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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上船看看(一) 奖励贪心的人。……

顾珺意直接或者间接杀过人。

顾珺意曾经可能差点、或者已经成功将顾远岫的双胞胎姐姐送进精神病院, 后来大姨成功逃到乌河去了。

顾晤真虽然现在和顾珺意是一头的,现在还跑去帮顾擎宇,但她本质上是一个双面间谍。

顾观澜早就想把她换掉, 现在终于找到一个合适的替代品。

即使知道了这些消息,隋不扰还是不打算找顾晤真。

她不准备相信顾家里任何一个人, 必要情况下, 这种不信任或许会排除掉顾远岫,和那个隋不扰现在还不知道名字的大姨。

——之前顾远岫和隋不扰透露出她有一个双胞胎姐姐时,隋不扰就去网上搜索过这个神秘的大姨。

顾远岫的一生基本都是透明的,她从小到大的所有历程都被许许多多的人关注着。所以对于大姨的学习轨迹, 隋不扰心里早有定数。

然而不知道是顾家对她保护得很好,还是她刻意地不表现自己, 绝大多数人都不知道顾远岫是双生子,许多帖子里都以顾远岫妹妹这种称呼来称呼那位双生子,连谁大谁小都搞不清楚。

这种情况下,也就不必再提直接找到大姨叫什么名字了。

然后她又去问了荀储光和江春妮, 这两个同一辈的人或许会知道一些什么。

荀储光提起这件事时, 神色也是微妙的:“这件事,我一个外人不好乱说。你还是问你妈去。”

而江春妮这个完完全全的外人表现得就和隋不扰查出来的结果差不多, 在一段很短时间的思考以后, 她说:“我不知道, 顾观澜不就一个女儿?哪儿来的双生子?”

顾远岫姐姐这个人被完完全全地抹去了。

应该是她一直不在公众面前出现, 所以才让抹去她的痕迹这个行为变得很容易。

隋不扰感受到手里

的那只冰冷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给顾远岫递去了一个安慰的眼神,才看向顾观澜。

“我的看法是……别的人我并不了解,但远在乌河的大姨,我很感谢她。没有她, 我的朋友无法得救,可能就会在顾——”她顿了顿,短暂地纠结了一下是说出顾衡澂的名字,还是顾珺意的。

“顾衡澂手下度过相对来说更痛苦的三天。是大姨救了她,而且大姨还给了我朋友金京的账号权限……”

隋不扰一边说,一边在观察顾观澜的表情,以确定她似乎并没有因此感到生气。

“我觉得大姨这么多年在乌河,肯定不是无所事事的。她自己默默地努力了很多,也是为了让顾家更好,让妈更好。”

隋不扰紧了紧自己的右手,转过头看着顾远岫,对上了顾远岫一直没有移开的、专注的目光。

“我会觉得大姨是一个很了不起的人,也可能因为我是妈的孩子,所以我的心下意识地就会偏向和我关系更亲近的……这些人。”

说完这些,隋不扰就看到顾观澜脸上的笑容倏地放大了。

她赌对了。

顾观澜现在最看重的果然还是那所谓的「家和万事兴」,只不过这个「家」的概念,也是自由的,随时随地都在改变的。

今天是整个顾家荣辱系于一体,明天这个家就会限缩成她和她弟弟这两家,再往后一天,就变成她自己这一房。

也许再往后,这个概念里就会只剩下她、顾远岫、大姨,和自己。

如果隋不扰做得不够好,那未来某一天,这个人员名单里的自己大概也会被划去。

顾观澜笑得眼不见眼:“看来小隋真的把你养得很好,很懂事。”

她双手撑着桌面借力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沿着桌边踱了几步:“马蜂货运和你养父的那件事,你有什么想法吗?”

她第二次询问了一样的问题,但隋不扰已然能够分清她这一次的意思是什么。

如果隋不扰把她需要顾观澜帮助的地方说出口的话,顾观澜就会帮她。

隋不扰垂首想了想:“姥姥,我想要……亲自去那艘船上看看。”

对于这个「想法」,顾观澜明显很惊讶:“只是这样吗?不需要更多吗?”

“不需要。”隋不扰摇摇头,眼神坚定,“姥姥,这件事我可以靠自己做,不需要您多费心。”

顾观澜踱步的动作停下。

此时夕阳西斜,她背对着窗口,橘黄色的阳光从后撒入,带着初夏特有的微热,在她的后背上烘出略有些烫手的温度。

她停在原地,第一次仔仔细细地打量自己这个被调换的孙女。

隋不扰很……长,可以这么说。

虽然她的身高不是很高,刚到平均身高,但她长手长脚,骨骼和身体比例也优越,静态时也能够营造出远超实际的延伸感。如果只看照片,很多人会以为她有一米八。

她的肩线很硬,即使放松地坐着,脊背是微微佝偻的,她的肩线棱角也依旧是清晰的。

像一棵竹子。

竹子,或者未出鞘的剑。顾观澜认为隋不扰更像前者。

以往的顾珺意会怎么做呢?顾珺意一定会抓紧每一个顾观澜做出承诺的机会,然后从她手里挖出点什么东西来才罢休。

在这之前,她以为隋不扰也就是最寻常的市井小民,听到自己愿意帮助她,定然是欣喜若狂的,说不定会因此把所有解决不了的问题都一股脑儿丢给她。

秘书调查她的结果不是说她对那位养母有很深的依赖么?这种小孩,只要看到依靠了,就会迫不及待地靠上去吧。

然而隋不扰的表现完全出乎了她的意料。

顾观澜垂在身侧的手蜷缩了起来:“只是这样么?”她神色晦暗不明,“我很少向人做出承诺,但只要我说我会帮你,那我一定会帮你。”

隋不扰却毫不动摇地摇头拒绝:“不用,姥姥,我有分寸。我只想上那艘船看看。”

顾观澜的目光黏在隋不扰身上,半晌,她笑了。

不是一开始的假笑,不是对顾远岫时不耐烦又不得不勾着嘴角的笑,也不是后来虽有真诚,却还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

是完全的、整个笑纹都舒展开了的、放松的笑容。

顾观澜的声音里都带上雀跃的声音:“那这个要求,姥姥可以帮你超额完成。”

她坐回了办公椅上,弯腰从下面的抽屉里抽出几沓纸,纸上已经印了些字,看上去是合同。

顾观澜从中抽走了两份放回抽屉里,剩下几份文件一同推到桌子的另一头:“看看吧,然后选一个。”

隋不扰伸手拿起桌子上的文件。

是几份股权转让协议。

1%、2%、5%,一共三个选项,能够收到更多的股份,自然也有更多的责任要承担。

这些转让过来的股份都是顾衡澂那里来的,顾衡澂和顾衡牍手里一共是5%,她们本也不是技术骨干,所以相比起别人而言,她们手里的股份并不算多。

如果隋不扰选择吞掉全部,那么她就需要在绝大部分时间里都听从顾观澜的指示,尤其是在乂氪的很多重大决策上,她只有提意见的权力,而听或不听在于顾观澜。

——以及,隋不扰知道的,还有一个隐性条件。

合同里给她未来的股权分配也做好了预案,通俗来说,就是视她表现会逐月多给一点股权。

股权从哪儿来呢?

顾观澜手里拿着的股权并不多,她手里的权力不是来自于股份的多少,而是来自于她一直以来缔造的权威与公司章程。

她曾经也手握51%的股份,但在经年累月的发展下,逐渐稀释到如今的7%,即使如此,她也依旧是唯一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人。

她自己就只有7%,不可能从自己的手里出,而别的手握股权的大小股东也不会莫名其妙地把股权送给隋不扰,那就只能是隋不扰把某位顾家前辈掰倒以后,从她的手中抢来的股权了。

1%是拿到最少的股权比例,好处是顾观澜对于她决定的限制就没有那么大了。这么点股权,她说的话本身也没有分量,但顾观澜的不管束,就是连游说股东也不管束了。

2%是个中间值,宽松和紧绷的程度都是差不多对半分。

隋不扰的手指摩挲着纸张的边缘,看上去似乎5%是最好的选择,或者4%,这样既能进入棋局拿到成为棋手的资格证,还能保有一定程度的自由。

可是……

隋不扰的视线在5%这个数字上徘徊了很久。

可是5%和前一个选项差了整整两个单位,在乂氪,这一个单位的股权每年的营收就能有九位数。

她的确非常想试着贪心一次。

而且最重要的是,5%里顾观澜列出的条件根本就和没有一样,就像逐月多给一点股权这种表述一样,控制她的条件也不是永久的。

如果她可以借此机会手里拿到更多的股权,那她的地位自然水涨船高。如果她真的证明了自己的价值,顾观澜也不会就此抓着不放。

说得再难听一点,顾观澜迟早会死。就算顾观澜真抓着不放,只要她那时手里的股份比顾珺意多,那所谓的条款都不会再有任何限制。

顾观澜也不可能把乂氪交给顾珺意了。

隋不扰眼下不需要在乂氪决定什么大项目,因为她的重心本来就不在乂氪,就算真的把机会送到她眼前了,她可能还需要咨询一下顾远岫这个项目怎么做……

就像顾远岫不把秘密告诉她的理由一样——她还没有成长到可以决定乂氪项目的程度,因此自由与否对她而言没有差别。

乂氪内部的自由权的价值,大概就像不小心把一张没用过的纸巾掉到了地上。

那张纸以后用得上,但不会感到可惜。

以后还会有更多的纸装进这个口袋,而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把这个口袋牢牢攥住。

隋不扰挑出那个由黄色夹子夹住的合同说:“我选这份。”

顾观澜维持着脸上那副几近真心的笑容,眼神欣慰,从她手底下压着的几份文件里抽出一份用红色夹子夹住的,递给隋不扰。

“好孩子,天女会奖励贪心的人。”

隋不扰接过来一看,依旧是一份股权转让协议。

是百分百的股权,一家没什么名气、在关服边缘徘徊的手游小作坊。

但有两个多年浸润手游市场前线的朋友一直以来孜孜不倦地和隋不扰吐槽,隋不扰一眼就看出,这种类型的游戏不适合进入手游市场,更适合去买断制。

这是个为爱发电的小工作室,建模非常精致,文案非常华丽,但因为预算不足,只做了一个小场景。光是这一个小场景里细节就不知道有多少,就算是电竞手机也带不动,时常卡顿。

优化又优化不好,还没有pc端,玩家只能用模拟器在电脑上玩。模拟器玩家的数量太少,久而久之,退坑退得差不多了,游戏也就快关服了。

想要救这个游戏倒是不难。隋不扰看过游戏的视频,不管是剧情还是人物塑造都可圈可点,至少从硬件上说,不算强捧。

钱而已,她有。

于是,隋不扰查看了合同的相关条例,确认了没有自己接受不了的陷阱以后,点头道:“可以。”

她可以试试看。

*

又是一个周末。

顾观澜派来的司机已经早早在楼下等着了,隋不扰打着哈欠下楼钻进车子里。

司机是个沉稳、面无表情的中年女

人,看着五六十岁,国字脸,寸头,发色已见略微斑白,眉毛极浓,衬得其下那双眼睛的神采熠熠。

鼻梁中部有个微妙的凸起,可能是正常的鼻子结构,也可能是因为曾经骨折过。厚唇,嘴唇微微上扬。放在方向盘上的手骨节也是粗大,从手背到手臂上蜿蜒着好几条泛白的疤痕,在她深色的肌肤上格外明显。

但尽管她身上尽是显得凶狠的疤痕,她的神色却很温和,眼角眉梢间都是经年累月积淀下的宽厚。

“上午好,小姐。”她微笑着开口和隋不扰打招呼。

“上午好。”隋不扰没得到过这种待遇,有些局促地点头与她问好,反手关上了车门。

她从后视镜里看到隋不扰坐好,便锁上车门出发。

副驾驶座上坐着李熠年。

李熠年手臂上的石膏一周前拆除了,现在整个人生龙活虎。

这次也是顾观澜说最好找个人陪着她,所以她挑了李熠年。

别的人她不认识,自己也不放心把后背交出去,那更是何谈保护。

司机开得平稳,一路开上高架,往沿海地区走。李熠年叽叽喳喳地在说这段时间闷在家里给她闷坏了,闲不住想健身,现在她可以做单手引体向上了。

李熠年:“真的!你别不信,我单手引体向上现在能做五六个!”

隋不扰开玩笑:“那你岂不是左手臂要比右臂粗了?两边不对称了。”

李熠年啧嘴:“你别说,我前两天照镜子的时候发现,右手臂好像真的细了一点。”

隋不扰往前坐了一点,她伸手捏了捏李熠年雌壮的手臂肌肉。

“诶,怎么是软的?”隋不扰好奇地捏了又捏,不小心捏到李熠年的痒痒肉,被人笑着拍开手。

隋不扰求知欲旺盛:“真的!是软的。为什么?我以为会是硬的。”

李熠年无语:“肉当然是软的了,肌肉肥肉都是肉,怎么会是硬的?”

“感觉脂包肌摸上去就是硬的……”隋不扰小声嘀咕。

李熠年干脆抬起手,将上臂肌肉紧绷:“你再摸摸看,软的硬的?”

隋不扰试探着捏了两下,眼睛一亮:“硬的!”

李熠年放松手臂,肌肉又恢复了柔软的状态:“你觉得硬,那肯定是那个人用力绷紧了。”

隋不扰回忆了一下自己以前摸梅飞兰的小腹时,对方好像的确很紧张,还会下意识收一下腹。

原来如此……她一直以为肌肉就是硬的。

都怪梅飞兰!

隋不扰与李熠年就肌肉变硬变软这个话题聊了半个多小时,海岸线终于出现在二人的眼前。

司机将车子停入空旷的停车场,一下车,水泥地烘出的热度就涌了过来。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顷刻间就驱散了刚才在车里吹冷空调的凉爽,顺着码头放眼望去,几乎都是如楼房般高大的大型货轮、甚至是超大型货轮,钢铁铸就的山脉连绵起伏。

隋不扰跟随司机走在码头的平地上,身边陆陆续续有人经过,却仍驱不散那些巨大的怪物带来的压迫感,在这样庞大的船只面前,隋不扰就算是抬起头也很难看到船只的顶端。

一步一步走进六号泊位,隋不扰才看到那一点一点从大船后露出的小船。

那艘隋不扰即将要登上的船只静静地停泊在不远处的六号泊位,明黄色的船漆显得格外暗淡,甲板的高度甚至还不及前方超大型货轮空载时吃水线的高度。

潮水涌动时,两边的巨轮岿然不动,而这艘船在轻轻摇晃。

“这艘船也忒小了吧。”李熠年眯着眼睛适应正午过于强烈的光线,看着和旁边几艘船相比像个小孩的货运船,“能出海吗?还是附近渔民在这里借停的船吧?”

“我记得是中小型集装箱货轮……”隋不扰回忆着事故报告里的措辞,“可能是因为现在停在码头的船恰好都是大吨位吧。”

她转头,看了看那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码头和巨轮,这些船太高了,隋不扰总疑心它们会不会倒下来然后把码头压垮。

“上船吧。”司机冷不丁说道。

她一只脚站在码头,一只脚已经跨到了甲板上,一只手把着穿上的扶手,一只手朝隋不扰伸过来。

“顾总已经让船上的相关人员都暂时离开了,并且……”她顿了顿,没有继续说下去,“你进去就知道了,来吧。”

隋不扰将手放进司机的大掌,小心地跨到甲板上。

“小心。”司机轻声说,她的手很稳,丝毫没有受到船只摇晃的影响。

当隋不扰站稳以后,她又将手伸向李熠年:“来。”

李熠年看着比隋不扰熟练一点,握住司机的手跨到甲板上,很快就松开了。

等二人都往里走了几步以后,司机才脚下用力,自己也登上了这艘小船。

隋不扰在船上适应了一会儿,李熠年已经噔噔噔往里跑了。

司机走到隋不扰身边,她没有比隋不扰高出多少。离得近了,隋不扰能够闻到她身上清爽的洗衣液香。

“这艘船在出事以后就没有再出过海,所以里面的一切都保持着当初保卫厅来搜查过证据以后的样子。”

她主动搀着隋不扰的手臂,带着隋不扰走,边走边说:“你父亲的东西可能没了,当时保卫厅搜查得很仔细。不过痕迹之类的,我们都没有破坏。

“还有……”

司机搀着隋不扰来到船只的宿舍区,推开吱呀作响的房门,隋不扰愣住了。

她明白了顾观澜为什么说她可以超额完成任务。

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人刚离开时的状态。

无论是门口地面上蜿蜒的血迹,因为打斗而翻倒的座椅,桌上摊开看到一半的杂志,弯折的台灯,台灯上的血迹。

更远处被砸坏的玻璃橱柜,掉下几乎一半的橱柜门,床上凌乱的被单、被子,被破坏了以后到处都是羽毛的枕头……

全部还原了。

司机指了指角落里的监控,在隋不扰耳边说:“有监控,所以顾总全部还原了。”

哦,有监控,那怪不得……

等等,有监控!?

但是纪昭给她的证据档案里,并没有监控的存在。

司机就像是知道隋不扰在想些什么,继续解释:“顾叙章一开始没有把监控交出去,是柳昭昶撺掇的,但顾总有渠道获得。

“我不推荐你去看监控,免得看出心理阴影。”

不知道这句话几分真几分假,但和柳家是脱不开干系的了。

要是能拿到监控就好了……虽然司机这么劝她,但她不亲眼看到,还是不死心。

这么想着,隋不扰扶着墙,准备从门口的小书桌上开始调查。

作者有话说:股权稀释是因为参考了那个奖励员工股权的制度。

第67章 上船看看(二) 生前那么爱漂亮的人,……

书桌上放着一本摊开的杂志, 杂志的内容是对某个明星的采访。

是在长久航行里用以消磨时间的东西。

杂志旁边整齐地堆放着几盒扑克和几盒时下热门的桌游,都拆封过了,其中一盒扑克的使用痕迹很明显, 想来是经常被拿出来用。

隋不扰放下扑克,拿起发绳盒到眼前观察时忽然觉得有股若有似无的香味, 她右手指腹摩挲了一下放到鼻子旁边, 闻到了浅淡的香水味。

顾观澜连这个都还原了?

不过这个

味道并不是明繁常用的香味,是类似于柠檬香的味道,有点像仿制的大牌。

发绳盒里除了扎头发用的发绳以外还有几根碎头发,可能是摘下发绳时不小心扯下来的头发。

一根漂成了黄色, 一根染成了浅蓝色,在五颜六色的发绳背景下格外显眼。

都不是明繁的头发。

隋不扰转过身, 面对狭窄宿舍里的两张相对的上下铺。一共就四张床,左上那张床没有枕头和被褥,左下的被子叠得很整齐,但因为打斗之类的问题瘪了一角。

右边的两张床就更是杂乱, 右下的床单被血浸透。

出海时的男性船员占比很少, 一是因为船上为男性准备的设施比较少,所以不方便招收太多男性, 二也是因为除了高级船员, 大多数人都是睡大通铺, 如果有男性船员, 就要像现在这样分出一个单独的宿舍。

所以只有有条件的船只出航,才会考虑招收男性船员,芭乐号是少有的有条件的船只。那一次出航一共有两名男性船员,两位都死了。

这是事故报告里提过的。

但看宿舍状态,三床被子, 分明是有三个人住过这个宿舍。

隋不扰先是爬到没有放置床垫的左上床铺,空荡荡的木板上也是空无一物,缝隙里有溅到几滴并不明显的鲜血。

隋不扰顺着木板摸了个遍,没有摸到隐藏的什么东西。

上铺的空间很小,和高铁上的卧铺类似,隋不扰需要深深弯着腰,否则连她的脊背都会碰到天花板。她好几次都因为忘记天花板有多低而一抬头,后脑勺结结实实地撞上了天花板。

又是「砰」的一声响,在前方在打开的玻璃橱柜里翻找的李熠年噗嗤一声笑了:“这声音真漂亮,是颗好脑袋。”

隋不扰:“……”好痛。

左上床铺找不到什么东西,隋不扰弯着腰下床。

本身上下铺也不高,她懒得爬楼梯,直接扶着栏杆往下一跳,轻盈地落地。

下铺的高度也不大,隋不扰为了自己的腰能舒服一点,也就只能蹲在地上翻开左下的被褥。

一掀开被子,就有一股无比熟悉的葡萄香扑面而来。

是明繁最喜欢的香水味!

这是她爹睡的床。

明繁一向是爱干净的人,即使是在很难保持干爽清洁的船上,他依旧最大限度地保证自己不会留下脏污。

床上没什么东西,只有枕头底下放着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

那是明繁的日记本。

「8.3

「今天船只离港了,希望可以顺利回来。不是很适应货轮,有点晕……」

「8.4

「又被组长骂了……说我手脚太重。天女在上,我已经非常小心了。」

「8.5

「今天同宿舍的大哥说起他家的女儿,我就想到了小扰。她现在应该还不知道家里破产的消息吧?还好她假期不回家。希望等我回去以后补上窟窿,就能当什么都没发生。

「她没必要知道这些。」

「8.6

「现在有点不想出门……感觉船长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消息,可问题是我并不知道她想要知道什么……

「总莫名其妙地给我挑错处,今天说我把哪个箱子砸坏了,可问题是我今天的任务是组装木箱。」

前四天的笔迹还很正常,再翻过一页去,异常便出现了。

起先是字迹的笔画在抖,时而粗时而细,写字的人似乎已经没有办法很好地控制自己的力气。

「8.9

「原来过去了三天。终于从禁闭室里出来了,那里真不是人待的地方。我快瞎了。

「蜷缩在那么小的地方,三天三夜无法入睡……天呐,她们到底想知道什么?为什么不能直接问我?」

「8.10

「脖子还是好痛,怎么办?今天搬箱子的时候差点从手里滑下去,还好稳住了,否则又要关禁闭。那个地方我真的不想再去了。」

「8.11

「今天给我的饭菜量好少,吃不饱。组长说是为了惩罚我昨天差点摔掉箱子。她说本来是想关我禁闭的,但她求了船长,所以只是克扣饭菜。

「还好有组长……她人真好,希望她不会因为我的问题被船长区别对待。」

「8.12

「隔壁组今天有两个人被关禁闭了。听舍友说,一个是断食,还有一个和我一样是蜷缩着无法睡觉。希望能活着出来……」

「8.14

「我现在只希望自己可以活着回到岸上了。

「如果活不下去,那我希望至少钱可以打进见怀或者不扰的账户里。」

「8.16

「……

「想写什么,但是忘记了。」

从8月16日起,明繁的记录就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字迹更加飘忽,前言不搭后语,有时候更是会冒出一句完全无关的话。

「8.17

「那里不好玩。

「不能让不扰去。」

「8.18

「手断了,老鼠手断了。

「不扰在和我说话,她晚上来了。但是马上又走了。她真厉害,能够找到我。」

「8.19

「眼睛里长出了一颗葡萄,不好吃。

「舍友一直在笑,他好像不知道他的嘴巴里有一张人脸。

「他说我脑子有病,但是不扰说我是正常的。我信不扰。」

「8.20

「黑房间。黑。做梦……

「不扰一直在门外敲门想让我出去,但我出不去。好怕她被船长发现。万一她也被我连累了,怎么办?」

「8.21

「组长好生气。为什么?对不起……我忘记了。喜欢那个。不喜欢……我说她应该去问隋见怀。

「不行,不能问。

「问吧。她问的话,我也能见到见怀了。

「不扰成绩好,我开心。」

「8.22

「我在思考,盘子空了,很久。肚子叫,然后就有了新食物。新食物不好吃……但是组长更生气了。

「今天来的是八岁的不扰,好可爱。我好久没有见到八岁的不扰了。」

「8.23

「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肚子叫,就会有新食物。再也不会饿了。

「可是不扰说那个不能吃,为什么?

「然后不扰就不见了……为什么?她回家了吗?哦哦,回家了也好,在这里,我怕船长发现。」

「8.24

「他哭了。又有一个他住了进来。两个人在哭。哦哦哦我记住了,好的好的。好吵。猫猫在狗,想。

「怀扰」

日记到这里为止就结束了。

最后几天的字迹已经到了难以辨认的程度,隋不扰还是靠着对明繁的了解,才能勉强认出一句能连在一起的话来。

最后一天的那句「猫猫在狗」,她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以为的那四个字。

还有那个和日记内容相隔甚远的两个字,是想表达他在思念自己和妈妈吗?

隋不扰隐隐能够从混乱的记述里意识到自己的父亲经历过什么。

被关在不见天日的小房间里,可能地方很小,整个人需要蜷缩成一团,这种姿势下,在很短的时间里人都会变得很难受,就像隋不扰上一次在骞骞的后厨里一样。

那时她只是躲了十来分钟,出来以后就觉得自己手不是手,腿不是腿。

而她的父亲第一次就这样维持了整整三天。

这么长的时间,姿势带来的痛苦还不是最难受的,维持着这个姿势还意味着他完全无法吃喝、无法入睡。

她无法想象这三天里明繁遭受了多大的痛苦。

在那之后呢?

手断了,还是被老鼠啃断了?

眼睛里长出的那颗不好吃的葡萄,是葡萄还是……

舍友在笑,是在笑,还是因为看到了什么骇人的场面而在尖叫呢?

隋不扰捏着日记本的手用力到泛白、颤抖,她意识到为什么顾观澜不愿意给她看监控录像。不是不愿意,是真的害怕她看完以后出现心理阴影。

现在,只是分析日记内容,她都有点不太敢继续想下去了。

一直站在门口的司机看到隋不扰沉默下来的身影,慢慢走到她身旁,抬起手臂搂住她的肩膀,低声安慰道:“如果受不了的话,就别看了。”

隋不扰的喉头上下滚动,她咬住下唇忍住鼻尖泛上来的酸意:“您看过监控吗?”

司机叹了口气:“看过,我……”她面露难色地停顿一下,“非常、非常、非常……”一连用了三个非常,神色恳切,“不建议你亲自去看。”

李熠年注意到这里的动静,放下手里沾着血的碎玻璃片,踩着满地的垃圾和碎片走过来,关切询问:“怎么了?”

隋不扰抬眼,眼睛里蒙上了一层水汽:“我……”

“哎哟别哭别哭。”李熠年连忙上前,扯起自己的衣领在隋不扰的脸上抹了两把,“让我看看,什么东西?”

她拿过隋不扰手里巴掌大的小本子,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这是虐待啊。”李熠年一边看,一边愤愤不平道,“这不给睡不给吃不给喝的……我去,这个肚子叫就有新食物不会是——”

“咳咳!”司机清了两下嗓子,制止了李熠年即将说出口的、骇人听闻的话。

李熠年猛地回过神来,从另一边也搂住隋不扰,安慰道:“别难过,往好处想,你爹后来疯了,也……也感觉不到疼和难受了,对吧?”

好精神胜利的说法。但隋不扰也只能这么想了。

如果那时候明繁还是清醒的状态……她不敢想。

“真是一群——”李熠年阖上了日记本,闭了闭眼,咬牙切齿地说,“真是一群畜生。”

隋不扰失魂落魄地看向乱糟糟的房间,这么多血,有多少是属于明繁的?

他的舍友又是怎么死的?是也遭受了这么多的折磨后选择自我了断,还是看到明繁的样子以后,他也疯了?

还有另外死去的那几个女船员呢?她们为什么会死?

如果……如果那次假期她能够回家,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她忽然很庆幸那个时候的隋见怀已经变成植物人了,至少不会有人为了获得隋见怀口中的某个秘密而导致自己深陷危机。

“……”李熠年看着隋不扰这个样子,心也是揪得慌,她干脆按住隋不扰的肩膀把人往外推,“你和老肖去外面看看,这里有我。”

隋不扰被推出了房间,老肖也是掰着她的肩膀,强硬地带着她去旁边的女船员大通铺。

“不知道能不能安慰到你。”老肖捏着隋不扰肩膀的手心不停地传来令人心安的温度,“你父亲死得挺痛快的。”

隋不扰扯了扯嘴角,她想露出一个笑容,但是变得不伦不类:“我知道。”

遗体是她认领的。那个时候已经被法医和入殓师整理过仪容仪表,但有些地方的残缺不是靠化妆就可以掩盖的。

面对那样的伤口,马蜂货运的发言人也依旧坚称明繁是失足坠海,脑袋上缺了那么大一个口子?那是被绞入涡轮了。

那天回去以后隋不扰连着做了三四天的噩梦,那段时间一闭上眼就全是明繁的那张七零八落的脸。

生前那么爱漂亮的人,死后却连一张完整的脸都没能拥有。

她有过心理准备,知道明繁死前的经历一定不会太好,只是没有想到竟然这么不好。

隋不扰走在走廊里,每一步踩下去都踩不实,感觉自己的魂都在飘。

“……”老肖搀着走得晃来晃去的隋不扰,另一只手扶住墙壁,“起浪了,船在晃,你抓紧我。”

不远处就是女船员的大通铺,老肖和隋不扰站在门前。女人一只手放在门把手上,看着隋不扰:“做好心理准备,女船员的休息室还要恐怖。”

隋不扰眨眨眼,随后点头:“……好。”

只要不是再看到一个脑袋碎掉的尸体,她就可以接受。

门在隋不扰面前缓缓打开,用一片狼藉来形容这个房间显然是温和了,这简直就是一片废墟。

翻倒的上下铺,比男寝铺得更多的鲜血。斜斜插在地面上的铁架子顶端插着一个棉花假人,地上的废墟里有许多倒下的装饰品,但弯腰拨开一点遮挡的物品就会发现,挡住的不是装饰品,而是一张人脸。

隋不扰深呼吸。她是为了让自己平静下来,将眼前这些假人都看做是真正的假人,而非背后还代表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类。

但吸入肺里的空气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顾观澜还原的血腥味,而是一股浓郁的柠檬香。

她在哪儿闻到过这个味道?

她又吸了吸鼻子。

就在刚刚闻到的……隋不扰没有回忆多久就想起了这股柠檬香为何如此熟悉。

她刚才在男寝那边闻到过。

隋不扰和老肖说了一声要回去看看,老肖没有阻止她,听从她的指挥,再小心地把她搀扶回那个寝室里。

李熠年正蹲在地上一寸一寸地摸着被子里的硬块,想确认哪些是还原的线索,哪些是还原的血块,见两个人去而折返,问道:“咋回来啦?”

隋不扰:“我在那边房间闻到一股柠檬香……你记得这里什么地方有这个味道吗?”

李熠年抬头看着上方想了想,指着右上方的床铺说:“这张床上有。”

不对……隋不扰想。她没有爬到那张床上去过,她不是因为那张床才闻到柠檬香的。

她一边重复自己刚才在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个动作,在拿起桌面上的扑克牌时了然:“是这个牌。”

“这个牌怎么了?”李熠年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身到隋不扰身边。

隋不扰将扑克牌放到李熠年的鼻子底下,清冽的柠檬香瞬间充斥她的鼻腔。

“咳——咳咳咳!”李熠年一个猝不及防的深吸就被这股过于浓重的味道呛到了,她连连后退摆手,想要把味道挥散一点,“里面是放了个香包?味道怎么这么大。”

隋不扰也不知道香味为何会这么浓,刚才她只是拨弄一下扑克牌的外围,手上就留下了明显的味道痕迹。

她之前以为柠檬香是另一个男船员身上喷了这样的香水,所以会在这些东西上留下味道。后来闻到明繁喜欢用的葡萄香也就更确信了这一点。

但在女船员房间里也闻到以后,这个可能性就被她否定了。

比起跟随某一个人的印记,这些都是人为还原的证据的前提下,这种味道更像是一种标记。

标记那边房间里有和他有关的东西。

柠檬香是属于这个男舍友的,葡萄香是属于明繁的。

隋不扰的目光落在右下的床铺上。那张床上的血迹是最多的,整张雪白的床单都被染成了褐红色,干涸后原本柔软的材质也变得脆硬。

她弯腰凑近那张床铺,除了一股被太阳晒过的香味以外,就闻不到别的味道了。

隋不扰掀开已经变得坚硬的那一层薄被,底下的景象让她差点忍不住一句已经冲到嘴边的脏话。

——在底下那雪白的床单上,赫然是一条血红色的人影印记,躯干与四肢的轮廓分明可见,是平躺的姿势,仿佛有一个看不见的人影永远躺在这里。

“妈呀……”身后的李熠年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个什么东西!?”

隋不扰脖子僵硬地转过头去,迷茫地摇摇头:“我也……我也不知道。”

“这船上,是大逃杀了吗?”李熠年从隋不扰的手里接过床单,一时间不知道应该盖上去让血人安息,还是顺势找找看线索。

那影子太像一个人,隋不扰总有一种会打扰它安宁的感觉。

老肖在一旁说:“你们现在看到的,都是航线进行中血洗结束后的状态。她们在杀完人以后,对包括床单、日记本以及监控在内的证据进行了清理。”

隋不扰这才被唤回了神,她转头看向老肖:“那姥姥是怎么……知道的?”

老肖耸耸肩:“不知道,我只是负责在还原以后记忆顾总认为比较重要的点,以防你忘记的。”

隋不扰:“血洗……是在8月25日出现的事吗?”

因为明繁的日记就停在8月24日。

老肖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差不多,25、26、27这三天。”

“三天?”李熠年脸上的表情一下不对劲了,“三天高强度杀人,这个心理压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我们上战场杀敌人都要做很久心理准

备,第一次动手的事后都要缓好几天,这……”李熠年复杂的眼神落在自己手上的床单上。

“要么是专业干这个的,要么因为一些因素,导致可以抛弃最基本的人性。”隋不扰表情茫然,嘴却下意识地接上了话。

李熠年放下手里的被子,按着隋不扰的肩膀让她转向后面那张没有血的床,半晌后又想起这张床也不行,再把她转向老肖。

李熠年说:“那现在的问题是,这些人是专门搞了这些她们觉得该死的人上船,还是原本目标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被连累的?”

隋不扰的大脑迟钝地恢复了运转,在老肖鼓励的眼神下,她说:“应该是专门搞了这些人上船。”

明繁的日记里说不止他一个人会被关禁闭,每个人关禁闭时遭受的折磨并不一样,目前所知有断食和不让睡觉两项。

“明面上的船员分成两派。”隋不扰不敢再去碰日记,但她即使不去回看,那里面的表述还是印在她的脑子里,“船长一派主要负责折磨这些人,试图从口中套出消息。

“还有一派是以组长为首的,表面上无法违抗船长,私底下会偷偷帮助他们。

“但我猜……”隋不扰声音细微地颤抖,“其实都是一伙的。”

作者有话说:提前预警,下一章后半部分有比较恶心的描写(和人无关),怕虫/胆小请小心观看。

第68章 上船看看(三) 你的出身就决定了你这……

“船长那边用硬的, 组长用软的。船长发现严刑拷打无法让他开口,所以就退而求其次,让一直装好人的组长出马。”

明繁最后说了吗?应该是没有的。否则就不会有之后的断食, 再之后的精神错乱……不知道还有多少没有记到日记里的东西。

这种持续性的折磨,是因为明繁一直不肯说。

李熠年两只手挡在隋不扰的脸边上, 让她只能看着老肖, 而看不到旁边的床铺。

她能感受到有什么湿润的东西流进了自己的手心,隋不扰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眼泪。

李熠年在橱柜底下找到了更详细的记录,那并没有被伪装成明繁的日记,只是一些冷冰冰的、旁白式的记录。

再和明繁的日记对一对, 也就能够看得出,顾观澜终究还是留手了

她也许心疼隋不扰, 也许只是不希望隋不扰有太大的心理阴影以免影响以后的一切,在还原明繁日记的时候——这个东西在原来的船上究竟存不存在还是一个未知数——顾观澜只选取了其中最温和的那一部分。

事情的最温和的,表述也是最温和的。

而那真正的方式,李熠年服役期间有所耳闻。大多都是矮人创造的, 用来折磨俘虏, 比「明繁的日记」里所展现出来的内容要骇人成千上万倍。

就算是李熠年这样自认为在役期间见多识广的人,在看到那些文字的时候也觉得有点超出她所能理解的范围。

一个正常人仅仅只是看介绍都会觉得难受, 如果共情力稍高一些的, 甚至会为此寝食难安, 而能够面不改色地对同类使用这种的人……

除去随便找的反社会人格这种荒谬的可能性, 船员来源的范围可以限缩到很小很小。

老肖体贴地问:“还要继续找吗?还是今天先到此为止?顾总给了你一周的时间可以慢慢看。”

一周……吗?

隋不扰想也没想就拒绝了:“我想今天看完。”

如果今天就这样离开,她说不准自己明天还有没有勇气踏上这艘船。

“好。”老肖也不多劝,拉着隋不扰离开,重回女船员宿舍。

女宿里除了血迹和废墟一样的家具以外,还有很多七倒八歪的等身棉花人, 有些棉花人躺在地上,胸口溢出许多棉花,大概是在仿制这个人死前的样子。

如果把这些景象换成真实的人类……

隋不扰摇了摇头,使劲把那场面晃出自己的脑袋。

女寝是大通铺,好几个上下铺连在一起,此时也因为血红的床单而变得不分你我。

她们的床位多,所以在床板边上贴着各自名字的铭牌。

隋不扰和记忆里在事故报告里出现过的名字一一对上号,将那几人的床位也都锁定了。

然后她发现,死者的床位通通位于下铺。

女寝的天花板比男寝要高出一些,上下铺的距离也更大。

隋不扰从梯子爬到上铺,扒着栏杆往下探身一看,几乎不需要费什么力气就可以把一整个下铺全部尽收眼底。

再看两张床之间的缝隙。大通铺的缝隙挨得很近,但隋不扰在调整姿势的时候无意中摸到床板上有一处奇怪的线纹。

她掀开垫被,就看到刚才摸到的线纹其实是一块被割开后又安装回去的木板,拿起那个木板,下铺就没有秘密了。

长时间遭受折磨、精神紧绷,回到房间里来也要面对随时可能出现在床边、或是这个孔洞里的眼睛,人不疯掉才怪。

“我们……”隋不扰声音干涩。

老肖站在床边,以她的身高刚好可以不用垫脚就看到隋不扰。闻言,她挑眉问道:“怎么?”

隋不扰深呼吸好几下,才接上了自己的后半句话:“我们生活在现代吗?为什么……会发生这种……野蛮的事情?”

老肖静静地看着她,似乎在权衡要如何将答案说出口。

“一直都有。”她的声音很轻,将自己的手轻轻盖在隋不扰的手背上,少年的手细微地颤抖,蜷缩在她的掌心里,“只不过……你们不会知道。”

隋不扰似有所感,被老肖包裹住的手动了动:“您不会也是……矮人边境那边的……”

她没有说完,但老肖明白了她的意思,缓缓点头:“我是。”

好多人都是……

隋不扰想。

荀储光和嵇月娥没有明说,但既然她们能够认识李熠年,就算不是同一个队伍的,那应该也是那儿附近的。

还有那个裴蛟也是,她说以前李熠年还帮她解决过冲突。

大家都来自那边的队伍……现在又聚在了一起……

这样的概率有多大呢?很小,很难。

换个角度想……或许不是几个一心军旅情的人在参军后机缘巧合之下都被分到了东方边关,而是这些人,因为某些相同或相似的事件,不约而同都将东方边关视作自己的目标。

这是可能性更大的,至少比巧合之后又巧合要合理得多。

那会是因为什么呢?隋不扰的手指在老肖的手心里挠了挠,感受到老肖的手收紧,随后又松开。

她问道:“姐……不对,姨……姥?”

隋不扰纠结了一下称呼,不过司机并没有想要指正她的意思。

她说:“……姥,矮人和地底人有关吗?”

老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道:“你历史成绩是不是特别差?”

隋不扰:“……你怎么知道?”

老肖勾起唇角笑了笑:“因为这是必修课的内容。地底人是被驱逐的矮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