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外面的太阳炙烤着泛黄的树叶，叶尖一点点变为焦炭。
“这天气真热，跟哪儿着火了似的。”
路人抬头一看，不远处浓烟滚滚，恍若恶兽降世。
民工便利店内。
广播结束。
“我们根本没有营业四个小时啊……”张大奕喘着粗气，一声声违反守则的冰冷机械音震破他的防线。
而程潇潇嘟嘟囔囔数了半天，怎么数都是九个客人，她排除了年乐乐，也有八个。
她无助地看向夏起，嘴唇颤抖：“是、是，谁，我记得很清楚，来过九个人！”
广播说他们违反守则，却没说他们接下来会有惩罚，夏起还特意等了一会儿，见广播彻底没声，扯了扯唇角觉得无趣。
马安和蔺漾广播结束也没从休息室里出来，他们这两个小时没做任何事情却还是被广播通报违反守则，夏起抬头瞄一眼写满字的挂牌，第三条守则是不允许在工作时间睡觉。
看来只要进入休息室就会被判定为“睡觉”。
夏起眼眸含笑：“它说有七个客人那就七个呗，没有惩罚说明没有惩罚。”
“……”
张大奕两只小眼睛硬是眯成深沉的形状：“那四个小时工作时间怎么算？我们从来到这里，被这个女人强行开始营业，也就不过俩小时多点。”
“镜子里呢。”夏起撑着下巴懒洋洋道，“我们在虚假世界待了多久？”
张大奕：“……一个多小时。”
夏起：“一共多长？”
张大奕：“四个小时……可是、咱们那时候营业了吗……”他声音越来越小。
夏起笑：“营业了。”
张大奕嘴硬：“谁他么知道算不算啊。”
夏起没反驳他，见天光乍亮，云影忽明，鼻息间有淡淡的糊味。
“着火了。”
“……”
程潇潇愕然，猛抬头看。
夏起指指她身后的小门：“休息室每天只能睡三人，现在就剩一个位置了。”
不待他话音落地，张大奕眼疾手快打开门钻进去。
程潇潇：“……”
夏起眯眼笑看紧闭的白色小门。
程潇潇看向收银台不慌不忙的夏起：“这……怎么办？”
夏起：“等受罚？”
程潇潇：“……”
夏起笑：“开个玩笑。规则说休息室只能睡三个人，但没说其他地方不能睡。”
程潇潇：“你的意思是，在这里‘睡’？”
突然她眼前一暗，明亮的白炽灯归为死寂，休息室里没传出任何声响，墙体单薄，隔音效果却不错。
“灯灭了。”她呢喃道。
她心脏快要跳出来，卡在喉咙中间，呼吸困难，胸脯上上下下，长舒口气，吐出两道黑灰。
这才发现鼻腔早已经被堵死。
“夏、夏……”她张嘴，眼前所见像被泪水糊住看不清楚，只有隐隐绰绰的人影向她走来。
“别怕，潇潇姐。”
夏起纤细病白的手在她眼前放大。
“很快就没事了。”
……
程潇潇是个胆小的女人，她是这样认为的。
从因为自己的私欲，害无数人过敏窒息，她就觉得一切都完了。
那是段昏暗无光的日子，她为逃避责罚，花光积蓄跑到国外，每一天都处在无尽的懊悔中。
所以初春，她握湿机票，看向自己犯错的地方。
她准备回国自投罗网，踏上飞机那一刻，却来到了名为“怪谈”的规则世界。
一个看起来很可靠的斯文男人跟她说，她的生命将陷入随时死亡的漩涡，一辈子如此。
她身穿一袭漂亮的黄裙，如同菟丝花攀附在男人周围，企图获得离开噩梦的通行证。
“你在流泪？是哭了吗？为了我哭的吗？”
待她从黑暗中寻觅到一处光亮，是张可怕又俊帅的脸蛋。
周围回荡着法官肃穆的沉重的声音：“程潇潇，因使用违规化学伪造日化产品，害三十多人住院。现宣判无期！”
这是她害人后，夜不能寐时，脑中数次幻想过的裁决。
夏起站在旁边俯视她的狼狈，玩世不恭的脸扭曲成怪物，凌冽无情的眼眸却依旧平静。
她眼前深黑的墙眨眼间变为一颗颗化脓的肿包，炸开流出鲜红的液体。
“……”
“我错了！我认罪……”
她无力地叹息，眼前不停浮现手下客人的皮肤长出红斑，股股刺鼻的化学香精流窜。
“放过我吧……”
随即合上眼，等待惩罚的来临。
【嘀嘀。】
【营业时间到了。】
【当前时间——中午十二点。你们拥有十分钟午饭时间，只可选择便利店的一种商品进行食用。】
她猛地睁大眼，视线所及之处是纯白的天花板，后背隐约有些冰凉，深呼吸间，有一股潮湿气混合着瓜果香气。
试着动手腕，这才发现全身酥软，如同进行过一场无休止的追逃。
“潇潇姐醒了？”
来人挡住天花板，头发垂落，笑吟吟地望着她，浅灰色瞳孔映出她苍白憔悴的脸。
“……夏起。”
“潇潇姐。”夏起伸出手，“醒了就快起来吧，不能在这待太久。”
程潇潇试着抬高胳膊，竟轻松放到夏起手上，被他轻柔地扶起来。
她努力咽下口水，缓和喉咙干枯的闷燥感，声音艰涩道：“这是哪里？”
夏起笑，错身露出打开的白铁门：“冷藏库。”
牌子上赫然写着“低温注意”。
“……！”
夏起摆手：“别担心，温度可以调节，不过就算调到三十度，也一时半会儿暖和不起来，不过这里的门不用钥匙就能开。”
程潇潇半晌说不出话，嗓子火辣辣疼，裸.露的皮肤又发凉。
夏起虚扶她的肩膀，引到冷藏库外，道：“吃饭时间有些少，广播没说明白，一种食物是所有人只能吃一种，还是每个人可以选择一种。”
程潇潇手搓胳膊缓解躯体僵硬，大脑也跟桶浆糊似的。
“所以我们要先去找其他人。”夏起自顾自道，“他们看见我们会不会露出开心的表情呢？”
他笑容带了些许期待。
踏出阴森的冷鲜区，排排货架抵挡不住外面刺眼的阳光，让再次明亮的白炽灯都黯然失色。
“灯……又亮了啊。”程潇潇仰头，灯泡似有若无的发出光亮，她喃喃出声。
视线扫过，便利店入口处站着的三个人满脸都是震惊。
张大奕那张丑了吧唧的脸，竟让人觉得有些亲切。
张大奕暗骂一声，道：“死的活的？刚他么走了个火灾，又来了俩怪物？？”
程潇潇：“……火灾？什么火灾？”
她看向身旁，夏起脸上笑眯眯的，看不出什么。
“你不知道？！”张大奕喊得嗓子破音，“你竟然不知道！！！”
离他最近的蔺漾和马安捂住耳朵。
张大奕：“我们就打开了一下休息室的门，那火沾上差点把人给烤死，他么的外面一直鬼叫，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反正我是一点没睡着，比死了还难受。”
马安一手扶腿一手摸耳朵，憨声道：“其实没那么严重，但确实跟那个什么新闻一样起了很大的火，只有我们在休息室里才没事。”
他说完，沧桑的眼神在夏起和程潇潇两人之间滑动，有点像方块脸老鼠。
“我不知道。”程潇潇觉得头疼，微微蹙眉，“我……”
“我们躲进了冷藏库，哪儿跟休息室一样。”夏起突然道，“潇潇姐不小心撞到头失忆了。”
程潇潇：“……嗯。”
她想，等着和夏起独处的时候再问清楚，现在只管点头应是。
没人会信夏起，这个明目张胆的疯子，做出什么都有可能，只有程潇潇傻乎乎地跟在他身后。
蔺漾不动神色，手落到张大奕肩膀，眼睛直勾勾看着对面二人：“我们会去验证，但现在要先解决午饭。”
夏起不慌不忙地跟他对视：“队长感觉到饥饿了？”
蔺漾神色古怪：“我……”
他这才注意到自己只听广播安排，没有在意肚子到底饿不饿。
从游戏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十几个小时，游戏时间与现实同步，是人就会感到精力流失，除非……
“队长，你饿吗？”
蔺漾怔神，望进夏起淡如水的灰色眼眸，像被看透一般心脏骤停，他回避视线，快速道：“有一点，所以要尽快吃午饭，时间不等人。”
夏起：“哦。”
马安在一旁道：“面包吧？吃多点管饱。”
张大奕两眉一竖：“吃多点不得噎死？能喝水吗？……对，这里压根没水，那饮料也不道算不算一种食物。”
马安沉思片刻：“能解渴又能填饱肚子的食物？”
张大奕两手一拍：“嘿，泡面！”
蔺漾无情开口：“这家店没有热水器，你想用饮料或者酒泡？”
张大奕：“……”淦。
便利店安静片刻，蔺漾不经意握住左手手腕，他急切地想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却不看腕表。
张大奕呼吸变得急促：“咋办嘛！这他么都过去多久了？饿死了都！”
“嗯……”夏起仰头看天花板，“你们说，那些民工买了面是在哪儿泡的呢？”
张大奕听到这话一喜，觉得有盼头了。
蔺漾：“商厦，除了哪儿没别的地方，但咱们不能离开便利店，或者谁想去试试？”
张大奕瓜个脸，闷旁边不出声。
来到这里后，穿不暖睡不好，现在连吃的都要让人想破脑袋，张大奕气得一直翻白眼，干脆从旁边货架拿起一包牛肉干，没敢拆开，就透过薄膜盯着里面的肉发呆。
马安瞧见他干瘦的身躯，叹口气，于心不忍道：“不管怎样，先吃点吧，我看大奕手里的牛肉干就挺好。”
蔺漾去收银台下拿出手表，低着头估算时间，已经所剩无几，含混不清地答应下马安的决策。
货架上的牛肉干共有七袋，每袋重二百五十克，一名成人食用至少两袋才够填饱肚子，更何况这里有四个年轻的男人。
程潇潇接过马安递过来的袋子，掂量掂量轻重，担忧道：“这能吃饱吗？”
张大奕饿急眼已经拆开袋子，一根一根往嘴里塞。
程潇潇：“……”
她慢慢拆开封条，牙齿用力咬下肉丝，咸味从舌尖滑进喉咙，饥饿瞬间变为猛兽，不管不顾地塞入咀嚼吞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