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会对一扇平平无奇的玻璃大门产生好奇心,他们因为队长蔺漾的话踏进便利店的时候,没人注意到这扇会自动打开和自动关闭的门像是一面镜子。
这面镜子是反着的,却又相对正常。谁都无法预料到手指对不上,因为没人会去跟外面的客人击掌。
程潇潇见夏起突然不动,手还高举在半空,压着声音询问道:“怎么了?你有没有事啊?”
夏起回眸一笑:“没事,只是发现了我们在这里的原因。”
蔺漾:“什么?”
夏起看向他:“我们被困在一面镜子里。”
张大奕嘴角歪斜:“你这说的什么话?哪儿有镜子?”
伥鬼:“给我……给我……”
夏起细长的手指握住又松开:“照镜子的时候,我们的手指跟外面的是一一对应,但如果我们和客人并不处于同一个空间,我们在镜子里面,而客人是隔着镜子看背对的我们,那手指就是相反的。”
程潇潇:“……”听不懂思密达。
蔺漾倒吸一口凉气:“你的意思是,这间便利店是一块镜子的内空间?”
夏起:“还是队长聪明。”
伥鬼:“笔记本……本!给我!”
蔺漾:“如果一开始就被困住,那怪谈的目的是什么?”
夏起眼神奇怪瞥他一眼:“队长,我是新人欸,不知道呀。”
蔺漾憋着股气,骂人的话在舌尖咕噜过来,最后又咽了回去。
他假笑道:“我们大家集思广益嘛,总不能一直被困在这吧?”
张大奕贴在他耳边问道:“喂,漾哥,他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垂眸:“你有更好的看法?还是有其他线索了?”
张大奕:“……”米有。
总而言之,除了夏起,他们所有人都在被动。
现在六个人只剩四个,马安失踪和年乐乐不知死活,他们俩已经不算蔺漾的队伍成员。
不过有夏起扛起找线索的大梁,蔺漾也可以静观其变,只要不危害他的利益,他倒是乐意有人给他提供各种通关的线索。
这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的年轻人,除了喜欢装傻,找线索的能力倒是一绝。
蔺漾认为被惹生气都是次要的,他最想要的还是活命。
蔺漾一想开,对着夏起笑脸都变多了。
夏起觉得莫名其妙,不过他对眼前初现端倪的游戏更有兴趣,忽略一直吵嚷的伥鬼,他将手贴合在玻璃门上感知温度和厚度,和普通的厚玻璃门没区别,比他现实世界工作的便利店大门更结实。
轻轻叩击发出的声响很清脆,客人们敲击出的往往是闷响。
他和客人隔着玻璃,并不能证明玻璃有什么问题。
除此之外,就是那条被怨恨的眼睛占据的门缝,这条缝一直是黑炭色,眼睛挤进来又毫无违和感,外面的景象依旧看不清。
就像什么东西不愿意让他们看见真正的便利店,表面一切安逸又平静,外面偶尔捣蛋的客人也没有威胁,可实际上每一个客人都想进入到便利店里。
伥鬼知道有一个笔记本,可能是记录本,也可能是他们没找到的其它笔记本,上面也写了大量文字。
而伥鬼肯定知道,他们是不可能将线索给她,那她索要的目的就一定不纯。
她是想进到便利店,不,或许是想恐吓他们远离。
伥鬼要笔记本的反应很激进,之前遇到的胆囊也是有特别的目的,他嘴里说着想回家,眼睛却扒着便利店不放,总不能便利店是他家吧?
胆囊因为胆小自己离开时,夏起便明白,客人并不会因为没有被招待舒服就会爆发,就像现在,伥鬼被如此忽视,也没有选择闯进便利店。
从新人规则可以得知,一个小时会有一个客人,但不是从编号01食舌开始,而是从线索最少的胆囊。
“啧。”夏起咂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面的女学生,跟伥鬼快要挤进来那只眼睛对视。
“年乐乐”的厚刘海被汗水浸湿,似乎是因为她被他逼急才流出大量燥热的汗液,再细看下,她呼吸粗重,每一次都要喷出火来。
说“年乐乐”是想进来抓他,不如说更像是她身后烧起了大火,浓烟逼近,火星燎烧她的脚踝,校服被点燃又被她无情打灭。
一个逃难,却被狠心拒之门外的可怜学生。
而便利店里面,他们也无能为力,没有办法彻底打开门营救她。
两扇门中间那条缝隙实在太小,根本无法让人通过,却又给人一丝希望。
“大奕先生。”夏起突然出声。
张大奕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咋咋的了?”
夏起摊开手,手掌心在明亮的光线下比墙还白,他漫不经心道:“便签给我。”
张大奕听话地把皱皱巴巴的纸团递了过去,安放到发光手心上,他才将手收回来。脑筋慢吞吞转过弯,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听话,但此时想骂两句又晚了。
他算是切身体会到蔺漾心堵的感受了。
便签纸上的内容就是张大奕一字一字念的内容,没有任何遗漏。
张大奕染了一头黄毛穿着豆豆鞋,看起来贼眉鼠眼,但实际上不擅长耍心眼。
夏起记忆力好也不能靠听一次就全记住,他多瞥了两眼便签,牢记住日期时间和相关事件。
火灾发生于2000年年底,横幅时间则是“始于1974”,这几十年,建成一栋商厦绰绰有余。
开发商不会选择人烟稀少的地方建造商厦,横幅后半句是“专注为工人阶级服务”,很有可能是为了吸引建造商厦的民工到便利店消费。
便签纸上的字看久了叫人眼疼,他抬手揉搓了一下眼角的泪痣,轻叹一声。
现在的信息并不足以推断出事情的起因,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聚在一间小小的便利店。
“你!给我!”伥鬼喊声越来越大,无限重复着简单的词汇。
夏起没理她,从门口经过放着两排避云套的货架,再到收银台前,没有找到更多镜像的东西。
因为没有太多异常,所以不会让人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处在镜子中。
“那个。”程潇潇支支吾吾道,“我们是不是要离开店?”
见外面的“年乐乐”造不成威胁,程潇潇才敢说话。
张大奕:“我.操,你敢出去啊?你敢你去,反正我不敢,出去得被那疯女人一口吞了,老子可不想要那种死法!”
程潇潇悄悄翻白眼,懒得跟他对话。
夏起试过很多次,不管是用多大的力气拉门,两扇门中间的缝隙都不会变大,也不会变小,正正好一个伥鬼眼睛的宽度。
蔺漾看了半晌,假惺惺道:“要是找不到办法就不要硬想了,大家都还在,我有几个道具,暂时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夏起:“……”啧。
程潇潇尴尬地打哈哈:“一起找一起找,尽量别碰乐乐,她现在情况复杂,那什么,漾哥啊,你的道具有能找人的吗?怎么说都应该找到马叔,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蔺漾:“很少会有找人的道具,都是找规则条的。死了人规则系统会广播。”
程潇潇:“哦哦,是这样啊,那挺好的。这个地方如果是镜子里面,咱们想出去是不是要找到一个通道?”
张大奕:“废话。”
程潇潇:“……”显着你了。
夏起沉吟片刻:“通道应该有,但我不太确定。”
听见这话,程潇潇眼睛一亮,连带着旁边蔺漾的脸都亮了。
张大奕:其实是不爽的表情,漾哥我懂你。
程潇潇想去碰夏起整洁的衬衫衣袖,却又因为心底不知名的抗拒停下来,她愣在原地,急忙问道:“是什么啊?”
夏起:“大门。”
张大奕嗤笑出声。
夏起冲张大奕笑:“不过不是要出去,而是穿过大门。”
程潇潇茫然道:“什么?”
夏起:“穿过玻璃、回到正常。”
一呼一吸,浓郁的烟味涌入鼻腔,开始灼烧呼吸道,在他们说话的几秒内,地板上的年乐乐眨眼间成为一堆无法重新聚起来的灰粉。
有人猜中了,有人想要突破,有人停滞不前。
大火大火,越烧越大,手指触碰玻璃,仿若放到了铁板上被反复炙烤。
热,还有外面的天,很黑,黑的像是煤炭,一直一直燃烧下去。
发生的太过突然,程潇潇惊恐的眼睛里是五根被烧成焦炭的手指,病白肤色的青年仿佛不怕疼,张开手跟外面的伥鬼隔着玻璃五指紧贴。
他跟伥鬼只有中指对得上,其他手指全都相反。
青年勾着唇微笑,道:“我先试试,没有广播我死亡的话,应该就是对了。”
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没有人不怕死,没有人面对自己肢体被烧焦还能面不改色!
肉眼看不见的火已经沿着他的手烧到胳膊,最先呈现的是一片片发红的痕迹,以极快的速度变成黑炭最后化成灰。
夏起垂眸,眼角痣和脖子上的一颗小痣像是斑驳的泪水,他喃喃道:“还挺疼……”
他应该因剧痛而尖叫,声带却已经被热浪灼烧无法吐出声音,张张嘴,只有嘶吼的气流声。
每次死亡,他都会经历走马灯,回忆过去,全是各种意外死亡,不过是第一次尝到活活被烧死的感觉。
他的痛感神经已经不太敏感,火烧带给他更严重的反而是人体启动的代偿机制,肾上腺素分泌过多带来的刺激感让他大脑过于清醒。
在这一瞬间,他觉得在这个地方,似乎死过很多次,但记忆又被人活生生挖走,根本想不起来。
夏起有些不爽。
看不见的火还在灼烧他的身体,可当他再次缓慢地闭眼睁眼,却发现身体已经没有任何的痛感,眼前也不是光洁明亮的地板砖和摆列整齐的货架。
他打眼扫了一遍周围,掉漆的货架、泥泞脚印的瓷砖地板和能看清外面景象的玻璃大门。
那一瞬间的痛感是真的只有一瞬,很快消散,似乎是为了恐吓他,他若是松手恐怕就真的死了。
他没松手,一直试图穿透玻璃,所以他来到了——真实。
这里看起来有些年代,镜子里的时间倒是崭新,一个是1974年,一个是2000年。
但两个时间段的装潢几乎没变,只墙上多了几个海报和挂牌,恐怕那1974年的装潢也是虚假的,只是2000年的映射。
海报是一个身姿妖娆的女明星,签名都飞了起来,认不出叫什么。
挂牌在收银台后面,第一行标题是“便利店员工准则”。
标题下面最后的序号是“十二”,足足十二条规则,每一条都比他小臂还长。
夏起扯平嘴角:“喔,来对地方了,还不如回去。”
要知道,他最烦被条条框框束缚,尤其是这些规则已经细致到笑容的幅度。
“你、你怎么在这里!”一道厚重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那是一个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的中年男人,他做动作时,左手一定会捏着自己的左大腿。
夏起灰眸含笑:“嗨,马安大叔。”
外面是黑夜,这间便利店的灯有些黯淡,照得夏起肤色也偏黄,马安本就是糙汉子,此时脸和脖子都被光照打成了棕色。
不过这里空气清新,似乎还有隐藏式空调,时不时有凉风拂过。
马安说自己在这里待一天半了,休息室晚上只有他一个人,虽然有些害怕,却也不用担心触犯规则。
他小心行事,来到这里时,第一眼就看见墙上的店员准则,这之后哪一条都没敢触犯,吃喝拉撒事事小心。
隔个几分钟,他就过来看一眼那十二条准则,现在已经背熟了。
马安:“镜子……?我还真…知道一个。”
他说着,一瘸一拐在前面带路。
那间挂着“闲人勿进”牌子的小门,它拥有了门把手,钥匙孔里插着一把银白色的钥匙,马安转动钥匙,打开了这扇小门。
“这就是休息室,里面有床和卫生间。”马安指向深处,“卫生间里面有面镜子,是全身镜,高度能把我也照进去。”
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对这位他不熟悉的青年侃侃而谈,或许是因为青年的到来终于让他不用感受孤独忍受寂寞。
休息室有六张床,上下铺,左边一上一下两张床,右边四张床,规则说只能睡三个人,而左边的枕头不能使用,那说明只能选择右边的三张床睡觉。
穿过学生宿舍般的床铺,最深处是一间锁死的卫生间,还要转动钥匙后才能打开。
马安:“我担心弄混就一直挂在上面,休息室的钥匙和卫生间的很像,但我试了,两把钥匙不能开对方的门。”
卫生间里面,进门正对着就是全身镜,上面的灯常亮着,开关就在进门处左手边。
镜子里照出身材修长白皙的夏起和他身后略带疲惫的马安。
洗手台和墙壁上的花洒都很普通,只是用的有些发旧。
除此之外,还有刷牙三件套和两个毛巾,地上还摆着叠放起来的塑料盆。
这里比镜子里面更普通,更像一个正常的世界。
“是挺好,挺正常吧。”马安苦笑道,“刚开始我还以为回到了现实世界,其实那些怪物也不可怕,就是那个,那一个客人让我感觉,挺不好的,我就想着避让一下,不打扰你们。”
夏起视线扫着卫生间,敷衍地点头。
马安继续碎碎念道:“没想到我撞了一下那个玻璃门就撞到这来了。”
夏起回神:“不疼吗?”
马安:“啊?撞那一下不怎么疼。”
他挺感动,这个看似笑颜相待却不好相处的青年还会慰问他。
夏起垂眸盯着卫生间渗满肮脏水垢的瓷砖:“你没有被烧吗?”
马安愣住:“什么烧?”
“没事啊。”夏起勾唇笑道,“对了,马安大叔有看见乐乐吗?”
“年乐乐也来了?!”马安被转移话题,“你们是怎么来的?”
夏起捻捻手指尖:“如果她也是因为某种特定原因才变成灰烬,那应该也到了这里。”
马安:“灰、灰烬??”
夏起简单讲了他们发生的事,只有进来时一瞬间的被火烧的疼痛没说。
马安沧桑的眼睛里满是不忍:“那还是个孩子啊,一直咳嗽都有巨大的痛苦,好好的孩子怎么就来这了。”
夏起没接他的感叹,问道:“你没看见她?”
马安想了两秒,摆摆头道:“没有,除了你我没见到其他活物……不过,有点奇怪的是,外面天一直黑着,外面收银台底下有块手表,还有个座机电话,手表指针一直能动,我看规则的时候也看它,发现一天半过去,天色没变过。”
夏起沉思片刻,问道:“你没睡过觉。”
马安苦涩地扯唇:“哪儿敢睡啊,就我一个人,咋死的都不知道。”
他的络腮胡比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更杂乱,还时不时仓促地张望。
他不仅没睡好,精神也被折磨得极其脆弱敏感。
“嗯……”夏起不觉得年乐乐已经死了,没有广播放送,而且她看起来和他来到“真实”时候一样,被烧焦。
两人离开休息室,马安依次把门关好,他们再次看见墙上的十二条规则。
马安:“你多看一看规则吧,以后进出门都得记得锁门。”
夏起笑:“好,马安大叔去睡一会儿?我可以帮你看着。”
马安有些担心:“现在能睡吗?”
夏起:“你现在状态太差了,如果不休息,你会先猝死,我会帮你的大叔,如果有事我一定会救你。”
马安耸耸鼻子,胡须跟着颤抖,他拍了拍夏起的肩膀,不再言语,转头又回到休息室里,不过这次不用再关上门。
夏起见他躺在右边靠门那张床的下铺,将视线收回来,投注于墙上。
「一、店员需保证自身在店内穿着整洁的围裙,微笑面对客人。
二、营业时间从中午到天黑,营业后需要关闭便利店的大门,有客人到来请对客人说欢迎光临,但不必打开门。
三、工作时间请不要吸烟喝酒和睡觉,如违规将会按严重程度扣工资。
四、店员午饭时间不会有客人光顾,如遇到客人打扰请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和碗。
五、休息室和冷藏室的门无人时请关好,有人时不要关门,如忘记,将扣工资。
六、客人提出的无理需求一定要尽量满足,无法满足的情况需要打电话告知店长。电话:1207。
七、店长不会在工作期间回到便利店,如在工作时间遇到店长需要立马回到休息室。
八:每个店员必须工作满七小时,如果早退或加班有可能会被其他店员投诉。
九、不要对客人指手画脚,每个客人都是独一无二的,你的不礼貌将会被投诉。
十、民工和学生到便利店可享受□□折优惠,如折后金额为七或七的倍数,请立刻拒绝客人的付款行为。
十一、每天都需要保证便利店内的干净,早上要选出一名店员擦拭镜子和玻璃。
十二、七个小时营业时间内,如发现客人出现任何暴力行为请不要惊慌,可以尝试打开门送客。」
规则很多,可知线索也就变多。
包括店长在内,一共七个人,工作时间七个小时,还有金额不能为七的倍数。
这些暗示可以见得,民工便利店2000年那一天,穿着店员围裙的七个人聚集在便利店,一定是做了什么,而那场意外火灾,或许也与他们脱不开干系。
而这场游戏里,最起眼的人物,是身为便利店店员的他,最被动,最旁观者的身份,反而是知道所有事情最清楚的人。
外面天一直黑着,夏起也知道了是因为什么。
规则第十一条,早上的时候要有人去擦拭玻璃和镜子,这是必然要发生的事情,不擦就不会进行下一天。
不过,他倒是不急,毕竟在场的“店员”只有他和马安,其他人还没到,好戏还在后头呢。
看起来单纯用来传送的镜子,恐怕是跟火灾烧到便利店有关系。
毕竟怪谈叫“焚化的便利店”,又不是焚化的商厦。
夏起记牢十二条规则,大步走到紧闭的玻璃大门前,可以看到外面点点星光闪烁,还有茂密的树林绿化,远处高楼大厦,似乎就有一栋是东都商厦。
他握住左边玻璃门的铁把手,冰凉从手心传遍全身,他轻轻一推,玻璃门底下防磨损的软垫蹭过地板。
惬意的凉风扑面而来,吹散身躯的僵硬和疲倦,外面的世界极陌生,却又和他相融。
这个叫做规则的世界,宏大而又触手不可及。
蔺漾不会告诉他们,一个怪谈,会衍生出近似现实的世界。
耳边突然一震。
【嘀嘀。】
【守则者[夏起]违反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