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感同身受 在她身上,李熠年看到了和当……
“喂——”
隋不扰徒劳地对手机喊了一声戛然而止的「喂」, 听筒里只剩忙音嗡嗡作响,她只能挫败地把手机按灭,放回口袋里。
对面用的是虚拟号码, 拨回去这条路就被堵死了。
那人打电话过来就只是为了告诉她顾远岫不是她的妈妈……但那怎么可能呢,隋不扰自己都见过DNA检验报告, 难道顾家联合医院一起造假?
就别说DNA检验报告了, 一开始发现隋不扰是顾远岫亲生女儿的那件事是完全的意外,为了给车祸后的顾远岫输血而无意中发现的。
这是顾观澜意想不到的。
如果说那天推着她去献血的人事是安排好的,医院的医生是安排好的,就连那最后DNA检验报告都可以和医院合作弄出一个假的。
如果顾观澜或是顾珺意, 任何一个顾家的人能有如此能量,别的不说, 「凿子」的身份早就能够掌握了。
既然她们实际掌握的信息并无法和推测出的能量相符,那就代表,那份DNA检验报告一定是真的。
隋不扰和顾远岫一定是有血缘关系的母子。
比起别的可能,隋不扰倒是更倾向于对面仅仅只是打来一通莫名其妙的电话扰乱她的心神。
谁打来说一句其实顾远岫不是你的妈妈, 她就都得相信吗?
要是哪天有人打来电话说, 其实顾观澜才是她的亲生母亲,她是顾远岫的妹妹, 或者现在的顾远岫才是假千金, 让她直接升了个辈, 那她——
隋不扰想到这里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 万一是真的呢?
她真是疯了。
好吧,她对豪门还是有一种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的刻板印象。
对着黑屏的手机无能狂怒了半分钟,她终究还是站起身走了出去。
“这么慢?”李熠年在大太阳底下眯着眼睛,“又发现什么了?”
隋不扰摇摇头:“没什么,一个骚扰电话。”
老肖上下打量她一眼, 顺着她的话跟着抱怨下去:“是吧,骚扰电话真的很烦。”
她顺势便往岸边走去,率先跨步到岸上,向隋不扰伸出手:“小心别被骗了,现在骗子的手法越来越高明了。”
她是无意,但也和隋不扰刚接到的电话内容对上了。隋不扰笑了笑,紧抓住老肖的手,撩起裤管准备上岸:“好,我知道了。”
两只脚都踩上地面,隋不扰终于松了一口气。
午后阳光白晃晃地泼在码头的水泥地上,蒸腾起热浪。大脑还残留着在船上时晃悠的错觉,让她下一步都不知道该如何走。
等到李熠年和老肖两个人都一左一右走上岸了,她才一手拽住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起来。
“你怎么跟喝醉了酒一样。”李熠年毫不客气地嘲笑她,“多大人了,还要抓着别人走路。”
隋不扰扯起嘴角,露出一个苦笑:“刚四岁好吧?鉴于我才四岁,要不你背我?”
“想得美!”李熠年瞪她一眼,身体却诚实地将手臂往隋不扰的怀里送了送,“这么热的天,你是想要我中暑?”
“诶哟不行不行……我头晕……”隋不扰抓紧了手里的两条手臂,走得七扭八歪,腿脚发软,最后还是站定了。
李熠年架住她的手:“你晕船啊?想吐吗?”
“还好……”话音未落就打了个嗝,隋不扰整张脸皱成一团,“……你别提醒我,你一说我就想吐了。”
李熠年:“……还怪我?”
老肖在旁边也笑出声了,她将手里扇着风的小风扇朝向隋不扰。混着太阳温热的微风吹起隋不扰的发梢。
“可能是中暑了。”老肖伸手用手背探了探隋不扰的额头,“啧,好烫。我们赶紧回去,去车里开空调。”
老肖先走一步,小跑着回停车场,她准备先回车子里把空调打开。
隋不扰就像浑身没骨头一样靠在李熠年的身上,她闭着眼睛,整个人的样子真与喝醉酒一模一样:“我头晕。”
顿了顿,她歪过头,靠在李熠年的肩膀上,说:“我头疼。”
李熠年:“……”
她几乎是半抗半抱着隋不扰走的,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撒娇的少年和她平时的形象大相径庭。
为了更好使力,李熠年搂住了隋不扰的肩膀。
隋不扰并没有很多肌肉,李熠年的手又大,在李熠年的手心里就显得更加单薄了。
李熠年垂头,看着这个靠在自己肩膀上的脑袋,从掌心传来的体温过高,烫得她心里泛起细密的酸楚。
她还那么年轻,没有得到过顾珺意一样的教育和成长环境,现在却不得不自己一个人扛起这一切。
身边没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她那几个舍友甚至还需要她来照顾。
就算隋不扰真的就当个混吃等死的米虫,李熠年也可以理解。偏偏就连顾观澜和她那两个女儿都对隋不扰有更多的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推着她不得不一直往前走。
多累呀。
李熠年很理解那种痛苦。
她刚入兵营的时候也是个瘦猴,体测也是勉强中等偏上的成绩,怀着军
旅情的赤子之心报了名,靠着这一腔报效家国的热血撑着她通过选拔。
刚开始的时候她跟不上训练强度,每天回到寝室连澡都不想洗,只想在床上倒头就睡。
那时候也就是她要强,不肯中途退出,又被高强度的训练推着走,她死咬着牙才撑下来。
她是性格暴躁,她也知道自己最是受不起激将法,所以在营里时就常因为自己这个性格惹出麻烦,但如果不是这样的性格,她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隋不扰也是。李熠年知道她和自己本质都是一样的人,在她身上,李熠年看到了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韧劲。
想要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不管在这期间要吃多少苦,也不管要摔多少跤。
正因如此,李熠年怕隋不扰会在顾家的氛围里,会一步一步降低自己的底线。
也像她一样。
顾珺意的事她真的不知道吗?当然不是。
因为她就是「一步一步降低自己的底线」中的一个人。看着隋不扰,就好像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然后便会回忆起自己刚在兵营里时那种恨不得把天掀翻的热血,立志自己一定要把所有邪恶都扼杀在摇篮里的,愱恶如仇的自己。
但现在呢?
还不是对顾珺意的罪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假装自己不知道,就仿佛可以掩耳盗铃地骗自己说顾珺意的手还是干净的。
所以她当时看到隋不扰不回避地和嵇月娥处好了关系的时候,她是很开心的,也因此答应了、签下了那份外聘合同。
她不想要隋不扰也变成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她自己也不想再保持这个样子了。
这是她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她不知道这还来不来得及。
隋不扰感受到搂着自己肩膀的手收紧了些许,她在李熠年背后拽着李熠年衣服保持平衡的手松开了些许。
李熠年想到什么了吗?为什么突然那么紧张?
隋不扰将手抬起,也搭在李熠年的肩膀上,借力让自己站直。这样就能看到李熠年的脸。
“怎么,好一点了?”
她的脸上还带着未散去的担忧、痛惜、或者说……一种迟来的决心。
那太复杂了,隋不扰被其中沉甸甸的情绪震得怔了怔,才说:“嗯,好一点了。”
李熠年还是没有放开搂着隋不扰的手,双方身体的热量在二人之间互相传递。一直走到停车场,李熠年把隋不扰送上车子里才松开了手。
车里已经开好了凉爽的空调,老肖正把自己汗湿的制服放在前排的空调出风口吹。
李熠年钻进了后排的座位。
老肖从后视镜里看向隋不扰,用眼神询问她接下去到哪里去。
隋不扰背靠椅背,深吸一口气:“回家,顾远岫的家。”
*
隋不扰在楼梯间里做了十几分钟了,她还没想好自己进去以后要怎么和顾远岫交流。
她已经自己在心里排演了好几个版本了,但还是没有想到一个最后合适的答案。
直接质问顾远岫?那肯定不行,顾远岫才不会上她这个当。
完全不提?啧……那总觉得自己错过了一个可以套话的话题,有点亏。
迂回地,用别的话题引入?用什么话题呢……隋不扰感觉每一个话题最后都会由顾远岫的自由发挥走向一个隋不扰无法自己控制的方向。
想来想去,好像就只有告诉顾远岫自己接到了那个电话,然后说自己一点都不相信,再通过观察顾远岫的反应来获得自己想要的线索?
反正,顾珺意肯定不能在场……在场好像也行,隋不扰还不知道顾珺意知道了多少。
这个方法过于迂回,也存在自己可能会判断错的可能,但似乎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隋不扰打定主意,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给自己鼓了鼓劲,终于站起身走到家门口,打开了密码锁。
玄关处放着三双拖鞋,顾珺意、顾人夫和隋不扰自己的,看样子这两个人还没有回家。
夜幕降临,客厅里开着一盏落地灯,那灯并不十分明亮,只能照亮沙发前那一小块地方。
顾远岫的轮椅摆在沙发边上,但她人却不在轮椅上。
隋不扰知道顾远岫在干嘛,蹬掉鞋子换上拖鞋,直接放开声音喊道:“妈?”
过了一会儿,从里间厕所传出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我在这儿。”
隋不扰趿拉着拖鞋走到顾远岫卧室里带的厕所门口,侧耳停了停里面的动静,似乎没有水声:“洗澡?还是上厕所?”
房门应声开启,顾远岫一手扶着墙壁,一手扶着门把手,一步一步,缓慢地走了出来:“就是纯走路。”
“康复?”隋不扰想上前扶着顾远岫,但对方又把她的手推开了,“怎么不等我回来再走,万一出事了呢?”
“谁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顾远岫理直气壮,“那两个家伙好不容易一起出门,家里只剩我一个,不抓紧,就没时间了!”
“诶行行行,小心点儿。”隋不扰只能在旁边扶着。
顾远岫的走姿比起一个月前已是进步很大,至少走路的时候浑身不会因为疼痛而克制不住地发抖了。
但每走两三步,她还是得停下来喘口气。休息的时候,她便开口问隋不扰:“今天去看了芭乐号,有什么想和我分享的?”
隋不扰说:“骇人听闻。很难想象这种等级的惨案居然能被人压下来不继续往下查。”
顾远岫咧着嘴角,笑容说不上是否痛苦还是冷笑:“是吧?那范围也小了。两年前有能力压得下这种案子的人,再搭配上不作为的下属……”
隋不扰亦步亦趋地走在顾远岫的右后方,双手一直悬在半空中,随时准备接住可能脱力倒下的顾远岫。
当时那件事好像连热搜都没有上过。
“芭乐号惨案刚开始的时候,只是因为这艘船失联所以有点关注度。”顾远岫已经走回客厅的范围了,她扶着墙喘气,“你知道,去找到芭乐号的那艘船也是「自己人」。
“等到到岸的时候,该处理的痕迹就都处理完了。”
顾远岫和隋不扰的视线在昏暗的灯光里交汇。
“那艘去「支援」的船上难道放着一套全新的家具?”隋不扰想起船上的惨状,那些被破坏的器具和味道,还是很难想象纯靠擦洗和缝补就能恢复原状。
顾远岫笑了,那笑容在昏暗光线下看不真切:“对啊。把损坏的东西往海里一扔,谁能找得到?”
“……人鱼族不会有意见吗?”隋不扰摸了摸脸,“这算在他们的领地「高空」抛物吧?”
“人鱼族不像你想的那样占据全部的海底。”顾远岫扶着沙发扶手和隋不扰的手,缓缓在沙发边缘坐下,“他们的领地范围有限,只要扔在海面海底都是公海的地方就好了。”
“好吧。”隋不扰耸耸肩,不再在这个问题上纠缠,“对了,还有一件事……”
第72章 「顾远岫」 只是存在,只是活着,只是……
也许是顾远岫看起来心情不错, 也许是她的好心情带给隋不扰一种她现在很好说话的感觉,也许仅仅是因为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隋不扰说:“我出来的时候接到一通骚扰电话,她说顾远岫不是
我的妈妈。”
她一边说, 一边观察着顾远岫的神色:“你说她这话说得真好笑,当时DNA检测报告我也是看到的, 难道你们还联合医院造假?我……”
隋不扰的声音顿了顿, 因为她看到顾远岫竟然露出一种被「说中」的羞窘神色。
但现在的她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地说下去:“我身上又没有值得你们这么大动干戈的事情,对吧?”
顾远岫没有说话,表情也没有变化。
她扶着墙壁,还维持着一秒前, 即将迈出一步的动作。沉默忽然变得磨人,二人的呼吸声变得清晰。
隋不扰的心沉了下去。
她刻意地扬起音调, 试图打破这令人不安的氛围:“怎么,不会真让那个人说中了吧?”
顾远岫:“……”
她的头低了下去。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全部的表情,在昏暗的客厅灯光里,她的整张脸都嵌入了影子里。
隋不扰清晰地意识到, 从一开始到现在, 很多事情已经发生了变化。
放在以前,顾远岫就算明知这是隐瞒, 也会直接告诉她自己不能说。
而她现在犹豫了。
因为她真的不是自己的亲生母亲?隋不扰不相信, 因为她的的确确看到过检验报告。
……但非要说的话, 她的确没有看到送检的样品究竟是不是从顾远岫身上弄下来的。
非要这样吗?非要连这件事都……
隋不扰又想, 所以她一直想不通为什么顾观澜的女儿会这样软弱。在她的想法里,如果是那个雷厉风行的顾远岫,就算真的被顾珺意算计到出了车祸,现在也会是偷偷计划翻盘。
而不是像眼前这个人一样,害怕顾珺意, 甚至如此轻易地被软禁在家里。
要是这个人是个假的,那隋不扰觉得自己可以理解……才怪。
要掉包一个人,也不可能掉包得这么完全。
顾远岫一直都没有说话,隋不扰也一直等待着。她并不逼问,她不想把顾远岫逼到绝境。
“我今天去看了芭乐号。”她转而体贴地起了另一个话题,“如果那些事都是真的,那我和顾叙章应该从此以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顾远岫微微抬起头,但没有太大的反应。
隋不扰说:“前一个问题不能回答,那这个可以吗——
“如果我有一天真的和顾叙章对上,你会帮我吗?”
“我……”顾远岫偏过头,放在墙壁上的手微微蜷缩,“就算我想帮你,可能也……没有用。”
她的声音轻得缥缈。
“怎么会没用呢?”隋不扰想说她有人脉,有还忠心于她的下属,有这么多年累积下的财富,话到嘴边,她却说,“我要的不是那些,我只是想要你的一句话而已。”
“我说的话没有分量。”顾远岫被灯光照到的嘴角勾起一个苦涩的笑容,“没有意义。”
“有。”隋不扰往前走了几步,从顾远岫的侧后方走到她的侧前方,而后她右脚后退半步,缓缓地单膝跪下。
以这个姿势,她仰视着顾远岫,看到顾远岫藏在头发里的,通红的眼眶。
“你说你会支持我,这就是我想要的意义。”
顾远岫一怔。
隋不扰伸出手,将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握在手里。
她还是不知道顾远岫是不是她的亲生母亲,只是眼下这一刻,不管这个人和她的关系究竟如何,也不管对方是不是装的,她都无法放任对方在这种自贬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就算对方是装的也没关系。
如果她是装的,那就太好了。
隋不扰一字一句,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我不需要你可能能够帮助我的人脉,也不需要你借我现在还忠于你的下属,我不需要任何物质上的助力。
“你知道的,我一直希望隋见怀醒过来。难道你觉得,隋见怀醒过来了以后能给我提供的帮助,是物质上的吗?”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否定。
与顾珺意、与顾观澜、与乂氪相比,隋家的产业实在可怜。
“我希望她醒来,是希望我可以有一个精神支柱。”
顾远岫垂在身边的手收紧了,与隋不扰交握,像是一个轻轻的、无声的回应。
“我发现哦,你好像特别纠结于意义。”隋不扰用自己的双手包住顾远岫体温偏凉的手,“因为顾观澜喜欢每件事都有意义吗?”
顾远岫眨了眨干涩的眼睛,随后一点一点地屈膝,直接坐到地上。扶着墙壁的手也伸了过来,覆盖住隋不扰的手背。
“不是。”她答道,“不是因为她,她其实很少管我……们。”顾远岫大概指的是她和那位神秘的大姨,“因为我……不是一个很聪明的孩子。”
隋不扰想说如果你都不聪明,那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聪明的人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不能这么说。因此她只是保持沉默。
顾远岫继续说:“我特别能够理解你,因为一直以来,我身上的压力也很大。和你一样的,被赶鸭子上架的压力。”
隋不扰不明白。
顾远岫的姐姐一直都没有出现在大众的视线里过,又何谈赶鸭子上架一说?
“我知道顾观澜对我很不满意,所以与其说我「做出」了那些决定,倒不如说,我是在模仿我的姐姐做出那些决定。
“可就算我们是双生子,我又怎么可能在每一件事上都能知道她会怎么做?
“然后顾观澜在我做出正确决定的时候才会说,「这是我的好女儿」,如果我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她不会提出问题,让我改正。
“她会叫我的名字,意思是,这是我个人的错误,而不是她的女儿的。她的女儿永远是对的,所有的错都会怪到我的头上。”
隋不扰撑着地板,坐到顾远岫的身边,肩膀挨着肩膀:“可你就是她的女儿啊。”
“不是她最骄傲的那个女儿。”顾远岫脸上是一个自嘲的笑容,“我只有在正确的时候,才配成为她的女儿。”
“这太荒谬了。”隋不扰完全无法理解顾观澜这种社达的思维,平时领导训人的时候说商场即战场,社会就是丛林法则,但竟然顾观澜还一以贯之地运用到生活里。
“当她的女儿还要经过考核?考满分的人才有资格?那她生下你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你愿不愿意被生出来?”
有人能义愤填膺地为自己鸣不平,顾远岫心里似乎好受了一些。她双腿曲着,双手怀抱着双膝,下巴搁在膝盖上,声音闷闷的。
“家里她最大,当然谁都听她的。”
所以顾远岫才会纠结于每一件事的意义,如若某件事「没有意义」,那这件事就是错的,她不该做。
否则,她就无法成为顾观澜的女儿。
决定是否收购一个公司的意义,决定今晚宴会要谈成几个合同的意义,决定是否要接受一个股东的贿/赂的意义,决定这一切是否有意义的意义。
吃饭不可以挑食,因为完美的女儿不会挑食。要学会看人眼色,因为那是完美的女儿该有的样子。
与此相对的,别人说「我会一直陪着你」只是客套,对于顾远岫而言,这就是一个有压力的承诺——说出口了,她就必须要真的一直陪着。
否则这个承诺就没有「意义」。
“……你说,你做这些都是在模仿你的双生姐姐。”隋不扰说,“那难道你的姐姐就可以做出完全正确的决定吗?
“还是说。”她顿了顿,说出那句她自己也觉得荒谬的话,“你姐姐做错了,也会被顾观澜认为不配成为自己的女儿?”
顾远岫摇了摇头,片刻后又点了点头:“大概吧。但我……的确没见我姐姐做错过。”
所以顾远岫会一直活在姐姐的阴影下。
有如此完美的一个珠玉在前,顾远岫只是追上对方就已经拼尽全力。
隋不扰敛眸,指腹轻轻摩挲着顾远岫的手背:“你觉得隋见怀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顾远岫心虚地抿了抿嘴:“你这么依赖她的话,她一定是个很可靠的人吧。”
“如果抛开我的因素呢?”隋不扰也学着顾远岫的样子,蜷起双腿抱膝,“纯粹以你,顾观澜的小女儿的角度去看,你觉得隋见怀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远岫呆住了。她的眼神放空,顺着隋不扰的话思索下去。
如果作为她自己的话……
“隋见怀人很老实。”她说,“销售出身,很圆滑的老实,就是那种,你去买车,她会把她所有能够提供的优惠,以及她想从哪里赚你钱都明明白白告诉你的人。”
很生动的例子,隋不扰点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
但比起她听懂了,似乎是她正在听的状态鼓励到了顾远岫。
顾远岫继续说,语速缓慢:“这种老实面对企业的老油条的时候,就会变成她的劣势。不过我想,当初专利落到她头上,也很有可能是因为她这么老实,让对方看到了她毫无保留的诚意。”
隋不扰正期待她往下说,却见母亲话音停顿,目光带着些微小心投向她。
说完了。她在等待隋不扰的评价。
隋不扰失笑:“我不了解隋见怀做生意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人,我没和她一起出去做过事。”
“哦……”顾远岫垂下头,眼底掠过一丝失望,“那我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
“虽然我没和她出去做过事,我也不想评价你说的是不是对的——”隋不扰话锋一转,“不过她现实中,倒真不是那么靠谱的人。”
隋不扰歪着头,侧脸枕在并拢的膝盖上,眉眼弯弯:“我初三的时候想去看演唱会,她替我找借口给班主任请假。
“我高三的时候想学习,我想抓紧冲刺,她倒好,自己想去游乐园,硬是给我请了假,拉着我疯玩了一天。”
顾远岫的眉头微蹙,嘴唇微动,她想说点什么不赞同的话,但最后还是忍了回去。
“没关系,你说好了。”隋不扰不在意地耸耸肩,“我是你的女儿,现在应该是你教训我。”
顾远岫:“……”
她颇有些逃避地将脑袋埋了下去。
隋不扰不急着说话,顾远岫也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抬起头,低声说:“高三的时候还胡闹……”
隋不扰笑得更明显了:“是吧,她也不是一直那么靠谱的。而且就看她能输得这么惨烈,想必也是做了一两个错误的决定,让她不配成为老隋的女儿。”
顾远岫哭笑不得。
隋不扰手指用力,捏了捏顾远岫的手心,收敛了笑意,目光变得认真:“我说,我希望她能够醒来,是希望自己能有一个精神支柱,你觉得在高三的时候还胡来的家长,真的能够给出每一次都正确的决定吗?”
她自顾自地替顾远岫回答了自己:“当然不行。我也不需要真的给我什么有用的建议,仅仅只是存在就足够了。”
顾远岫的眼神骤然变得震惊,她握着隋不扰的那只手又收紧了些许。
隋不扰点点头,重复一遍:“对,仅仅只是存在就足够了。
“这也是我想要你现在成为的角色。只是存在,只是活着,只是看着我,仅此而已。”
隋不扰的目光恳切地望进顾远岫眼底:“可以吗?”
顾远岫没有动,也没有移开视线,她就那样定定地凝视着隋不扰,仿佛这样就能看清隋不扰灵魂的样子。
忽然,她扯了扯嘴角,她大概想笑,但是眼泪却先一步地落了下来。
“隋不扰。”
这好像是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地称呼隋不扰,却不是愠怒,也不是指责,或是厌烦,而是一种带着一点点颤抖的坦诚。
像是遍体鳞伤的野猫第一次尝试着对人类露出柔软的肚皮。
“对不起……我真的不是顾远岫。”
第73章 关于顾远妘 她讨厌她,也不可控制地,……
隋不扰愣在当场, 她第一时间都没有反应过来「顾远岫」说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目瞪口呆了很久,隋不扰才艰难地开口道:“什么叫……你不是顾远岫?”
「顾远岫」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意思就是,我不是顾远岫。乌河那个……才是顾远岫。
“我的名字是顾远妘。”
*
从小到大, 顾远岫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但和「别人家的孩子」相比有个微妙的、更让顾远妘感到刺痛的不同,顾远岫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
她们是双生子。
顾远岫比太阳还耀眼, 而和她几乎没什么不同的自己, 所能获得的只有一句「那是顾远岫的妹妹」、「小顾远岫」、「你要是能和顾远岫一样就好了」。
有的时候连「小顾远岫」都没有,因为大家觉得她的聪明程度还够不上「小顾远岫」。
小学,顾远岫是班长,顾远妘是吊车尾。
初中, 顾远岫是班长、大队长,顾远妘拼了命地挑灯夜读, 才勉强考到中游。
高中,顾远岫仍然是班长,还是学生会长,每年国旗下讲话的优秀学生非她莫属, 而顾远妘……
一分之差, 她没有考上顾远岫就读的重点中学。
大学就更别说了,顾远岫考上了晴大, 而顾远妘只去了一个二本。
她的青春期是暗淡的, 是始终有一道大山压在自己的头顶的。
她也不明白, 为什么一母同胞, 她会和顾远岫差这么多。
顾远岫每天雷打不动十一点上床睡觉,早上六点起床,有时间晨跑完、洗漱好、吃好早饭,再由司机送去学校。
顾远妘模仿她,但顾远妘做不完作业, 没办法在十一点就上床睡觉,最早也是凌晨一点。
早上也起不来,定了五点五十五的闹钟,但总是会睡过头。最后只能六点半匆匆忙忙起来,刷完牙洗完脸,拿着早餐在路上吃。
顾远岫总会坐在私家车的后座静静地等她,手里拿着一本比大腿还厚的经济学著作,或者是当天的新闻早报在看。
她没有催过顾远妘。顾远妘想,大概是因为她知道催促是没有意义的,就算她催了,自己还是可能迟到。
顾远岫总是淡淡的。拿到年级第一时是淡淡的,投票后当上学生会主席时是淡淡的,本科就发表了两篇核心期刊论文时是淡淡的,拿到国家奖学金时是淡淡的……
好像这个世界上就没有能够让她有太大情绪起伏的事情。
她是顾观澜最满意的女儿,没有之一。顾远妘一直知道这点。
顾远岫太耀眼了,她一出现在宴会上,顾远妘就再也看不见任何人了。
她讨厌她,也不可控制地,和任何人一样爱着她。
如果顾远岫不是自己的姐姐就好了,或者再退一步,还是姐妹,但她们不是双生子就好了。
如果顾远岫比她大个几岁,那也许大家就不会把她和顾远岫比较得那么频繁,她也不必陷在这种奇怪的情绪里无法自拔。
彼时,她就爱搞一些小程序的弱智小游戏,但顾观澜认为那是没有前景的、不务正业的,她的话总是说得很难听,但顾远妘已经学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
顾远岫支持她。
……也可能是对于她搞什么都无所谓,只要不挡道就行。
大学毕业后,她顺从顾观澜的安
排结婚了。
那段日子,她恰好帮助了荀储光,多少是带着一些同病相怜的心思。
她从来都不期望会从荀储光身上得到些什么,她并不觉得自己的帮助是多大的一件事,所以荀储光大概也并不会真的把她的帮助放在心上。
对于当时的她而言,人生是迷茫的。
事业被顾观澜打击,不擅长的领域早就被顾远岫甩开了八百条街;爱情上,为了听从母亲的安排,她被迫与自己的白月光分开,现在这个人,百依百顺,但是很无趣。
不提这些,还有就是她备孕备了大半年,却一直都怀不上。
两个人去医院检查过,双方都很健康,纯粹就是个概率问题。
这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看啊,她如此失败,连未来的女儿都不愿意投胎到她的子宫里。
那个时候,她都开始看哪种自/杀方法的痛苦最小了。
在她决定要上吊的那天晚上,她胃里毫无征兆地翻腾干呕。
她很久没有胃口吃什么东西了,晚饭吃的还是清淡的青菜粥,数十年如一日不可能因为那个干呕。
然后她去医院做了产检,喜出望外地发现终于怀上了。
她在孕期百般小心,只要对身体好的事情她一个都不会落下。在确认以自己的体质多锻炼不会有害以后,她每天都会保持一定时间的有氧锻炼。
孩子生得很顺利,比她想象中要顺利太多。胎儿没有养得营养过剩个头太大,胎位也没有不正,预产期到了当天羊水就破了,一天也不会让她多等,也一天都不会让她措手不及。
备孕期也一直怀不上的时候她是想死的,是这个孩子来的时间正好。是她的女儿救了她。
于是,她将自己所有的期望全都压在了那个幼小的婴孩身上。
顾远妘不知道顾观澜或是顾远岫在较什么劲,动什么念头,她抱着那个小小的婴孩,满心满眼想的都是她一定会好好爱她。
她翻遍字典,选了珺这个字。也把所有的爱都给了顾珺意。
看着她学会翻身,看着她学会爬,学会走路,学会第一个字。
第一次上学,第一次做作业,第一次参加学校的活动,交到了第一个朋友,第一次参加文艺汇演,第一次考第一名,第一次跳级。
第一次过生日,第一次去游乐园,第一次谈恋爱,第一次分手,第一次单独旅行,第一次出国,第一次参与公司的项目,第一次独当一面,第一次……
女儿人生中的每一个第一次她都陪在旁边,或者至少会从女儿的口中得知简短的经过。她比记录影像的摄像机记得更清楚。
她自始至终只有一个想法,开心最重要。
就算考试考倒数也没关系,就算高中读一半想辍学了也没关系,就算哪天回家突然把头发染成绿色的也没关系。
只要顾珺意开心,她什么都能接受。
但意想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顾珺意太优秀了,顾远妘心底里是开心的,但还是会有一些心悸。
太优秀了……真的是如此平庸的她,能够生下的孩子吗?
很快,她就会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脑袋。
不是她的孩子还能是谁的孩子?总不见得有人换掉了孩子吧。她在心里笑自己真是小说看多了。
虽然顾珺意会说,要是她的妈妈是顾远岫就好了,顾远妘也从没有讨厌过自己的孩子。因为她知道,她的确比不上顾远岫。
顾珺意更喜欢顾远岫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就连她自己,比起顾远妘,也更喜欢顾远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