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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有活力的声音,无法和阮娇口中那个死气沉沉的女人对上号。

隋不扰答道:“您好。萧女士,这边有几个问题想要问问您,咱们确认一下哈。”

“嗯嗯,好的!”萧康答道。

隋不扰:“首先想问一下,您现在想要离职的主要原因是什么呢?”

萧康那边传来几声踩着楼梯上楼的声响,开关门的声音以后,萧康说话时便有了轻微的回声。

“因为我的职业规划和公司的发展方向有所冲突,我比较想专注于技术层面,但公司更想要我当领导去管理,我个人认为不是很适合这样的工作。”

隋不扰:“哦哦,就是只想做技术开发对吧?”

“是的。”萧康说,“因为我个人比较喜欢做重复性的工作,也比较喜欢和实验器材打交道,我更想为公司创造新东西,而不是去管理一大群人。”

隋不扰:“但……做管理其实是升职,如果最后找到的工作可能一辈子升不了职,也没关系吗?”

萧康答得很果断:“没关系。不瞒您说,只要愿意交五险一金,就算工资不到个税起征点也没事。”

隋不扰:“……”

就这么迫切地想要脱离鲸朔吗……

隋不扰:“好的,那您有什么要求吗?除了只让你做技术岗这一件事以外。比如公司地址在哪几个区比较好,公司最好是朝哪个方向发展的比较好……”

萧康:“没有。没有任何要求,非要说的话,最好距离惜春区远一点。”

惜春区就是鲸朔所在的区,萧康话语里的急迫几乎要溢出屏幕了。

隋不扰失笑:“这样的话,那您的工作应该很好找才对,怎么会想到找猎头合作呢?”

萧康:“……”

她在电话那头沉默良久,最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因为我个人的一些特殊性。”

隋不扰:“具体是什么特殊性呢?您这边无法坦白情况的话,我们恐怕也无法替您寻找工作哦。”

于是电话里陷入了更长久的沉默。

原因无非就是与玉瑾当初一样,顾珺意想让她生便能让她生,想让她死,就能让她死。

在主动或被迫加入鲸朔时,不管如何,鲸朔表现出来的表象都是一个正经公司,还有相对宽阔的发展平台。

怀抱着在新公司也要好好发展,赚到更多的工资这个想法,结果面对的却是压榨或是被迫犯错。

在危急时分伸出援手雪中送炭换取忠诚,又在一次又一次离谱,却的确是她们「自己」犯下的错误里否定她们的自我价值,在此后让她们自愿减薪、无偿加班以维持企业的正常运转。

乍一看,用高薪和优厚的待遇将人挖来鲸朔,这个生意是赔大了。

然而她们每一个人在原来的公司都是技术骨干,不是脑袋空空如也的草包枕头,这么多年下来,顾珺意从她们每一个人身上所能榨取到的价值,她们因为自己「犯错」而主动让出去的利益,绝对远远多于当时那点蝇头小利。

如阮娇、萧康这类人及时从pua里醒悟,跳槽的跳槽,辞职的辞职,之前的沉没成本就当自己吃的教训。

而像幸霏……她也许还没有想通,也许想通了,也许仍然舍不得自己的沉没成本,期望于也许顾珺意赚够了就能变好。

但顾珺意比她先动手,顶着一个招致开除的错误,幸霏未来要找一份相当的工作可能也比较困难了。

过了大约一两分钟,萧康艰涩的声音才从电话那头传来:“我比较倾向于一些小作坊,不那么出名的,或者个人工作室。我可以不记名,如果公司要申请专利,我也可以让出署名权。

“我……”萧康欲言又止,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叹息,“唉,算了,您尽力找就好。只要能收留我,我不挑。”

隋不扰的语气没有任何变化:“萧女士,您这样的情

况,难道不是找大厂更好么?小厂才不敢接受您吧。”

电话那头,坐在楼梯间里的萧康忍不住捏紧了手机,指节泛白。她侧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身体不知是因为太紧张还是别的情绪而控制不住地颤抖。

萧康知道自己不可能瞒住猎头,但隋女士能直接猜中她的心病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加之听着隋女士的语气很平静,也没有直接拒绝她,她心里便升起了一些不切实际的希望了。

她是真的不在乎下一个公司是什么名声,就算是那种老上避雷的公司也无所谓了,只要能离开鲸朔,到哪里去都好。

她的心砰砰直跳,声音很轻:“您觉得呢?”

好像是因为隋女士在地方信号不好,隋女士的声音始终包裹在一层细微而持续的电流杂音里,滋滋作响的,使得她的声音听起来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非人感。

但那并不重要。被焦虑和希冀攥住的萧康分不出多余的心神去分辨这些,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如果现在不抓住这个机会,会不会她的下场就和幸霏一样?

这会不会是她最后一个全须全尾逃出鲸朔的机会?

“您的履历很漂亮,想要找到一个工作并不困难。”

“真的吗!?”萧康猛地直起腰,脸上瞬间带上了兴奋的笑容。

传来的电音戛然而止,通话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安静,仿佛整个世界的背景音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萧康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狂跳。

萧康忍不住小心翼翼地试探:“您好……?”

“我的意思是……”

在听清剥去了电音的、清晰的、未经修饰的、属于年轻女性的声色时,萧康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这个一直和自己通话的人究竟是谁。

说不清是寒意还是兴奋的情绪,从她的尾椎骨一路往上蹿。

“我的名字是隋不扰,我可以给你提供一个岗位。”

沉稳的、平静的。

“你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作者有话说:本来还想今天要不干脆请假养病了,打开手机一看奖学金到账了,我立马原地复活一骨碌就跳起来写了[捂脸笑哭]这个全勤必不可能断!有红包掉落~和大家同喜[坏笑]

第84章 帮助 万一只差她一个呢?

“你想来我手下试试吗?”

萧康没有第一时间就做出回应, 她的理智突然回炉,代替她回了一句「我再考虑一下」之后,她挂断了电话。

换做任何一个猎头, 她可能都会毫不犹豫地答应,不管自己未来是要去哪个龙潭虎穴。

但是隋不扰……

她知道隋不扰。这个少年没上过几次新闻, 少数几次也是作为顾珺意的妹妹这样的身份出现。

萧康在看到隋不扰和顾珺意的合照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因为顾珺意和顾远岫真的一点都不像,反而是隋不扰相当于年轻版的顾远岫。

豪门里的弯弯绕绕她搞不清楚,只知道隋不扰在找回来以后就跟在顾珺意身后做事。

某些论坛上猜测顾珺意不是亲生的孩子,惋惜于隋不扰竟然连争也不争。

萧康想到这里, 在手机上快速地点击几下,循着记忆里的关键词找到看过的论坛帖子。

那是一个相对私密的论坛, 名字是「GGXY」,她上次误打误撞点进去了。

她记得这种私密论坛进入也需要密码、或是回答问题,按道理说应该是有的,但她那台电脑不知道为什么不需要, 所以她直接就进入了论坛里。

没有等级, 自己的账号也没有id,论坛是完全匿名的形式, 每一次发帖或是回复都会随机给一个编码和IP。

无法搜索关键词, 如果有新回复才会被顶到首页, 萧康只能靠着记忆和运气在论坛里寻找。

「谁能联系得上妘?这家伙又断联了, 我真受不了。」

「2L:说是出车祸了,J搞的鬼吧。」

「3L:都用不着脑子想,绝对是。」

这一条帖子的发帖时间很早,在三四个月以前,不知道为什么被顶上来了。

「这个隋我也真是不想说了!偌大的家产摆在眼前, 真就愿意让顾珺意拿大头?顾珺意这明摆着不是顾家的血脉啊!?」

「2L:啊啊啊啊一想到那么多财富要落进别家人的口袋里我就心梗!」

「3L:顾能不能动手了?不是说家和万事兴吗?她那么大俩儿子都被J搞成什么样了,还不出手,在等什么?」

「4L:等死吧可能。」

「话说昼前两天上热搜,不说他手机上挂着的挂件就是隋送的吗?那这算联络上荀了吧,我不相信荀如果不同意,昼敢收隋的礼物。」

「2L:也有可能是J让她去讨好荀啊,荀的态度太墙头草了,鬼知道她心里还记不记得帮她的是妘。」

「3L:她会记得的。」

「4L:神秘五字人能不能作法让隋有点斗志啊,等得我好急,每天就盼着隋的电话打进来找我帮忙。」

「5:L:她还没成长。」

「6L:那之前解决系统问题的时候不挺成熟的吗……」

「7L:不是一回事。」

「实锤了,慈善晚会那天J房间里只有隋一个人,没有别的神秘人,就是隋说了什么,然后J突然和衡杠上了。」

「2L:如果不是被J逼迫的,那我要为隋鼓掌了。」

「3L:衡那边要增派人手啊,万一到时候跑了怎么办。」

「4L:也可以就把她俩放走,用长线钓钓大鱼。」

「5L:你清醒点,地底的大鱼有几个人能钓上岸?法治社会,没人会像J那样养死士。」

「妘短暂地联系了我一下,马上就断了,还有谁收到了吗?」

「2:L:我也收到了。」

「3L:我也。群发的信号吧。」

「4L:J这两天在乌河,跟真儿子聊过了吧。」

「5L:我还看到她哭了来着。」

「6L:真的吗?意思是隋其实有自己的想法?不要给我太大的希望啊……有了希望就会失望……」

「7L:就凭妘那女儿脑,隋只要稍微示好,妘就恨不得把自己整颗心都掏出来。」

「8:L:有了妘就有岫,只要这三人之间的通讯能恢复,我想不到隋还能怎么输。」

「9L(回复6L):真的。」

「10L:哦……是你啊。你确定她不是被你气哭的?」

「11L:当然不是。我在餐厅里等着,妘一进来眼睛就是红的,那两个人还假装吵架,演技烂得没眼看。」

「还是太年轻,柳完全可以留得再久一点,有这把柄,让她俩多给自己做点事多好。」

「2L:她才二十四岁,还是个小孩呢,这样不错了。」

「3L:别太苛责了。」

「4L(楼主):行,神秘五字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也不说啥了。」

「岫出手了。」

「2L:隋竟然还是SSR?这我真没想到,这小孩厉害的。」

「3L:岫找到那些资料的时候,要从脚底心爽到后脑勺了吧。」

「岫会主动联络她吗?需要的话我随时可以提供帮助。」

「2L:我觉得悬。岫现在的精神状态还不是很稳定,不确定一次清醒期能维持多久,还是别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比较好。」

「3L:但上回,岫不就把隋的朋友救回来了吗?那几天她的精神状态好像很稳定。」

「4L:问问宫。谁有人脉?」

「5L:要是找得到岫,直接就把人抓捕归案了。」

「6L:如果查出她有精神疾病的话,可能就会把她放了。」

「7L:不可能。隋朋友的证词能证明岫露脸的时候是清醒的,那精神病诊断就没有用处。」

「8L:嗯,露脸的时候是清醒的,但不代表绑人的时候是清醒的吧?这里可以做文章。」

「开个作法帖,请天女保佑隋能顺利联系上岫,而且是清醒状态下的岫。」

「2L:(祈祷)(祈祷)(祈祷)」

「3L:(祈祷)(祈祷)(祈祷)」

萧康翻了很久都没有找到自己印象里的那条帖子,但这个论坛里的内容也是让她越看越心惊。

一开始她不知道妘是谁,也不知道为什么顾远岫会被这些人认为有精神病,看多了才慢慢觉得,现在的「顾远岫」,可能是这个妘。

没有任何暗语,直接这样大喇喇地讨论着所有机密,甚至是看起来像包庇罪犯的说法……

这个论坛的加密等级应该相当高,可是这个笔记本电脑上登陆进去却并不需要密码。

她心里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不会是拿错别人的私用笔记本电脑了吧?关键是这本笔记本电脑的底下还真没有贴着鲸朔固定资产的字样。

可是密码也是自己设置的,电脑的前主人也太粗心了。

——不,现在这个不是重点。

萧康退出网页,点开和隋不扰的聊天框。

二人的聊天就停在语音通话后,萧康呼出了键盘,犹豫着打下几个拼音,但最后还是全部删除了。

看那个论坛里的消息,隋不扰在那些人眼里也逐渐从一个无所事事、没有野心的「真千金」,变成了扮猪吃虎、正在蛰伏的其中一个。

萧康理智回笼后不敢答应,是因为她害怕这是顾珺意的又一个陷阱。

但确定隋不扰不是和顾珺意一头的……或者哪怕现在她是奉顾珺意的命来试探自己,她也有自己的打算。

那也许……可以试试?

萧康退出聊天界面,又点进去,再次退出,又再次点进去。

最差的情况不过于隋不扰是在演戏,其实这是一个谍中谍中碟。

但那又怎样呢?

这个念头跳进萧康的脑海里时,她发现自己所有的焦虑和纠结一瞬间烟消云散。

是啊……那又怎样呢?

她已经走投无路了,现在跳槽,要么跳去顾擎霄的公司——而她深知那是另一个火坑,要么就可能要面对顾珺意全方位的阻挠乃至于封杀。

她清楚自己在行业里的份量。

偶尔有点新想法,能力和理解能够名列前茅但并不出名,所以她能给下一个公司带来很多新东西,可她也不是不可代替的。

再加上还有竞业协议在,她想再尝试自己喜欢的行业更是难上加难。

她已经三十多岁将近四十岁了,这个年纪抛弃自己以前的事业,选个全新的领域重新开始……

就不说可不可能的事了,有公司愿意再让她尝试吗?如果她没有得罪顾珺意,或许还好说,找个小公司当文员也行。

她已经过了可以任性试错的年纪。

既然如今已经走投无路,就算再糟,还能怎样呢?

顾珺意榨干了她的利用价值,难道真能把她逼死吗?现在是法制社会,真到最后一步了她就跑去保卫厅,顾珺意总不能还能控制保卫厅的人吧。

抱着这样的想法,萧康回复了隋不扰。

「好想去睡觉:我愿意。」

隋不扰的回复来得很快,就像她等在边上一样。

「S:好。明天有空吗?我们可以见面详聊。」

啊、啊!这就要见面了?

萧康在短暂的讶异后也就释然了,她现在的状况的确是越早走越好,否则幸霏的下场就是她的未来。

「萧康:有空,您说几点,在哪儿?」

如果是工作时间,那她大不了请假好了。

隋不扰的回复就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

「S:就在你公司楼下找个地方吧,别请假。」

「S:小心点,别被发现了。我暂时还不能做太多的事。」

萧康的手还因为肾上激素而颤抖,看到隋不扰这句真诚的剖白,萧康眼圈瞬间就红了。

隋不扰也很难,但她依旧想要帮助自己……

就算这样的帮助里可能有别的想法也没关系,她何尝没有利用隋不扰脱离牢笼的想法呢?互相利用而已。

隋不扰和顾珺意是不一样的。

她的利用是摆在明面上的,而顾珺意却是藏在温和的表面下的。

而且她知道隋不扰是正常教学流程里长大的小孩,刚毕业两年的孩子能有什么心计呢?

她那么小,就要和顾珺意打擂台,她比自己更直接地面对顾珺意的无情无义,她肯定比自己更累。

她会不会被压力压垮?还是她已经被压垮过,但自己又努力站起来了?

自己只是做顾珺意的下属,就快要喘不过气了。每天提防着自己会不会又「被」犯错,正事反而顾不上做好。

为了能一心两用耗尽了几乎所有的心力,她不敢想,在现实生活中也和顾珺意待在一处会是多么令人窒息的事情。

而隋不扰甚至都还没有她这十几年的社畜经验。

萧康想起自己在论坛上看过的帖子,前段时间柳跃渊母子下狱的事情似乎就是她提供的证据。

在顾珺意的强压下,还能虎口夺食,从顾珺意手中撬动利益——

正如论坛上说的那样,她才二十四岁,还是个孩子。没有人帮她,能靠自己做到这一步已经很好了。她们这些前辈就该在这种时候出手帮助她。

萧康自己也有个女儿,现在高二,马上就要高考了。

她一想到如果是自己的女儿未来要面对这样的风雨,她就恨不得自己能以身代之,去替那个年轻的身影挡下明枪暗箭。

再进一步,如果她不早点寻求下一个靠山,顾珺意对她的孩子下手怎么办?

她知道顾珺意肯定做得出来,毕竟幸霏的存在就足够表现出顾珺意习惯的手段。

论坛里说,阮娇的父亲车祸,后来母亲在电梯里出事故都是顾珺意的手笔。顾远岫精神状态不佳远走乌河,还有那个神秘的「妘」出车祸,也都是因为顾珺意。

隋不扰的养母躺在疗养院,她的亲生母亲也无法帮助她……

尽管萧康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帮隋不扰什么,但她得帮她。

萧康抹了抹自己泛红的眼眶,回复道:

「好想去睡觉:好,您到了给我发消息,我午休是十一点半到一点。」

「S:好,那不打扰您了。」

萧康关闭了手机,侧身仰头靠在墙壁上,对着斑驳的天花板长长地呼出一口郁积已久的浊气。

她得帮她。

她必须要帮她。

就算是为了帮助另一个女儿,就算是为了自己的女儿未来也能有别人帮助。

万一就差她一个呢?

第85章 萧康 其实,她还没有自己焦虑的那样没……

要怎么帮她, 自己还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萧康思考这个问题思考了一整个上午。

“……所以我们预计在下周五之前完成第一个阶段性小目标,调试相关的任务就交给萧工……”组长的声音在耳边嗡嗡作响,“萧工?萧康?”

萧康的手臂被身旁的人轻轻推了推, 她才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在会议上走神了。其余人都或好奇地、或震惊、或怜惜地看着她。

“啊……嗯, 好。”萧康调整了一下坐姿慌忙应声, 其实她刚才一个字都没听清,也就不知道自己答应了什么东西,“我知道了,我会跟进的。”

「啪」的一声, 组长面色不虞地将手里的文件狠狠拍在桌上。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进行会议记录的实习生也停下了敲击键盘的手。但她没有像周围人那样小心翼翼, 而是看看组长,又看看萧康。周围人也都偷偷地抬眼,用余光看向萧康。

组长双手抱胸,双眉压得极低:“那你重复一遍, 我刚才说了什么?”

萧康旁边坐着的女人头低得更低了。

萧康的视线快速地在组长背后的PPT上转了一圈, 帮不上任何忙的表格和折线图,她重又看向组长。

“在说仿生人自动寻路的那个项目, 我帮忙申请的专利, 就要

投入生产适用了, 现在第一阶段快要走到尾声。”

这是她在鲸朔忙的最后一个项目, 也快落地了。

组长扯扯嘴角,冷笑一声:“除了这个呢?这是会议刚开始的议题了。”

萧康瞥了一眼身边快把脑袋埋进笔记本电脑里的女人。

就算经历了那么多次这样的场面,她还是无法习惯这种被当众点名的羞辱感。她不自觉地开始拨弄手边笔记本的纸张,翻折或卷曲,纸张边缘已被揉得发软。

得不到萧康的回答, 组长并不意外,她抬起下巴,唇角勾着一抹讥诮的弧度:“你又开小差,刚写完的检讨,还没过几天呢,就又忘了?

“哦——”组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也是,年纪大了,记性就会变差。不过上了年纪的人,应该玩儿不懂电脑了吧?那这次的检讨,你就手写吧。”

——鲸朔的企业文化,犯错不扣钱,但要写两千字的检讨。

负责「批阅」的员工都认真看,会挑错字,一份检讨里如果超过五个错别字,整篇重写。如果和犯的错毫无关联,整篇重写。

批阅合格的检讨进入档案室,未来抽查时要是抽查到不小心、或是故意通过的不合格检讨,那惩罚的后果就严重了。

这个企业文化之所以能够运行起来,就是因为犯错的大部分都是技术骨干或是领导,而负责「批阅」的员工是实习生、新员工。

带着将领导拉下「神坛」的心态,也是抱着一种能看到比自己更厉害的人在自己面前出糗的隐秘快/感,新来的人,尤其是大学刚毕业的小孩,都愿意仔细认真地检查前辈的检讨。

萧康是写检讨的老熟人了。这么多年下来,她没写十万字,也有八万字了。

她看着组长讥诮的脸庞,心里也在嗤笑。

组长和她同期进入,不过是会拍顾珺意的马屁,把顾珺意哄得服服帖帖,因此这位组长还一次检讨都没有写过。偶尔几次来检查过萧康写的检讨。

组长见萧康一直沉默,笑容也慢慢地转变为幸灾乐祸。

就在组长张开嘴即将说出第一个字的时候,萧康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勇气,假装从容地在笔记本上翻了翻,水笔在手里转了一圈:“我本来不想说,因为那要害得你写检讨。”

组长的笑容僵在脸上,转而用一种探究的眼神看向萧康。

“刚才王工在汇报的时候说,自动寻路在上下交叉路口的决策成功率是92.1%。”萧康看了一眼组长身后的PPT,随便挑了一个数字念出来,“但我今天早晨重新验算的时候发现应该只有87.6%。”

这也是她随口报出的数字。

“上周的测试环境只有周四下午的那一场,因为人手不全,核算没有经过三人,所以是唯一有可能出错的一场。”

萧康直视着组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组长,那一场是你负责的。”

她放下手里的水笔,将手收回放在大腿上以掩盖自己不断颤抖的手指:“如果按照92.1%的错误数据进行推进,下一阶段的研发将会产生一成左右的额外成本,组长。”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让声音平稳地说出最后一句话:“这个问题,我本想在会议后向你汇报。

“如果你并不在意这个成本问题的话……”萧康学着组长的样子冷笑一声,“我也很乐意再写一份检讨书。”

组长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她低头去自己的电脑上查看萧康所说的数据,以及萧康所说周四下午的那一场测试。

她在心里快速地简单默算,为了算得更快一点,多位数的乘除她只看了最后一位。

才看了文件不到一半,她就意识到确实有一个数据出了问题。那双原本盛气凌人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一行数据,周围员工的目光令她如芒在背。

她张了张嘴,最终也只是扔下文件,生硬地转移话题:“回去……重新测试,测试完下午下班前开个会。散会。”

说完,她率先夺过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电脑快步离开。

椅子拖动的声音陆续响起,同事们交换着心照不宣、也同样幸灾乐祸的眼神,大家放松地伸着懒腰,有人小跑着去把会议室的门关上了。

关门声刚落,压抑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

“牛啊!看得真过瘾!”坐在萧康身边的同事兴奋地碰了碰萧康的手臂,“所以她真的要写检讨了?”

面对众人极度期待的眼神,萧康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可能吧。”她顿了顿,没有说出真相,“也有可能顾总会包庇她,不让她写。”

“……也是。”坐在萧康对面的女人撇了撇嘴,“那个马屁精还一次检讨都没写过呢,肯定是被顾总包庇了。”

同事们叽叽喳喳地聊起天,而萧康没有再搭话。

——她不确定组长会不会写检讨的真实原因,其实是萧康自己都不知道那些数据是否真的出了错。

刚才在会议上太紧张,面对那么多相似又不同的数据,又被这么多等着看她出糗的人盯着,组长在忙乱之中算错一个数字是再容易不过的事。

……其实,她还没有自己焦虑的那样没有用处。

*

午休时间。

萧康早就收到了来自隋不扰的短信,对方说就在办公楼旁边的餐厅里找了个包房。

午休尚未开始,萧康提早收拾好了自己的东西,趁着同事们还在工位上忙碌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提前几分钟溜走了。

她找到隋不扰说的那家餐厅,到达包房时,隋不扰看着已经等待了很久了。

萧康看到隋不扰的时候便愣了一下。

原因无它,隋不扰和顾远岫——或者说和「妘」长得太像了。

这几乎是从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五官,就算今天坐在这里的是真的隋家的小孩,萧康都要怀疑隋见怀和顾远岫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您好。”隋不扰站起身,向萧康伸出手。

“……你好。”萧康也伸出手与隋不扰回握,忍不住感叹,“你和顾远岫长得真像。”

隋不扰弯起双眼笑了:“好多人都这么说。”

萧康松开手,坐到隋不扰对面,隋不扰便递来一份菜单:“想吃什么,您自己点。”

萧康翻了翻菜单,随便指了几个菜。

等服务员收走了菜单,隋不扰才说:“我是从阮娇那边了解到您的。”

阮娇?

萧康听到这个名字,并无意外地点了点头:“她四个月前跳槽跳到了顾擎霄手下,她联系上你了?”

“不是。”隋不扰摇摇头,在萧康讶异的目光里说,“是我联系的她。”

“……你认识她?”

萧康一开始还以为是阮娇在顾擎霄手下也做得很痛苦,因此托着各路人脉找到隋不扰这里,意图让她帮助自己离开火坑。

但没有想到,原来隋不扰和阮娇是相识的?

隋不扰说:“她之前是从苍姬被挖走的。”

萧康挑挑眉:“你……你养母之前不会就是苍姬的老板?”

隋不扰重重点头:“对。”

萧康忽然又想到了一个月前刚被辞职的那位幸霏,幸霏似乎也是从苍姬挖过来的……

不对,幸霏不是挖墙脚,只能说她的前东家是苍姬,在那边辞职以后,主动入职了鲸朔。

萧康也终于明白了隋不扰这一次来找到她的关键原因是什么,于是她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是想问问我,幸霏的事情吗?”

她之前的确与幸霏关系不错,家住得挺近,上班下班午休吃饭都是一起的。

但没有想到,隋不扰并没有顺势承认,而是把新端上来的一道大荤菜往萧康面前推了推:“比起幸霏,我更在乎你。”

“我?”萧康不太确定地重复了一遍。

“对。”隋不扰更为肯定地重复,“诚然,您曾经与幸工关系很好,但这并不是我找到您的最主要原因。

“我在让阮工推荐几位同事的时候,我是让她推荐给我厉害的,但也可能能被我挖得动墙角的。”

说到「挖墙脚」,隋不扰不免羞赧地抿唇笑了:“抱歉,如果您不太喜欢这种说法,我们可以——”

“没关系。”萧康急急打断了隋不扰的话,“你继续说,挖墙脚以后呢?”

隋不扰了然地垂眸:“当然是来我手下做呀。我和顾珺意是一家的,尤其我还是顾珺意的「妹妹」。那……我的公司,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能排除在竞业协议之外。”

——是的,顾珺意给出的竞业协议,对于不能从事的行业里,的确有一条是顾珺意自己的产业可以免除。

隋不扰复又抬起头,她的眼睛不知何时变得亮晶晶的,可能是恰好有阳光照进来,也可能是她的眼睛本身就如此明亮。

“在听阮工介绍您的时候,我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我一定要得

到您。

“所以,有关于幸霏的事,我愿意听您的建议。如果您由于个人恩怨,不愿意我与幸霏过多接触,那我不会再去试图联系她。”

听到这话,萧康只觉一股巨大的不可思议从心底升起。

隋不扰竟然这么信任她的能力,为了招揽她,愿意放弃另一个更熟悉的人?

萧康放在桌子上的手微微蜷缩,又开始细微的颤抖。

隋不扰瞥了一眼她即使放在桌面上也止不住颤抖的手,萧康忍不住攥起拳头,将手收回,挡住隋不扰的视线。

隋不扰说:“我知道您只想做技术岗,但按照您的资历,我个人认为那种格外精细、需要亲手操作的技术岗已经不适合您了。

“我的确也希望您能来做领导,考虑到您并不想和人交流,所以我在思考,纯粹的监工之类的工作,您有兴趣吗?”

萧康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才勉强止住颤抖,她看着一脸真诚的隋不扰,这张还隐隐透着大学生味的脸庞、眼中一闪而过的无措和小心翼翼,都让萧康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女儿。

她发现了自己的手抖不是因为肾上腺素,而是因为别的心理因素。她在很认真地想解决方案,想一个不会伤害她自尊的解决方案。

萧康勾唇,露出了一个轻松的笑容:“好,当然可以,我很愿意。”

她将手放回桌子上,挺直脊背:“以及,关于你说的幸霏……我与她没有个人恩怨,我们以前关系还算不错,你有什么想问的都可以问我,只要我知道,我一定会告诉你,也不会说什么你绝对不能去见她。

“但我的建议是最好不要去找她。她的精神状态可能不太稳定,尤其是……被开除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