析,是不是顾家时运要到头了,怎么临到老年一个接一个地因为意外或是疾病死去,或者是不是五姨姥才是破局的关键,因为她躲过了死劫。
如果这些命案里有顾珺意的手笔,哪怕只有一个人是她下的手,那也是真的……够狠。
——隋不扰觉得有一个就够狠的了,那顾观澜呢?
这个孙女把女儿害得只能躲去乌河,都是觉得开心而不是心寒的人,顾珺意只杀死一个妹妹或者弟弟,会让她对「多好的一个孩子」印象转变吗?
这个答案似乎是显而易见的。
不会。
只有「她快把我们杀光了,下一个会不会轮到我」的这种想法,才可能让顾观澜感受到一点心寒,和一点唇亡齿寒的后怕。
如果全是顾珺意干的……隋不扰感觉自己的后背瞬间起了一片鸡皮疙瘩。
三姨姥是因病去世,但癌症其实也是可以经某些微量元素的摄入而引诱出来的疾病;
四姨姥和五舅爷的意外就更不用说了,一个可以提前对绳子做手脚,还有一个直接迷晕了连人带车扔进河里,然后家属拒绝解剖尽快火化,成一捧灰了以后他的死亡真相一辈子都不会有人知道。
顾观澜的余光
一直关注着隋不扰,她很满意于隋不扰倏然变白的脸色,那意味着这个孩子至少不笨。
顾远岫还是继续呛声:“如果在她把我姐姐搞进精神病院以前你就有所警醒,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现在我的腿也断了,你终于满意了,准备开始找备选项了?”
她无比嘲讽地一笑:“你倒是轻松,随手一指就能找到一个顾珺意的下家,我呢?我姐呢?因为你的一个错误决定,我们被迫分离整整四年,如果不是不扰朋友出事,我甚至都不知道我姐现在是死是活,我们真的是你亲生的女儿吗?!”
顾观澜静静地听着顾远岫心绪不稳的控诉,听着她话语中的颤抖和略微走音,顾观澜被眼睑遮住大半的眼睛里却只有厌烦。
隋不扰悄悄地在桌下摸到顾远岫的手背,然后握住了她的手。顾远岫转动手腕,紧紧地、紧紧地回握了她。
“现在,你还来问我,为什么讨厌顾晤真?”顾远岫攥着隋不扰的手指泛白,像攥着什么救命稻草,“她在姐姐刚去乌河没多久的时候就转头开始和顾珺意合作……
“你别以为我是个白痴,上次和不扰一起回来,顾晤真晚到一会儿的时候,真的是因为她道观里的事吗?”
顾远岫浑身都颤抖起来,因强忍泪水而扭曲的脸上满是痛楚,身体不断前倾,想要靠近顾观澜,却又不想靠得太近。
“你不能……你不能在教会了我们如何独当一面、如何判断一个人是否可靠以后,因为某个决定不符合你的心意,就推翻我们的判断……
“好,退一万步说,顾晤真确实是为了卧底才去帮助顾珺意的——”顾远岫大口地喘了两下气,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喘息。
“她给三姨姥下的毒是假的吗?她毁掉了五舅爷汽车的刹车是假的吗?她就是杀人了,她就是沾上了因果……我凭什么……凭什么要相信一个会对自己的家人下手的凶手!”
隋不扰的双手包住顾远岫的左手,努力地用自己的双手来替她暖暖冰冷的左手。
“为什么……一个人的忠诚要用她的背叛来证明?”顾远岫的上半身蜷缩起来,另一只手紧紧攥着大腿上的裤料,拇指指甲掐在大腿肉里,想用痛苦来阻止即将决堤的崩溃。
她的呼吸变得急促,喉间溢出细碎的呜咽,眼眶里早已堆满了泪水,从眼角到耳垂红了一大片。
顾远岫还在说着关于顾晤真明明自己信教还要滥杀无辜,她不光背叛了自己,还背叛了她的信仰云云……
然而顾观澜周身的气压却随着女儿的崩溃而愈发低沉。她后靠着,嘴角抿着扯出一条直线,一下一下敲击着扶手的食指越来越快。当顾远岫彻底崩溃地蜷缩起来失声痛哭时,顾观澜眼中的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殆尽。
她唇瓣轻启,几不可查地「啧」了一声,深呼吸着偏了偏头,似乎连看都不想再看顾远岫。
直到顾远岫的啜泣声低了下去,偏向隋不扰的身体彻底偎进了隋不扰怀里,顾观澜才将头转过来。
她看着低头安慰顾远岫的隋不扰,眼神和煦。
“不扰,这就是今天我叫你来,想要你知道的全部。”顾观澜看着隋不扰,少年从头到尾除了知道顾珺意杀人以外脸色白了一段时间以外,之后全程都很冷静。
顾观澜的眼神越看越满意。
这个小孩,哪怕拿到了玉瑾杀人的铁证,所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为家人报仇,找到杀害家人的杀人凶手。
她似乎对处理玉瑾多有顾虑,但对于柳家便不太留情面。
这很好,顾观澜很满意,人就是该分得清谁是家人,谁是外人。虽然她很快就会让这个家人也变成外人。
她微微笑着,笑容是隋不扰从未见过的真实,甚至略带着一些自豪。
“阿岫的情绪就是不太稳定的,你听听她说的故事就好了。”顾观澜将双手搁在桌子上,她手腕上的玉镯和木桌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仿佛刚才顾远岫所有崩溃的情绪在她看来都是阻碍故事讲述的因素。
“那听完了这些故事,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顾远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灰败下去,她攥着隋不扰的手慢慢地松开了。
然而隋不扰却更用力地抓紧了她。
作者有话说:拉人物表的时候给每个人都起了名字,然后写着写着发现有些人的名字放在正文里有点累赘,还会影响记忆,但又不想浪费所以放在作话:
三姨姥(顾衡澂、顾衡牍的妈妈):顾方晰
四姨姥(五姨顾擎宇、六姨顾擎霄的妈妈):顾识海
五舅爷:顾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