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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里叹气,把“吃不完”的寒瓜收了回来,面无表情啃干净。

谢宝珠完全不顾形象地打了个嗝儿,晃着两条直直伸展的腿,突然兴冲冲说道:“我们去山里玩吧?我第一次来村里,有没有什么好玩的地方?今天天气好,正好能去踏青啊!”

也是大少爷有闲情逸致,大热天的还有心情出门爬山踏青。

不过他难得来一次,秦容时自然不会拒绝。

崔兰芳也说:“去吧,你们年轻人都出去玩!等回来熬好的南瓜绿豆汤也放凉了,真好能喝一碗解解暑气!”

谢宝珠:“谢谢婶子!您真是人美心善!难怪能生出秦容时这样的神童和秦小妹这样的贴心棉袄!”

柳谷雨也算是嘴甜的人了,但也很少这样拍马屁,比起谢宝珠还是稍逊一筹。

崔兰芳听到后又是惊讶又是高兴,羞得脸都红了,莫名觉得自家和这位大少爷的关系都拉近了许多。

“哎呀!你这孩子……行了行了,都快去玩吧!”

崔兰芳放了话,柳谷雨和秦容时果真带着一群人乌泱泱出门。

这一路可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引得好些人往他们身上看。

尤其注意到谢宝珠穿的衣裳都是好料子,染色鲜艳,头上插的是玉簪,腰上还戴着玉佩香囊,身边又有书童伺候,甚至就连他书童的衣着也比村里人穿的更好!

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少爷啊!

有想要拉近乎的凑上来问,“秦小童生,这位是?”

都不用秦容时介绍,某位自来熟的大少爷先挤了上去,一把勾住秦容时的脖子,哥俩好般说道:“婶子好,我们都是秦容时的同窗,今天特意来村里玩的!”

“哎哟,同窗好,同窗好啊!以后多来咱村里玩!咱村的秦小童生可聪明哩,你们一块儿玩好!”

婶子一边热情说话,一边心里琢磨:

穿得好,一看就是镇上的富贵公子哥儿,又在鹿鸣书院读书!哎哟,以后的前途一片光明啊!她得回去叫自家闺女也到山上玩玩,说不定也能玩得到一起呢?

可不止她一个人这样想,好多人都这样想,闹得这半日谢宝珠在上山“偶遇”了好些姑娘、哥儿。

他毫无察觉,还问:“你们村里真热闹,山上这么多人耍!快快快,咱走快些,别让他们把山里的果子摘完了!”

这时候,谢宝珠又傻兮兮地嘿嘿笑,翡翠站在他身旁,也傻兮兮跟着笑,主仆两个还聊上了。

“少爷,村里人可真淳朴!真热情!”

“那是!肯定是少爷我英俊倜傥,这些大娘婶子都被我迷住了!”

显然,主仆二人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已经无法自拔了。

秦般般则拉着李麦冬跑在最前面,两个小姑娘都是在村里长大的,走惯了山路,虽然年纪最小,却是走得最快的。

两人还叽叽喳喳聊着:

“山里的杨梅熟了!桑葚、脆李、桃子也熟了!我们去山上摘些回去!柳哥说好要给我做杨梅蜜饯的,做好了我送你吃!”

“好啊好啊!我们村的胭脂梅也特别好吃!等成熟了我请我哥哥也捎给你们一些!”

两个女孩儿走在前面,柳谷雨和秦容时走在中间。

最后面的谢宝珠还在嘿嘿怪笑,笑得李安元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又戳了戳谢宝珠的胳膊,小声嘟囔道:“……能不能别笑了,真有点儿吓人。”

谢宝珠瞪他,没好气说:“圆圆!不会说话就别说了!”

李安元耸耸肩,伸手示意他上山。

谢宝珠并没有生气,又或者说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其他地方吸引了去。

谢宝珠:“诶……圆圆,这是什么树啊?”

李安元:“核桃树。不过要到秋天才有果子。”

谢宝珠:“这个呢?”

李安元:“棕榈,包粽子的粽叶就是这个,你连这都不认识?明明书院有栽种的!”

谢宝珠:“哦,棕榈啊……哎,书院那个长得规规矩矩,不如这个疯!诶,这个呢?这个呢?”

李安元:“……泡桐树。”

谢宝珠:“哇塞!圆圆,你太厉害了!你怎么都知道啊!”

李安元:“……”

谢宝珠第一次上山,看什么都有趣,这个戳戳,那个扯扯……然后……

“李圆圆!李安元!救我啊!!有条虫子掉到我肩膀上了啊啊啊!!快啊!!快弄下来啊!!啊啊啊啊啊它要咬我了!!!它要钻进我衣裳里了!!!”

李安元:“……”

李安元赶忙走过去,走在前面的柳谷雨和秦容时也连忙停下脚步返回,三人围着谢宝珠看,终于在他绿色的衣裳上找到一只绿色的小虫子。

真是小虫子。

就连翡翠也弱弱说:“……少爷,这还不到我指甲盖长呢,您叫这么大声,好丢人哦。”

谢宝珠板脸恐吓:“你完了,你这个月月钱没了。”

翡翠苦着脸叫:“啊,少爷不要啊!”

李安元叹气:“只是叶子上掉下来的小青虫,不咬人的。”

就连柳谷雨也憋着笑,他听到谢宝珠大叫,还以为是什么蜈蚣、蜘蛛之类的,没想到只是一只小青虫。

不过大少爷娇生惯养长大,没见过小虫子也情有可原……虽然那么高的大个子直接跳到李安元身上的画面太美,噗——

柳谷雨还是没忍住,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要不说最贴心的还是小棉袄呢,只看般般挽着小竹篮走过来,递给谢宝珠一包桑叶裹着的桑葚,歪着脑袋甜甜说道:“谢大哥吃点儿桑葚压压惊吧?可甜了!”

桑葚呈紫红色,都熟透了,稍用力碰一碰就流了一手汁液。

她先给谢宝珠分了一包,然后又给李安元分了一包,最后才给作为家里人的柳谷雨和秦容时,很有些东道主的模样。

这时候天气好,两个小姑娘先摘了果子,然后又手牵手踩着溪石摸螃蟹。

对什么都感兴趣的谢宝珠立刻扯着李安元下了水,长衫压进腰带里,宽大的衣袖卷成一坨束起来,两个读书人却半点儿没有读书人的模样,乐颠颠下了水。

没一会儿——

“李圆圆!李安元!救我啊!有螃蟹吃我手了啊啊啊啊啊!!!”

上次的小虫子是虚张声势,可这回却是半只巴掌大的螃蟹夹在谢宝珠的手指上,还耀武扬威地挥舞着另一边的大钳子,谢宝珠一通猛甩也没甩掉。

托腮蹲在岸边的翡翠跳起来,大喊:“少爷!少爷别怕!少爷我来了!”

谢宝珠叫得更大声了,“啊啊啊啊!翡翠!你别扯啊!!你完了!!你下个月月钱也没了!!!”

还是李安元很快反应过来,一把握住谢宝珠的手腕,拉着人蹲下去,然后扯着他的手腕浸进溪水里。

得了水,那螃蟹动动钳子,下一刻松开大钳子飞快爬进大青石头下。

见螃蟹逃开,李安元才拉着谢宝珠站起来,一边翻看他的手指检查,一边说道:“被螃蟹夹了不能生掰的,越扯越紧,还容易见血。泡到水里就好了,它挨了水就会松开逃跑。”

谢宝珠瘪着嘴,举着自己宽大粗长,骨节分明的手大叫:“我的纤纤玉指!都肿了!”

李安元抹汗,忍不住道:“谢同窗,这个词就不必了吧?”

小棉袄再次上线,在附近找了些消肿的草药捣碎了敷到他的“纤纤玉指”上。

玉指有些粗,但谢宝珠坚决不承认,他说这是被螃蟹夹肿的。

虽然有一些不太愉快的小插曲,但谢宝珠这一趟还是玩得痛快,没一会儿又扯着李安元下了水,说一定要抓到那只螃蟹,一雪前耻!

于是,刚敷上的药很快被溪水冲没了。

般般不说话,般般叹气。

在山上玩了一个多时辰,摸了一篓子螃蟹,又摘了一些山果,几人高高兴兴回去,一人喝了两大碗南瓜绿豆汤。

这时候时辰也不早了,崔兰芳留了客吃晚饭,但谢宝珠和李安元没再多留,收拾着离开。

山里的果子多,住在镇上的谢宝珠不能时时吃上这口新鲜的,所以今天在小流山摘的果子全给他带了回去,柳谷雨又送了自己最近新做的肉酱和杨梅果酱给二人。

临要走,谢宝珠才把李安元喊住。原来他给李家也准备了几颗寒瓜,这时候正说着让他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

玩了一日,李安元似也觉得几人的关系更亲近了,难得没有推辞,欣然收下。

秦容时送几人出门,去车棚赶车,又看到自家养的青花骡子把外来的两只白羊怼到了角落里,一只骡子霸占了所有草料。

谢宝珠尖叫:“啊!我的天仙!我的美人!”

柳谷雨也是反应了许久,原来天仙和美人是两只白羊的名字。

嗯,比他的翠花还要别具一格!

吵吵闹闹一通,一行人终于顺利出了门,李安元住得远,又带了不少东西,还是由秦容时赶车送他回去。

待人走后,院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作者有话说:①:出自《声律启蒙》。终于有机会把我认真取的名字的涵义说出来了!

(突然发现李家和秦容时家是一样的配置,也是大哥二哥小妹)

第87章 山家烟火87

秦般般还惦记着柳谷雨答应她的杨梅蜜饯, 可昨天摘的果子全送给了谢宝珠,所以她今天又到小流山摘了一筐杨梅。

五月杨梅已满林,树上坠着一颗颗饱满的红珠子, 仿佛一盏盏高挂枝头的红彤彤小灯笼。

般般摘了一筐, 然后拽了拽往后偏倒的草帽,返身往山下去。

路过溪涧还蹲下身洗了几颗杨梅,一颗连一颗塞进嘴里,一边吃一边嘟囔道:“唔, 酸酸甜甜的,好吃!”

她含着梅子走路, 一路东张西望, 头上两条麻花辫从身前甩到身后, 又从身后甩回身前。

刚下山,秦般般就发现前头有人把路拦住了,她低着头,只瞧见前面空地有一片人形黑影。

般般咬着杨梅抬头看,看到站在前面的竟然是田荷香。

田荷香今天穿了一身粉蓝色的裙子, 那料子又新又漂亮, 迎着光似乎还有隐隐的花草暗纹, 头上也戴着镶银的首饰, 一身打扮都和从前不一样。

周巧芝可舍不得在闺女身上这样大笔花钱,家里的钱都是省下来留给小儿子读书的, 所以这身行头或许是她未来夫家准备的。

村里早有传言, 说周巧芝给她看了一门好亲事, 是县里地主家的。

娇嫩的粉色衣衫,配着淡淡月白蓝的裙子,镇上也少有染得这样漂亮的布, 款式也是镇上没有的,哪个小姑娘瞧了不喜欢?

但秦般般只是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说道:“你挡着路做什么!快让开!”

田荷香却洋洋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又拿手去摸发髻上的银簪子,显摆道:“这是我未来相公送的,你看看,是不是很漂亮!”

说着,她还直接取下镶了银的簪子伸到秦般般跟前晃悠,眼里全是嘚瑟。

晃完簪子又伸出两只手晃手腕上的镯子,继续说:“还有我未来相公给我送的镯子,你也瞧瞧看?又亮又透,你家没有吧?是不是也很漂亮?”

秦般般不知她在显摆什么,她觉得田荷香好奇怪啊。

那簪子的款式有些老旧,般般最近跟着柳谷雨在镇上摆摊,倒也见过一些有钱妇人头戴银簪,就和眼前这根差不多的样式。

还有那对镯子,漂亮是漂亮,可圈口太大了,还得田荷香时时刻刻注意着不从手腕脱落出去,一看就不是特意准备的。

嗯,田荷香的口味挺奇怪。

不过这些秦般般都没有说,她只抿抿唇淡淡道:“不害臊,还没成亲就喊上相公了。”

田荷香却不觉得有什么,叉腰就说:“马上就要成亲了!亲事就定在月底,不到十天我就出门了。”

“秦般般,我以前虽然和你不太对付,不过好歹认识一场,等我嫁到县上以后就没什么机会能回来了,说不定咱俩以后都见不到面儿。”

“姐姐好心劝你,这女孩儿就得找个有钱人家的夫婿,以后才能过上好日子。我可听说你家昨天来了一个富家少爷,长得也俊,家里又有钱,你明年也快及笄了,可得抓紧!我可知道昨儿好多姑娘、哥儿悄悄去看他呢!”

田荷香一脸好心地说话,竟难得摆出几分语重心长的姿态。

可秦般般听在耳朵里却立刻恼了!

谢大哥是她哥哥的同窗好友,是因着和二哥的情分才来家里玩,可田荷香心里那些弯弯绕绕竟然这么龌龊!

这事儿若是传出去被谢大哥听到,因此和二哥闹了矛盾怎么办?又或者闹大了,被村里知道,她的名声又还要不要了!

秦般般气得狠狠瞪了田荷香一眼,没好气说道:“你愿意攀高枝!你就攀!你以为其他人都和你一样呢!走开!别挡着路!”

说罢,她炮仗一般冲了出去,胳膊重重撞在田荷香的肩膀上。

田荷香毫无防备,直接被撞得摔在地上,手心磕到碎石头上,擦出一道渗血的印子。

可她最先看的不是手,而是慌忙握住手腕上的镯子,扭头冲着气冲冲跑掉的秦般般大骂:

“秦般般!你放什么疯!我好心教你,你咋还不领情!黄毛野丫头,你这一辈子也就在能山林子里打转了!”

“死丫头!要是摔坏了我的镯子,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田荷香骂了一通,后知后觉才发现自己的手掌被擦伤了,痛意渐渐袭来。

她几乎是瞬间红了眼眶,用另一只手拍掉衣裳上的灰尘,见裙摆被磨得开了线,更是心疼坏了,眼眶也越发红了。

“死丫头……好心当做驴肝肺!瞧你以后也没什么出息了!以后嫁个乡下汉子,一辈子磋磨在深山村子里!”

说罢,她也气冲冲地回了家。

刚进门就被周巧芝拉住,见闺女灰头土脸的,手上也磨破皮,头发有些乱,裙子更是磨得开线勾丝。

“哎呀!你这丫头!都要成亲了,还天天在外面野!瞧瞧,新做的衣裳都弄坏了!你这死丫头,给你好东西你也守不住!镯子呢?镯子坏了没?快给我看看!”

田荷香自个儿先顾着衣裳首饰倒没什么,可亲娘眼里竟然也只有衣裳首饰,这她可就不乐意了。

气得跺脚叫道:“娘,你眼里只有衣裳!你没看到我手破了!疼死了!”

周巧芝这才翻开她的手掌瞟了一眼,没好气说道:“哎哟!多大点儿事!血都止住了!谁家姑娘像你这么娇气!破个口子就要死要活的!”

“哎呀,怎么弄的嘛!得亏是在手上,要是伤在脸上破了相,这亲事特定要黄了!”

说完就甩开田荷香的手,又拉着人左右转圈,又是检查镯子又是检查衣裳,见没有别的问题才松了一口气。

田荷香板着脸,想要说话可被周巧芝拉着左转两圈右转两圈,人都转晕了。

周巧芝松开手后田荷香才稳住身形,跺跺脚又要闹。

可周巧芝忽然说道:“你夫家送了嫁衣过来,已经放到你屋里了,去试试吧。”

嫁衣?一听这话田荷香的气儿全消了,激动地冲回房间。

没一会儿屋里就传来她惊喜的叫声:“呀!好漂亮的嫁衣!娘,我好喜欢!”

周巧芝没有回答,脸上也没什么笑意,只坐在堂屋的椅子上等着田荷香穿着嫁衣出来。

屋里看书的田秋生听到动静也出来了,周巧芝睨他一眼,想喊他回屋继续看书,可想着儿子最近乖顺,读书也认真,出来透透气也可以,就是时间不能太长了。

她支起墙角计时的简易水滴漏,想着就歇半刻钟,可不能太久了。

这时候,田荷香已经换上嫁衣出来。

和村里的女孩儿比起来,田荷香生得算是标致了,能担得起一声“小家碧玉”。

道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她穿了一身红嫁衣,又在屋里上了些脂粉,连着夫家送过来的耳环也戴上了,瞧着确实有几分娇艳。

田荷香喜欢得很,扯着衣裳说:“娘,这料子真好!你摸摸,又软又滑!还绣的并蒂荷花呢,还有蝴蝶!真好看!确实比我绣的桃花漂亮!”

“我还看了那个红盖头!还是带刺绣的盖头呢!四角挂着流苏穗子,太漂亮了!也不知道我成亲后能不能把盖头裁成帕子?”

周巧芝戳她脑门,没好气说:“小家子气!”

“你到夫家是去享福的,多少好东西等着你用!哪里还用裁盖过的盖头?到时候粉的、蓝的、白的、黄的,绣鸟绣花绣蝶儿,你连着十天不重样都行!”

田荷香一听就更高兴了,也不闹脾气了,贴着周巧芝撒娇:“娘,你真好,还得靠你给女儿寻个好亲事呢!诶,娘,你见过我未来的相公吗?他多高?多少岁?模样俊不俊?”

豆蔻年华的少女高兴得很,临新婚,她眼底也有对未来相公的期待,向往着夫妻恩爱和睦。

她叽叽喳喳兴奋叫着,激动得不得了。

“听说昨天去秦般般家的公子长得就很俊!个子也高!长手长脚的……虽然黑了一些,可很有男子气概呢!娘!我相公有没有他高?有没有他俊?娘,你说说啊,你见过没有?”

周巧芝神色微僵,下一刻又瞪了田荷香,继续戳她脑门。

“不害臊的丫头!相公长相公短的,被外人听到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行了!长得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人家家里有钱啊!我可听说产下有百亩的良田呢!还有几家门脸铺子!你去了就是吃香的喝辣的!臭丫头,我可告诉你,这亲事可是老娘花了大力气才寻到的,你可要念着我的好!以后孝顺我!”

百亩的良田?!还有门脸铺子!

田荷香惊得下巴都要掉了,也忘了自己起先问的身高外貌,此刻连连点头。

“女儿记着呢!以后肯定记着您的好!还有小弟读书的事儿,等我嫁过去就让相公帮忙寻靠谱的私塾。”

周巧芝颇为认同地点头,脸上也浮起欣慰的笑。

“你记着就好。你弟弟读书的事是要上心,我就知道柳小秀才不行,上次闹了一通,学生都走空了……还有他娘乔氏,咦,是个有心机的!阴着坏呢!”

她好像完全忘记自己从前和乔蕙兰的交情,现在背后里说人的坏话说得有一桩是一桩。

倒是坐在一旁的田秋生弱弱开口:“姐姐,你这身嫁衣好看是好看,可我瞧着颜色好像不正啊?像是品红色?”

其实村里嫁女少有穿红嫁衣的,最多盖一块红色的素布盖头把人送走,家里有条件就拉牛车送出门。

在村里也不日常,总不能为了成亲专门裁一身红嫁衣,一辈子只穿这一次?

就算家里有钱也经不住这样造啊!

再加上正红色难染,田荷香其实也分不清红色正不正的,只觉得这身衣裙漂亮,衬得她皮肤更白,身段也显得好看。

她撇嘴说:“什么正不正的?你读书读傻了吧!这身衣裳多好看啊!”

田秋生:“姐……”

田秋生还想说话,周巧芝却突然站起来,冷下脸训道:

“你都出来多久了!还不快回屋看书!一点儿都不知自觉,次次都要我来说!我看你心思半点儿不在书本上!你姐姐这亲事可就是为了给你铺路!你能不能争些气!”

还想说话的田秋生哑了声,颓然地垂下脑袋,低着头往屋里走。

少年个子不大,人也清瘦,垂着肩膀看着有些可怜。

但母女两个都没在意他,两人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似乎有说不完的体己话。

再说另一方的秦般般,她提着一篮杨梅气冲冲回家,等进了院子听到家人们欢笑的声音,又有来财摇着尾巴跑到门口迎她,小姑娘才笑了,又高兴起来。

崔兰芳出来接她,拿过秦般般手里的篮子,又舀了水给女儿洗手。

她问道:“今天怎么回来得迟些?”

秦般般回答:“又遇到田荷香了。”

崔兰芳眼角一跳,立刻问:“她又找你麻烦了?”

秦般般摇摇头,没有把刚才发生的事情说出来惹人心烦,反正也确实如田荷香所说,她要嫁到县里了,以后就见不到了,再不能找她麻烦。

摇摇头,般般又道:“她月底就成亲了。”

崔兰芳没有刻意关注过田家的事情,这时候才觉得奇怪:“月底就成亲?这也太急了些!”

她记得这婚事才定下来两个月不到呢!怎么说成亲就成亲!

村里人虽然省了很多繁文缛节,可纳彩、问名、纳吉、纳征等事也是一样不少的,一套办下来少说得半年,半年都算赶了!

可周巧芝嫁女怎就这么着急?

崔兰芳觉得奇怪,不过她也只是想了想,没有把别家的事儿放在心上,转眼就抛到脑后了。

但到了月底,正是田家办喜事的日子。

田家女儿田荷香不见了。

第88章 山家烟火88

五月廿九, 宜会友,宜开仓,宜嫁娶。

还不到中午就有迎亲队伍吹吹打打进了上河村, 跟随的仆人不少, 家丁穿着统一的灰色短打,腰上系一丈红布;婢女穿着桃粉衣裙,也在腰上系了红布。

前头打着鼓,吹着唢呐, 后头有轿夫抬着一顶红色轿子,朝着田家去了。

大喜日子本该高高兴兴的周巧芝却急得满院子打转, 一会儿跺脚, 一会儿骂!

“这个死丫头, 今天是什么日子,竟然还往外面跑!”

“当家的!当家的!田大成!你是个死人啊!闺女不见了!你也不知道出门找一找!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了!”

今天是田家嫁女的日子,所以田家院子也摆了席面,田大成此刻端了一碟凉拌猪耳提着一壶黄酒藏在屋子里躲懒,吃着小菜喝着小酒, 美得不得了。

田荷香不见了, 可他半点儿不着急。

周巧芝又气又急, 走过去拉扯他的衣裳, 怒得又骂了几句:“都什么时候了!还顾着喝酒!快出去找找啊!”

田大成不耐烦地扯开手,横了周巧芝一眼, 不耐烦说道:“走走走, 别烦老子, 要找你自己去找!你长着一双腿你自己不去,喊我干啥!”

周巧芝气得瞪大眼睛,指了指田大成又指了指自己。

怒道:“院子里已经坐满了客人, 我走了谁去招待啊!荷香不是你闺女吗?你当亲爹的都不上心!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这个家啊!”

说罢,本就气得昏了头的周巧芝直接抢过田大成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狠狠砸在地面上。

陶壶碎成几瓣,酒水洒了一地。

田大成怒目圆睁,拍桌站了起来,似乎还伸手想往周巧芝脸上抽,但被周巧芝躲了过去。

他只好指着人大骂:“败家婆娘!你知道这酒多贵吗!”

周巧芝同他吵:“贵贵贵!贵你的老母祖宗!老娘当初怎么就嫁了你这么个孬货!”

田大成和她对着骂:“滚!别来挨老子的眼!老子当初娶你才是瞎了眼!你这泼妇!”

周巧芝气得大哭,冲上去推攘田大成,反被田大成扯住手腕一把摔到地上。

“你个挨千刀的!我就知道你还惦记着崔兰芳那个贱人!你个没良心的,我为你生儿育女,可你半分心没在家里!你这王八蛋!挨千刀的畜生!”

“呸!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儿也翻出来说!你个死婆娘,你比得上谁啊!这要是在别家,你一天少说挨三顿打!”

田大成瞪她,骂完又嫌她吵,干脆眼不见为净背过身,继续拿着筷子夹下酒的猪耳朵吃。

周巧芝又骂了一通,院子外客人多,说说笑笑声音也大,竟没人注意到屋里的两个主人家竟然吵了起来。

周巧芝抹干净眼角的眼泪,拍着屁股站起来,没急着继续和田大成吵架,还是赶忙出门绕到隔壁田秋生的屋子。

“秋生!秋生!你快出来啊,今天就别看书了,娘准你歇一天!你快出来,出事儿了!你姐不见了!你快去找找!”

周巧芝敲了一通门,可屋里毫无动静。

她脸色一变,猛地推开房门,这才发现屋里根本没人!

田秋生也不在!

周巧芝脸色大变,急得慌了神。

外头敲敲打打的喜乐声越来越近了,有坐在席上吃饭的村人走过来,拍拍周巧芝的肩膀,笑道:“哎呀,田家的!你家姑爷来接新娘子了!你家荷香呢?快喊她出来啊!”

周巧芝面上一慌,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荷、荷香她……”

她刚磕巴出几个字,迎亲的人就进来了,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深红的中年男人,瞧着有些势利眼,扬着脖子拿鼻孔看人。

“我们是来接人的,新娘子呢?”

村里都知道周巧芝给闺女相看了县里的有钱人家,所以心里都有准备。

有钱人家肯定端着架子,可他们也没想到架子竟然这么大,进门一句讨喜的话都没有,说话也生硬没什么感情,红包也没撒就想接新娘子走了。

原本吃着饭的一众村人都停下动作,好奇地望向迎亲队伍。

阵仗挺大,下人们都穿着一样的新衣裳,腰上系着红布,家丁头戴同样红色的六合小帽,婢女绑红绳梳着丫髻。

敲鼓的敲鼓,吹唢呐的吹唢呐,乐声热闹又喜庆,后面还停着一顶红色的小轿子。

可瞧着好像差了些什么!

终于有人看出不对劲的地方,一语道破。

“嘿!田家的,你姑爷呢!咋没看到新郎官儿啊!”

周巧芝捂了脸不敢答话。

倒是穿迎亲队伍里唯一一个穿红色的中年男人低低笑了两声,语气里仍是高高在上。

他说道:“今天是我家少爷纳妾的好日子,可纳妾哪用得着少爷亲自跑一趟呢,他在家里等着就好了!诶,亲家太太,我们姨娘呢?快请她出来啊,可别误了好时辰!”

说话的是黄家的管家,而田荷香未来的相公正是姓黄,名黄缘生,是县上地主大户的儿子。

这亲事也是周巧芝运气好捡来的,当时听说县里的大地主黄家给儿子纳妾,她花钱托人带着田荷香的八字和画像去相看,谁知道竟选中了!

带话的人回来说荷香的八字好,旺夫!模样也周正!黄家少爷一眼就看中了!

可现在好了,人没了。

周巧芝又气又慌,心里骂了田荷香一百次一万次。

这个死丫头!等自己找着她,非得给她好看不可!这么好的亲事要是黄了,她非要扒了她的皮!

可周巧芝敢对着村里人趾高气扬,却不敢对着眼前的黄管家说一句重话,就连腰杆子也下意识往低了放。

人没了,这事儿躲不过去,周巧芝没敢瞒着,磕巴说道:“新、新娘子和她弟弟出去了,我……我这也找不到人呢。”

黄管家怒了,喝道:“人没了?!”

周巧芝忙说:“不不不!咋可能没呢!就是出去了……我去找,我肯定把人找回来!管家老爷坐着歇会儿吧!喝口茶?”

周巧芝着急,黄管家也着急。

他领着家丁从漯县出发,一路到福水镇下的小村子里,赶路半日,这要是不把新姨娘接回去,他怎么和家里的少爷交代呢!

周巧芝把一众人安顿好,火急火燎出了门。

等她走后,席上的村人才议论起来。

“哎呀!田家的把这婚事吹破了天,说是好得很!没想到是给人做妾啊!”

“不得了不得了!咱村里还没有哪家闺女给人做妾的!这要是传出去可丢人了!”

“可不是吗!太晦气了,早知道是这样的亲事,今天这席我才不来呢!”

“你可拉倒吧!就数你吃得最多!喏喏,还吃着呢!”

……

周巧芝不知自家院子闹的动静,田荷香也不知道家里的事儿,她此刻被弟弟田秋生拉到了村里的祠堂躲着。

村祠堂内。

“什么?做妾?怎么可能!娘怎么可能让我做妾!秋生,你别胡说!”

田荷香听到田秋生说的话,惊得两眼大睁,嘴唇也微微张着,显然十分震惊。

田秋生急得直跺脚,说道:“姐!我真没骗你!你那嫁衣就是品红色,就是纳妾才穿那个颜色!地主家的少爷娶妻,咋可能分不清正红品红!”

“还有这亲事!这么快!你见咱村里哪户人家娶媳妇两个月不到就安排好的?!谁家不是先定亲再成亲,折腾个一两年都是有的!”

“姐!你别傻了!你不要给人做妾!”

田秋生急得像热锅里蚂蚁,原本呆板的小少年,此刻终于有了些活气。

田荷香呆愣了一会儿,下一刻忽然说道:“我不信,我要找娘问清楚!”

说完她甩开田秋生的手扭头朝外冲,刚出祠堂就撞见正好找到这儿的周巧芝。

周巧芝怒气冲冲跑进来,伸手就想往田荷香脸上招呼,可转念又想到还等在家里的黄家人,只得忍住。

可气儿没撒,她又瞪向田荷香身后的田秋生,跑过去揪着人猛抽了几下后背。

“我就知道是你这讨债的闹事!你想干啥!你说你想干啥!老娘好不容易给你姐姐寻的亲事,你非得搅黄是吧!要不是为了你读书,你姐姐用得着给人做妾!老娘上辈子欠了你的!”

从来逆来顺受、胆小不敢反抗的田秋生也不知道哪里来的牛力气,突然一把将揪着自己的周巧芝推开,冲着她嘶声大吼:

“我不喜欢读书!我根本就不想考童生!考秀才!夫子总骂我笨,说他教猪都教会了!还骂我烂泥扶不上墙,生来是朽木泥胎还妄想考童生!可我压根就不想考!我也不想读书!”

“都是你在想!都是为了你自己!你把姐姐卖给别人做妾,也是为了你自己!”

周巧芝被吼得呆如木鸡,完全没想到一向乖顺的儿子竟然敢这么和自己说话。

她回过神当即就又一巴掌抽下去,还骂道:“夫子骂你你就听着!要不是你不争气,他能骂你!他怎么不骂别人!”

田秋生经常挨打,考试不过挨打,起早看书打瞌睡挨打,夜里做功课偷懒也挨打。

周巧芝往常打他,田秋生都是缩着脖子乖乖受着,可这次竟然猫腰躲了过去,下一刻还直接拔腿跑了。

周巧芝想追却被田荷香拉住,只得冲着背影骂道:“跑!我看你能跑到哪儿去!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回来了!”

骂完她才大口大口喘着出气,又板着脸扭头看向田荷香,正要说话,却被田荷香抢了先。

“娘,你真把我许给别人做妾了?”

周巧芝脸色一僵,竟少见露出心虚的神色。

片刻后,她才点点头说:“做妾有什么不好的,给大户做妾也好过给穷苦汉子做妻!”

说罢,她顿了顿又一次看向田荷香,摸摸她的脸又摸摸她的头发,最后语重心长说道:

“看看你头上戴的珠花,那可是珍珠串的!还有你身上这匹印花的布,黄家送了五匹过来!还有这镯子、耳坠子!还有脸上的胭脂!”

“你自己摸摸、瞧瞧,这可都是镇上都买不到的好东西。你说说,错过这回,你以后还有机会用上吗?”

“这身石榴裙漂亮吧?喜欢吧?这亲要是结不成,那这身裙子就得脱下来还回去!可你要是进了黄家的门,以后石榴裙、荷花裙、桃花裙,什么裙子没有?”

“我是你亲娘,我能害你?!这亲事好着呢!你看看,村里谁家姑娘能嫁到县里去?就是镇上的也一双手数得过来!你要是嫁过去,你就是村里头一个!”

田荷香脸色不太好,有些委屈又有些难过,可手却忍不住顺着周巧芝的话摸向身上的裙子、头上的珠花、手腕上的镯子。

……以后都用不到了?

田荷香默默想着。

突然,她抬手用力揉了揉眼睛,似乎想挤掉还未掉出眼眶的眼泪。

下一刻,她低声问道:“那个人到底多少岁?”

知女莫如母,周巧芝一看她神色就知道说动了大半,忙答道:“哎呀,他岁数比你是大了些,可正是干大事的年纪!听说家里的生意都是他管着!”

田荷香:“到底多少岁!”

周巧芝:“比你大十来岁,可也不到三十!”

其实是二十九,今年年底就三十了,但周巧芝没敢说。

知女莫若母,知母也莫若女,周巧芝虽然没有明说,可田荷香哪里还不懂?说是不到三十,可最少也该二十八九了。

她忽然笑了一声,扶正头上的珠花,理好裙子,挺直腰背出了祠堂。

周巧芝连忙追上,一路走一路笑着说:“好啦!今天是喜日子,你高兴些!现在回屋上妆,然后换上嫁衣,娘再给你梳个头,出了门就是咱村里最漂亮的姑娘了!”

母女两个回了家,黄管家还坐在椅子上,茶都喝了好几盏,人还没回来。偏家里也没个主人招待,把他晾在一边,惹得黄管家更气了!

这时候见母女两个回来,他瞧一眼田荷香,脸色还是不太好,阴阳怪气说道:

“姑娘可算回来了,我还以为要悔婚呢!”

周巧芝听了这话就着急,忙看向田荷香,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袖子,生怕她关键时候反悔。

田荷香沉默了许久,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又或者什么都没想。

她站在院门口吹了一会儿风,先仰头看一眼天上的太阳,又望远处连绵的青山,还有院子外的两个杏子树,枝头坠着好几颗青涩果子,还没熟。

满村景色,她都看了一眼,最后才扭头看向黄管家,瞬间摆出笑脸。

“您等急了,真是对不住!我们村里有个习俗,就是婚前要到村祠堂祭拜,也是为了保佑夫家顺遂的!我出门忘了告诉娘亲,倒闹了麻烦!”

她年轻又长得秀丽,说话也柔软得像黄鹂鸟的啼鸣,黄管家终于正眼瞧她一眼,笑了两声才说道:

“姑娘折煞我了!回来就好!快进屋打扮吧!轿子都停在外面了,等姑娘装扮好就可以进府了!”

田荷香点点头,回屋上妆换衣梳头,准备好才出了门。

或许是终于想起女儿出了嫁,又嫁得那么远,以后都很难再见到一面了,周巧芝难得掉了两滴眼泪。

可田荷香一滴眼泪没流,连眼睛都没红,气得周巧芝回过神还骂了两句“没良心”。

不过这也是之后的事,现在田荷香被周巧芝扶着上了花轿。

唢呐声起,迎亲队伍抬着人离开。

五月廿九,宜会友,宜开仓,宜嫁娶。

田荷香出了门,这辈子再没回过上河村。

第89章 山家烟火89

黄家把人接走了, 敲敲打打的声音也远去,上河村再次恢复平静。

周巧芝擦干眼角的眼泪,又高高兴兴招待起院子里的客人。

黄家给的钱不少, 所以周巧芝难得置办了有肉有菜荤素搭配的席面。

村里也只有逢年过节才有机会像今天这样有鱼有鸡有肉, 还能喝点儿小酒,所以一个个虽然心里鄙夷不屑,可当着主人家的面儿还是没有表现出来,该吃吃, 该喝喝,全都吃得肚儿滚圆。

周巧芝似乎完全忘记自己的小儿子跑出去就没再回来, 又或者她知道, 可心里总想着这臭小子胆子小, 天黑前肯定还是屁颠屁颠地回来,到时候她再好好教训他一顿!

她和席上的妇人、夫郎们显摆了几句,说女儿出嫁时穿的衣裳、戴的首饰,又说黄家的田地、铺子,炫耀高兴了才转回屋。

回去就看到田大成还在吃酒, 刚还笑着的周巧芝立刻垮了脸。

他不知什么时候又去摸了一壶酒进来, 还带了一碟子炒田螺和花生米, 都是下酒的好菜。

周巧芝气得眼前发昏, 叉腰就骂:“喝喝喝!咋不喝死你!”

听到声音,田大成抬起眼皮睨了她一眼, 一句话都没说, 可那嫌弃的眼神直白写着:“和你多少一个字我都嫌恶心”。

周巧芝更气了, 哼哼着阴阳怪气道:“你就喝吧!我女儿有本事,嫁到了县里,以后有的是机会孝敬我这个老娘的!至于你这个有当没有的爹, 你可享不了一点儿福!”

田大成压根一句话不答应,干脆背过身来了个眼不见为净。

周巧芝只觉得七窍生烟,赶忙绕到田大成身前,叉腰冲人说:“你是聋了?还是死了?我和你说话你都当听不见!”

“大成,老娘告诉你,你再讨厌我这辈子也得和我过!这辈子也只能和我躺一个被窝!崔兰芳?呸!人家瞧得上你啊?你别忘了,当初你爹娘去提亲就没成,还是被撵出来的!”

田大成冷冷睨她,语气平淡,可就是淡淡的语气才听得人抓狂。

“你也配和她比?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

“她可不会像你这样说话,一整个疯婆子。你疯够了没有?疯够了就滚出去,老子看你一眼都觉得烦。”

骂完田大成又恶狠狠剜了她一眼,也不继续喝酒吃菜了,啪一声摔了筷子,又拿袖子顺便擦了擦嘴,然后站起身绕过周巧芝径直走到床边,蹬掉鞋子背对着周巧芝躺了下去,大被蒙过头直接就睡下了。

周巧芝几乎崩溃,瞪着人跺脚尖叫:“田大成!你个王八蛋!狗日的畜生!你怎么不去死啊!”

大好日子,但显然田家每一个都不太好。

*

日头西落,燠热的云团渐渐褪下温度,只有天际还燃着红云,越烧越旺。

柳谷雨和秦容时从灶屋端着面碗出来,崔兰芳和秦般般在收院子里的干辣椒、干豇豆,将其全部收进筐子里,等明儿再晒一回。

今天柳谷雨没有额外做饭做菜,而是腌了瘦肉,剁了泡椒,做了四碗泡椒肉丝面。

一碗面红油汪汪的,面上撒一把翠绿的葱子,闻起来就喷香,泡椒的酸辣香味更是刺激人的味蕾,嘴里已经忍不住还是分泌口水了。

“娘,般般,先吃饭吧,吃了再收拾。”

柳谷雨和秦容时先坐了下去,扭头又冲着崔兰芳母女喊。

崔兰芳嘴上应:“就来就来。”

嘴上说得好,手上的活儿却没停,还是秦容时又起身去帮了一把,没一会儿,四人都围着桌子坐下。

“好香啊!”

秦般般捧着面碗闻了一口,激动地挑了一筷子面往嘴里送。

吃着饭,一家人得了闲开始聊天。

崔兰芳问:“田家就是今天嫁闺女吧?还没到中午就听到敲锣打鼓的声音,闹腾了好一会儿呢。”

这话像是戳中了关键词,本来一门心思吃面的秦般般突然停下筷子,朝着几人认真地点点头。

她说道:“就是今天!我和麦儿姐还悄悄去看了,可不得了,周婶子竟然让田荷香嫁给人做妾!”

罗麦儿前两天身体不舒服,所以林杏娘让她在家休息几天,不过这丫头皮实,在家老老实实躺了一天就躺不住了,今天就拉着秦般般出门看热闹。

田家今天的热闹正好被她们看见。

崔兰芳没去田家吃席,也不知道今天田家发生的事情,这时候听到秦般般的话才惊得瞪大眼睛。

“做妾?怎么会?”

田荷香可是周巧芝唯一的闺女,她就是再糊涂也不至于送闺女去做妾吧!

秦般般耸耸肩,小姑娘在村里生活久了,只听说过谁家娶妻,没听说过谁家纳妾的,其实还不太懂“做妾”到底代表着什么。

还是今日中午罗麦儿和她解释了,又说千万别给人做妾,若是运气不好以后的命都由不得自己。

她点头又说:“是真的!我和麦儿姐亲耳听到的。田荷香知道后还跑了,是周婶子又出去把她找回来的!”

崔兰芳也停下吃面的动作,疑惑问:“可我瞧着今天接亲的队伍也顺利离开了啊,田家的大丫头不也被花轿接走了?”

一听八卦,柳谷雨也来了兴趣。不过他可没漏下自己的嘴,一边吃面,一边竖起耳朵认真听。

般般摇头晃脑地点头,继续说:“我也不清楚……反正周婶子把人找了回来,也不知道母女俩说了啥,田荷香进屋换好衣裳就进花轿了……然后人就被接走了。”

说完,她又瘪了瘪嘴问:“娘,田荷香为啥要给人做妾啊?麦儿姐说了,给人做妾可没好日子过!”

崔兰芳还真不知道该如何给女儿解释这件事,倒是吃完自己碗里肉丝的柳谷雨悄悄从般般碗里偷了一筷子,然后抬起头故作高深地认真说道:“各人有各人的命运,各人有各人的追求,守住自身本心就好了。”

般般似懂非懂地点头,然后继续扒拉面条,完全没发现碗里的肉丝少了一些。

注意力全在儿女身上的崔兰芳自然看见了,没忍住笑了笑,笑罢又拿起筷子想将碗里的肉丝再分给他们一些。

柳谷雨也不是嘴馋,纯手贱非得撩闲,崔兰芳这动作倒闹出他一张大红脸,连忙捂住碗口不让崔兰芳往里扒拉。

崔兰芳也没坚持,收回手又自言自语说道:“巧芝真是越老越糊涂了……嗐,她少年时也不这样的。”

柳谷雨略有耳闻。

崔兰芳和周巧芝还是未婚姑娘的时候关系很好,常常一块儿玩耍,一起到山里挖野菜、捡菌子,或者约着到镇上赶集。

后来两人各自嫁了人,周巧芝的夫婿在此之前又向崔兰芳提过亲,被拒了。

刚开始周巧芝还没有那么介意,可她男人嘴边总念叨着,“谁谁谁贤惠,不像你似个泼妇”“谁谁谁能干,一看就是旺夫命”“谁谁谁……”

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周巧芝性情大变,人也越来越癫狂,和从前完全不一样了。

又事事都要和崔兰芳比较,比男人、比儿子、比女儿、比家里的银钱……两人算是彻底撕破脸,从前的情分也早已经消磨得一干二净。

想起几十年前的就是崔兰芳也是唏嘘不已,忍不住长叹气,喷香的泡椒肉丝面都没了胃口吃。

不过她心疼粮食,还是慢慢吃干净了。

……

吃过了饭,般般收拣了碗筷去洗,柳谷雨则切了寒瓜做了几碗水果冰粉当饭后点心。

冰粉还是得配西瓜,他去年就开始惦记,可村里没人种寒瓜,镇上也少有卖的,所以柳谷雨也只能想想罢了。

也不知道谢宝珠是去哪儿买的,竟然一口气送了这么多过来。不过农假有一个月的时间,想来谢宝珠回过漯县,说不定是从县里买了带回去的。

柳谷雨一边琢磨一边做冰粉,秦容时在旁边帮忙切瓜,然后用竹签子把瓜瓤里的黑籽儿全挑了。

崔兰芳进屋看了一圈,见没她能帮忙的活计又背着手转了出去,把竹板床和竹椅子搬到院子,想着所有人忙完了可以在院里歇凉聊天。

碗洗好了、冰粉也做好了,崔兰芳和般般母女两个上了竹板床盘腿坐下,柳谷雨和秦容时坐在椅子上,吃着饭后甜点吹着小风,日子舒坦得很。

天也已经全黑了,万籁俱寂,白日里聒噪的蝉鸣也没了声音,只能听到藏在草丛里的阵阵蛩响。

湛蓝天幕有一弯浅浅的月牙印子,但今夜的星子很多,璀璨又明亮,想来明天又是大晴天。

一家人正潇洒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敲锣的哐哐当当的声音。

“什么动静?”

崔兰芳侧过身朝外看,趴在竹椅边的来财听到动静,机灵地站起来冲着外头渐渐走近的黑影狂吠。

院门大敞着,能清楚看到有一个人提着铜锣往这边走。

秦容时也连忙站起来,朝外面看了去,可夜色太沉,他没有看清来人,只从身形轮廓隐隐猜到是个身材高大的成年汉子。

他说道:“我去看看,可能是村正家的人。”

村里敲锣多半是出了事,村正为通知村民就让家里人敲着锣满村走,以作提醒。

那人影走近,一看还真是村正的女婿方武。

秦容时斥退吠叫着就要往前冲的来财,然后迎了出去。

“方大哥,出什么事了?”

方武走近,急匆匆问:“田家的儿子不见了,来问问你们看见没有?”

听到方武问话的声音,院里剩下三人也走了出去。

崔兰芳问:“田家的儿子?是秋生那孩子?”

她虽然和周巧芝闹掰了,可到底怨不到底下的孩子身上。

田荷香就不说了,这丫头老欺负自家般般,崔兰芳当然偏心,所以对田家丫头也没什么好感。

不过田秋生这孩子性子太沉闷,读书都快读成个书呆子了,在村里其实没什么存在感,自然也不会得罪人。

崔兰芳不是个会迁怒孩子的人,这时候听到消息也忍不住多问了两句。

方武点头说道:“这小子和他娘吵了几句嘴,中午就跑了!”

“周婶子忙着大丫头的亲事没顾得上去找,又想着他跑不远,天黑前总要回来吃饭的!哪知道饭点过了,天也黑尽了,人还没回来!”

崔兰芳听得直皱眉,就连柳谷雨也忍不住在心里想:好几次看到周巧芝训儿子,那小子都是低头闷声受着。这次竟然能吵起来,看了真是憋狠了。

刚想完,后头突然有几个人心急火燎奔了过来,一边跑一边说:

“出事了!找着了!人找着了!”

第90章 山家烟火90

对面的门也打开了, 林杏娘一家人走了出来。

林杏娘声音最大,听到后就问:“找到是好事啊!咋还出事了?”

方武也觉得奇怪,提着铜锣扭头去看报信的人。

几个报信的汉子是急急忙忙跑过来的, 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这时候正扶着篱笆大口喘气。

歇了两口气才说:“是三喜娃子把他从山上背下来的,也不知道究竟出了啥事,我们忙着报信也没留下来仔细听!反正瞧着秋生一张脸死白死白的,嘴唇都青了!”

听到这话, 在场的人都吸了一口冷气。

方武也是叹气,摇着头说:“走走走, 瞧瞧去吧。”

他提着铜锣跟几个汉子离开, 留下两家人大眼瞪小眼。

愣了一会儿, 林杏娘才说道:“……咱也去看看?”

好歹是一个村的,知道了不去瞧瞧总归不太好。

当然了,林杏娘也不是那在意别人看法、议论的人。也是无聊,入夜后村里也没什么消遣,还不如去凑凑热闹。

崔兰芳没说话, 但扭头就看见柳谷雨兴冲冲的表情。

“……行吧, 那就去看看?”

说罢, 两家人也跟了上去。

田秋生是田家的儿子, 显然周巧芝和田大成最先得到了消息,两人最早赶到。

田秋生是田大成唯一的儿子, 是独苗苗, 从前万事不关心的田大成终于有了反应, 直接从陈三喜背上把人抢了过来,又是探鼻息又是摸颈脉,最后嘶声吼道:“大夫呢?快去请大夫啊?”

村正也得到消息赶了过来, 周边还站着好些住在附近的村民,全都是听到动静跑出来的。

有人说道:“已经喊人去请万大夫了。”

也有人说:“是嘞……哎哟,这娃到底咋回事啊?是遇到啥了?”

又有人朝陈三喜问:“三喜,你是在哪儿遇到他的?”

周巧芝也被田秋生此刻的模样吓得脸色惨白,抖着双手就扑了上去,想抱住田大成怀里的小儿子。

“我的儿!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啊?”

她想抱住田秋生,却被田大成一把推开,怒声呵斥:“死婆娘!给老子滚开!”

天都快黑了,田秋生还没回家,夫妻两个已经为了这事在家里吵了一架,之后又着急忙慌喊了村正请人满村找,再之后就是方武提着铜锣满村敲敲打打的事情了。

周巧芝扑了个空,也没功夫和田大成计较,而是反身又扑向陈三喜,揪着人问:“陈三喜!你给老娘说清楚!我家秋生咋变成这样了!是不是你害的!”

这儿可不在周巧芝自己家!

陈三喜更不会因为周巧芝是长辈就让着她!

自己好心把他儿子背下来,没一句感谢的话还被反咬一口,陈三喜脸色黑沉得厉害,直接伸手把揪住自己衣领的周巧芝甩了下去。

周围的人也纷纷劝说:

“田家的,你冷静点儿!”

“是啊!你冷静些……是三喜把秋生背下来的,说不准还是他救了你儿子呢,你不能不讲理啊!”

“可不是!你先让三喜说清楚嘛!”

柳谷雨几人到的时候正好听到这几句话,推开人群挤进去,然后就看到陈三喜板着脸回答:

“我看到他的时候,他就倒在树下了。衣裳上的腰带解了,脖子上还有一圈淤青……我检查过了,他腰带也掉在地上,不过已经断了。”

陈三喜显然也是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事儿,他刚从山里检查了下套的陷阱回去,在路上就撞见倒地上人事不省的田秋生。

他顿了顿继续说:“他应该是寻了短见,但运气好,吊颈的腰带断了,人才摔了下去。”

只是人虽然没死,可瞧着也不太好。

陈三喜不会治病,可看田秋生的脸色十分不好,好像离死也不远了。

他虽然不爱管闲事,可生死攸关的事儿,见到了总不好真装瞎,只好背着人下山求医。

哪知道周巧芝听到这段话立刻就怒了,满脸狰狞地扑前去,想要扑到陈三喜身上撕打。

“你个克父克母的死伢子!你敢咒我家秋生!我撕了你的嘴!”

陈三喜这时候正心烦呢,觉得自己一时好心反惹了一身臊。

他可不会给周巧芝面子,动作迅捷地躲开,让周巧芝一头栽空,直接扑摔在地上,啃了一嘴泥巴和干草。

这时候,牵着崔兰芳手掌的秦般般探出头,不高兴地说道:“周婶子,你也太不讲理了!你自个儿看看,田秋生脖子上还有一圈青痕呢,就是上吊勒出来的!”

“这么要命的事儿,你不急着你儿子,还有心思先找别人的麻烦!”

围观的众人都听到秦般般的话,就连田大成都立刻扯开田秋生松松的衣领,把本来就隐隐显出一截的淤青痕迹直接露了出来。

“哎呀!真有淤青啊!”

“这孩子真上吊了?”

“哎哟哟不得了不得了啊,只听说谁谁谁被婆家苛待了上吊的,又或者生了病不愿意拖累家里上吊的……可秋生这小娃才多大?同龄的娃儿都还满山玩呢!他能有啥事过不去,要上吊啊!”

“可怜嘞……”

“田家的,这回真是你冤枉三喜了!你家秋生这次还多亏了三喜呢,要不是被他恰好遇见背下来,这还不知道啥时候能找到人!就算找到人,又还有没有气儿了!”

“是啊是啊,这事真是你不对!”

周巧芝心乱如麻,她看一眼田秋生,还是不愿意承认自己儿子会上吊自杀!

为啥呢?

为啥要上吊呢?

自己从来不缺他吃喝!

当祖宗伺候着!

为了他能好好读书,家里好吃的好喝的都是先紧着他!

去年冬天,全家只有他一个人换了新棉衣!就是怕天气太冷,冻伤了手不好写字!

她事事想着他,事事为他忧心,事事为他安排。

这孩子咋还这么不懂事呢!

想到这儿周巧芝就觉得委屈!要不是为了供秋生读书,他们一家人的日子不知道多好过!

耳边还有村民你一句我一句怪责的话涌进她的耳朵,但周巧芝还是不觉得自己有错,反而忽然蹲下身,捂住脸哭了起来。

“我家秋生咋可能上吊嘛!他才多大啊?他懂个啥?家里不缺吃的不缺穿的,他有啥事儿过不去的!”

“村里几家人想我这样舍得啊!隔三差五地炖肉炖鸡,就是为了给他补身子,好能读书!谁家舍得花这么多钱送儿子读书啊!”

正哭着,万大夫终于来了。

他是被同村的汉子请来的,显然路上就听到消息了,急急忙忙赶过来,蹲下身给田秋生把了脉,又是翻眼皮又是摸鼻息,折腾人一会儿才心急如火骂道:

“一个两个都是傻的啊!这娃子上了吊,还不赶紧套车往镇上送,说不定还能捡回一条命!还在这儿耽搁呢!咋做人爹娘的!”

这话一说,周巧芝连哭都不敢哭了,呆呆地盯着说话的万大夫。嘴巴大张,眼睛圆圆瞪着,一颗豆大的泪珠从眼眶里滚落,直接流进嘴巴里。

村正陈桥生忙推了也吓呆的田大成一把,立刻说道:“快快快,救人要紧!把孩子抱起来!阿武,赶咱家牛车,送他们去镇上看大夫!”

方武点着头往家里跑,田大成也回过神,连忙抱起孩子慌忙跟上去。

周巧芝抹了一把眼泪想要跟上,却被田大成骂了回去,要上车的时候死活不让她上去,直接就把人推了下去,一把甩得周巧芝摔了个四脚朝天,哎哟哎哟叫了好几声。

“你个搅家精!不许跟着一起去!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再靠近我儿子!”

“贼婆娘!搅屎棍!好好的家都是被你折腾散的!”

这时候,他好像又完全忘记自己平日里的事事不上心、不负责,三两句话就把错处全推到周巧芝身上了。

周巧芝又摔了一次,是腰痛腿痛屁股痛,但还是惦记着昏迷不醒的田秋生,连忙爬起来要追上去,可田大成已经赶着车走远了,根本没有停下来等她。

周巧芝崩溃大骂:“田大成!你个杀千刀的!”

她哭了一通,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两把抹干脸上的泪水,撩起袖子就怒气冲冲朝着某个方向跑去。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肯定是因为柳在文!”

“天杀的恶人!狗畜生也配教书当夫子!肯定就是他天天辱骂我家秋生,我家秋生才想不开上吊的!”

她又想起今天白日田秋生说过的话,说柳在文天天打骂他,说他比猪还笨,根本不是读书的料!

周巧芝当时还觉得哪个夫子不骂人?骂他,肯定是因为他做得不够好!不让怎么光骂他,不骂别人?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儿子可是差点死了!

周巧芝气不过,撩了袖子冲进柳家,又狠狠闹了一通。

村里人不清楚田家的家事,不知道田秋生这孩子根本不愿意读书,都是被周巧芝逼的,仿佛一个活木偶般架在书桌前,每天都是读书写字、读书写字、读书写字,脑子都木了。

他们现在听到周巧芝的话,还真觉得是柳在文的问题,把人家孩子逼到这份上!

于是,柳家学堂本就还剩不到四成的学生又跑了大半,都是被家里大人领回去的。

不会读书就不会读书,总比被逼得上了吊丢了命好啊!

柳在文只觉得自己这是遭了无妄之灾,偏偏那些话真是他骂的,那些事也真是他做的,柳在文百口莫辩。

一时间,柳家母子的名声更臭了!

再说之后的事儿,田秋生救回了一条命,在医馆住了几天才回家。

大难不死,这孩子的性子变了许多,敢对着周巧芝说不了。

从前家里事事不关心的田大成也有些后怕,总担心田秋生一次没死成还会想不开,恨不得把人别在裤腰带上。

因为田秋生读书的事情,田家发生了前所未有的激烈争吵。

缓了好几天,周巧芝也终于明白了,自己儿子不是被柳在文逼得上吊的,他是被自己逼得上吊的。

可周巧芝不理解,她还觉得田秋生不懂事,经不住磨难。家里好吃好喝伺候着,什么事都不用他做,什么都不用他操心,只要他读书。

自己做这么多,只为了他以后有个好前途,这孩子还不领情!

田秋生咬死不再读书,但凡周巧芝再提一句“读书”,他整个人都激动崩溃,说要去撞墙、投河、跳崖,或者进了狼口山被野狼吃了也好!

看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周巧芝也不敢再逼着田秋生继续读书了,只是失望,觉得这孩子不谅解她的苦心,伤透了她的心,以后长大了才有后悔的时候!

田大成也难得做了一件人事,他担心自己之后再去跑货郎,留田秋生和周巧芝两人在家再发生些什么又刺激到他,干脆做主把儿子一起带了出去。

他还怕周巧芝会到镇上去找,直接带着人去了其他镇子,找了从前收过货的掌柜,把孩子送去学算账,之后也只有逢年过节才会回家。

田大成自己也不喜欢回家,女儿出嫁了,儿子也送去学算账,家里只有他两眼看到厌烦的周巧芝,之后就更少回去了。

田家空了,只留下周巧芝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