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错觉吗?
她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淡下去,却还是不死心,将隋见怀裸露的手臂塞回袖子里,用被子捂好,试图用这种方式加快隋见怀醒来的进度。
一分钟、两分钟。
隋见怀还是没有任何动静,蒋晓叹了口气,终于选择放弃。
她开始为隋见怀擦拭身体。
*
“嗬……嗬嗬……”
什么声音?
蒋晓一骨碌从躺椅上坐直了,手机盖在自己的小腹上,左右转头找寻声音的来源。
“嗬……”
又是一声如破风琴漏气一般的声音,蒋晓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窗户关着,门也是,因为房间里开空调了,所以那个声音不会是从窗外传来的。
难道是通风管道?
蒋晓抬头看了看空调边上的通风管道,正准备拿一把椅子过去踩着看看,耳朵里又听到一声——
“嗬!”
这一声极其简短,像是一个原本就气短的人深呼吸后用力发出一句声音。
蒋晓震惊的目光投向床上。
隋见怀?是隋见怀发出的声音!?
自从上周隋见怀那次用力抽回了手臂以后,蒋晓做梦都是隋见怀醒过来了,而且还是那种直接能下地的醒来。
然而每天做完梦醒来以后,看到隋见怀依旧沉睡着,心理的落差不可谓不大。
而现在,她终于要醒来了吗!
蒋晓迅速起身到了床边,她凑近了躺在床上的人,呼吸打在隋见怀脸颊上的瞬间,她看到隋见怀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立刻屏住呼吸,生怕刚刚的颤动是因为她的呼吸吹拂。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晓半蹲在地上的姿势让她的双腿发麻,全身肌肉都绷紧,但她仍然保持着这样的姿势没有动弹。
紧接着,她看到隋见怀眉心肌肉的褶皱似乎更深了一点。
隋见怀的胸腔明显鼓胀了几秒钟,然后倏地憋了下去,连带着出现的又是一声「嗬」。
她要醒了?
她要醒了!
蒋晓精神大振,激动地几乎要原地起跳,一股热流直冲头顶,让她险些落下泪来。
她又是想去按铃,又是想给隋不扰发消息,底层代码冲突了好一阵,她才稍微冷静下来一点,按捺住狂跳的心脏,伸手按了呼叫铃。
给隋不扰发去了一条带着几十个感叹号的消息,把手机往旁边的床上一丢,一边用棉签沾了点水点在隋见怀的嘴巴上。
她看小说知道的,人在昏迷很久以后醒过来,喉咙会很干!
在护士站值班的护士和坐班医生很快赶来了房间里,她们听到蒋晓说隋见怀刚刚发出了声音以后都很开心,简单地拨开眼皮检查了一下反射,带头的医生脸上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恭喜恭喜,终于醒来了。
“等到稳定一点,我们会帮助你们转院回医院做个全套的检查,如果确定没什么问题的话,康复就能提上日程了。”
说完这些,医生又嘱咐了一些关于刚刚苏醒后对病人通用的注意事项,便和护士们离开了病房。
蒋晓掀起被子,根据医生的指示,为隋见怀的左腿按摩,辅助关节转动。
她看着隋见怀颤动频率更高的眼皮,知道女人是想要睁开眼,但长久的昏迷让她的肌肉萎缩,就算是睁眼这个简单的动作也需要她付出更多的努力。
蒋晓鼻子一酸,又扭头看向自己的手机。
仍然是黑屏,隋不扰没有回复消息。
蒋晓觉得心里涩涩的。
明明这个世界上最希望隋见怀醒来的人就是隋不扰,上一次她来,还那么不舍。
为什么现在却好几天都不回消息?
蒋晓一直盯着新闻的头版头条,可是她确信自己从来没有看到过有相似年纪的女性失踪的案件……
是出了别的什么事吗?
是不是该打个电话?
如果隋见怀刚醒来时就得到一个关于隋不扰的坏消息,会不会又心脏病发?
蒋晓不知道,她只能帮着按摩隋见怀的左腿,然后是右腿,再是左手臂和右手臂。她能感觉到隋见怀也在努力回应她,顺着她的力气动一动许久未动的关节。
最后,拿着棉签沾着水在隋见怀的嘴唇上点了几下,看着干裂的嘴唇得到了矿泉水的滋润,她便放下了手里的水杯。
「咚咚咚——」
有人敲门。
蒋晓刚坐下没多久就又从椅子上起来了,她走到门口,透过门板上的小窗口,看到是送晚饭的阿姨来了。
她打开门,顺手接过今晚上她一人份的晚餐,道了声谢就把房间门关上了。
今天的晚饭还算不错,一颗拳头大的红烧狮子头,水煮冬瓜和千叶黄豆芽,还有一罐冰红茶。
蒋晓像往常一样,将盒饭放在桌子上,掰开一次性筷子,在手机上找好一部下饭剧,就准备享用她今天的晚饭,然后她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有一条新消息。
她的心猛地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隋不扰,便立马把筷子放了下来想先回消息。结果一打开,却是在短信界面。
一个备注为未知的号码发来的一条文本消息——
「别吃。」
蒋晓愣住了,一股寒意从脊椎底部瞬间窜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浑身都像结了冰一样地呆在原地。
她僵硬地喘了两口气,下意识地四下看了看,然而整个屋子里除了她以外就只有尝试着睁眼的隋见怀。
谁?
谁能看到她?
谁在警告她?
作者有话说:绿江更新了个啥啊,网页端发文的时候头顶多出一条全文锁定原因给我吓得以为全文锁定了……
第119章 妈妈大军 IP晴山|妈妈
“真是奇了怪了, 我盒饭的盖子刚打开,就有人给我发了这条消息……你说瘆人不瘆人?不会现在真有人在监视我们吧!”
蒋晓扶着隋见怀,陪着她像蹒跚学步的孩子一样, 一步一步地在房间里走。隋见怀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下来大喘气, 大半的重量倚靠在蒋晓身上。
她抬眼, 瞥了蒋晓一眼。
蒋晓知道她现在喉咙还不舒服,便自顾自地说下去:“虽然不知道是谁,但那个饭我也不敢再吃了。我就点了个跑腿买了一份楼下小饭馆的外卖。这次倒是没有短信提醒了。”
她说着,语气便轻松了一些:“咱们这些老老实实的老百姓, 能被谁盯上呢,你说是吧?”
隋见怀的目光越过蒋晓, 看向窗外的晨曦。
一胖一瘦两道身影映在玻璃窗上,穿透玻璃窗的晨曦把她们的影子也染得泛出橙黄色。
“……嗯。”她从鼻腔里哼出一口气来。
她的喉咙还不太能够支撑她说很长一段话,长期的昏迷不光让她的四肢肌肉萎缩,声带肌肉亦是。
普通人……吗?
隋见怀想笑一声。
蒋晓觑着她的神色, 小心翼翼地没有提及那个最重要的人:“你看你醒了两天了, 这短信都没有再发过来,我感觉要么就是那天发错了。”
隋见怀又从鼻子里哼出一口气。
她知道蒋晓在躲避什么。
自己醒来的这两天, 蒋晓一句都没有提到过隋不扰。
她的手机不见了, 想来是隋不扰拿走了。她的电脑和平板也不在这里, 所能接触到外界新闻的唯一方式就是通过蒋晓, 而蒋晓什么都不和她说。
她知道的,她猜得到的。
在她昏迷以前,顾观澜就找上门过。
她昏迷以后,顾观澜肯定会风风光光地把隋不扰接回家,所有人都会知道她的宝宝是顾家的孩子, 不是她的。
而且看顾观澜那个意思,会好好补偿隋不扰,至少在待遇方面,可以和顾珺意平分秋色。
来自于顾家掌权人的承诺是很有分量的。
那隋不扰呢?她会不会沉迷于顾家的富贵,然后忘记还有一个隋见怀?
不会的,如果隋不扰把自己忘记了,自己怎么还住得起台海疗养院。
那么为什么自己醒来了两天,隋不扰还不来看她?
是不愿意,还是不能?
隋见怀垂在身侧手微微蜷缩,在蒋晓的搀扶下慢慢坐到床沿,床垫因为她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蒋晓想扶着她躺下,被她摆手拒绝了。
昏迷了这么些年,外面的世界也许早就变化得翻天覆地了,在那之前知道的消息或许仍然能够派上用场。
隋见怀端起桌上的水杯,咬着吸管喝了两口凉白开,然后才张开嘴说:“不扰呢?”
她的声音尚还粗粝,夹杂着几声不可避免的破音。
蒋晓的脸一垮:“我就知道你肯定会问。”
隋见怀静静地看着她,不再说话,等待着蒋晓的回答。
蒋晓在她的眼神里败下阵来,站起身去打开了上着锁的柜子,从黑包里拿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回来递给隋见怀:“喏,
隋不扰给你留的。”
隋见怀认出那是她在隋不扰升上大学时给她买的那本笔记本电脑,商标边上因为隋不扰不小心把订书机掉在那附近,所以有个小坑。
在隋不扰回筒子楼找日记本以前,她还来过一次台海疗养院,就是为了把这个笔记本电脑交给蒋晓。
这也是她一直在家里用的那台电脑。
可以说,隋不扰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放在这个电脑里了。
隋见怀看到这台电脑,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既然这台电脑都交到了她的手里,那么可以想见,她所幻想的明繁和隋不扰能够相互陪伴的日子也只能是幻想了。
隋不扰把这个给她……是不是因为预知到自己未来会发生什么事,知道自己可能会遇到不测,所以好提前交代后事?
隋见怀往床中心坐了坐,双腿搁到床上,蒋晓闻弦知意地将床头摇起一小半,又调整了一下枕头的角度,好让隋见怀能够安心地靠坐在床头。
打开电脑,需要密码。
隋见怀先试了隋不扰的生日,不对。
试了她自己的生日,也不对。
明繁的生日?更不对了。
还有两次机会,要是再输错,就得等五分钟了。而且不知道隋不扰会不会为了保护电脑里的证据而设置一些类似于输错几次密码就格式化硬盘的设置。
隋不扰会怎么想?她会怎么设置这个锁屏密码?
——不,应该说,隋不扰认为自己会怎么想?
如果只是苍姬出事的日期、自己昏迷的日期,那太简单了,别人来也能猜得出。
如果是明繁出事的日期……先不说明繁还在不在人世,他出事的日期自己也不知道,不会第一个考虑。
隋见怀的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笔记本电脑的边沿。
隋不扰出事了,最有可能动手的人是谁?
“不扰是什么时候被认回去的?”隋见怀突然想起身边还有一个蒋晓能问。
蒋晓愣住了:“你怎么知道隋不扰是……”
隋见怀扯了扯嘴角。
她当然知道,在去福利院领养隋不扰的时候就是顾观澜安排好的,否则一个没有先天疾病、四肢也没有残疾的小女孩,在想要领养孩子的家庭里是很热门的,哪里轮得到她在隋不扰六岁时再去领养。
但她没有解释,而是追问了一句:“你告诉我是什么时候就可以了。”
蒋晓说:“就今年年初。顾远岫出了个车祸,然后隋不扰去献血,被医院发现是母子关系。”
那就不可能是顾珺意。隋见怀想。有可能,但不准确,或者说,才这半年的功夫,自家的小孩不可能和她斗到你死我活的地步。
隋不扰她是了解的,如果纯看编程,就是来十个顾珺意也拗不过隋不扰的大腿,但换成商战……隋不扰还是个小学生呢。
隋见怀继续问:“明繁死了?”
蒋晓的声音低了下去:“嗯,在你昏迷后没多久。他把画卖了,正好是能还上所有欠款的数量,然后他好像是出海了,在海上出了意外。”
蒋晓对细节都不那么清楚,只能说个大概,她也想说得煽情一些,可说出口的话语却都显得平淡甚至冷漠。
隋见怀想问蒋晓知不知道是谁买下的画,一想,蒋晓肯定不知道,隋不扰不会把这个也告诉她,说不定隋不扰自己都不知道。
但隋见怀心里有一个答案。
顾观澜。
是顾观澜做的。
隋见怀见过几次顾远岫,也知道顾远妘的存在,在有限几次的接触下,隋见怀看得出顾观澜和自己的两个孩子关系都不那么亲密。
就连她这个外人都从顾观澜的口中听过诸如「顾远岫是我最满意的女儿」、「有顾远岫就够了」、顾远岫如何如何好云云。
可以想见,顾远妘的人生中要经历多少明里暗里的比较和贬低。
可是,顾观澜真的不在乎顾远妘吗?
顾观澜要把隋不扰送出去,是因为那时候乂氪被矮人盯上,前途未卜,顾观澜第一次遇上邪/教这种事,对方的方式简单粗暴——你不答应给出专利,那我们就让你的身边的人精神失常。
香料混在各式各样的礼物里送来,一开始还都是香膏,后来发展到什么里面都可能有。
对方不需要安插卧底,甚至都不需要确认那个东西会不会交给特定的人,只需要广撒网,在每一个东西上都撒上香料就可以了。
白痴克高手,无外乎如此。
对于矮人而言,谁死都可以,但顾观澜却无法这样直接抛弃一个活生生的人命。
她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妥协,随着身边人一个个的因为香料而发疯,自己的心腹只会越来越少,那么这把火迟早会烧到她身边来。
首当其冲的就是自己那还没出生的孙子。
所以她决定把隋不扰换出去。
或许是为了让顾远妘不要崩溃,也或许是为了欺骗矮人,顾观澜找到了顾珺意的生母。
她把孩子换了过来。
隋不扰在她的安排下,由医院「意外发现」遗弃,而后由福利院接手,最后,在隋不扰六岁那年,很早就安排好的隋见怀前往收养。
顾观澜对隋见怀的考核是很严格的,她不是随便找了一家人家收养,所以顾观澜至少在乎隋不扰。
然而,很难回答她是不是在乎顾远妘。
毕竟她宁愿让另一个无辜的孩子承受危险,在她心里,道德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找另一个孩子回来看似是让顾远妘放心,不必骗她那是死胎,但也有别的理由可以代替——她不希望被矮人怀疑,徒增隋不扰的风险。
隋见怀眼前的电脑屏幕因为长久没有操作而暗了下去。
顾观澜心里到底有谁,谁都回答不出这个问题。可能就连顾观澜自己都无法说明白。
隋见怀又问:“那隋不扰现在……是不是失踪了?”
隋见怀的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蒋晓垂下头,不敢和她对视,抿了抿唇,声音又轻又快,生怕隋见怀听清:“嗯。”
隋见怀瞥了她一眼:“什么时候失踪的,你知道吗?”
蒋晓依旧低头,左右摇了摇脑袋:“不知道。不过她是在五天前就不回我消息了。”
那就是五天前失踪的。隋见怀想。
倒推出日期,她干脆利落地输入了那个日期。
电脑解锁。
隋见怀忽然觉得很难过。
隋不扰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都能预测到自己的失踪日期了?
她先是检查了一遍电脑里没有加密的文件,删除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东西都在一个加密文档里。
加密文档的密码倒是有提示问题:「我们-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日子」。
隋见怀想都没想就输入了「F00291772-0815」这个数字,前者是隋不扰在福利院的编号,后者是她和隋不扰第一次在福利院见面的日子。
密码正确。
文档里的东西很多,关于玉瑾的证据,关于柳跃渊的证据,关于顾珺意的证据,还有关于矮人的,关于那个隋见怀一直想要避免、却总是被无可奈何地牵扯进去的教会。
环环相扣,触目惊心。
隋见怀看着看着眼眶就阵阵发热,迅速泛起一片潮湿的红。
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苍白消瘦的脸上,恍惚间,她又看到那个在高三沉重的课业压力下会抱着枕头直接挤进她的被窝里,求她陪自己睡觉的小人儿。
而屏幕上那么多冰冷的文字、复杂的图表无不在展示给她看,那么小的人儿,已经长这么大了。在没有她陪伴在身前的日子里,一个人做到了那么多的事。
她不敢细想隋不扰在没有她陪着的时候吃了多少苦,深夜睡不着的时候会不会委屈,会不会想要放弃。
但是隋不扰都坚持下来了。
一种混着骄傲与刺痛的情绪撞在她心口。骄傲于女儿的坚韧,更心疼于这份成长背后,必然伴随着的无数个孤独、恐惧与咬牙硬撑的夜晚。
泪水从眼眶
里滚落,隋见怀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这时,电脑提醒,她收到了一条新的邮件。
是一条广告邮件,游戏宣传的广告邮件。
她看一眼就准备关掉,但光标停在右上角的叉上停了停,就这么一瞬间的事,她一目十行地看完了文案,然后动作一顿,一股难以言喻的预感攥住了她。
鼠标从叉上移开了,隋见怀重新从第一行第一个字开始看起。这次不是一目十行,而是每一个字都仔仔细细地阅读。
如果她没有看错的话……不,她几乎可以肯定,这封邮件里藏了头。
隋见怀点按回信,面对着空白的邮件文案框,她没有动作,心里知道为什么对方要用这种曲折的方式联络,无非是不能直说。
那她要怎么回呢?
犹豫很久,她慢慢地敲下一行字。
「小云,今天没有太阳,她只要一抬头,天上都是你的影子。」
发送。
作者有话说:妈妈大军集结完毕!
第120章 子弹 IP晴山|李熠年
荀储光像往常一样坐在汽车后座, 一只手撑着下巴,手肘搁在车窗台上,看着窗外缓慢后退的街景。
她放在大腿上的手机一直在震动, 提醒收到新消息,但她没有低头去看。
隋不扰失踪的事情她知道, 因为顾远妘打电话来求她帮忙。
荀储光知道, 顾远妘想问的就是她当兵时,和李熠年在边疆和矮人的冲突具体内容。
车辆驶入一个老旧的小区大门,路两边停满了车,留给通行的路非常狭窄。司机艰难地一边礼让行人一边顺着道路往里开, 注意着居民楼墙壁上的楼号。
经过开开停停的好几分钟,车子终于在最里面的一栋居民楼里停下。
“荀总, 就是这里了。”
司机没有先找个车位停,而是打开车门让荀储光能够下车,毕竟在这种全是车子的情况下快速找个车位简直是天方夜谭。
荀储光放空的目光这才从窗外收回来,没有说话, 安静地点点头, 便推门下车。
*
李熠年听到门口有门铃声,话说到一半就起身去开门。
荀储光一身西装站在门口, 似乎是刚下了班就赶过来的。
“这么热的天还穿西装, 你不热啊?”李熠年赶紧侧身让人进来, 随手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干净的拖鞋扔在地上, 然后关上了房门。
“刚下班。”荀储光说,“一路上都有空调,就到你这儿电梯里没有空调热了一会儿。”
“嚯,可真有钱。”李熠年笑了一声,看着荀储光换好拖鞋, 便带着她走进客厅。
客厅里还有人在,见到又有客人拜访,那人早就站起来准备迎接了。
荀储光看到对方的脸,动作一顿:“江春妮。”
“哟,荀储光。”江春妮扯了扯嘴角,抬抬手就算是打招呼了,她又一屁股坐回了沙发上,“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荀储光眉毛一挑,坐到长沙发的另一端:“这话应该我问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都不知道你还认识李熠年呢。”
“啊呀,我有我的人脉么,这有什么好稀奇的。”江春妮咧开一口大白牙,“你能认识的人,我凭啥不能认识?”
荀储光冷哼一声,没搭话。
于是二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刚在单人沙发上落座的女人身上。
李熠年舒舒服服地窝进沙发里,双腿交叠:“所以你俩都是为一件事来找我的?诶,不是我说,这矮人的争端到底有啥好说的?”
她撇撇嘴:“说来说去不就是那老三样,偷袭、偷窃、抢劫。”
荀储光熟门熟路地从茶几下面拿出一瓶没拆过封的茶水饮料,听到这话,她挑了挑眉:“哦,所以你还不知道隋不扰失踪的事情?”
李熠年一骨碌从沙发上坐直了,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煞白一片:“谁失踪了?隋不扰?”
“都失踪两周了姐姐。”江春妮抬抬下巴,眼睛从眼角处斜睨着荀储光打开瓶盖的动作,略有嫌弃地挪了挪腿,尽管荀储光打开瓶盖时没有水溅出来,“你可算是醒了。”
李熠年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回不过神来,但同时,心里也升起了一种「果然如此」的预料。
怪不得隋不扰这几天都没有让她接送,她还以为是隋不扰体贴自己在保卫厅忙前忙后所以没有叫她。
“所以是那个……就是那个事?”李熠年似乎不太敢相信她几十年前经历过的那些事会成为如今的导火索,但想想其实还挺合理的,只不过是隋不扰倒楣,恰好踩在了引线上。
荀储光不置可否地歪了歪头:“可能。我……朋友,托我问问。”
李熠年沉默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陷入回忆。
*
几十年前的边疆冲突不断,地面矮人持续骚扰边境。
虽然地面矮人在外交辞令方面都和地底矮人进行了切割,但民间总有很多小道消息说其实地面矮人在偷偷地接济地底矮人。
其中,经常出现在接济名单上、会将科技专利以各种方式转赠给地底矮人的企业就会被晴山的企业拉进黑名单。
所以虽然没有实锤,官方没有发过声,但每一个有点体量的企业都在用实际行动证明这件事。
当然对外的说辞都是冠冕堂皇的因为认为合作不合适、分红谈不拢所以取消了合作,但大家心里都明镜似的,谁想和一个情绪很容易不稳定的种族合作呢?
毕竟大家也不是讨厌矮人,如果地面矮人立场明确地和地底切割,那大家也是愿意合作的。
但要是明面上明确切割,私底下却还来往……那被发现了只会被避雷得更狠。
而对于戍守边疆的将士们而言,矮人不稳定的情绪更是展现得淋漓尽致。
日常摩擦都是小事,如果说在基地内站岗的是十分精神,那么在点位巡逻执勤的每天都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冷不防就从哪个刁钻的角度飞来一颗子弹,打在士兵的腿上或是身后的墙壁上。
再是基地里的士兵们不知道为何精神恹恹,早上起不来,晚上睡不着,这在作息精准到分钟的基地是很奇怪的事情。按道理说,士兵们的生物钟应该早就习惯了十点睡五点起的七小时睡眠。
最后,是月度考核的成绩一个比一个差。一个失误是失误,但如果一整个班、乃至一整个连一起失误呢?
就连李熠年自己都只拿到了一个七十分的评分,要知道她平时都是毋庸置疑的满分。
恐慌情绪没有在基地里蔓延,因为大家都顺理成章地将所有事都怪在了矮人的身上。
那段时间矮人频繁骚扰巡逻的士兵,经常大半天响铃把所有人叫起来警戒,休息不好,状态自然就下滑。
包括上面的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此时,以李熠年为首的热血青年主张要打回去,但因为涉及到两个种族,领导无法这么快就做下决定。
尤其对方完全可以主张枪走火——相信矮人也准备好了相应的证据,如果在这种情况下直接反击,对方拿出颠倒黑白的证据以后反而落了下风。
基地里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派,一派主张怎么打过来的也怎么打过去,一派主张领导有她的节奏,不要这么着急。
可是看着受伤的战友,又怎么能够不着急?
那时候边境上最大的官就是宫听寒,因此李熠年真的很讨厌她,退役后得知她还当上了保卫厅的局长,更是心里烦闷,所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拒绝保卫厅的岗位。
李熠年吵过也闹过,但她的身份让她无法真的做出什么不可挽回的事情,所以罚了几十个俯卧撑和引体向上就不了了之。
后来每次有需要靠近矮人国境线的任务,李熠年总是第一个冲出去报名的,她就指望自己在那边巡逻的时候也可以「意外」走火,让子
弹射中某一个矮人士兵。
事情发生在某一个极为剧烈的冲突之后。
这次小型冲突造成了五年来的最大伤亡,李熠年因此被怒火冲昏头脑,没有听从上面撤退和以防御为主的命令,架起了枪。
她一个人就把那一个营地的矮人「清洗」了一遍,带着手下人进入营地,把矮人那里一个个箱子全都搬了出来。到此为止,她才觉得出了半口恶气。
回到营地,她把搜集到的证据都提交了上去,然后就等待上面的责罚。
罚得比她意料之中轻一点,关了一周禁闭,撤销了今年的三好士兵奖。
被罚无所谓,她以为这一次怎么说都得反击了吧,结果最后得到的还是一句容后再议。
再后,矮人都要骑到她们头上来了!
她在禁闭结束后就冲去了领导的办公室,拍桌子指着宫听寒的脑袋骂她孬种,宫听寒就坐在那儿挨骂,脸上没有表情,看不出是生气还是虚心接受。
旁边的副手头低得快埋进胸里,恨不得自己原地消失。
最后这件事自然也是不了了之,李熠年气得准备每天去宫听寒门口打卡骂人,结果一周后就收到了宫听寒退役的消息。
李熠年冷笑,觉得宫听寒这是心虚了引咎辞职,不过后来上任的司令官也半斤八两,比宫听寒稍微好一点的是她会组织反击,但也仅止于反击,不允许对准矮人的致命器官……
*
李熠年停下叙述,端起桌上的杯子喝了一口水:“就这样咯,没别的了,所以你们是想听什么?”
坐在李熠年对面的荀储光和江春妮都听懂了这个故事,不光是李熠年想表达的,也包括李熠年没有懂的。
坐得离李熠年更近的荀储光伸出手拍了拍李熠年的肩膀,像摸小孩子一样摸了摸李熠年的后脑勺,长叹一口气:“唉,像你这样活着,肯定没什么烦恼。”
李熠年:“……我觉得你在骂我。”
“没有,夸你心性纯净呢。”江春妮也笑了。
“是啊,如果不是你是这个性子,有很多事就不能那么轻松地做到了。”
这是实话。如果李熠年不是这样一点就燃还一心护着战友的性格,那么领导想要找一个「是她自己要做的,和我们官方没有关系」的人,都装不了这么像。
荀储光最后拍了拍李熠年的发顶,站起身:“好了,我要走了。”
“这就走了?”李熠年不明所以地跟着起身,“你想知道的东西知道了?”
“嗯,知道了。”荀储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回头对江春妮也点点头,“我走了。”
“等等。”江春妮忽然起身,“我和你一起下去,有点事想和你说。”
荀储光的脚步一顿,目光上下打量了江春妮一回,才浅浅点头:“嗯,跟上。”
*
距离隋不扰失踪已经过去了两周。
嵇月娥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
说是信不太恰当,是一个很大的箱子,很重,门口的安保大妈收到快递的时候还以为是炸弹。
考虑到特殊时期,嵇月娥还真让拆弹组来拆了这个快递。
好在不是炸弹,而是一箱被整理好的证据。
在证明这封举报信里的证据是真实可信的情况下,原本有点滞涩的办案进度如同坐了火箭一般往前飞窜了一大截。
大家心里都知道这封匿名信是乂氪内部人送来的,还是顾珺意相当信任的人。
否则那么一大长串顾珺意指示玉瑾和别的助理去做违法生意的证据就只有顾珺意自己能拿得出来了。
技术部的干员说证据是被「清洗」过一遍的状态,意思是应该删去了某一个或者某几个人的相关性,但因为与顾珺意有关的部分逻辑链条完整,所以定顾珺意的罪是没有问题的。
举报信里除了与顾珺意有关的证据,还有就是和教会高度相关的证据。
从教会种植香料的区域,到教会用香料对手下人进行精神控制的证据,再到砂锅加上月雾花与类海族鳞片的高度相关性,以及所有人都很关注的——「类海族鳞片综合征」的解药。
能够很明显地看出,与教会有关的证据里有很大一部分是暗访的录像和录音,甚至还有冒死从卧底处带出来的实物证据。
其中,李熠年认出了自己从矮人营地里搜刮出来的那一箱证据也每一样都放进去了一个。
枪械、子弹、香料……
她还以为自己提交上去的证据会被销毁,是羊入虎口,阔别十多年再次看到这些东西,她忽然有种得见云开的感觉。
光是「精神控制」这四个字出来,就有很多事情就能够想得通了。
那时候营地里的士兵们休息不好不是因为经常半夜醒来出紧急任务,矮人频繁骚扰时用的子弹也不是真正的子弹。
李熠年一开始是觉得子弹的重量不对劲,然后她便试着拆开了一个子弹,虽然已经很注意了,但是香料还是不小心撒了一桌子。
身边的研究员一个接一个地咳嗽打喷嚏,李熠年站在原地,忽然明了了那时候宫听寒突然退役是去做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