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
“当当!”
夏起慢条斯理撕扯牛肉干的手顿住,向发出声响的玻璃门看去。
外面有一灰头土脸的中年男人,像是上班族,身上西装皱皱巴巴,长相普通,他正左右张望,急切地拉扯大门想要进来。
“喂!里面的!开门!”他大喊道,“我来买笔,做不做生意了!”
几人嘴里还嚼着有韧性的牛肉干,没回过神,夏起便转身堵住客人的视线:“不能再等两分钟?”
“来不及!来不及!”上班族大喊,“你们会不会做生意啊?后面那几个在干什么?”
他的视线企图越过夏起,脚尖踮起左摇右摆。
夏起个子高,偶尔调整角度就是不让他看,脸上带着微笑,道:“稍等,店里正在收拾,很快就好。”
上班族目眦欲裂,对着门生拉硬拽,却怎么都打不开便利店未上锁的大门。
npc、怪物、生命体又或者是非生命体都必须遵守规则。
便利店第四条,店员午饭时间不会有客人光顾,如遇到客人打扰请立马放下手中的筷子和碗。
照现在情形看来,只要不被客人发现“吃饭”这一行为,客人就无法进行其他操作。
夏起微微侧头,有人靠近他的后背,伸手拽拽他系在腰上的围裙绳子。
“我们把东西都收拾好了。”程潇潇捂着嘴小声道,“我帮你看客人,你去里面。”她张嘴做了个咬东西的动作。
夏起笑:“不用了,潇潇姐去擦镜子吧。”
程潇潇目露担忧。
夏起瞥一眼无动于衷的三个男人,淡声道:“擦了镜子才算第二天,拖太久上班时间会不够。”
“我……”程潇潇咬牙道,“好!我这就去——”
她经历那场梦魇后,已经不如刚来的时候怕死,想着自己该被惩罚折磨,心胸一下子开阔了。
【嘀嘀。】
广播响了两声,随后没有任何响动。
这是午饭结束,开始营业,广播懒得多说两句罢。
程潇潇小心翼翼地从休息室出来,冲夏起挥手:“我好了,刚刚广播是响了两声吗?”
“嗯。”夏起敲响大门玻璃,微笑道,“客人可以买东西了。”
果然,上班族不用用力就拉开了大门,冲进里面拿出两根笔。
“一根三块五,一根三块五,唔。”夏起眨眨眼,“共七元。”
上班族丢下一个五元和两个一元就急匆匆跑走。
“等等!”程潇潇握住三张钱币想追出去,玻璃大门打开又嗖地闭合,她喃喃道,“七块钱……”
夏起从她手心抽出钱币整理好放进收银机,平静道:“潇潇姐还要多看守则呢。”
程潇潇盯着他眼下睫毛打出的阴影,脑袋以高速旋转,随后报废。
“所以,七块钱没有事吗……?”
“打折后不允许是七,原价是七没问题的。”夏起说着抬起头,正对面的蔺漾脸色阴沉,镜片下眼睛无光。
他莞尔一笑,说:“队长,今天你要替我站岗吗?”
蔺漾从奇怪的回忆中脱离出来,见众人都盯他看,轻“啊”了一声。
夏起笑:“那太好了,我昨天没睡好呢。”
蔺漾:“???”什么东西?
收银台圈起来的地方只够一个人随意舒展,再多就会变得拥挤,蔺漾被四个人眼巴巴送到收银台里时,人还在懵圈。
他昨晚小憩,竟在梦里看见自己用道具刀杀死夏起,还看见他们从没见过的镜中客人——食舌。
食舌吃掉所有人,冲他嘻嘻邪笑,那种被吞之入腹的痛楚无法用梦来解释。
而夏起,从始至终都挂着笑,或许这些笑有分别,但没有人能保持几个小时的笑容。他表现得太自在,根本没有人特别注意。
蔺漾进收银台,程潇潇被夏起带走,美名其曰是去后面货架休息。
张大奕和马安面面相觑,在休息室门口站直,一人一边,像俩门神。
便利店外偶尔有鸟雀叫声,填些活气,后面货架角落连白炽灯都照不进,阴寒扑面而来。
程潇潇想到做的梦,不禁打个寒战。
夏起站在她身前一米远,没骨头似地依着白墙。
“你晚上没休息好吗?我给你看着,你睡一会儿。”程潇潇天真道。
“这是留给潇潇姐你问我答的时间。”夏起调笑道,“不想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吗?”
“想。”程潇潇重重点头,紧张地握住裙边。
他低下头,半遮浅灰眼眸,挂着笑轻声说起昨晚。
浓烟从门缝滚进来时,程潇潇已经昏倒,她全身毛孔弥散出小手般的烟雾。
休息室里不停传出撞击声,男人们粗.喘和嚎叫混杂在一起。
夏起若有所思,看向火星舔舐的大门。
在火光下,员工守则自下而上越来越不清晰。随即,他背起程潇潇去到冷藏库。
他不确定冷藏库属不属于“店员安全区”,但把一个可怜的人留在地板上又不是他的习惯,索性试一试。
冷藏库调节温度的按钮在旁边,被扫把和拖把挡住。他刚开始没发现,还是在开门的时候,程潇潇垂在他肩膀的手不小心碰倒扫把,控制器露出一角。
冷藏库没有钥匙,里面除了冷气,什么也没有。
调好温度,他把程潇潇轻轻放躺,关好门,随后离开。
程潇潇:“……你去做什么了?”
夏起:“当然是看看我们的队长了。”
休息室的小门撞凸出,火已经蔓延到收银台,纸币皆化为灰烬,硬币烧得越来越小。
此时,温度高达五十度,人体开始无法承受。
他拉开休息室的门。
安静。
没东西再撞击门,里面也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没有人的呼吸声。
他的身后是汹涌大火一步步逼近,身前恍似黑夜下的悬崖。
“然后呢?”程潇潇脱口而出,两颊抖动并伴随细微抽搐。
夏起话语被打断,望进她满是惧怕的眼眸。
“然后啊,我看见镜子在发光。”
程潇潇忙乱的视线划过夏起勾起的唇角,触及他平淡的眼眸。
“队长躺在左边床,大奕先生躺在队长的身上,马安大叔岔开腿骑在床头。”夏起想起那一幕,眼睛微弯,“镜子里的他们却坐在右边床,商量着要不要打开门看一看外面。”
程潇潇听得晕乎乎,身体却自发竖起汗毛,她心想,自己应该离夏起远一点,否则心脏受不了。
她觉得自己该问“然后呢”,但实际上张开嘴,一声不敢吱。
“这应该算休息室的规则?”夏起垂眸思考,“有些奇怪的是,他们应该不会去左边,新人规则里左边枕头是危险物,他们就连左边床都不会去。”
“嗯……”程潇潇声音细如蚊子。
夏起侧过头,穿过两排货架看见树枝干枯,落叶满门庭。
“时间,今天是第二天。潇潇姐没有觉得哪里不对吗?”
“嗯……啊?”程潇潇低头掰手指,茫然无措。
夏起含笑不再问。
有民工推开门进来,到货架挑选商品,瞧见夏起和程潇潇,目露疑惑。
民工拿起两卷卫生纸看一眼穿着便利店围裙的俊男靓女,随后满头疑问地走远。
夏起:“还有想知道的嘛。”
程潇潇连忙摇头。
夏起笑:“那就好,还担心潇潇姐会苦恼,不过现在轮到我苦恼了。我们出去吧。”
“等等。”程潇潇抓住他的小臂,温热传至手心,她不好意思地松开,“如果你有需要帮助的地方,尽管给我说……我虽然不太会动脑,但、嗯,耳朵体力都还不错。”
她想说自己已经不奢求活着,这段时间胆战心惊的日子如今也弥足珍贵。
悔恨塞满心脏的时候,连生命都陷入泥潭不停挣扎。
她眼神变得坚毅:“夏起,姐会保护你。”
……
海口夸下去了。
程潇潇捂住眼睛,完全想不通那时候自己在说什么东西,好像要去赴死一样。
还说要保护夏起,从始至终都是夏起在帮助他们通关,没有夏起,单靠老人蔺漾带,他们连镜中世界都出不去。
夏起竟然还很乖的向她道谢。
新人赠送的规则……她从夏起哪里大概明白是“镜子里的规则”,因为没那么重要,所以广播直接送给他们。
其他的,她到现在也没有全部搞懂。
营业时间还算安逸,没有客人闹事,守则就张贴在最显眼的地方,也没人故意去违背。
就在程潇潇以为这一天都会这样安稳度过,只要担心睡觉问题的时候,异变突生。
满身酒味的客人到处乱砸,进来后就把收银台上放的乱七八糟的小糖果通通推倒。
蔺漾正懵圈,拳头就把他脸打歪了。
“漾哥!”
张大奕大喊道。
他讲义气,最看不得自己认识的人被打,那醉鬼体型高大,他气性上来也不害怕,拎起醉鬼衣领,提起拳头就要干仗。
马安人高马大,扶着条腿,小心翼翼弓着身体去拦两个人。
他有技巧,两个纠缠的人被扒拉开,隔着健硕的手臂互相怒瞪对方。
马安抽空贴近张大奕的耳边,用气音说:“你看守则最后一条。”
张大奕愣住,眼珠转到旁边瞥见那两行字,如坠冰窟。
第十二条,七个小时营业时间内,如发现客人出现任何暴力行为请不要惊慌,可以尝试打开门送客。
他应该,送客。
“出什么事了嘛?”
夏起从货架后冒头。
不久前他正靠墙上闭眼整理线索,还在想为什么全都忘记了员工手册第五条,听到动静才慢慢去到大门口,程潇潇跟在身后。
看看蔺漾,斯文秀气的脸上多个红印,面若木鸡,再看看张大奕那张干黄的脸变成惨白。
马安紧皱眉头夹在中间,不认识的酒鬼踉踉跄跄满脸怒气,满地狼藉。
“多美丽的绘图,是在打架?队长看起来无辜极了,是喝酒的客人来闹事吧,嗯,应该还发生了斗殴。”夏起的低喃只有程潇潇听得见。
张大奕冲过来,摔倒在地,顺势一把抱住夏起小腿,脸上糊满泪水,哭丧道:“我、我我我……”
张大奕这辈子做过不少错事,他能屈能伸,给比自己小的夏起下跪他也干,只要能活下去。
马安没想到他病急乱投医,现在这种情况应该去问蔺漾怎么办才对。
夏起没甩开张大奕,笑着弯腰仰视他脏兮兮的脸:“怎么了呢?”
张大奕的勇气早在看见自己违反守则时飞走了,马安见他半晌憋不出一个屁,一只手用力挟制着发怒的醉酒客人,将刚发生的事情告诉夏起。
第十二条是没有写出“惩罚”的守则。
既没有说可能会被投诉,也没有说会迎来怪物。
“送走他就好了。”夏起手指勾起张大奕一缕干黄的发丝,轻声道,“来店里闹事的客人,还要给什么好脸色吗?怎么给大奕先生吓成这样。”
夏起侧头:“潇潇姐,帮我把大奕先生扶起来吧。”
张大奕被程潇潇扛起来,手软脚软站不稳,夏起眼睑半垂,他的浅灰眼瞳如同两块石头,印不出半点温度。
他心想,没有比便利店更安全的地方了,这些人到底是在害怕什么呢?
一个被几句话几个字约束的地方,没有任何可怕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