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友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隋不扰的耳廓上,隋不扰被她往下按得接近她胸口的高度,她甚至觉得自己能够听到刘友巧的心跳声。
一路上遇见的打手看到这一幕,都露出了幸灾乐祸的表情,有的吹起了口哨,抱着胳膊靠在墙边,一副等着看好戏的悠闲姿态,似乎就等着看隋不扰这个在「贵宾单人牢房」里的人今天会不会挨顿狠揍。
隋不扰被她的动作拽得踉踉跄跄,好几次都差点绊倒。但她脸上却寻不到半分害怕的神色,垂落的发丝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嘴角的笑容若隐若现。
走到厕所门口,刘友巧把她狠狠往里一推。隋不扰扶住墙壁才站稳。
隋不扰站直,不疾不徐地抬手,捋了捋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依旧是那副微妙的笑容,冲着脸色难看的刘友巧点点头,转身进了厕所。
刘友巧站在门口,看着隋不扰的背影消失在倒数第二个隔间。她想抬头看看天花板上的监控录像,但在抬头的前一瞬忍了下来。
耳朵里仿佛还回响着妹妹懵懵懂懂喊她姐姐的声音。
她以为自己的妹妹在她二姨家,结果却在一对陌生的妇夫家。那个陌生的女人举着摄像头让她「报平安」的视频没有让她多放心。
隋不扰说对了,她们真的把她的妹妹当成人质,控制着来威胁她。
如果她「不乖」,那么她妹妹就要受到牵连。
在此以前,她只知道如果犯错、顶撞,那么打手本人是会被惩罚的。她见过被惩罚的打手,无不是从血里捞回了一条命。
她的妹妹晕血,所以她从来不敢犯错。
如果能回家,她希望自己能够完完整整地回家。
刘友巧是被骗过来的,骗她这里遍地是黄金,工作轻松薪水高。她一个高中辍学出来打工的人,以为这是她能找到最好的工作。
而妹妹长身体正是需要钱的时候,之前她四处问亲戚借钱借到和她彻底断绝联系,各种开销就像无底洞,所以她就来了。
来到这里以后发现都是违法生意也晚了,硬着头皮做了一个月,期间一直找机会想要逃跑,可高墙电网,看守森严,最后也没有找到机会。最荒谬的是,她感觉自己什么都没做,又莫名其妙成了第一个月被表彰的员工。
到手一个大信封,里面的钞票比她的手臂还厚。
她只留下一点应急的钱,剩下的全寄了回去,反正这里包吃包住。
妹妹过了一个月给她回信,说自己用这些钱买了新衣服,买了新跑鞋,学校联系要用手机,她就买了个很便宜的二手机。
说二姨对她很好,这些钱都帮她存进了卡里,存折放在她那里。
说她长跑跑了第一名,说出去春游的时候放了风筝,她的风筝飞得最高,说回家的时候在街边看到了流浪猫,等姐姐回家,她想和姐姐一起养一只小猫。
说家长会的时候,她好想让姐姐去参加,去领她三好学生的奖状。
在黑暗混浊的日子里,她反反复复地看着三页纸,这是她在这里唯一的浮木。
从此,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可是现在告诉她,她的妹妹在她
刚进入这个地方时就被教会的人从二姨家带走了。
什么回信啊奖杯啊新衣服啊,可能全是假的。
是不是妹妹亲手写的都不知道,甚至还在不在上学都是个未知数。
那么她做到现在的意义是什么呢?那些她咬牙吞下的屈辱、恐惧,她双手沾上的脏污,究竟是为了什么?
厕所里传出了抽水的声音,刘友巧回过神。
她看到隋不扰从隔间里走出来洗手,清水冲洗着隋不扰那双遍布新旧伤痕的手。洗完了手,隋不扰附身,将冰冷的水拍在脸上。
刘友巧眨了眨眼,忽然抬步走了进去,反手将洗手间的大门带上。
门在她背后阖上,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水流声、空气中肉眼可见的浮尘和两个女人呼吸声。
站在洗手台前的隋不扰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抹了一把脸上滴下的水滴,转头看她,等待她说话。
刘友巧低着头,目光紧盯着隋不扰的鞋尖。那双本来是纯白色的跑鞋在这两周里也变得浑浊不堪,隋不扰穿着短裤,露出腿上大面积的挫伤和淤青,大概是把她绑过来的时候留下的伤痕。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一般说不出话。
隋不扰耐心等待着。
刘友巧的脑子乱糟糟的。
她不知道隋不扰到底要怎么让她见自己的妹妹一面,也不知道隋不扰有什么人脉,既然有人脉,又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出不去。
有无数疑问和犹豫,有千百种理由让她不要相信隋不扰,劝她只要她一直都乖乖的,那她的妹妹就不会有事。
可是隋不扰在她没有自我介绍过的情况下就知道了她的名字。
可是视频通话里妹妹那双干净的眼睛烫断了她所有的退路。
刘友巧舔了舔干裂的下嘴唇,终于抬起眼,声音从喉咙里一字一句地挤了出来:“你说你能让我见到妹妹……你怎么做?”
隋不扰关掉了水龙头,在自己的衣服上随意擦了擦。
“首先。”隋不扰开口,然后便看到刘友巧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你要明白,这需要时间,也需要你承担风险。”
“我当然知道。”刘友巧毫不犹豫地点头,“只要我妹妹是平安的就可以!”
“其次。”隋不扰的身体轻轻歪斜,胯部倚靠在洗手台的边沿,“我可以保证你的妹妹是安全的,但你们下一次见面,就应该是在保卫厅了。”
“……”刘友巧呼吸一滞。
她的拳头握紧又松开,试图从隋不扰的眼中看到一丝虚伪或是动摇,然而只有一片全然冷漠的坚定。
她没有再犹豫,闭上眼狠狠点头:“可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教会要被剿灭,而她会入狱。
“你要我怎么帮你?”
隋不扰一字一句地吐出:“去找昨天那个红头发的女人,她需要你的帮助。”
第124章 拉尔沙 IP未知|刘友巧&拉尔沙……
刘友巧将隋不扰送回了单人牢房。
照例检查她的口袋和鞋底, 为了在监控前表现出自己没有反心,她这一次查得非常仔细,还带上了一些表演性质的粗暴。
她的手先伸进了隋不扰左侧的上衣口袋, 粗糙的内袋空空如也,然后是右侧。
——她的指尖触摸到了一张硬质的、微小的异物。
刘友巧的动作一顿,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是一张被折叠得很小的纸条。她下意识地看了隋不扰一眼。
隋不扰就站在她面前, 近在咫尺。因为身高差的缘故,她能看到隋不扰垂下的眼睫,数清她一根一根的睫毛。
隋不扰不慌也不躲,甚至微微抬眸, 那张脸依旧平静无波,迎上了刘友巧惊疑不定的视线, 嘴角极快地上勾了一下。
——你发现了,然后呢?
监控的红点在刘友巧视野的角落里闪烁,刘友巧垂下眼睑,遮掩住眼里所有的情绪, 然后将手缩了回来。
整个过程绝不超过两秒, 在刘友巧眼里却比两年还要漫长。
“好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时更不耐烦,用棍子轻轻打了一下隋不扰的后背, “进去。”
隋不扰向她道了一声谢, 便回了牢房里。
刘友巧脱力般坐到了门口的高脚凳上, 长长地呼出了一口不知何时屏住的气。
现在, 她真是彻底地、牢牢地和隋不扰绑在同一艘船上了。
*
夜里,刘友巧和晚上过来值班的打手换班。
她步履匆匆地回了宿舍,急着洗一把澡,把自己身上的臭味都洗干净。
同寝还有五个人,此刻吵吵嚷嚷地喝酒打牌, 她们宿舍还好,没有人抽烟。刘友巧看了她们手里的扑克一眼,拿着干净衣服走进了浴室。
热水冲在身上,没有把她通宵一夜的疲惫洗掉,反而融化了她最后一点硬壳,更加深了她的困倦。
她关掉了水龙头,扶着墙壁,在蒸腾的水汽中缓了缓神,才跨出淋浴间,用毛巾擦干身体,换上另一套款式相同的、干净的黄色T恤。
接着,她就站在镜子前开始清洗自己的贴身衣物,洗到一半,她的动作慢了下来,对着自己满手的泡泡发了会儿愣,才像是想起自己在干什么,手上继续搓洗。
「砰砰砰」。
突然在背后响起的砸门声把刘友巧吓得一激灵,手里的肥皂都差点滑脱,她听到舍友的声音隔着门响起。
“刘友巧,你好了没?今天怎么这么慢?我要上厕所了。”
“马上!”她加速洗完衣物,三下五除二地绞干布料,就端着一个脸盆打开了厕所门。
门口的舍友显然是憋得没办法了,站在那里的双腿都搅成了麻花,一看她开门,就着急忙慌地冲进了厕所。
刘友巧去小阳台上晾衣服,夜风裹挟着地底浓厚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她放缓了呼吸的节奏。
即使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她依旧无法习惯地底总是烟雾缭绕的氛围和味道。
打牌的四个舍友在等待的间隙聊天,聊着聊着,不知怎的话题就拐到了刘友巧的身上。
坐在靠阳台的舍友扬起声音:“刘友巧,你昨天怎么没回来睡觉?查寝差点就记你名字了。”
刘友巧挂好衣服,把脸盆往旁边洗手台下一塞,跨进寝室:“有事。”
“有啥事啊?”另一个舍友挤眉弄眼,“你整天就是在宿舍里,不在宿舍就是在食堂,除了我们几个你都不认识别人,能有什么事儿?”
“……别瞎猜。”刘友巧语气硬邦邦地甩下一句话,话音刚落,人就撑着上下铺的梯子栏杆翻身上了床,床帘拉拢,一副一句话都不想多说的样子。
“啧,哪天闷死都没人知道。”舍友C撇撇嘴,又问一句,“你在上面睡觉还是打游戏啊?”
刘友巧:“打游戏。”
“哦,那你睡觉了和我们说一声,我们小点声。”舍友D吨吨吨地喝下一大口啤酒,正好上厕所的舍友回来了,五人于是继续之前打到一半的牌局。
刘友巧在床上也没有打游戏,漫无目的地翻着手机里的联系人列表,最后手指停在一个叫做拉尔沙的名字上。
那就是昨天被隋不扰问起的红发女人。
隋不扰说拉尔沙是她的人……是保卫厅的人?可是怎么可能呢?
在她的刻板印象里,保卫厅的人就算来卧底,也应该看着比较正直,或者有一点绝对不能被打破的底线。
但是拉尔沙……
正如她和隋不扰介绍的那样,拉尔沙能在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爬到如今这么个小头目的位置,靠的只有一个狠字。
拉尔沙的左手小指缺了一小截,就是因为之前上头怀疑她,她为了自证清白,抄刀朝自己的小指砍过去。
上头的直到她刀都快落到手上了才堪堪说一句「好了,我相信你」,她反应足够快地偏了偏刀头
,却也只来得及救下自己的半截小指。
从那天开始,上头的人才终于将她放进了可以信任的名单里。
据说,拉尔沙一点都没有后悔,还颇有一副「只用了一截小指就换来了上头信任是她血赚」的架势。
这样的人,会是保卫厅的线人?刘友巧只觉得荒谬。
刘友巧点进了和拉尔沙的私聊页面。
她俩没聊过天,只有在拉尔沙升职成她的顶头上司时短暂地自我介绍过,平时发布任务也不是拉尔沙负责。
可以说除了那小指的故事以外,她对拉尔沙的了解度为零。
她忍不住替隋不扰担心起来,万一拉尔沙不是她想找的内应,岂不是把两个人全都出卖了?
隋不扰可能还没什么事,她被关在这里这么久,也不见有哪个打手被允许莫名其妙找她麻烦揍她一顿,上面的人留着隋不扰大概是有用的。
可她不一样。
要是只有她一个人遭殃也就算了,偏偏她的妹妹还拿捏在教会的手里。
她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扣在自己的胸口,看着床帐顶发呆。
可是现在,除了相信隋不扰,还有什么办法吗?
她一直知道自己在做错事,是因为沉没成本太大,手上已经沾了不干净的血,钱又像吊在她面前的苹果那般吸引着她一步一步往深渊的更深处走,所以她才只能自己骗自己,这是没办法的,她是被人逼的。
刘友巧长叹出一口气,闭上眼睛,耳朵里充斥着舍友打牌的笑骂声。
等舍友们又打完一轮牌,她掀开一点床帘说:“我要睡觉了。”
“OK!”舍友们比出一个没问题的手势,舍友A跑去关了灯,剩下几个人轻手轻脚地收拾桌子和空掉的啤酒罐。
刘友巧放下床帘躺了回去。她闭着眼睛,却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长时间,直到舍友们都各自上了床,对面床位睡着了开始磨牙,她也依旧毫无睡意。
现在趁着夜色去找拉尔沙?
不行,太冒险了。
走廊里有监控,监控室二十四小时有人值班,这不是把把柄直接往人手上递么?
可是拉尔沙是她的直属上司,找拉尔沙这个行为本身是合情合理的,唯一不合理的是时间,那么……
明天早上,早点起床,混在人群里……也许能在食堂碰见拉尔沙。
*
刘友巧在后半夜的时候才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六点多的时候,下铺的闹铃响了。
下铺是起得最早的,因为她换的班是最早的班,平时下班也是最早的那个。
刘友巧揉了揉困倦的眼睛,听到下铺离开的声音以后,她也翻身下床。
宿舍里其余人还在睡觉,鼾声此起彼伏,她蹑手蹑脚地洗漱完离开了房间。
走廊里,第一批起床换班的人已经都走出来了,刘友巧就混在她们中间,一起下楼到了食堂里。
今天的早饭是油条小碗粥和榨菜,刘友巧打好了饭,借着找座位的动作在食堂里看了一圈,轻易看到了那上半身高得明显突出一块的拉尔沙。
拉尔沙周围空出了一圈真空地带,没人敢坐在她的周围,刘友巧也没那么有勇气,但心里揣着事,怀抱着一种「不是我自己要坐,是别人让我坐在这里的想法」,她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坐到了拉尔沙的斜对面。
这一举动吸引了不少目光,窃窃私语声在周遭响起,只不过大部分都在看戏,或者猜测刘友巧是不是真心话大冒险输了,选了大冒险。
拉尔沙只是懒懒抬了抬眼皮,眼神似乎都没有看到刘友巧的脸。
刘友巧如坐针毡,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一口一口地吃着自己的早饭。拉尔沙也不说话,她完全就当刘友巧不存在。
沉默蔓延了很久,见没有爆发冲突或者对话,周围人都无趣地收回了视线,以为不会再有后续,刘友巧这才清了清嗓子。
动静很轻,马上就被食堂的嘈杂声淹没了去。
拉尔沙没有抬头,但是手上撕扯油条的动作一顿,代表她听到了刘友巧的动静。
机会只有一次。刘友巧嘴唇微张,为了不动口型,声音都含在了嘴里,留下只足够拉尔沙一个人听到的音量:“隋不扰让我来找你。”
拉尔沙的舌尖抵着腮帮子,不疾不徐地咬下了一口油条。没有震惊、没有否认、没有发作。
没有得到拉尔沙的回复,刘友巧反而安心了。如果拉尔沙真的不是隋不扰的人,那按照她的性格,和她一直以来表现出的「忠诚」,早就拎着自己的衣领去找顶头上司交差邀功了。
与此同时,她也背后微寒。
就她所知,所有进来能当打手的人,都会仔仔细细地把祖宗十八代都查上一遍,哪怕是她这样独自一个人带着妹妹生活的,也被好多人翻来覆去地用不同的方式突击询问。
在这种情况下,拉尔沙还能够成功混进来……
这背后的水比她想得要深得多,这个地方根本不像上头的人说的那样,「保卫厅的手伸不过来,大家都是安全的」。
拉尔沙终于吃完了最后一口油条,端起碗,将最后一点粥米全都喝了个干净。随后,她放下碗筷,抽出一张桌面上的抽纸擦了擦嘴,依旧没有看刘友巧一眼。
就在刘友巧以为这一次接触只是碰个头,什么帮助之类的都要等待下次时,拉尔沙站起身,微微侧身,似乎只是调整一下姿势好让自己的腿能够跨出去。
一个极低又极快,像是错觉一般的声音传入刘友巧的耳朵里。
“晚上换班后,来我宿舍。”
说完,拉尔沙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平静如常地端着空餐盘,微微驼背,迈着沉稳的步子走向空餐盘回收处,最后离开了食堂。
刘友巧咽下一口唾沫,咬下了一大口油条,如果仔细看去,就能看到她搁在桌上的手仍在发抖。
*
晚上,换班后。
刘友巧没有回宿舍先洗澡,而是直接去了拉尔沙的宿舍。
作为小头目,拉尔沙住的是两人间,比六人间要宽敞干净一点。
一开始刘友巧还想着走点人少的路以掩人耳目,没想到刚走到管理宿舍的楼梯口,就看到一个异常高大的身影站在那里等她。
是拉尔沙,看起来等了一会儿了。
想要低调也低调不了,刘友巧硬着头皮走了过去。
出乎她意料的是,拉尔沙竟然直接搂住了她的肩膀。
刘友巧浑身一僵,很快在拉尔沙身上干净的气味里放松下来,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不至于被搂得太别扭,跟着拉尔沙刻意放慢的步伐往里走。
她大概能够明白拉尔沙想用什么关系作为遮掩。
在这种地方,这种关系是最寻常的。
此时拉尔沙的宿舍里另一个还没回来,拉尔沙关上宿舍门后就松开了手,对着宿舍里仅有的两把凳子抬抬下巴:“坐吧。”
刘友巧局促地坐在靠近拉尔沙床铺的那张椅子上,双手像小学生一样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拉尔沙抱着胳膊,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隋不扰怎么挑了你这个小孩子过来。”
第125章 地图 IP未知
刘友巧没有想到拉尔沙的第一句话会是这个。
她一直知道拉尔沙的语言天赋很逆天, 地底天南地北的人都有,拉尔沙总能无缝切换好几种不同的语言和人交流,但这更多是传闻。
当她真的在自己面前流利地说出毫无口音的晴山话时, 还是把刘友巧震住了。
可能是刘友巧傻掉的模样太着相,拉尔沙很久没有看到过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的人了, 她咧开嘴, 难得堪称愉悦地笑了起来。
“这么惊讶干什么?”拉尔沙伸出手,捏了捏刘友巧的脸颊软肉,“因为我会说晴山话,还是我叫你小孩?”
刘友巧也怪不好意思的, 脸颊被捏的地方微微发烫,她偏了偏头, 想要躲开拉尔沙的手指,动作做到一般了却又顿住。
她怕选了前者显得太冒犯,所以憋出一句:“我不小了。”
“别犟,我看过你资料。”拉尔沙半坐在桌子上, 长腿交叠, 低下头拉开了桌子下的抽屉。
刘友巧的心提了一下,以为拉尔沙要拿出一沓自己的资料, 结果是拿出了一包花花绿绿的糖。
拉尔沙把糖扔进了刘友巧的怀里, 声音依旧平淡, 但那似有若无的审视感消失得无影无踪了:“你才刚成年一年, 你知道我多大了吗?”
刘友巧手忙脚乱地接住糖包,看向拉尔沙那张因为低纬度血统和长期在户外劳作而肤色黝黑的脸。
对于外国人,刘友巧一向是脸盲的,连带着年龄判断也会跟着失效:“……多大了?”
“我明年就四十了。”拉尔沙抬了抬下巴,“吃吧。”
刘友巧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 是云毓的,她记得价格很贵。在这里,要么是获得什么表彰的时候会发放的奖励,要么是头目们的小零食。
她迟疑地拆开了包装,里面放着十来颗半透明的彩虹软糖,小心地往手心倒了几粒,吃掉了一颗黄色的。
是柠檬味。
刘友巧咀嚼着,感受着酸涩带甜的气息在口腔里蔓延。嚼了几下以后,她忽然觉得有哪里怪怪的。
她之前拿三好员工的时候也被奖励过一袋这样的糖,和她的舍友分食了,那时候残留下的记忆好像只剩下尤其甜,而且吃完以后嘴巴里还像刚干吃完辣椒一样口腔壁辣得有点痛,嘴巴还肿成了香肠嘴。
她对辣椒过敏,本身是一点辣都不能吃的,但她也不太明白为什么吃糖能吃出过敏反应。
所以后来那袋糖全给了舍友,她自己就吃了一颗。
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她想仔细分辨一下和记忆里有什么差别。
拉尔沙并不急着说话,好整以暇地看着刘友巧从迟疑到品尝,再到陷入沉思。拉尔沙的嘴角一直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她似乎乐意见到这一幕。
嗯……拉尔沙这里的糖好像少了什么……
最大的区别就是吃拉尔沙的糖她不会过敏,但具体少了什么呢?
刘友巧挠了挠后脑勺。她说不出具体的,但如果问她两包同样来自云毓的糖她更喜欢哪一包,那她可以说。
她喜欢拉尔沙的这一包。
“话说……”拉尔沙说话了,“你有没有觉得,这里的空气中一直有一股很讨厌的味道?”
刘友巧终于找到一个知音——这里的所有人都觉得那股味道很好闻,或者干脆说闻不到,是她大惊小怪。
她几乎每天清醒的时候都在被这味道折磨,恶心又让她感到烦躁,以至于她对于舍友喝多了抱着马桶吐的行为容忍度很高。
她觉得呕吐物的味道都比那空气中似有若无的香料味要好闻。
她激动地点头:“有!我特别讨厌这股味道!但我周围都没人觉得有问题,我还以为是我的问题……”
拉尔沙:“那这包糖,和你之前当三好员工时被送的那包糖,你更喜欢哪个?”
刘友巧毫不犹豫:“喜欢这个。”
拉尔沙不说话了,她微微抬起下巴,眉骨下的那双眼睛看向刘友巧的目光变得有点微妙,不像是审视,比起赞许,又更像是玩味,微妙到刘友巧心里警钟大响。
她下意识地攥了攥拳头,才想起自己的手心里还躺着好几颗软糖,连忙松了力道。
这时,拉尔沙动了。
女人本就半坐在桌沿,离向前倾身,高大的身影投下的影子将刘友巧整个遮蔽住,光线从背后勾勒出她宽肩厚背的轮廓。她逆着光,这让她的表情都加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阴沉。
她微微张开嘴,声音刻意放轻放慢,宛如耳语:“你就不怕我是在诈你的?”
刘友巧:“……”她现在怕了。
空气凝固了。
刘友巧感觉自己浑身的血都冻住了,她保持着仰头的姿势,手心里的几粒软糖早就被她的手汗浸湿。
她想说点什么,哪怕是求饶,哪怕是辩解,哪怕是没有用处的谎言,然而喉咙里却像被一块石头堵住了。
拉尔沙的眼底有什么东西极快地闪了过去,直起身,一言不发地转身走到橱柜前。
求生的本能让刘友巧看了一眼宿舍门,预估着距离。
距离不算远,如果她现在跑过去,能够成功逃到走廊上吗?拉尔沙会不会反应过来?能不能抓住她?如果被抓到了,抓回来的后果是什么?
无数个问题从刘友巧的脑子里一闪而过,但是来不及犹豫了,在拉尔沙打开柜门的那一瞬间,她就从椅子上弹射起步,几步就跑到宿舍门口,右手用力将门把手往下一压——
压不动!
门把手定在那里,像一个被焊死了的玩具。
锁住了!!
刘友巧心都凉了,又听到身后传来笃定而缓慢的脚步声,她一只手把着门支撑身体,一边僵硬地转过身去。
却见拉尔沙手里拿的不是她以为的枪械或是刀具,而是一件崭新的明黄色T恤。
而始作俑者笑得双眼弯起,手里的新衣服一抛一接:“怎么了,逃什么?”
刘友巧在心里狂喊,再不逃拉尔沙就要把她大卸八块了,面上却只敢僵着脸笑,声音发飘:“没、没有,我看看这门锁好没有……”
拉尔沙脸上全然是恶作剧得逞后的笑意,笑得肩膀耸动,根本停不下来。
刘友巧愣住了。
等等……所以……
血液回流,她的大脑迟迟地开始转动。
所以拉尔沙刚刚是在逗她?
刘友巧看到眼前的女人笑得蹲了下去,几乎笑倒在地上,她颇为无语地站直了身体。
哈哈。
*
刘友巧换上了拉尔沙给她的短袖。
虽然她不明白为什么拉尔沙要给她换衣服,还从衣服到裤子甚至是贴身衣物都给了她全新的,甚至告诉她,以后洗衣服就来拉尔沙的宿舍。
她不理解,这待遇好得有些离谱,也让她隐隐不安,但她照做了。
中途,拉尔沙的舍友回来了。拉尔沙听到开门声浑身一紧,反而是刘友巧这次没有紧张。
被拉尔沙逗了两次,刘友巧也是学乖了,拉尔沙什么反应,她反着理解就好。
没有得到想要的反应,拉尔沙失望地松开了手,撇了撇嘴,像是个恶作剧没成功的小孩。
推门进来的舍友是个看着三十岁出头的昂尼女人,金发碧眼,面容温和,还带着点书卷气。在这充斥着暴/力的打手群里显得格外突兀。
她将二人的反应都尽收眼底,关上门顺手落锁,似笑非笑地瞥了垂头丧气的拉尔沙一眼,用昂尼语嘲笑道:“诶哟,咱们拉尔沙姐狼来了玩多了,今天终于碰上一个不吃你这套的了。”
她伸出手,自来熟地拍了拍刘友巧的肩膀,无缝切换成了标准的晴山话:“好小子,真不错。”
刘友巧认出拉尔沙的舍友也是一个小头目,负责另一片区域的,叫艾登,据说人很温柔,但是杀人不见血。
如果说拉尔沙是黑切黑,那么她的舍友就是白切黑。
拉尔沙对舍友的嘲笑只是翻了个白眼,转而就给刘友巧布置任务。
相当简单,就是每天早操和平时走路的时候,在几个特定的地点抛下几个像螺丝一样的零件。
只需要扔掉,不需要埋起来,也不需要做更多别的事。扔完就走,什么都不用多管。
刘友巧的早操路线是F路线,主要是在园区靠近后悬崖的地方慢跑。
那块地方很少有人去,是因为后来园区扩招,人越来越多,地方又只有这么一点,为了让大家不要挤在一起晨练,所以专门在靠近悬崖的乱石堆和废弃地基之间的后悬崖处布置出一条专供操练的小道。
大家都开玩笑说要去后悬崖操练的那得是阳气旺的,否则那后面本来是乱葬岗,体弱的过去跑一圈回来,轻则倒楣生病,重则冤魂上身。
这里是地底第八层,再往下是第九层,据说往下就只有地底矮人会住在里面,普通人类无法习惯那下面的空气压强和特殊的气体成分。
刘友巧之前还想,那下面那一层的矮人岂不就是睡在尸体底下?那些矮人才惨吧……
不管怎么说,这是很简单的任务。刘友巧完成得毫无压力。
她通常是藏在袜子口,经过标记的地点时就假装腿痒,弯腰拍一拍,那不起眼的小玩意儿就从她的袜子里飞了出来,在被人注意到以前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路边的碎石缝或是杂草丛中。
就算被人注意到了,大多人也只会觉得是只小飞虫。
如果现在被人发现了把她再关进禁闭室,她顶多能供出拉尔沙和拉尔沙的舍友,但具体她出卖了组织出卖了什么东西?她自己根本说不清。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被高耸岩壁切割成窄缝的天空,现在才刚早上八点,受环境的影响,周遭已经像阴天天气那般阴沉。
她继续向前跑去。
*
乌河。
继晴山的技术部收到了那几个坐标以后,今天,第
五个坐标跨越了复杂的加密链路,终于抵达了晴山的技术端口。
在此之前,晴山和乌河保密局合作,请到了伊芙,后来伊芙又说她有个学生可以帮得上忙,于是两个乌河密码学专家一起试图破译先前那几个看似毫无关联的坐标。
那个伊芙请来的帮手算出了两种可能性,如今第五个坐标到达,竟真的和两个结果之一一模一样。
消息传回乌河保密局,对面马上把重合了可能性的运算结果和详密文件发了过来。
五个坐标在地图上的标注看似并无规律,因为这一次还有z坐标轴,所以不是一颗五角星的五个顶点,也不能够连成一个圆,乍一看过去,就是随意抛散在立体地图里的几个小点。
也不知道乌河那里找了个什么专家,说是这是隋不扰和她们之间独有的暗号,然后真的顺利算出了最终的坐标。
拿着这个坐标,够定位到园区所在的地底层数和具体位置。
然后,就是拉尔沙和艾登那边传回的证据。
拉尔沙是十年前就潜伏进去的卧底,第一批卧底死的死疯的疯,现在就只剩拉尔沙了。
她的室友艾登同样是早几批送过去的卧底。
艾登那一批是最危险的,因为地底刚经历了一波大清洗,换任换届的权力斗争结束,又恰好撞上晴山破获一桩重大黑/帮案件,所有报名的人都抱着有去无回的准备。
也差点如此。
如果不是拉尔沙找到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把艾登从鬼门关前拉了回来,她们那一批就真的一个也不剩了。
眼前大屏幕上,技术部捕捉到了最后一个测绘仪的信号。
雪白无色的建模在投屏屏幕上一针一线地编织出来,错综复杂的通道、后悬崖处纷乱的杂物堆和隐蔽的出口陷阱……
先前模糊的、残缺的部分,这个园区里最后一块残缺的拼图,严丝合缝地填补了上来。
那个庞大、复杂,曾经如同铁桶一般的园区三维全息结构图,如今清晰地、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的面前。
指挥中心内寂静无声。
所有人心里都知道,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