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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山家烟火71

秦容时说?

秦容时又能说什么?

他已经看得透彻。

徐行学习优异, 夫子们喜爱他,自然也愿意相信他,没有十足的证据, 他说什么都没用。

他垂下眸子, 轻声说道:“想来徐同窗也不是故意的,下回一定要当心了。”

听到秦容时这话,谢宝珠立时就来了火,张嘴就想再说些什么, 却被秦容时一把按住手腕,何夫子没有注意到, 还颇为愉快地点了点头, 似乎对秦容时的识大体十分满意。

但秦容时很快又说:“不过师傅还未传授马上射术, 徐同窗贸然自学,岂非无视自身安危,也无视一众同窗安危?今日是我,明日还不知会是谁呢?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徐兄此绝非君子所为啊。”

就连骑射师傅也猛猛点头, 说道:“正是!正是!我还没教呢, 你着什么急啊!”

谢宝珠也猛地挺了挺胸膛, 顺着这话说:“可不是!爬都没学会, 倒学着跑了!徐行,我之前怎么不知道你对射御如此痴迷?”

徐行被怼了个哑口无言:“我……”

秦容时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 又立刻说道:“院长, 徐同窗或许不是故意的。但这样行事到底不妥, 若轻拿轻放,只怕还有同窗效仿啊。”

何夫子:“可是……”

何夫子心疼自己的得意门生,可秦容时这话说得毫无错处。

他认了徐行不是故意而为的话, 但就是揪着徐行擅自骑马射箭,他又是受害者,院长自然要安抚。

果然,林院长负手点头,说道:“你说得在理。”

“徐行。”林院长喊了徐行的名字,随后偏头看了过去。

“不管你是有意无意,秦学子这次都是因你受伤的。他这段时间看医、用药的所有花销都该由你负责。”

“书院的四毋壁多年老旧,已经斑驳脱色。再罚你下学后到四毋壁静思己过,以一月为限,把壁上字迹重新描写上色。”

爬上鹿鸣山的石阶进了鹿鸣书院,第一眼就能看到一片竹林后的高大石壁,石壁高有二丈,长过三丈,取“毋意,毋必,毋固,毋我①”之意,名为“四毋壁”。

其上写着鹿鸣书院几十年的历史,再有历年来优秀学子的生平经历,还有书院的院规,足有两万多字。

是用刻刀凿在石壁上的,再描上黑墨,要把这一面壁重描一遍可得花许多时间。

而且……那地方来来往往人多,学生、夫子,书院内洒扫的苦工,凡是进出都要从那里过,让徐行在那儿受罚,受人注目,这比打他一顿还要难为情。

徐行大惊失色,开口还想求饶:“院长!”

就连何夫子也说:“院长,这惩罚是否过重了?”

林院长抬手按了按,脸色也冷峻起来,背手说道:“你觉得重,那是因为秦学子此次伤得轻。若是他因此落下残疾此后都无缘科考,更甚至折命于此,你是否还觉得这惩罚过重?”

“何夫子,你是鹿鸣书院所有学生的夫子,不是他徐行一个人的夫子!不可偏颇!”

这还是林院长头一回如此严厉地同自己说话,何夫子变了脸色,没再说什么,徐行更是吓坏了,白着脸一句解释求饶的话都不敢说了。

林院长轻叹一口气,又看向秦容时,“秦学子,你觉得如何?”

院长亲自下的决定,秦容时当然只能说好了。

谢宝珠却在此时插了一句,小声嘀咕道:“院长,您怎么不问问我啊!您瞧我脸上摔的,鼻青脸肿,也得他负责!给我赔钱!”

谢宝珠可不缺钱。

但徐行是农户出身,用一分少一分,就心疼一分,谢宝珠就是要他心疼!

林院长朝谢宝珠看了过去,点点头道:“嗯,在理,也在理,该赔。”

徐行不乐意了,终于开口表示不满:“院长,他还往我手上抽了一鞭子呢!这伤比他脸上的伤更重!这难道就不用赔吗!”

何夫子也说:“谢宝珠!你这就过分了,怎能往手上打呢!还是右手,若是留了暗伤,徐行以后还怎么写字!”

谢宝珠直接就气笑了,也不讲究什么尊师重道了,阴阳怪气说道:“何夫子,没您这么偏心眼儿的啊!您这会儿倒有说不完的话了,刚才怎么不担心秦容时的腿留下暗伤,以后不能科考呢?”

何夫子气得吹胡子瞪眼,当即骂道:“放肆!目无尊长,谁教你这么和夫子说话的!”

林院长揉了揉跳动的额角,不耐说:“行了!”

他先看了谢宝珠一眼,不轻不重说了一句,“不可对夫子无礼。”

说罢又扭头看向何夫子,语气重了两分。

“学生不满,何不先反省自身,是有哪里做得不对。其身正,不令而行;其身不正,虽令不从②。为人师长,不知以身作则……你,罢了,你不要再多说了!”

当着一众学生的面被指责教训,何夫子面上又羞又窘,又看院长是真的生了气,这回真不敢再说话了,低着脑袋缩在后面当鹌鹑。

倒是徐行还想再说些什么。

他不服啊!

给秦容时赔钱就算了,可凭什么给谢宝珠赔!他又不缺钱!明明自己伤得更重!

可他还来不及开口,谢宝珠先翻着白眼小声蛐蛐起来。

“他要不是故意占着马不下来,谁会打他啊,鬼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说不定就是想拖时间呢。”

他还真说中了徐行的小心思,徐行当时确实是这样想的,琢磨着拖住谢宝珠,秦容时一人骑在那疯马上,若是摔下来,不死也要脱层皮。

自己阴险的想法被谢宝珠说破,他的脸刷的白了下来,不敢再过多辩驳,害怕院长、夫子真的深究起来。

他不再说话,院长也点头应了,还说道:“徐行的手确实受了伤……”

徐行眼睛微微放大,等着院长继续说话,面露期待。

林院长:“养伤也要时间,那就再宽限一个月吧。”

徐行:“……是。”

一直没有说话的秦容时在此时又补充了一句,“院长思虑周全,学生觉得很好。不过学生还有一事请求。”

林院长:“你说。”

秦容时:“我和徐同窗同住一间寝舍,现如今闹得不堪,再同住一室只怕尴尬,还请院长做主为学生换一间寝舍吧。”

林院长叹了一口气,最后还是点头应允了,又招来书童梧桐,问他还有哪处寝舍空着床位。

梧桐还没回答,李安元正好带着大夫进来,刚巧听到这句话。

李安元领着大夫进了门,挠挠头回答道:“院长,学生是一个人住的,秦同窗不嫌弃的话可以搬过去。”

李安元穷惯了,每天晚上不是在抄书就是在写信,熬得很晚才睡。其他学生烦他扰人清梦,都不愿意和他同住。

林院长张了张嘴,又看向秦容时,正好看到秦容时冲李安元点了点头,说道:“那以后就请李同窗多多照顾了。”

李安元傻笑两声,摸着后脑勺点头。

谢宝珠翻了个白眼,没好气说道:“哎哟,你俩别说了,大夫都站了好一会儿了!秦容时,快让大夫看看你的脚!”

有了谢宝珠的话,其他几位先生也猛然惊醒,连忙让出位置,请大夫看伤。

所有人都紧张着,只有徐行神色不快,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盯着秦容时。

他只期望大夫说一句,这伤严重,以后要落下病根成个拐子,他才觉得高兴。

可惜了,事不如他愿。

大夫说的和骑射师傅说的差不多,又开了涂擦的药油,小心叮嘱了一些事项,最后才拿上诊费离开。

见大夫也说没有大问题,其余人都放心下来,尤其是骑射师傅,重重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都放松下来。

院长又宽慰了秦容时几句,嘱咐书童梧桐送了些东西过来,都是吃的、用的,还有纸张笔墨,算是安抚。

过后,院长带着夫子们离开,寝舍只留下秦容时、徐行等人。

先生们走了,徐行脸上的不悦完全外露,不加修饰。

他坐到书桌前翻开书本开始阅读,又阴阳怪气地说道:“秦同窗要搬就快点儿搬吧,免得太晚了吵着人休息!”

晚?

哪里晚?

按之前上课的时辰算,这时候还没下学呢。

谢宝珠剜他一眼,然后就撩着袖子对秦容时说道:“我帮你搬!你东西都在哪儿?我帮你收拾!什么破地方,咱还不愿意待呢,脏了我的鞋底板!”

他说做就做,直接走到另一张书桌前开始收拾上面的书卷、笔墨纸砚,一边收拾还一边瞪身边的徐行,眼刀子往他肩膀上扎,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大窟窿。

偏徐行也是个皮糙肉厚的,被谢宝珠剜了好几眼也毫无所动,稳稳当当坐在那儿继续看书。

看谢宝珠开始忙活,李安元也撩袖子帮忙,还说道:“我也来吧,我也来吧。”

两人帮着把秦容时的东西都收拾好,秦容时想起身帮忙还被谢宝珠按了回去,戏说:“你可别逞强了,小心真成个瘸子!”

秦容时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能说什么,只能看着两位同窗忙活,沉默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声:“多谢两位同窗了。”

谢宝珠和李安元都没再说话,各自忙着收东西,秦容时的东西不多,两人很快就收拾好,然后扶着秦容时离开这间住了不到两个月的寝舍。

门关上后才听到里头传来摔书本的声音,显然是徐行在表示不满。

谢宝珠眼睛一瞪,撩着袖子就要冲回去,嘴上还愤怒道:“嘿!摔桌子摔书给谁看呢!老子给他脸了!”

李安元忙把人喊住,小声道:“还是先把秦同窗送回房间吧,他的脚还伤着呢,不能多站的。”

听到李安元的话,谢宝珠重重吐出一口气,又转身走回秦容时身边把人扶住,憋着气说道:“行,我有的是法子收拾他,不急这一两天。”

谢大少爷的法子简单但解气,不过是出钱喊上两个无赖打手,在徐行归家的路上套上麻袋揍一顿。

最好是趁着天黑看不清人的时候动手,也不往要害打,专挑皮肉厚实的地方猛捶狠踹,打得人鼻青脸肿才作罢。

徐行猜到是他,但苦于没有证据,拿谢宝珠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谢宝珠揍了人,气也顺了。

再说回现在,他和李安元送秦容时换了寝舍。

李安元是个爱干净的,屋子收拾得规整,每日都要清扫,地板上一丝灰尘都见不到。

他扶着秦容时进屋,拖出自己的椅子搀人坐下,又羞赧地挠挠头,说道:“这就是我的寝舍了,秦同窗别嫌弃。”

秦容时环视一周,干净整洁,他微笑点头,答道:“李同窗将屋子收拾得很好。”

谢宝珠这还是头一次来李安元的寝舍,看哪儿都觉得稀奇,最后盯着一个针线篓子笑道:“李安元,你可真贤惠!”

李安元面上有些不好意思,耳尖发着红,但说话却大方,毫不扭捏地承认了。

“这是我替明德院的学子做的足衣,一双能赚十五文呢。”

足衣,即袜子。

谢宝珠这位连袜子都不用自己洗的大少爷啧啧称奇,他还扯着自己的衣裳,指肩膀上破开的口子说道:“这里能缝吗?最好是缝得完全看不出补丁!”

“这衣裳是我娘今年新做的,她这个月月底要和我爹来福水镇盘账,要是看见我衣裳破了,肯定骂我!”

那破开的口子是刚才在后山上,抱着秦容时从马上摔下去,被地上的砂砾磨破的。

李安元凑了过去,踮着脚往谢宝珠肩膀上瞧,还真认认真真翻着破开的衣裳料子研究起来。

他说道:“能补,就是麻烦。看在谢同窗的面子,我只收你二十文。”

谢宝珠:“给!小爷给你四十文都成!”

两人说说闹闹,秦容时也看着他们说闹,脸上浮起轻松的笑意。

他从前对着谢宝珠和李安元偶尔也会笑,但笑得敷衍客套,这回却是实实在在出自真心的——

作者有话说:①四毋,摘自《论语》。大概意思是行事客观,不主观臆测;不绝对肯定或否定;行事灵活变通,不固执己见;不自以为是,尊重他人意见。可以理解为鹿鸣书院的校训。

②还是摘自《论语》。

第72章 山家烟火72

换了寝舍不用再和讨人厌的徐行共处一室, 就连秦容时都觉得轻松许多,不用时时刻刻假笑。

虽然李安元每晚上都熬得很晚,抄书写信完后还要看书、做夫子留下的课业, 恨不得把一个人掰成两个用。

他还自告奋勇替秦容时打饭、背书包, 把同窗爱表现得淋漓尽致。

当然了,李安元还是时时刻刻不忘赚钱大业,对着秦容时数次强调:“秦同窗,你的伤还没好, 所以我这段时间给你打饭都是免费的!”

言下之意,你要是脚伤好了, 再要喊我打饭可就要收钱了!

同窗归同窗, 好友归好友, 赚钱归赚钱,一码归一码啊!

秦容时头一次遇到比柳谷雨还爱钱的人,还觉得挺有意思。

自那以后,谢宝珠也很少成群结伴出去玩乐,往李安元寝舍走得越来越勤快。

“秦容时!你哥夫真是个天才!他脑子都是这么长的, 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已经过了酉时, 谢宝珠早早吩咐了书童去柳谷雨的摊子上买吃食, 等下学后就送到书院门口。

书童进不来书院, 他就乖乖在山脚下等着,手里拿满了东西, 全是食摊上买的吃食, 身前还背着一个小包袱, 里头趴着一只半大的猫儿。

猫儿闻着食物的香味就不乐意睡觉了,喵喵叫着爬出包袱,攀着翡翠的胳膊往手上去。

翡翠两只手都占满了, 根本腾不出第三只手对付这只猫崽子,只能急得原地跳脚:“哎呀!大王!大王!你不能吃啊!”

猫大王可不听,哼哧哼哧往手上爬,张嘴就想咬装着热乎烤肉肠的油纸袋。

眼瞅着一口要咬下去了,突然一只大手从天而降,一把拧住猫儿的后颈皮。

“嘿,反了天了!老子的饭都敢抢!”

他一把揪起猫崽儿,急得小家伙儿蹬腿“咪呜”叫,圆溜溜的大眼睛直勾勾盯着突然出现的谢宝珠。

翡翠的肩膀立刻垮了,干嚎道:“少爷!您可来了!”

再不来,我也忍不住要吃了!

翡翠心里犯嘀咕。

谢宝珠没多说,一把将猫崽儿放在肩膀上,一手拿着东西往书院去,走之前还反手丢给翡翠一只钱袋。

“瞧把你馋的,行了,自个儿吃去吧!别说少爷不给你饭吃!”

说罢,他带着猫、吃食回了书院,直奔秦容时和李安元的寝舍去。

翡翠在身后撇嘴,嘀咕道:“都这个时候了,柳老板都收摊了!不过……”

说到这儿,翡翠又掂了掂钱袋,脸上露出笑。

“嘿,够我下趟馆子了!正好少爷不在,也不用照顾猫主子,去饭馆吃顿好的!”

谢宝珠并不知道小书童的想法,他飞快进了寝舍,脚还没迈进去先喊了起来。

“秦容时!你哥夫真是个天才!他脑子都是这么长的,怎么能做出这么好吃的东西!”

李安元已经打了饭回来,今日厨房蒸了鲈鱼肉,还有清炒菜心和酱焖豆腐。

两人已经吃上了,但听到关键字眼的秦容时还是立刻停下动作扭头看了过去。

谢宝珠自己是个饕餮馋鬼,就以为别人也是饕餮馋鬼,见秦容时看过来还嘻嘻笑道:“嘿!一说你哥夫的手艺就马上转过来了!秦容时,你小子也很想吃吧!”

谢宝珠本就是个自来熟的性子,现在和秦容时、李安元混熟了,不再左一个“秦同窗”,右一个“李同窗”假客气,都是直呼其名。

他甚至还给李安元取了个外号,叫“圆圆”。

谐音“元”,又似个女孩儿的小名。

谢宝珠常说李安元心灵手巧,人又贤惠可靠,若是女孩儿,只怕提亲的门槛都被媒婆踩烂了。

“圆圆”这名儿衬他。

他倒是还想给秦容时也取个,可只要一对上秦容时那张冷淡平静的脸,嘴里有一百个外号也不敢说出口了。

谢宝珠先把手上的吃食全放到桌上,再把老老实实趴在自己肩膀上的猫儿抱下来,也放了下去。

过后才抻着脖子去看两人的饭食,见到酱焖豆腐立刻就乐了,笑道:“秦容时,你哥夫今天也在卖豆腐,叫什么‘铁板豆腐’,闻着可香了!你尝尝看!”

谢宝珠住在进士巷,院子里有一个烧饭的中年哥儿,还有一个洒扫婆子,再有就是从小伺候他的小书童翡翠。

翡翠带了家里做的吃食,用食盒装着,还有在柳家食摊卖的吃食:铁板豆腐、烤肉肠、锅巴洋芋,个个都下饭。

他也不客套,摆开吃食招呼秦容时、李安元一起吃。

还说:“今天书院厨房是不是蒸了鱼?嘿嘿,给我家山大王分点儿呗,它长大些了,能吃肉!”

李安元嘴里包着饭,猛点头,一边点头一边挑了些鱼肉到油皮纸上。

秦容时没说话,却也挑了两筷子鱼肉过去,还细心挑去鱼刺。

小猫崽子闻到味儿,“喵喵”叫着爬过去,埋头吃得高兴。

在外头,秦容时还端着读书人的包袱,讲究食不言,吃完饭才擦了嘴问道:“谢同窗,今日我哥夫的摊子上生意如何?”

油纸包里的铁板豆腐、洋芋都吃完了,谢宝珠捏着竹签插里头的酸萝卜沫吃,听到秦容时的话才回答道:“你还担心这个?整条街就数你哥夫摊子的生意最好!”

回答完他又停下动作,偏头看向秦容时的脚。

他的脚踝还是红肿得厉害,比第一天看着还要可怕,早晚都要涂药油。

谢宝珠突然说道:“再有几天就到休沐的日子了,你这样子可咋办啊?”

秦容时听到这话也皱了皱眉,思索一阵才回答:“家母身体不好,小妹也年幼,哥夫平日都很忙,我回去了只怕还得分心照顾我,更要惹他们担心。”

他似乎完全忘记自己和秦般般是孪生兄妹,同岁。

谢宝珠:“那你的意思是?”

秦容时微微侧身,就着坐在椅子上的姿势朝谢宝珠抬了抬手,作揖道:“下次赶集,麻烦谢同窗帮我带个话。告诉我哥夫,就说……就说临近小考,我要在书院温书,这次休沐就不回去了。”

谢宝珠点点头算是应了,但还是不高兴地嘀咕:“说话就说话,行什么礼啊!秦容时,你就是毛病多!你老了肯定比钱夫子还要古板!现在是个小古板,老了是个老古板!”

这话也不知为什么莫名戳中秦容时的笑点,竟莫名其妙笑了起来。

谢宝珠“啧”了一声,心里暗搓搓觉得秦容时有毛病。

“圆圆啊,你上回说的给我补课还算不算数?我给钱的!”

“嗐,月底就是小考了,正好月底我爹要到福水镇盘账,他要是知道我又考了倒数,肯定拿大棒子揍我!”

他一边说,一边摇着脑袋转过头,捏着竹签打算继续挑酸萝卜,结果看到油纸里一点儿配茶渣子都不剩了,全被李安元扒拉进自己碗里。

裹着蒜泥辣油的酸萝卜碎,拌上葱子、芫荽、折耳根,还真挺下饭的。至少李安元吃得很香,脸颊两边都鼓鼓囊囊的,满嘴都是红油。

谢宝珠:“李安元,你饿死鬼投胎啊?!”

李安元可不是饿死鬼投胎。

他是节省惯了,见谢宝珠和秦容时都不再动筷,于是把最后一点儿菜渣子也解决了,吃得碗盘子比脸盘子还干净。

他还眨眨眼,不解地看向谢宝珠,偏着脑袋疑惑地“啊”了一声。

谢宝珠:“……算了,吃你的吧,谁吃得过你啊!”

李安元不说话了,继续扒饭。

*

转眼到了休沐的日子,谢宝珠确实依秦容时的意思把话带到了,柳谷雨没有怀疑,毕竟秦容时在他眼里一直端着学霸人设。

但崔兰芳在家里长吁短叹。

秦容时本就十天才回一次家,这次休沐不回来,那就是大半个月不见人了。

老母亲惦记啊,整日在屋里嘟囔。

“还给二郎做了一双新鞋,原想着休沐回家让他试试呢。”

“嗐,考试重要,可也不能因着考试太辛苦……还是身体最要紧,可不能光顾着读书都忘了吃饭睡觉啊。”

“也不知道瘦了还是胖了?长高了没有?也是怪得很,我这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

或许是母子连心,越临近休沐的日子,崔兰芳就越发不安,总觉得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人也焦躁起来。

柳谷雨为了安她的心,说道:“娘,您别担心了。二郎做事一向稳妥,肯定能照顾好自己的,您就放心吧,大不了我明天就到书院去看看他!”

平常时间,鹿鸣书院是不允许学生、夫子以外的人随便进入,但明天是休沐,学生亲属可以进出探望。

柳谷雨这日正巧不摆摊,带上崔兰芳做的鞋子、秦般般新学的荷包,还有自己做的菌子肉酱、桑葚芝麻糖去了鹿鸣书院。

菌子是般般到小流山捡的,不多,只够家里人吃,他打包了两筒送到书院,想着也算多个下饭菜。

虽然秦容时一直都说书院的饭菜好吃,可柳谷雨前世也吃过食堂的,吃久了难保不腻味,添个菜也是好的。

他早上吃了饭才出门,到了鹿鸣书院日头已经晒了出来,暖洋洋烤在身上。

书院建在山上,得爬一片石阶才能上去。

柳谷雨今日带着东西,又是一路上坡,等他爬完石阶才觉得腿软,肩膀也有些发酸,身上也发了一层薄汗。

正要继续往前走,忽然听到一旁的竹林丛里传出说话的声音。柳谷雨原本没打算听,可刚抬起脚就听到那边叫了秦容时的名字。

柳谷雨:“???”

他立刻停下脚步,侧耳仔细听。

“徐兄,这次都怪秦容时,让你丢了这么大的脸!我算是看出来了,院长就是偏心他!觉得他十岁就考中童生,有前途!”

“可不是!本来就没出什么大事儿!他只是脚扭了,大夫都说了不严重!”

“徐兄今年还要下场考秀才呢,结果在这儿描什么‘四毋壁’,简直是浪费时间!我看院长真是老糊涂了!”

听到这儿,徐行才终于装模作样扭过头,他假装严肃,板着脸说:“慎言啊,不可对院长无礼。”

说完又长长叹了一口气,继续劝道:“诸位同窗不用再说了,这次确实是我不对,院长罚我,我也认了。千万不要因为我,和秦同窗起了嫌隙啊!”

他手里左手拿着石砚,右手拿笔,正在描写四毋壁上的刻字。

说了一句又回头描两个,然后又扭头说:“而且夫子也说我心情浮躁,让我明年再考的。”

一个瘦干的书生站了出来,小声说道:“明年再考也行!以徐兄的才智,定然榜上有名!到时候就是秀才,有了功名在身,和那些虚有‘神童’空名的人可不一样!”

这人叫赵有志,是徐行的小跟班,两人关系要比其他学子更亲近一些。

他写得一手好字,也擅长仿写,曾经还靠此帮其他学生抄写课业,夫子知道后痛斥他搞歪门邪道,不入正途!

听到赵有志的话,立刻又有人附和:

“对对对!什么神童?谁知道是不是一出伤仲永?”

“说不定是他运气好才能考中童生,得了院长青睐。”

徐行嘴角藏着笑,他又回头继续描写,面上愉悦,嘴上还假装谦虚地说道:“哎,过奖过奖,都是同窗们抬举。”

柳谷雨全程听完,眉头皱得紧紧的。

就算没有听到事情原委,但柳谷雨大概能猜到,秦容时这次休沐不回家根本不是为了准备月底的小考,而是受伤了不敢告诉家人。

臭小子!翅膀硬了!敢骗他!

柳谷雨板着脸,挎着竹篮子气势汹汹往里走。

第73章 山家烟火73

柳谷雨直奔秦容时的寝舍, 到了地方才听说他换了屋子,又找人指了方向一路寻过去。

走到门口,还没敲门先听见屋里说话的声音。

“秦容时, 你的脚伤怎么样了?下回休沐能不能好啊?总不能下次还不回家吧?”

说话的是谢宝珠, 明明是休沐的日子,也不知道这位大少爷怎么还在书院。

很快,屋里传出秦容时的回答,他的声音仍然冷静平稳。

“大夫说半个月就能正常行走, 那时候应该好得七七八八了。”

谢宝珠:“那还好,可不用我再帮你捎话了!你哥夫多好的人啊, 要我骗他, 我还挺过意不去的。”

秦容时没再开口, 倒是李安元说了话:“谢同窗,你不要说话了,赶紧写课业啊!这道题你已经做了半个时辰了!”

今日休沐,可李安元也没有回家。

他家在红梅村,比上河村更远, 再加上李安元有时候休沐会留在镇上寻些赚钱的门路, 一月只回家一次。

他这次得了大门路, 就是路有些不好走。

这门路是给谢大少爷补课, 一个时辰三十文,比李安元从前找的活计都赚钱。

这钱好挣, 可这钱领着心亏啊, 补课一个时辰, 谢宝珠走神就占了半个时辰。李安元不敢骂他,只能一遍遍不厌其烦地让谢宝珠专心、用功。

柳谷雨就听到这儿,没忍住抬手敲了门。

屋里说话的声音停下, 片刻后谢宝珠在里头喊道:“谁啊?”

柳谷雨板着脸没回答,继续敲。

谢宝珠:“嘿!谁啊,也不说话!不会是徐行那狗东西吧?”

他一边嘟囔,一边起身去开门。

门被打开一条缝,人高马大的谢宝珠堵在门口,瞪着眼睛就要骂人,“哑巴了?不会……”

谢宝珠刚说出几个字就看清站在门口的柳谷雨,骂人的话一顿,瞪人的眼睛睁得更大了。

谢宝珠:“……”

见谢宝珠没了音儿,坐在书桌前的李安元也看了过来,可惜谢宝珠这大块头把门口堵得死死的,完全看不到站在门外的人。

李安元也问:“是谁啊?”

天不怕地不怕的谢大少爷缩了缩脖子,朝旁边退了两步,把门口亮了出来,李安元也看清来人。

李安元:“……”

两人都诡异地安静下来,偏秦容时毫无所觉。

他对突然造访的人毫无兴趣,此刻正坐在床上看书,肩背倚靠着枕头,腿上搭了薄被。

身上穿着崔兰芳新做的春衣,缥青的颜色,长袖低垂掩住白净的腕骨,侧着脸翻看手里的书卷,露出线条漂亮的修长脖颈,一身书卷气。

看的正是钱夫子上次给他的书,枕边还放着一枚桂叶做的书签。

过了好一阵,秦容时终于觉得屋里安静得有些不对劲了,尤其是谢宝珠,这可是位嘴巴闲不住的主儿。

他下意识蹙眉,合拢书卷抬头看。

可惜秦容时躺在床上,那个位置只能看到房门的一角,看不清人。

但一角也够了。

秦容时一眼就看到一片熟悉的衣角,是秋香绿的衣裳,和他怀里那张帕子一模一样的颜色。

秦容时立刻偏着身子要下床,还提起声音问道:“谁在外面?”

眼瞧着他要爬起来,柳谷雨提着东西进了屋,板着脸说道:“别起来,脚还要不要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紧接着又看到熟悉的人,秦容时坐在床侧,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慌乱。

“你、你怎么来了?”

他紧张问道。

柳谷雨盯着他看,也学秦容时面无表情的样子板脸,反问道:“你不想我来?”

秦容时:“……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宝珠和李安元也回过神,连忙打圆场。

谢宝珠尴尬笑了两声,愧疚道:“柳老板,对不住,真是对不住,我不是有心骗您的。您也别怪秦容时,他也是怕伯母担心。”

李安元也点头,说:“正是呢,这事儿说到底怪不到秦同窗头上。”

谢宝珠和李安元都是好心,想来这段日子也全靠他们帮忙照顾,柳谷雨自然不会对这二人冷脸。

他扭头对着两人笑,还道谢:“这些日子多谢两位照顾我家二郎。”

说着,他还从竹篮里拿出两包糖递过去。

是自己做的桑葚糖,裹了芝麻、核桃,用红糖做出来的,搓成铜钱大小的糖球,滋补又甜口。

这糖废料,芝麻、红糖也不算便宜,所以柳谷雨没打算拿到摊子上卖,都是做来自家人吃的。

“这都是自己做的小玩意儿,两位也拿着尝尝鲜吧。”

李安元惶恐:“这太破费了!”

谢宝珠则宝贝般收着,还嘻嘻笑道:“呀,这是摊子上没卖的吃食吧!那我可沾了秦容时的光!”

柳谷雨笑着说:“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们喜欢就好。”

床上的秦容时眼看着两包属于他的桑葚糖被分了出去,却不能说什么,只能直勾勾盯着。

李安元后知后觉不对劲,干笑两声就拉着谢宝珠往外走,嘴上还说道:“快到午时了,我俩去伙房看看。柳哥夫还没尝过我们书院的饭菜吧,我帮您打一份过来。”

说罢他就拉着谢宝珠出了门,谢宝珠还愣愣的,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要走。

“巳时才过呢!午什么时!李安元,你真饿死鬼投胎啊,一天天就惦记着吃了!我课业还没做完呢,这可不算钱啊!”

……

两人吵吵闹闹走了,屋里只剩下柳谷雨和秦容时。

柳谷雨转身看向端端正正坐在床上的秦容时,叹了一口气,将挽在胳膊上的竹篮放到桌上,又才走过去,盯着秦容时看了一阵才问:“到底伤得严不严重,给我看看。”

秦容时也抬头看他,答道:“只是小伤。”

柳谷雨瞪他,语气也冷了两分。

他出声反问:“小伤?我刚刚都听见了,还得半个月才能正常行走!”

秦容时不再出声,柳谷雨也沉默起来,二人四目相对。

也不知过了多久,秦容时默默叹了一口气,似认输般低下头,沉默着掀开被子露出受伤的脚,又把裤管撩了起来。

距离受伤已经过了好几天,秦容时脚上的红肿消褪了许多,不像刚开始肿得似个红糖馒头。但柳谷雨还是看得眉头紧皱,他又冷声冷气问:“药呢?”

秦容时没说话,只从靠床的柜子里摸出一个白陶药瓶递过去。

柳谷雨也不说话,直接拖了椅子坐在秦容时床边,又把他受伤的那只脚放到自己膝上,随即倒出药油开始擦拭。

秦容时没告诉他自己今早已经擦过药了,只垂着眸静静看柳谷雨动作。

过了许久,他才低声问道:“哥夫,你生气了?”

柳谷雨不冷不淡瞥他一眼,阴阳怪气说道:“哪能啊。”

说话阴阳怪气,但手上的动作却很小心。

秦容时难得有些低眉顺耳,小声说道:“我错了,你别生气。”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秦容时还有这时候!

柳谷雨觉得稀奇,但面上还是板着。他掀开眼皮看向秦容时,见秦容时也正看着自己,眉眼间竟流出温柔,似三月的春光。

柳谷雨轻叹着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他不等秦容时开口又紧接着说:“你别想再蒙我,我刚刚上山就听到人议论了,你是和人发生了矛盾吧?具体是怎么回事?”

他说话留一截,秦容时也不知柳谷雨到底听到多少,原本还想要含糊过去,这下倒是不行了,犹豫片刻还是老老实实全说了。

柳谷雨擦好药,给秦容时重新搭好被子,下一刻正好听到他说的话。

“什么?从马上摔下来的?”

柳谷雨又惊又怒,唰一下站了起来,气冲冲就要朝外走:“害人跌马还有脸装可怜!不要脸的死绿茶,我找他去!”

他原本以为是推搡受伤,哪知道竟是从马上摔下来的!

这样一看,秦容时说“小伤”竟是真的了。

从马上摔下来,没缺胳膊断腿儿,只是扭伤脚腕,这确实是小伤了!

眼瞧着柳谷雨怒气冲冲朝外走,秦容时连忙伸手把人拉住。

“别去!”

他的手握住柳谷雨的手,把人紧紧拉住。

秦容时又说:“别去找他了,他做的隐蔽,没有证据也拿他没有办法。况且院长已经罚过了,再去只怕惹得夫子们不满。”

柳谷雨也知道秦容时说得对,可还是觉得不够,皱着眉说:“……可是!”

秦容时把人拉回床边坐下,安抚般拍了拍他的手,“不用担心,我能应对。”

说完,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事不要告诉娘,徒惹她担心。”

柳谷雨白他一眼,可心里却也知道秦容时说得有道理。

崔兰芳是个爱操心的,她要是知道了这件事只怕日日提心吊胆,好不容易才养好的身体可经不起半点儿折腾。

柳谷雨最后只能叹着气点头,说道:“行吧,听你的,不过你在书院要多小心。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他这回能想出这样的损招儿,难保没有下一次。”

柳谷雨心里想着事儿,根本没注意到秦容时自从握住他的手就再也没有松开了。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点头算是应答,耳廓微微发红,可手就是不撒开。

“咚咚咚。”

此时,屋外传来一阵敲门的声音,是谢宝珠和李安元回来了。

房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能推开,但两人还是假模假样敲了门。

秦容时这才松开手,朝外说道:“进来吧。”

谢宝珠和李安元进了屋,两人还真去伙房打了饭菜,谢宝珠还兴奋说道:“柳老板,你今天运气不错!今天厨房做了红烧肉,这可是桂花婶子的拿手菜!你快尝尝,闻着老香了!”

柳谷雨起身对着两人笑,也说道:“我还带了菌子肉酱,也开了下饭吧。”

谢宝珠更兴奋了,连忙点头笑:“好好,那敢情好!原来今天是我运气最好啊!又有红烧肉又有菌子肉酱!”

他满脸堆着笑,高兴得很。

李安元也点头补充道:“还有桑葚糖。”

柳谷雨浅浅笑着,起身走到桌子前,从竹篮里拿了一筒肉酱出来,打开给几人分着吃。

盘子里有肉有菜,都热乎新鲜,尤其是那红烧肉,肉色红亮,肥瘦相间,闻着香极了。

秦容时却没有动筷,只巴巴瞧着柳谷雨。

他明明一句话也没说,可柳谷雨却忽然福至心灵,立刻明白了。

他悄悄从竹篮里摸出几颗桑葚糖,再悄悄塞进秦容时手心。

秦容时将其藏进袖子里,也悄悄笑了。

第74章 山家烟火74

确实如秦容时一早所言, 他脚上的伤在下次休沐的时候已经好得七七八八,大夫叮嘱他适当走动,一定注意不要二次受伤, 再将养一段时间就能完全恢复。

这段时间, 柳谷雨时不时就托谢宝珠稍些好吃的送去书院转交给秦容时,遇到谢宝珠也会多问两句,都是关心秦容时脚伤的恢复情况。

当然了,他也多做了两份, 是留给谢宝珠和李安元的,也是为了答谢他们平日里对秦容时的照顾。

李安元不好意思收, 觉得同窗有难, 施以援手都是应该的。

谢宝珠就没那么客气了, 全都照单全收,还嘲笑李安元:还施以援手呢?现在不是你打饭都要收两文钱的时候了?

于是李安元也腼腆一笑,该收的一分不少。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转眼又到了秦容时休沐的日子。

虽然谢宝珠带话过来,都说秦容时的脚恢复得很好, 这两天已经能正常走路了。但柳谷雨还是不放心, 怕秦容时又是报喜不报忧, 所以亲自到鹿鸣山下接人。

“二郎!”

他看秦容时从石阶上下来, 左右跟着谢宝珠和李安元,今天三月廿五, 李安元也要回村看望父母。

柳谷雨一见秦容时就蹦跶起来招手, 又快步迎上去, 围着人转了两圈,高兴道:“果真是好了!”

秦容时看到他第一反应也是笑,还看着柳谷雨说道:“本就是快好了, 没哄你。”

柳谷雨连连点头,又说道:“走吧,我借了村正家的牛车,就停在山下。”

说完,他又看向李安元,关心问道:“李学子也是要回家吗?”

李安元点头。

柳谷雨忙说:“我听说李学子家住红梅村?正好顺路,不如一起坐车回去吧。”

李安元为了省钱,平常都是走路回去的,次次到家都已经月上柳梢头。

这次他没有驳了柳谷雨的好意,而是点头道谢。

谢宝珠则在一旁傻乐,“我还没去过村里呢,等得了空得去你们家中耍一耍!”

月底刚小考过,但谢宝珠心情不错,想来考得不错,至少在父母那里能过关了。

秦容时和李安元自然不会拒绝,李安元还说道:“我们村的胭脂梅出名,到时候请谢同窗到村里吃梅子。”

秦容时也难得开了口:“谢同窗若来,我自然扫榻相迎。”

柳谷雨微微挑眉,完全没想到秦容时嘴里竟然能说出这么热情的话,看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三位少年已经结下情谊。

语罢,三人作揖道别。

柳谷雨借来的牛车就停在山下,他喊着秦容时、李安元二人上了车,然后赶车出城,往上河村的方向去了。

行了大半路程,李安元道别下了车,往另一段路步行而去。

红梅村比上河村更远,李安元下了车只怕还得走半个时辰的山路,不过也比从前全程步行好了,至少今天能在天黑前赶回家。

送走李安元,柳谷雨和秦容时也回了家。

今天日头不错,崔兰芳坐在屋檐下纳鞋底,家里的两只春燕飞进鸡圈里,趁着鸡崽子们不在,把圈里的麦麸谷粒全吃光了。

“回来了?”

崔兰芳起身迎了出去,对着两人笑,笑到一半又顿住,“诶”一声问道,“般般呢?她接你们去了,你们没瞧见吗?”

柳谷雨刚扶着秦容时下车,很快听到崔兰芳的话,两人齐齐看了过去,都是摇头。

柳谷雨还说:“没看到啊,她什么时候出去的?”

崔兰芳想了想,说道:“走了有一会儿了。”

柳谷雨:“大概是走岔了。娘,你别担心,我再出去瞧瞧,顺便把村正家的车还了。”

说罢,他又看了秦容时一眼,以眼神询问他的脚能不能行。

秦容时没有说话,只朝柳谷雨轻轻点了头。

柳谷雨这才赶着车退出去。

般般不是个淘气孩子,她既然是出去接自己和秦容时,那肯定不会半路拐到其他地方去,村口到家的大路只有一条,没理由遇不到啊。

柳谷雨一路都在琢磨,不过幸好他走出去没多久就遇到小跑着往家里赶的秦般般。

“般般!”

柳谷雨挥手喊道。

秦般般气鼓鼓的,一边走一边踢石子,瞧着好像不太高兴。还是听到柳谷雨的声音才惊喜地抬头看,下一刻就提着裙子飞扑了上来。

秦般般:“柳哥!”

她扑上来,提着裙子爬上牛车,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我还说去接你和二哥呢!可惜没接着,还是花婶子说看到你们回村了,不然我还傻兮兮杵村口等呢!”

柳谷雨拉了她一把,扶着小姑娘坐在干草垫得最厚实的地方。

“刚刚在哪儿呢?我和你哥哥怎么没看见你?”

柳谷雨赶着车朝村正家去,想着先把牛车还了。

他一边赶车,一边想。

娘的身体好了许多,上个月去医馆复诊过,大夫说恢复得好,药已经停了,只好好好养着,别劳累别忧心。没了药费这个大开销,家里如今也存了些钱,想来也该买个代步的骡车了。

坐在他旁边的秦般般噘起嘴巴,不高兴地说道:“还不是田荷香!”

田荷香?

柳谷雨想了一会儿才想起来,是周巧芝的大女儿。

柳谷雨还记得这女孩儿和自家般般关系不好,见面就要掐架。

他赶忙问:“你遇到她了?她欺负你了?”

田荷香比般般大一岁,个子也高些,若是动手只怕般般要吃亏。

秦般般摇摇头,瘪着嘴说道:“没有。她把我拉到小路上,不许我走,还说了可多话了!”

柳谷雨皱着眉,不解问道:“说什么?她和你玩得又不好,能和你说什么?”

秦般般:“还能说什么!炫耀呗!”

说到这儿,秦般般停顿片刻,似个小大人般长长叹了一口气。

她说道:“她要嫁人了。”

柳谷雨:“???”

柳谷雨惊呆了,赶着牛车险些直接撞到一棵老榕树上。

他赶忙拉住缰绳,震惊地扭头看向秦般般,满脸愕然。

“嫁、嫁人???”

“她才多大!”

柳谷雨记得田荷香是比般般要大一些,可最多不过大个一岁半岁的,也还是个小姑娘啊。

秦般般答道:“她和麦儿姐差不多大,也是今年及笄呢。”

“听说她娘给她看了好人家,是县里的地主。她高兴得很,刚才还拉着我炫耀呢,说不完还不让我走。也不知道又什么好炫耀的,我才不想这么早嫁人呢!”

在古代,女孩儿十五六岁成亲十分常见,但柳谷雨的芯子好歹是个现代人,只觉得还太小了。

他心里感慨万分,听到般般的话后还摸了摸她的头发,说道:“那咱就不嫁人,啥时候高兴了再成亲也不迟,要是不乐意一辈子不成亲也是可以的!”

这话哄得般般咯咯直笑,还问:“真的吗?真的一辈子不嫁人也可以吗?”

柳谷雨点头:“当然了。成亲是一辈子的事儿,当然得看你高不高兴了。”

两人说着话,很快到了村正家,把牛车还完再步行回家。

柳谷雨去福水镇接秦容时之前煮了牛乳,这会儿刚好放凉。

他打算做双皮奶,正好前几天熬了桑葚果酱,刚好拿来做桑葚味的双皮奶,炉子上还炖着红豆,沙沙糯糯,配双皮奶正好。

他回家就钻进灶屋,崔兰芳则拉住般般,问她刚刚去了哪里,怎么没看见从镇上回来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二人。

秦般般没有隐瞒,把田荷香的事儿说了。

骤然得到这个消息,崔兰芳也是长吁一声。

屋里飘出甜香,秦般般没忍住,又遛进灶屋。

“柳哥,你又在做什么好吃的呢?”

秦般般趴在灶台边,偏着头看柳谷雨搅鸡蛋。

古代的土鸡蛋个头小,柳谷雨一口气打了六个,只挑了蛋清加糖搅拌,用料大胆,看得秦般般咋舌。

家里的鸡还没长大,不能下蛋呢,一筐鸡蛋都是找村里人买的,柳谷雨这一下直接用了家里好几天的量。

另一边还晾着已经煮开的牛乳。柳谷雨很早就开始忙活,这牛乳已经放了快两个时辰,早已经凉透了,表面结出一层厚厚的奶皮。

柳谷雨一边打鸡蛋,一边回答:“双皮奶。”

秦般般歪头,疑惑问道:“双皮奶是什么?”

柳谷雨还真不知道怎么解释,他偏着脑袋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有想起来,只好说道:“唔……就是牛乳做的小甜食。”

小甜食?

秦般般显然也知道家里最喜欢吃甜食是谁,小姑娘歪着脑袋笑得俏皮,还故意说道:“哦——我知道了!柳哥又给二哥做好吃的了!”

柳谷雨戳她额头,笑骂道:“耍贫嘴!哪次做了好吃的你没吃?”

不过柳谷雨这次也确实是给秦容时做的,本来是庆祝他脚伤痊愈,但这话自然不能告诉秦般般和崔兰芳,于是只好说道:“你哥哥刚小考完,这是奖励他考试进步的。”

秦般般来了兴趣,蝶儿般旋出去,嘴上还喊着问道:“二哥!你这回考试多少名啊!”

……

粘人的小姑娘走了,柳谷雨得了安静,继续做双皮奶。

他将牛奶、蛋清搅拌均匀,再上锅蒸一刻钟左右就好了。

这会儿功夫正好用来做晚饭,时间已经不早了,来不及一样一样烧菜,柳谷雨想着干脆炒个炒饭。

还剩半碟腊肠,他倒在刀板上切碎,计划着连饭一起炒。

先热锅烧油,打四个鸡蛋下锅炒散,再倒入半碗嫩豌豆一起翻炒,等豆子熟透、鸡蛋也炒得焦香金黄才把一大碗冷饭加进去,米饭炒散后倒入腊肠丁,出锅前再撒一把葱花爆香。

炒好饭,柳谷雨顺道煮了一碗清淡菜汤,去去油。

“吃饭了!”

做好这些,他才冲外头喊了一声。

屋外的三人陆续进屋,摆桌吃饭——

作者有话说:鸡蛋-1-1-1-1-1-1-1-1-1-1

第75章 山家烟火75

米饭裹着金灿灿的鸡蛋, 泛着亮晶晶的油星,香肠的肉味也炒了出来。再加上一碟下饭的酸萝卜,一大碗青菜汤, 这顿晚饭简单却有油水, 吃得格外满足。

一家人都吃得满嘴油,崔兰芳心里高兴,想着这要是以前哪舍得吃炒饭啊,费米又费油。

不过这冷饭用油炒过后, 吃起来确实香,恨不得把碗底的葱子也扒干净。

吃完饭, 一家人在院子乘凉消食, 再聊聊天。

三月底, 晚上微微有些发凉,若是吹了风就更加清爽。

那风还裹了花儿的淡淡香气、青嫩秧苗的清香、野草的苦涩味儿,乱七八糟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都是些什么味道,但闻起来舒服, 竟有些心旷神怡。

崔兰芳和秦般般把堂屋的竹板床搬到院子里, 脱了鞋坐到上边, 又喊了柳谷雨和秦容时一起过去。

柳谷雨两脚一蹬, 鞋子飞快落地,掉得东一只西一只, 他也不管, 撅着屁股就往竹板床上爬。

“终于得闲了, 可算能好好歇一歇了。”

他翻身大咧咧躺下,毫不客气地占了一半位子。

秦容时舍不下文人面子,觉得坐没坐相、睡没睡相, 实在不成体统,最后也只是搬了一张竹椅规规矩矩坐在旁边。

秦般般则是翘了翘脚丫,高兴说道:“娘、柳哥!二哥这次小考考了第一呢!”

柳谷雨根本没问秦容时的考试成绩,一来是对学霸人设很放心,二来他当时只顾着秦容时的脚伤,压根忘了这回事。

崔兰芳却惊了一跳,当娘的自然觉得自己的孩子千好万好,可她也没想到自家二郎才进书院三个月就考到第一名了!

要知道,班上学生都是读了好几年的!

她又惊又喜,高兴道:“哎呀!第一名?!刚才怎么没说呢!”

秦容时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值得专门提起的,只是甲班的第一名,又不是鹿鸣书院的第一名,更不是县上榜首,没什么好说的。

他淡淡道:“一次普通考试而已。”

柳谷雨却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那也很棒了!我们家二郎果然厉害!”

瞧他神色,活像自己考了状元。

秦容时觉得有意思,忍不住笑着反问:“厉害在哪里?”

柳谷雨一脸正色,还真掰开手指数了起来:“第一,你已经很久没有读书了,但学问没有落下,这就很厉害了。第二,你刚入学三个月,却考过了在书院读书好几年的同窗,这也厉害。再有得了好成绩,不骄傲不自满,这就是第三厉害。”

秦般般很是捧场,柳谷雨数上一条,她就在旁边重重点头一次。

崔兰芳也摸了摸秦容时的头发,脸上堆满温和的笑,“我儿擅读书,从前都是家里拖累了,不然说不定都已经考了秀才呢!”

十四岁的秀才,这也是奇谈了!

秦容时却蹙了蹙眉,低声说道:“娘,还说那些做什么。我们家日子渐渐好了起来,以后只有更好的,儿子会争气,定然让您过上好日子。”

般般也在一旁噘嘴巴,乐道:“就是!什么秀才,我还瞧不上呢!我可要做举人妹妹呢!”

这话逗得秦容时忍不住发笑,也点着头顺着说道:“好,哥让你做。”

说罢,他下意识偏头看向柳谷雨,见他躺在竹床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星星,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柳谷雨在想什么呢?

他想等秦容时考中举人,自己应该已经开了大酒楼,发了大财,赚的钱比天上的星子还多!

想到这儿,他就不由傻笑起来,好像已经搂了一大把银子到怀里。

崔兰芳也被几个孩子逗得高兴,又瞧着秦般般笑道:“明年咱家般般也及笄了,到时候家里也有了钱,一定要好好给你办一场。”

秦般般忙说:“那我也要一根好看的簪子!”

她看过麦儿姐的麦穗簪子,银灿灿,亮晶晶的,可漂亮了。

崔兰芳自然是点头,眼底的笑像一泓泉水,满得都荡了出来。

她连连说:“好好好,给你打一根银簪子!”

般般乐得直笑,一边笑一边扑进崔兰芳怀里撒娇。

提起及笄,崔兰芳又不禁想起秦般般饭前说的田荷香的事,叹着气抚上女儿的发辫,说道:“及了笄就是大姑娘了,能相看人家了。”

崔兰芳倒不是盼着女儿早日出嫁,而是想着女孩儿及笄成年,能嫁人了,她舍不得,她心里总还觉得般般是个长不大的小姑娘呢。

这话可吓了柳谷雨一跳,他一骨碌坐起来,连连摇头说道:“不成不成,那也太早了。”

显然,柳谷雨也想起田荷香的事。

别家的事他管不着,但他家般般绝对不可以这么早成亲!

别的不说,只说太早成婚、太早生育,对女孩儿的身子就很不好!

可古代人习惯了早婚早育,哪怕是富贵人家、书香门第也没有这个意识,思想根深蒂固,柳谷雨想解释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看柳谷雨说得果决,崔兰芳还愣了一下,奇怪他怎么比自己还激动。

秦容时也朝他看去一眼,却没有多问,只沉默片刻才说道:“确实太早了。”

“我之后还要科举,若是考中秀才、举人,必然要离开村子,那时候结识的人也不一样,到时再看般般的亲事也不晚。”

这只是个借口,却很好地说服了崔兰芳,她甚至颇为认同地点头,像是找到了一个好理由可以多留女儿几年。

柳谷雨则赶忙岔开了话题,说道:“娘,咱家存了些钱,我想着抽空去西市的牙行买一头青花骡子,再请村里的木匠打个板车。”

说起正事,崔兰芳也把刚才的话题抛到脑后,跟着说下去,还点头赞同道:“可以啊!家里长久的摆摊做生意,确实缺头骡子。”

崔兰芳把这话说出来后还愣了一下。牲畜是大件儿,从前哪敢说买就买啊,现在正不一样,就连她也说得这样轻松。

般般拍手叫好:“买!麦儿姐姐家的驴子叫‘黑大壮’,等咱家买了骡子,我也得取个名字!”

这事商量得差不多了,柳谷雨又忽然一拍脑门,叫道:“诶,我的双皮奶还在屋里晾着呢!我去端出来!”

说着他就要下地,可坐到床沿才发现自己的鞋子被踢得东一只西一只,早分了家。

秦般般、崔兰芳母女都脱了鞋坐在竹板床上,只有秦容时一个人坐在椅子上。他默默无声看柳谷雨一眼,起身去捡鞋。

两只青黑色的干净布鞋并排放在床下,整整齐齐摆着。

瞧着秦容时十分自然的动作,崔兰芳微微有些愣神,心里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二郎对谷雨是不是太好了些?

她还没想出个名堂,柳谷雨已经两脚踩进鞋子里,趿拉着跑进灶屋,一边跑还一边招手喊:“般般,你来帮我端!”

秦般般:“好嘞!”

两道不同却清亮的声音打断了崔兰芳的思索,她眼瞧着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冲进灶屋,在灶台前一通忙活。

柳谷雨把放凉的四碗双皮奶端出来,又招呼般般去端煮好的红豆,然后再把前几天熬好的桑葚果酱拿出来。

双皮奶呈乳白色,奶香浓郁,表面不算光滑,奶皮布满褶皱,有些像蜂窝。

柳谷雨用汤匙舀了一大勺果酱,又舀了一大勺红豆,各占一半铺在奶皮上。如此装好四碗,他才喊上般般把双皮奶一起端出去。

秦般般早馋了,尤其在闻到浓郁奶香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流口水。

“娘,二哥,快尝尝柳哥新做的双皮奶!闻着可香了!”

秦般般先递了一碗给娘亲,又扭头看向二哥秦容时,正打算把剩下那碗递过去的时候就看见柳谷雨已经递了一碗给他。

柳谷雨蹭过去,贴近秦容时耳侧小声说道:“知道你爱吃甜,我给你加了两勺果酱,是最甜的一碗!”

秦容时微微笑着,也不嘴硬说自己不爱吃甜了,而是仰头对着柳谷雨说:“多谢柳哥。”

柳谷雨不动声色朝他挤眉弄眼,脸上全是笑,逗得秦容时也跟着笑。

秦般般和崔兰芳没注意到两人的小动作,母女两个坐在一块儿,一起吃着双皮奶。

“好浓的牛乳味,可吃着半点儿不腥,还是你柳哥法子多!”

“嗯!好吃!好吃!好吃!”

……

三月尾巴四月初,转眼又到第五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