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时,幸霏已经不知道自己该如何面对隋不扰了。
恨……吗?她不知道,她无法肯定。
时间似乎消磨掉了她对隋见怀的恨,也可能是证据不足消磨的,也可能是她对顾珺意过于浓烈的恨消磨的。
总之,她还算是平静地接待了隋不扰。
隋不扰告诉幸霏,她的父亲也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后来在一次寻找海蛇霞的出海过程中惨遭虐/杀身亡,所以她这次来是为了问幸霏,幸霏有没有收到过芭乐号的邀请。
幸霏看向她:“芭乐号?就是几年前那个惨案?”
“是的。”隋不扰轻轻点头,“在我爸的日记本里写着,他是为了海蛇霞而出航的。那时候,他也得了海族鳞片。”
“你爸也得了?”幸霏的表情看起来很讶异,“你爸又没去过苍姬,怎么会……”
隋不扰气定神闲:“我妈在她昏迷以前,调查出来的东西已经快触及真相了。所以我可以很肯定地告诉您,您得海族鳞片,并不是因为什么辐射。”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想,您现在是否也找不到当初确认的源头了?”
心事被说中,幸霏彻底沉默了下来。
隋不扰还在继续说:“我一开始以为我妈昏迷真的是因为公司破产而心力憔悴,但很多事情,就像您现在这样,冷静下来了,或者知道了更多以后再回头想想,就会发现事情并非如此。
“公司破产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不,可能我妈都预料到了要破产,准备带着我金蝉脱壳,真正让她昏迷的原因……阿姨。”
隋不扰自从发现她这双眼睛对女性长辈无往不利以后就会经常使用,现在,她已经能够很熟练地通过微微低头的动作表达示弱。
“我很需要您的帮助,我很需要您的视角,帮我解开最后的谜团。”
*
幸霏送走了隋不扰。
到最后,她也没有放下心防对隋不扰坦白过往的一切,只是再一次地,她坐在沙发上,独自回忆起自己那乱七八糟的过去。
正如隋不扰所说,在冷静下来以后,在知道了更多的东西以后,对于以前的一部分事情,她也有了全新的看法。
隋不扰说她的爸爸也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而她的爸爸显然不可能是在公司的哪个部门里长久地接触违规零件从而染上的病。
她翻出了自己房间里最角落的、积攒了厚厚灰尘的箱子,里面放着的是在刚入职时的一些东西。并不是机密文件,只是因为是她第一次工作的回忆,所以都保存下来了。
灰尘有点大,她一边擦灰一边咳嗽。
箱子里放在最上层的是一本深蓝色外壳的笔记本,里面记录着一些刚工作时写下来提醒自己的细节。
除了一些工作上的细节,还包括人际关系。
隋见怀的公司刚有点名气的时候,乂氪就有来接触过。这是个大单子,所以全公司上下都严阵以待。
顾远岫还是亲自来谈的,不管是分红还是诚意都给到了最多。
隋见怀里里外外地忙,似乎没什么特别的想法,但下属们却在担忧会不会是陷阱,毕竟一众人都觉得乂氪能找到把价格卷得更低的企业。
幸霏不和隋见怀出去跑业务,她更喜欢待在实验室,偶尔隋见怀会来找到她,让她给客户介绍各个发明的优缺点。
由此,幸霏见过挺多客户,也都和她加上了绿泡泡。
能走到她这一步的,大多是真心要合作,基本上是问个安心,问完就会签合同。所以在幸霏的记录里,这一类人被称为A类客户。
还有一个B类客户,就是在加上她以后依旧问东问西,可能以为她好糊弄,还问她能不能再给点优惠。
这类客户她会直接报给隋见怀,让隋见怀定夺还要不要合作。
最后一个C类客户。这个类型就奇怪了,前来询问的大多都不是纯粹的甲方或是甲方手下的技术工作人员,比起想要询问出产品的优劣之分,更像是针对她这个人、公司里的某一个人来的。
可以理解,苍姬正蒸蒸日上,挖墙脚的人不胜枚举。
顾远岫是一个介于A类和C类之间的客户。
她诚心想要合作,问的问题并不出格,但打听的意味也比较重。她打听的不是苍姬的某个员工,而是隋见怀的女儿,隋不扰。
隋不扰还在读大学呢,名声就传得这么广了?
那时的幸霏有荣与焉。
因为不是公司的员工,也不是机密消息,幸霏自认为自己说几句也不会影响隋不扰的未来选择,加上顾远岫是纯聊天,还给了这么多钱,分红有她一部分……
种种因素加在一起,幸霏和顾远岫迅速因隋不扰聊到了一起去。
幸霏知道的不算多,只知道隋不扰的人生大事。
她不太关注别人的孩子,也不喜欢窥探别人的隐私,知道隋不扰的高中、大学和大学里获得的荣誉纯粹是因为隋见怀一高兴就给全公司发钱,久而久之隋不扰这个名字就和钱挂上了钩。
听到隋不扰,就知道隋见怀要发钱了。
她觉得自己就算都告诉顾远岫了也没什么,反正也没有秘密。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感觉自己和顾远岫聊开心了,顾远岫又主动把订单又提高了一成。
再然后,就是顾家的顾珺意锋芒初露,她同样也给苍姬递来了订单。
有顾远岫这人在前,顾珺意给的大额订单就没人怀疑了,再加之她也很喜欢打听隋不扰,于是那个时候大家都默认这两个人斗法想抢的人是隋不扰。
后来顾远岫消沉了一段时间,再遇见时,幸霏就觉得她变得有点奇怪了。眼神变得软弱,说话也更加客气。
外貌和声音都没有变化,大家以为她是受了什么打击。
恰逢苍姬拿下仿生人专利,今时今日一切的源头由此开始。
幸霏之前复盘的都是拿下专利以后的事儿,因为她一直坚定地认为不管是谁出事都是因为那个专利。
但如果更早呢?
如果早在拿到专利以前,就有人发现顾珺意不是顾远岫亲生孩子,又从不知道哪个途径怀疑隋不扰才是真正的孩子呢?
按照顾珺意的性格,她会坐以待毙,就这么看着隋不扰成长起来吗?
不会。
既然如此,那顾珺意告诉她的得病的原因还可
信吗?会不会是她……贼喊捉贼?
第99章 理由 IP晴山|幸霏&阮娇&萧康……
幸霏有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为什么苍姬全公司只有她一个人得了海族鳞片综合征?诚然, 她是动手的技术员工,但不代表别人不会接触到一样的物质和零件。
为什么顾珺意能在那时及时出现伸出援手?她那个大忙人,怎么会是某天突然得知幸霏得病了主动过来帮忙?
只是那个时候她太过相信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也对自己太过自信,以为顾珺意一定是欣赏她的才华。
实际上呢?人家一天能碰到多少个天才?她的那点可怜巴巴的天赋在人家面前或许根本不够看的。
幸霏开始仔细回忆她和顾珺意的每一个交际。
她有记账的习惯, 那个记账软件还有做手账的功能, 所以她每记一次账,都会努力给花钱的东西拍一张照片上传上去做手账。
从手机里找到那几年的总账单,搜索顾珺意的名字,就看到了她和顾珺意吃过的所有饭, 然后把所有去过两次以上的饭店着重标记……
A餐厅两次,B餐厅三次, C餐厅两次,骞骞四次……
骞骞是吃得最多的。
那是个马场,幸霏不会骑马,顾珺意让教练带过她一次, 后来她也没有学会, 于是顾珺意便不再勉强,只和她一起吃饭。
那里的饭的确好吃, 幸霏吃了一次以后就念念不忘, 去找了网上说是骞骞平替的店家吃了一次, 味道差远了。而骞骞的消费太高, 坐大堂的最低消费都要三千八百八十八,她一个普通人,供不起这一桌菜。
所以每次顾珺意请客吃饭,她都会很珍惜那一次机会,当做最后一次吃骞骞那么吃。
她记得骞骞有一道菜尤为好吃, 是砂锅花菜。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八角味,但莫名没有让她觉得冲鼻或是不和谐,反而让花菜更为鲜甜。
她是一个不太爱吃蔬菜的人,去骞骞吃砂锅花菜,也能不知不觉吃掉一大半,回过神来时不好意思地看着顾珺意道歉,顾珺意便会再叫一道。
难道是花菜有问题?
她这么多年也没有忌口,一直在吃花菜,海族鳞片并没有变得更严重啊?
还是那道菜里的调味料有问题?
想到这里,幸霏打开手机网页,查询所有有关骞骞的砂锅花菜的信息。
有博主是专门做还原各大餐厅招牌菜的,她还原砂锅花菜的视频里列举了可能的食材——那个博主一般都无法百分百确定,一是为了免于被餐厅起诉,二是招牌菜的用料和做法的确不那么好猜。
那些食材都不是很难买到的,幸霏想着自己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就买来试一试。
反正她这具身体大概率也是时日无多了,要是真能试出这道菜和海族鳞片有关系,那未来某篇核心期刊的论文可能还会提她名字一嘴,以后提起海族鳞片就有人会提起她的名字。
好像也……不亏。
*
当阮娇和萧康赶到幸霏家时,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一个憔悴得没有人形的人仰躺在沙发里,就算听到有人进门的声音也毫无反应。阮娇走到她面前,叫了好几声她的名字,才得到她眼珠子微微转动的一瞥。
阮娇吸了吸鼻子,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砂锅菜的香味,还有一股奇怪的、她说不出是什么味道的……香料。
萧康紧走两步,蹙眉看着沙发上的人:“叫我来干嘛?”
现在的萧康已经在隋不扰的手下——准确地说,是顾远妘的手下任职,虽然那公司挂在隋不扰的名头上,其实隋不扰自己整天翘班,还是顾远妘含辛茹苦地拉扯公司。
隋不扰并没有告诉她是怎么解决竞业协议的,但顾珺意也没来找她麻烦,于是她也就不再关注了。
幸霏混浊的双眼紧盯着萧康,保持着那个姿势不动,连呼吸的幅度都看不到。许久以后,她才缓缓地撑着身子起身——也不能算是起身,是从沙发上滚落下来,然后撑着地毯起身,拖着疲惫的双腿越过二人。
“跟我来。”
幸霏的声音粗噶得二人直皱眉,阮娇问:“你嗓子怎么了?大半年时间不见,你变成这样了?”
幸霏的脚步一顿,她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但笑不出来:“如果我说,你昨天来找我,我还不是这个样子,你信吗?”
阮娇伸手一把抓住了幸霏的手臂往回一扯。
幸霏穿着短袖,所以她直接抓到了幸霏的肌肤,然而幸霏的肌肤滑溜得像鱼一样,阮娇用力的动作只让幸霏的手臂让她的手里滑落,而她因为用力过猛往后踉跄了两步。
幸霏的胳膊上并没有出现鳞片,但她的肌肤却细腻得凑近看都看不到一个毛孔……连汗毛都没有了。
与其说那是一条人的胳膊,倒不如说是用一块玉雕出来的瓷器。
萧康的神色瞬间严肃起来:“海族鳞片?怎么变成这样了?你找我来……不会是为了交代后事的吧?”
幸霏反而翻了个白眼:“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二人都懵了。
幸霏在被开除的时候就已经是一副不知道自己时日还有多少,因此对一切都没那么有所谓的样子,她自己就常把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挂在嘴边,怎么现在反而觉得不吉利了?
幸霏招招手,转过身继续往里走:“过来。”
二人一头雾水地跟在幸霏的身后。
阮娇低下头,看到幸霏的双足上穿着一双冬天才会穿的毛线袜子,但那袜子似乎在幸霏的脚踝上挂不住,不是因为胖瘦,而是因为……
皮肤太滑。
所以幸霏每一步路都走得很艰难,因为一旦拖鞋从她的脚上掉落,那她在地上也会一脚滑倒。
阮娇想起自己刚才抓住幸霏的手臂时感受到的触感。
据说这是海族鳞片综合征最晚期的表现……所以幸霏现在这样看开了,是真的觉得自己时日无多,因此认命了?
幸霏走得很慢,阮娇忍不住想上前直接把她抱起来,但试了好几次都会让她的衣服滑上去,除非像拖尸体那样卡着她的腋窝拖行。
于是阮娇只能放弃,慢慢地和萧康一起陪着幸霏往里走。
好不容易走到卧室,幸霏抬了抬下巴,不打算进房间了:“我都摊在里面了,你自己进去看。”
阮娇将目光投向室内。
室内许多纸张和摊开的本子放得乱七八糟,本子上记录着简短的简称,还有很多错别字,但阮娇都能看得懂。萧康没有进去,就站在幸霏身边陪着她。
「砂g+八j+花采」、「砂g+xx+花采」、「g+八j+花采」……「砂g+月w花+花采」……
幸霏用的是最笨的列举法,每一种可能性都被她写出来,小到用的什么锅、配料如何配比,大到具体是什么食材配什么食材,大概也是试过了,不行的在后面画上了叉,唯一一个画圈的是「砂g+月w花+花采」。
没猜错的话,砂g是砂锅
,月w花是月雾花,花采就是花菜。
她在试什么?
阮娇回头看向门口的女人。
幸霏似乎是站不稳,于是在萧康的搀扶下坐下了,但坐也坐不稳,正在往地上躺,恰好被阮娇看到。
“你……变成现在这样,就是因为试这些菜?”
幸霏试图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但她的声音本就变得粗粝,轻轻的一句鼻音什么声儿都没发出来。
阮娇看到她喉头动了一下,但没听到声音,心下便了然。
时间跨度从两个月以前开始,她几乎每天都在试。
一开始的字迹还很端正,也不使用简称、没有错别字,那时候她还握得住笔。
在试过「砂锅+月雾花+花菜」这个搭配以后,幸霏的字第一次出现了些微的形变和线条的颤抖。
在那之后,她开始尝试不同的剂量,多一点月雾花,或者多在砂锅里煮一会儿,或者多放点花菜,多放点盐……
一天一天下来,最终导致她变成现在这样。
阮娇合上本子。
“幸霏……”
她看着躺在地上那个半阖着双眼的人。幸霏的呼吸也变得很微弱。那么脆弱,仿佛下一秒就会闭上眼,从此再也睁不开。
“为什么?”阮娇慢慢地走到幸霏面前蹲下,用双手把住幸霏的脸,好方便她睁眼看着自己,“你本来还有很久可以活。”
幸霏只是眨眼。她的脸颊肌肉抽搐了一下,似乎想笑,但最后也没能笑出来。
她撇开视线,避开了对视。
阮娇看到她连眼珠的转动都不太能控制好了,萧康也从她的话语中判断出了什么,复杂的目光看向幸霏。
“你不是说你很讨厌隋见怀,连带着也不喜欢隋不扰吗?”萧康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但她还是将这个问题问出了口,“而且你把阮娇叫过来,就不怕她和顾擎霄告密吗?”
幸霏的眼睛朝向往下滑落,堪堪定格在阮娇的脸上。
她心里知道自己为什么在最后时刻还要把阮娇叫过来。
阮娇和她不一样,她因为自己得病了而恨着隋见怀,阮娇没有。阮娇多数还因为被迫跳槽而对隋见怀抱有愧疚。
她在发消息约时间以前,还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她和阮娇的位置互换,是她的家人相继出事,而阮娇身体抱恙,现在会是什么样?
她不会恨隋见怀,阮娇更不会。阮娇的性子,不管她身上出了什么事,都不会怪到别人头上,只会觉得自己还做得不够好。
所以现在这个样子,是对顾珺意最有利的场面,也是对隋见怀恶意最大化的选择。
顾珺意为什么会这么精确地发现她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是不是因为聊天的时候她太口无遮拦,对隋不扰的喜欢仅仅只是因为隋见怀提起她就会发奖金?还是因为她说了太多关于未来的幻想,重复了太多遍学生时代的成就?
是不是因为她性子太直,还带着大学生清澈的愚蠢,所以让顾珺意一眼就看出她是个很功利的人?
萧康得不到答案,叹了口气:“我们都懂,有些人要相处过了以后才会知道真实的样子是如何的。
“如果隋不扰没有被发现是顾远岫的亲生孩子,如果她选了安安分分地当陪衬,也许我们也一辈子都不会发现顾珺意居然会是这样的人。
“我现在在……顾远岫的手里工作。”说到这里,幸霏终于生出意思好奇,将目光转向萧康。
萧康继续说:“我听到了一些说法,不太靠谱,但你听听,愿意信就信,要是能让你阖眼,那我也算做了一件好事了。
“柳家母子落网,是因为隋不扰找到了什么东西去威胁顾珺意,顾珺意妥协了,但隋不扰并没有把证据销毁掉。
“顾远岫在顾珺意手下还留着几个能用的卧底,记不记得前几个月有段时间顾珺意长期待在乌河?她跑到国外斗法去了。
“你猜她斗赢了吗?”
幸霏仍然只是眨眼。
萧康:“当然输了,否则她怎么会在你这里露出马脚?怎么会试图拉所有技术部的人下水?
“……别这么看着我,鲸朔技术部的人都或多或少有海族鳞片,我也有,只是没有你那么严重。
“顾珺意落网只是时间问题,只是,我觉得还有一件事,你或许想要知道。”
幸霏那双眼睛如瓷器般泛着光,平滑的、坚硬的、易碎的。
“隋不扰失踪了。”萧康顿了顿,“所以你带来的结果很重要,我们都会移交给警方的。”
保卫厅最近因为萧康是隋不扰最后几个联系过的人而联络上她了,让她有消息就第一时间移交。
“我没和隋见怀相处过,但我想她应该和隋不扰一样,是一个很好的人吧,否则你何必为了帮隋不扰,宁可缩减寿命?”
才不是呢。幸霏想。
她才不是因为对隋见怀有愧,也不是为了帮助隋不扰。
她就是一个很虚荣的人而已。只是觉得如果能够用这种方式留名千古,那是她血赚。
没有别的理由。
也不会有别的理由。
第100章 嵇家 IP晴山|幸霏&阮娇&嵇家
阮娇和萧康二人打了120, 把幸霏送到医院,又联系了她的家人和孩子,看着她在医院安顿好以后才离开。
那时已是夜里。
萧康开了车来, 阮娇则预备坐地铁回去。
虽然和阮娇不熟,但萧康还是问她:“一起吧, 我送你回去。”
阮娇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会儿, 于是萧康又提议:“回去的路上,我们再聊聊隋不扰吧。之前我们也不是很熟……你觉得呢?”
阮娇这才点头:“行,我家住蓬莱区。”
“正好顺路,我也在蓬莱区。”
二人正好走到萧康的车子边上, 萧康按动车钥匙开锁,偏了偏头:“上车吧。”
阮娇坐到副驾驶位上, 绑好安全带,向萧康报出了家庭住址。
萧康启动车辆:“哟,你住得离隋总家挺近的。”
“隋总家?”阮娇眯起双眼,“你怎么知道隋见怀住哪儿?”
萧康一愣, 看着阮娇反应了一会儿, 忽然笑了:“不是那个隋总,小隋总, 扰总。”
“……哦。”阮娇颔首, 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了。
“说起来, 我们在鲸朔的时候好像就没说过几句话。”车子在路上平稳行驶, 萧康主动挑起一个话题,“我看那个时候你和幸霏也不怎么说话。”
阮娇侧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因为那个时候的幸霏急着和过去切割,而且我虽然跳槽了,但不怨隋见怀。道不同,就不相为谋嘛, 很正常,谁说一个公司出来的就一定得同仇敌忾?”
窗外黄澄澄的街灯打在车里,像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萧康轻打方向盘拐弯,应道:“不过现在看来,如果幸霏那个误会澄清了,她也不会怨隋见怀,是吗?”
阮娇咧嘴笑道:“如果有一个老板想尽办法给你发钱,你会讨厌吗?”
“肯定不会。”萧康肯定地说。
“那就是了。”阮娇打开包里的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接着说道,“在苍姬工作的那……十几年。天呐,原来我在苍姬工作了十几年了……”
阮娇一脸怀念地回忆:“恰逢官方扶持高新技术产业,我们公司算是吃到红利了,有很多补贴。那时候招实习生,一百五到两百一天我们都能眼睛眨都不眨地给到两百。
“所以隋见怀就会找各种理由给我们发钱。一开始还是谈成了几个单子,后来干脆就变成了隋不扰考了第一,隋不扰参加什么比赛拿了第一,隋不扰考上了晴山大学……
“心再冷硬的人,看到钞票心也就热了。”阮娇勾着唇角笑,萧康听得出她在揶揄谁。
萧康听着,在红灯前将车辆缓缓停下。
阮娇继续说:“所以不是隋见怀让她得病,她当然就没有理由再怨隋见怀了。说不定以前的怨恨还会反扑成愧疚。”
她的手指摩挲着怀里那本笔记本的毛边:“我只是没有想到,她竟然会选择这么一个自毁的方式来……来补偿。”
——尽管幸霏死活不肯松嘴承认,但二人都默认她其实就是愧疚了。
萧康的手指随着红灯倒计时有节奏地敲击着方向盘,踩下油门时,她开口说:“你有没有觉得奇怪?”
“什么?”阮娇挑了挑眉,“幸霏的转变吗?”
“不是。”萧康摇了摇头,“我是说她那个病。好像大家刻板印象里都会觉得人鱼的皮肤细腻光滑没有毛孔,为什么?”
阮娇想了一会儿,开了个玩笑:“为了防止人鱼皮肤渗水?”
萧康失笑:“你当人鱼是海绵啊?”
她说:“你看,这就是我想不通的地方。人类——或者说陆地生物,都倾向于将人鱼描绘成无害的友邻,皮肤细腻,代表人鱼无法很好地掌控武器,而这个世界上又不存在魔法……”
阮娇心念一转,就明白了萧康想要说些什么
:“那人鱼……是怎么在海底那么多巨大凶残的肉食动物口中活下来的?”
“对。”萧康颔首,“海底的那些肉食动物可不都是开了智的,多的是动物习性,自然不会有什么外交理念,和平共处……
“能让它们和人鱼和平共处的只有一个可能性——”
萧康拐进一条繁华的商业街,此时街上依旧人来人往。
萧康道:“那就是人鱼的武力值完全碾压任何深海鱼类。但如果人鱼的皮肤如此细腻到在陆地上都会出现袜子往下掉的情况,在深海又如何称霸呢?”
阮娇顺着她的话幻想起来:“也许是长满獠牙,皮肤上都是骨刺,然后张开嘴,嘴巴里全是尖利的牙齿!”
“有可能,但也只是有可能了。”萧康说。
只可惜,所有的都止步于猜测。
人鱼很早以前就闭关锁国了,除了航线不小心航行到人鱼族的领地会受到信号干扰以此警示,其余时间都像死了一样安静。
更遑论通过真实的照片或是亲眼见到人鱼长什么样了——在人鱼还会上岸和陆地生物进行贸易往来时没有相机,有了相机以后人鱼就不再上岸。
人鱼不允许陆地生物绘画肖像,为了表达友好,很大一部分画了人鱼的肖像画被处理干净了,余下偷偷保留的要么是经过艺术加工才得以从人鱼的筛选中幸存,要么就是后人根据前人模糊的表述画下来的。
前者既然能幸存,那便也不会是如实还原的外貌,而后者,更是谁也不能证明真假。
“所以……”萧康默默地补上了自己的猜测,“所以为什么,除了出现鳞片、返祖出腮和鱼尾以外,皮肤变得光滑也是海族鳞片的表征之一呢?”
阮娇被问住了,她的确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萧康:“如果只是因为大部分或者少部分有海族鳞片的人会出现这个表征,才被视作病情表现的一种,那为什么这个表征不能代表别的?”
阮娇:“比如?”
萧康深呼吸,她也觉得自己这个猜测未免有点异想天开,但犹豫了一会儿后还是说道:“比如,一般海族鳞片是无法治愈的返祖绝症,那皮肤光滑,会不会是其中那一部分可以恢复的人?”
阮娇面露思索:“我没学过医,不知道这可不可能,不过从我的常识判断,可能不是指可以恢复,但说不定真的和海族鳞片、类海族鳞片都不一样。”
萧康:“你的意思是……这其实是一个和海族鳞片、类海族鳞片都不一样的病?”
阮娇耸耸肩:“我不知道,我瞎说的,只是觉得有这种可能性。
“对于异族返祖的病,大多都处于研究初级阶段……其实别说异族返祖了,就是人类的癌症,不也还是毫无头绪吗?
“隔一阵就发现一个新的表征,隔一阵就发现一个新的病因,有时候大家都搞不清这里难受是不是真的和癌症有关联,但是因为检查出了癌症,于是全都怪在这个病身上——
“并发症嘛。”
萧康明白了阮娇的意思:“我知道了,就是说你认为海族鳞片可能会引起这样的并发症,但不代表出现并发症就患上了海族鳞片,只不过因为并发症没有研究透彻,所以误以为是海族鳞片这个病本身,对吗?”
“对!”阮娇点头,“我现在就去告诉嵇月娥?全告诉她?”
“行啊。”萧康没所谓,“反正你说归你说,她采不采纳是她的事,她之后肯定还会再去问医学专家的。”
“也是……”这么说着,阮娇给嵇月娥发去了信息。
*
嵇琼华正把一箱资料从阁楼上搬下来,嵇月娥用肩窝和脸颊夹着她的手机,在打电话。
“……您是说已经很久没有收诊过海族鳞片?多久?”
“……半年了?怎么会这么久?您知道别的医院也是这样的吗?”
“……哦哦……哦哦哦……”
“……那现在除了嵇月华以外,还有哪个医院里有接诊到海族鳞片的,您知道吗?”
嵇琼华抱着纸箱子等待指示,嵇月娥对着床边的书桌抬了抬下巴,她便抱着箱子走了过去。
姐姐也跟在后面,抱了一纸箱的东西放了过去。
“……好的,没事,您先接您的电话,我也正好有个电话进来。”
嵇月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屏幕上阮娇两个字让她意识到那边估计也发生了什么,她深吸一口气,接起电话。
“阮女士,您好。”
阮娇在的地方很安静,她说话时条理清晰,听起来并不是一件紧急的突发情况:“嵇警官!是这样的,我和萧康萧女士今天被鲸朔的前员工、也是苍姬的前员工幸霏,同时叫到了她家。”
阮娇简短、快速地说完了整件事情的经过,以及她和萧康两个人的猜测,手指摩挲着笔记本的毛边:“笔记本我已经拿到手里了,您看您什么时候方便,我给您送过去。”
嵇月娥看了一眼时钟:“现在有空吗?有的话,现在就过来吧。”
阮娇询问了一下萧康的意见,双方都同意了,毕竟这是重要证据,放在自己手里还是怕夜长梦多,于是阮娇说:“可以的,送到哪儿?”
嵇月娥说:“蓬莱区保卫厅,和值班民警说找嵇月茹警官。”
“好的好的!”
嵇月娥挂断了电话,另一边的医生也打完了另一通紧急电话,正等着嵇月娥回来。
“我回来了,王主任,您继续说。”
被称作王主任的中年人说:“我刚接了个电话,说是市人民第一医院在半小时前接诊了一位疑似海族鳞片晚期的患者。”
——和阮娇说的话对上了!
嵇月娥:“患者是不是姓幸?幸福的幸。”
“是的。”王主任并不意外,她默认嵇月娥也有自己的信息渠道,“而且情况非常危急,市人民医院第一时间上了全套的心电监测。”
嵇月娥知道幸霏是为了试验吃什么才会变成这样。她问:“患者意识还清晰吗?”
王主任:“还算清晰。昏昏沉沉的,容易睡着。但醒过来以后问问题都能听懂,说不出话,但正常交流指个字、做个手势是没问题的。”
嵇月娥看了一眼旁边两个把资料一本本摊开寻找线索的晚辈:“那我现在过去,可以吗?”
王主任说:“可能不太凑巧,老于给我打电话的时候说那人刚睡着。”
嵇月娥挠了挠后脑勺:“那我派两个人去守着病房,你看可以吗?”
王主任:“可以的,我去给老于打电话,帮你打个报告,你直接让人去就行了。”
嵇月娥挂断了电话,又是两通电话接次打了出去。一通让手下去市人民医院值班,一通则是告知嵇月茹会有一本笔记本送到她手里,让她拿到手以后尽快回家……
两边都通知完,嵇月娥放下手机,揉了揉酸痛的鼻梁。
刚喘了口气,她就转身面向两个埋头在资料堆里的少年:“有什么发现?”
嵇琼华露出一副「你要不要听听看你在说些什么」的表情:“我们才刚开始看呢!”
嵇琼瑟抬头:“你要出门吗?”
嵇月娥摇摇头:“暂时不出去。”她走到二人身边,也一同拿起桌上的文件档案资料,“唉,发愁啊。”
嵇琼华看完了手里的那一份文件,归到没有线索的那一堆里:“我妈之前不是一直在乌河吗?让她过来看呗。”
“一会儿就过来了。”嵇月娥说,“等她拿到新的证据就会过来了。”
嵇琼华:“我妈从乌河回来以后就一直神神秘秘的,发生了什么事也不肯和我说,现在总能从她嘴巴里撬出话了。”
“你妈在乌河负责什么案子?”嵇月娥皱了皱眉。
嵇月茹不是她的直属下属,述职汇报一类的自然也不是嵇月娥审批,两边都很有边界感,除了合作的案子,很少会谈起自己的工作。
嵇琼华一拍手:“我哪知道!问她她死活不肯告诉我,说什么签了保密协议……放屁嘞,出发前还很激动地告诉我要和宫听寒合作了,签了保密协议,这也是不能说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