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献祭者(03)
布置着西式家具的别墅犹如即将举行一场宴会,但宴会的主角是数不清的吧唧、纸片、亚克力、手办、毛绒娃娃。白色的旋转楼梯上放满了柄图相同的吧唧,地板上留出一条狭小的“单行道”,沙发、桌椅上也放着谷子,墙上贴满了纸片和挂画,床上叠放着大小各异的毛绒娃娃,它们的前面有一个巨大的三层蛋糕。
整个别墅入镜之处,被谷子完全占领,几乎找不到一处空隙,布置到这个地步,少说也需要半天。
身着白色纱裙的萃在这梦幻般的场景中徜徉,怀里抱着一个芙林斯的大号毛绒娃娃,她看上去幸福极了,脸轻轻贴在毛绒的大脑袋上。这是她为芙林斯的上线打造的纪念派对,更是她送给自己的礼物。
可是画面却在她抱着芙林斯走向最大的一个吧唧阵时变黑了,视频上闪过无数弹幕,都在问发生什么事了。不久,视频短暂恢复,她的白纱裙被从她胸口、断裂的脖子涌出的鲜血染成了暗红色,她的身体躺在她精心摆出的吧唧阵中,而她的头被抛到了吧唧阵的边缘,下半张脸被炸没了,一只眼球不知所踪,血淋淋的眼眶空洞而黑暗,另一只眼睛大睁着,定格生命最后关头极致的痛苦和恐惧。
视频恢复后其实只有一个画面,仅仅两秒后就被切断了,但这两秒在网上飞快传播,一时间“芙林斯女友粉摆阵被炸断头”的消息霸占了南合市乃至整个二次元的头条。
不了解芙林斯的人问:芙林斯是谁?地上摆的那是什么?这个女的是谁?她在干什么?为什么头都被炸飞了?
知道芙林斯的人惊讶:天哪谁在芙林斯的上线纪念日搞事?谁那么恨萃?甚至有人猜测,萃不会是自导自演的吧?毕竟她一直很高调,而且有过厌世发言,在这种时候死在芙林斯的阵里,何尝不是一种凄美的仪式?
岳迁在飞驰的警车上,看得皱起了眉。他不像尹莫那样对二次元周边完全陌生,那天在大街上遇到的就是芙林斯的粉丝,他还跟尹莫科普了吧唧之类的谷子,没想到突然就发生了这样一起诡异的案子。
他将视频拖回去,黑屏之前,这个网名萃的女孩笑得非常幸福,丝毫看不出有轻生的征兆,而最后那个恐惧的眼神,也说明她大概率不是自导自演。有人想要趁这个直播的机会,残忍地杀死她。
案发地在南合市西城区的雪林豪庄,是近几年新开发的别墅区,打造了一大片西式别墅,小区内的绿化也做得很好,人工湖里养着天鹅,而候鸟也会来过冬。但整个小区过于注重建筑的外形,比起住宅区,倒像是一个游乐园,真正入住的家庭其实不多,很多别墅都被改建成了摄影工作室,或者接过夜的派对,不少二次元商店入驻,让这里变成二次元爱好者的据点。而再往前,剧本杀行业还火的时候,大部分别墅每天进进出出玩剧本杀的人。
凌晨,重案队赶到雪林豪庄,出事的东5号别墅已经被围起来,分局和派出所的警察正在对别墅里的人做初步排查。岳迁猜到摆出那样壮观的阵,再加上拍摄、直播,现场肯定不止被害人一个人,但看到乌泱泱的人,还是有些惊讶。
还未进入别墅大门,岳迁就听到哭声从屋里传来,一个妇人被人搀扶着,腿软得根本无法行走,几乎是被拖出来,还没被送到车上,就昏迷了过去。
分局的刑警见重案队来了,松了口气,连忙过来交待已知的情况。
被害人本名叫周晶萃,21岁,南合科技学院大三学生,她是游戏《异色狂想》中人气角色芙林斯的狂热支持者,因为花钱多,经常在社交账号上分享十几万以上的周边,自掏腰包为芙林斯约业内顶尖的画师,亲自出cosplay,她收获了海量粉丝。她的网名单名一个萃,很多人叫她萃女神,萃富婆。
昨天(6月5号)这场摆阵直播,是在一个月前就敲定的,东5号别墅也在当时就签订了租赁合同。5号一早,周晶萃就带着自己雇的摄影师、化妆师、助手来了。据他们说,阵几乎不是周晶萃摆的,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化妆、指挥,直播开始后,她才独自进入镜头,让观众认为是她将谷子摆成了现在的样子。
周晶萃带来别墅的人共有十一人,爆炸发生时,这十一人都在现场,除了一名助手受惊过度被送去了医院,其他人目前都还在别墅里。此外,别墅的所有者王先生、小区管理者也有三人在场。岳迁一眼就看到王先生,他看上去痛苦极了,抱着头捶打,“怎么会这样啊!我怎么这么倒霉!这种事都让我遇上了!”
法医和痕检师已经进场,周晶萃的死因很明确,她怀中的大号毛绒娃娃里面藏着当量不大的炸.弹,直播中断之后被引爆了,爆炸的威力只能伤害到距离过于近的人,看来凶手只针对她一个人,就是要炸断她的脖子,而不至于波及其他人。
装着炸.弹的毛绒娃娃已经散架,飞出的棉花浸满了鲜血,散落在一地的吧唧上,像是人体组织,触目惊心。
岳迁站在吧唧阵外,看着躺在里面身首分离的周晶萃,现场的冲击力远超直播里的画面,而这吧唧阵也够让人咂舌的,它有十米长十米宽,周晶萃进去以后,和外面的所有人都有个不短的距离。
岳迁看向周晶萃团队的人,他们个个低垂着头,有人还在发抖,杀死周晶萃的人,很可能就在他们之中。
摄影师阿清,头发染成紫色,个子高,很扎眼,他眼睛耷拉着,黑眼圈很重,刚抽过几根烟,混合着香水味,岳迁觉得有些刺鼻。
阿清说,他和周晶萃是一年前认识的,他也是二次元爱好者,没有稳定工作,平时靠给coser们拍照赚钱,因为跟拍技术很好,还会修图,在圈子里口碑不错。当时周晶萃主动约他,让他跟拍一场委托。
以为岳迁不知道什么是委托,阿清还解释了一遍,周晶萃喜欢芙林斯,不是一般的喜欢,是把自己当做芙林斯的女友了,她约coser来扮演芙林斯,两人约会一天,这就叫委托。约会需要有人全程记录,阿清就是这个记录者。事后周晶萃查看视频和照片,对阿清很满意,多次约他,他渐渐成了周晶萃的御用摄影,周晶萃每次直播,他基本都在场。
阿清做这一行,服务的都是家境不错的人,而周晶萃在他们中,也算是最有钱、最舍得花钱的那一拨了。给周晶萃干活有一点很爽,她给钱从不含糊,而且经常多给。
说到这儿,阿清皱了皱眉,似乎有什么不太好说。
岳迁问:“她给钱大方,但也有让你觉得不舒服的地方?”
阿清很犹豫,“也,也不是什么大事。”
岳迁说:“她被人杀死了,和她有关的一切都不是小事。”
阿清吓了一跳,支吾道:“她,她有时脾气不好,大,大小姐脾气。”
吹毛求疵的客户很多,但周晶萃对拍照角度、细节有非常严格的要求,在阿清看来都有点变态了。有时一个镜头不满意,周晶萃会让他一直拍,还会尖叫、骂人。只不过周晶萃给得多,他也就忍了。
“但我看周晶萃的视频,感觉她是个很温和甜美的女孩儿。”岳迁说。
阿清眼中流露出一丝鄙夷,“那是她的人设,她本人才不是那样。她家里有钱嘛,她爸也是个会装的,她早就学会了。”
岳迁问:“你了解她的家庭?”
“经常给她干活,多少知道一点吧。”阿清说,周晶萃的父亲其实算南合市的名人了,合星中学的校长周圣峰就是他。
合星中学是南合市的重点中学,市重点不少,但合星中学在学生家长里最是有名,因为从十几年前起,它就十分会营销自己,不少富人将孩子送过去,合星中学渐渐成了重点中学里的富人学校。
周圣峰一直是合星中学的校长,合星中学有今天,他可谓功不可没。虽说搞教育的不算商人,但周圣峰早就赚得盆满钵满,是南合市顶顶的富人。
“不然周晶萃一个女大,哪来那么多钱?”阿清那点儿仇富情绪上来了,“周圣峰不知道贪了多少,但你看他每次公开亮相,都特别廉洁朴素,这就是装啊,老爸这么会装,女儿怎么也得学到点皮毛吧?”
原来周晶萃身世这么显赫,岳迁想了想,又问:“当时是什么情况?你负责直播,为什么突然中断了?”
“我……那不是我能控制的啊!”阿清说,现场的机位都是周晶萃敲定的,她抱着毛绒娃娃进去,他就只顾着跟拍了,稍微有点差池,周晶萃是要跟他翻脸的,这是直播,又不能重头再来,他注意力都在周晶萃身上,还是别人提醒他直播断了,他才发现。
而周晶萃沉浸在吧唧阵中,还在陶醉地摆着造型,并不知道直播断了,他连忙和其他人一起看直播是怎么回事,这时,周晶萃终于发现直播事故,朝他们投来责备的目光。然而,还不等周晶萃开口,她甚至都没有来得及离开吧唧阵,爆炸就发生了。
阿清说,那一刻,他整个脑子都是空白的,他没有经历过爆炸,想象中的爆炸是震耳欲聋的巨响,滔天的气浪,所有人都被冲飞,房屋倒塌,砖石如炮弹一般射来。然而现实却是,一声短促的炸响后,周晶萃的身体倒下,血液汩汩流出,要不是她的脑袋脱离了身体,阿清觉得她可能还有救。
看到那颗残缺的脑袋,和血肉模糊的脖子,阿清没有反应过来,现场的其他人也像他一样懵怔,直播不知何时恢复了,对着的正是周晶萃的身体和脑袋。
终于有人发出惊恐万状的叫声,阿清才清醒过来,赶紧关掉了直播。之后便是各人的尖叫、奔跑,混乱接踵而至。
讲述这一段时,阿清一直在发抖。
“那个娃娃是谁给周晶萃的?”岳迁问。
“她自己的,她很喜欢那个娃娃,说是她和芙林斯的儿子。”
“我是说,拍摄的时候,是谁把娃娃拿给她?”
阿清摇头,“我不知道啊!”
现场勘查正在进行,痕检师已经找到了炸.弹残留物,它并非是定时引爆,而是遥控引爆,在别墅外也能操作,但也不是不管多远都行,初步判断,引爆者就在雪林豪庄里。这样一来,嫌疑人范围就更大了。
岳迁本想在监控中查到哪些人动过毛绒娃娃,但整个别墅的监控都关掉了。别墅主人王先生大倒苦水,说是周晶萃要求关视频,她担心监控视频流出,让网友看到现场的真实情况。
那就只能从阿清的跟拍入手了。阿清不做多余的事,周晶萃让他拍哪些,他就只拍哪些。岳迁迅速浏览,发现镜头里除了周晶萃,基本只有一个打扮成芙林斯的coser。阿清说,这些视频是用来剪后期花絮的,除了她自己和coser,周晶萃不需要其他人入镜。
直播开始前,周晶萃就两次抱起毛绒娃娃,然后将它放在沙发上。而时间点往后的几段视频,娃娃的位置空着。有人拿走了娃娃,但似乎没人注意到。另一段视频,coser怀里抱着娃娃。
“跟我没关系!我也差点被炸死了!”coser名叫小悦,她已经卸了妆,假发也摘掉了,一张脸惨白无血色。她很高,有1米8,为了cos芙林斯,穿着夸张的增高鞋,站起来比岳迁还高一头。虽然她出的角色是男性,但她是如假包换的女孩,声音带着哭腔。
和阿清不同,小悦认识周晶萃才十多天,做委托也才两个月。她不算二次元,在南合师范大学读书,家里经济条件一般。她长得不错,身高傲人,时不时去商场、车站当模特,赚点辛苦费。她的室友是二次元,说她这样的脸和身材不去接委托可惜了,她问委托怎么接,室友索性买来服装,让她出了一次自己喜欢的角色,带去漫展上溜了一圈,收获不少惊艳的目光和喝彩。
小悦因此发现了赚钱的门道,在室友的帮助下,她开始接有偿委托,假装自己是个二次元,学了一堆二次元礼仪,虽然她有时表现得像个现充,但外形优势过于突出了,单主大多不介意她的失误。她渐渐有了名气,但和周晶萃这样的富婆女神相比,她那点人气根本不够看,所以当周晶萃找到她,希望她和自己一起直播时,她受宠若惊。
周晶萃有几个固定合作的coser,她很好奇周晶萃为什么不找她们。周晶萃笑着说,她需要一张新面孔,将新的“芙林斯”捧红,她会有很大的成就感。
小悦期待又紧张,为了这场直播,小悦推掉了熟客单主,全心准备,昨天更是一早就来到别墅。周晶萃还笑她,来这么早,到了下午和晚上当心体力不够。
周晶萃带来的化妆师有两人,他们花了两个小时给小悦化妆,用的都是最好的化妆品,镜子里的她彻底大变样,她有些恍惚,觉得自己真的成了芙林斯。
摆阵是个繁重的工作,五六个看起来像是工作人员的人带着口罩、帽子、手套蹲在地上摆放吧唧和纸片。小悦闲着也是闲着,想去帮忙,却被周晶萃叫住了。
“芙林斯只用陪在我身边就好了。”
小悦只好退出来,周晶萃一边检查一边让重摆,稍微不整齐就要训斥几句。
下午,拍摄开始了,小悦配合周晶萃,摆出各种姿势。这实在是枯燥又麻烦的拍摄,小悦以前接的委托,单主没有谁的要求比周晶萃还多。
拍摄中途,周晶萃嫌娃娃抱着累,让小悦抱,结束之后,小悦就把娃娃放在桌子上了。
她后怕不已,万一娃娃当时就爆炸了,那被炸掉头的就成了她。
岳迁问小悦,有没注意到谁接近过毛绒娃娃。小悦想了半天说:“蒋哥抱过,还有林姐她们好像也拿过。”
小悦所说的蒋哥全名蒋善礼,是周晶萃的高中同学,刚才扶着那晕倒妇人的就是他,此时,他悲伤地坐在别墅门口抽烟,眼睛很红,一看就是哭了很长时间。
“晶晶这是惹到谁了?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周叔罗阿姨以后可怎么办?”蒋善礼又落泪了,拿着烟的手抖得厉害。
“她那个娃娃是怎么回事?”岳迁问:“你拿的时候有没发觉和平时不一样?”
蒋善礼擦着眼泪,“我不知道,我就随便拿了下,根本想不到里面有炸.弹啊!”
岳迁问:“你觉得谁有机会把炸.弹装进去?”
“我……”蒋善礼愣了愣,讶然地瞪大眼,“你们不会是怀疑我吧?我和晶晶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我要知道有危险,保护她还来不及!我怎么可能会害她!”
蒋善礼很激动,迫不及待地证明自己和周晶萃情比金坚。在他的描述中,他和周晶萃那是穿开叉裤时就建立起了友情。他的母亲蒋靓和周晶萃的父亲都是合星中学的老师,那时周圣峰还不是校长,蒋靓级别比周圣峰还高一些。两家人往来很多,蒋善礼和周晶萃同龄,一块儿上幼儿园、小学。他们升上初中时,周圣峰已是校长了,合星中学一年比一年名声好,好学生云集,周晶萃虽然是校长的女儿,但成绩没有达到尖子班的线,还是只能上普通班。
周晶萃上大学之前对二次元没有什么兴趣,她喜欢体育明星,蒋善礼和她一起去欧洲看了很多场球赛。后来周晶萃喜欢上二次元,他也跟着打打游戏看看动漫。周晶萃成了圈子里的女神,他也时常以萃女神好友的身份露脸,很享受被人捧着的感觉,甚至萌生出玩cosplay的想法。
这次周晶萃搞直播,蒋善礼从一开始就在张罗,别墅是他考察联系的,摆阵时他也帮忙了。娃娃只是顺手拿了一下,没发现和平时有任何不同。
天快亮了,众人精疲力尽,面对问询,反应越来越慢。痕检师在三楼喊岳迁,岳迁穿过那个被吧唧铺满的楼梯,看到痕检师手上抱着一个毛绒娃娃,娃娃和直播画面里的一模一样。
有人用装好炸.弹的娃娃,替换了周晶萃自己的娃娃。
第112章 献祭者(04)
别墅一共四层,地上的其实只有三层,周晶萃主要在整个一楼和二楼的部分区域摆阵,拍摄也限定在这个区域内,所以上三楼的人很少,三楼除了这个毛绒娃娃,没有其他属于周晶萃的物件。
岳迁拿着娃娃翻来覆去看,“有人将它藏在这里,原本放在这里的,被拿给了周晶萃?赵哥,能不能提取到这一圈的足迹和指纹?”岳迁抬手在周围划了划。
“我试试。”痕检师开始勘查。
“赵哥,娃娃我先拿走。”岳迁打了声招呼,就抱着娃娃来到楼梯上,他一出现,待在一楼的众人抬起头,看到他怀里的娃娃,几乎所有人都露出惊讶的神色。
“它,它不是已经……”
“谁掉包了玩偶?谁干的?”
蒋善礼大喊起来,愤怒地看向身边的人。
“不是我,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
一片哗然中,岳迁冷锐的目光迅速扫过那一张张神情各异的面孔。忽然,他注意到一个人肩膀紧紧缩着,低头,没有参与讨论,身体正在缓缓往后移。
岳迁知道她,她叫林艰,是被周晶萃叫来摆阵的人之一。岳迁正想叫住她,就见蒋善礼向林艰冲去,林艰惊愕地躲闪,蒋善礼的目标却不是她,只见蒋善礼一把抓住她后面一个女人的衣领,大喝:“你不是说这娃娃只抢到一个吗?那是什么?害死晶晶的就是你!”
女人吓得不轻,缓过劲来后奋力将蒋善礼推开,“你他妈装什么好人?我怎么知道那个娃娃是怎么来的?我就是只抢到一个!”
“古纯。”岳迁一边下楼一边叫女人的名字,“这娃娃是你的?”
蒋善礼抓着她不放,激动道:“岳警官,不是她还能是谁?我们都以为娃娃只有一个,结果有两个,一定是她做了手脚!”
“你放屁!”古纯气得颤抖起来。
岳迁又看了一眼林艰,她依旧低着头,不发一语。岳迁对古纯说:“古同学,跟我来一下。”
古纯恶狠狠地瞪了蒋善礼一眼,和岳迁来到一楼一间暂时被用作问询室的房间。
“不是我装的炸.弹!我今天根本没碰过那个娃娃!”一坐下,古纯就急切地辩解。
岳迁点点头,“我不太懂娃娃这种周边,听你们的意思,这是限量的?”
古纯稍稍平静,“嗯,周晶萃没抢到,我抢到一个,送,送给她了。”
说这话时,古纯露出些微不情愿和郁闷的表情,嘴唇很轻地抿了抿。
岳迁说:“是周晶萃抢过来的吧?”
古纯连忙抬起头,眼睛睁大。
岳迁用识图功能扫了扫娃娃,将现在的市场价拿给古纯看,“原价199,已经被炒到了3000。你就这么送给她了?”
古纯双手抓在一起,似乎正在挣扎要不要说实话。
岳迁说:“周晶萃被娃娃里面的炸.弹炸死,娃娃的来历我们一定会调查到底,而你是送她娃娃的人,你已经不是普通的目击者了。”
古纯一头汗水,忙说:“我说,我说!但我真的没有杀人!”
古纯也是南合科技大学的学生,和周晶萃同级,周晶萃入校就是名人,她和周晶萃认识,是在美型游戏社。这个社团有很多年的历史了,连名字都十分古早,成员几乎都是喜欢玩游戏的女生,但有美型这个门槛,那些长得不好看的角色,在社里是没有拥趸的。
周晶萃有钱,更舍得花钱,游戏装备、周边都是顶级的,古纯经济条件一般,很羡慕周晶萃。在芙林斯这个角色上线之前,她们只是普通社员的关系,几乎没有说过话。芙林斯上线后,周晶萃成了狂热粉丝,疯狂砸钱,而古纯也特别喜欢芙林斯,买了一些周边。有一次,周晶萃看到她的痛包,惊喜道:“你也喜欢芙林斯!”
因为芙林斯,古纯和周晶萃亲密起来,周晶萃送她装备,约她一起去漫展,连组织线下活动,周晶萃也会拉她一起。被富婆带着一起玩,一开始古纯很开心,好像自己也成了富婆,但时间一长,她对芙林斯没有那么喜欢了,周晶萃的热情成了她的负担。她想过脱离周晶萃,干脆以学业繁忙为由推掉社团,但周晶萃太强势,她几次想要提出来,都退缩了。
去年底,官方推出了限量娃,古纯当时有点缺钱,想抢一个高价卖掉,她怎么都没想到,周晶萃找的几个黄牛都失手了。
“你抢到了吧?”周晶萃笑眯眯地问她。
她想说自己没有,但她知道自己不可能骗过周晶萃。有时候,周晶萃让她感到害怕。
“我本来就是给你抢的。”她勉强地笑道:“本来想抢两个,我们一人一个,但手速不够,只抢到一个。”
“哎呀你太好了!”周晶萃开心地抱住她,“还得是你!”
娃娃到手后,古纯主动拿给周晶萃,周晶萃要转她钱,她哪里好意思收,连忙说:“我都没有送过你东西,这个就当我送你的。”
周晶萃笑纳。
岳迁问:“周晶萃摆阵,你是主动来帮她?其他来摆阵的,你认识吗?”
古纯苦笑:“我不想来,这种事说到底关我什么事啊?当初我就不该和周晶萃走近。”
周晶萃是大小姐脾气,很大方地给与,同时也会很直接地索求,古纯这样不懂得拒绝的人,很容易被她“劳役”。
摆阵的一共六人,古纯都认识,包括她在内,都是周晶萃所谓的二次元同好。周晶萃在圈子里很风光,线上活动就不说了,线下活动也是说搞就搞,周晶萃只负责出钱、美美出镜,别的杂事就交给她们,当然她们也不是白干,不仅有稀有的周边拿,还被周晶萃带着吃香喝辣,结束后周晶萃会发红包,最少都有一千。
周晶萃在展示自己这件事上有点吹毛求疵,阵没有摆好,直播光没有打好,或者别的细节没有伺候好,周晶萃才不管什么同好不同好,张口就是羞辱。不过事后周晶萃又会道歉,红包也少不了。
古纯觉得自己像周晶萃的奴隶,这次活动结束后,打算正式跟周晶萃说不干了。
“我不喜欢她,但也绝对没有伤害她的想法!”古纯哭了,“娃娃我送给她以后再也没有碰过,跟我没有关系!”
岳迁又问:“这个娃娃除了当初抢,还能在什么渠道买到?”
古纯说:“二级市场粉丝互相交易。”
岳迁想了想,“这种比较难查吧。”
古纯点点头,“有人直接转账,甚至都不用经过平台。”
“你看看,这是你买的那个吗?”岳迁将娃娃递给古纯。古纯起初不肯接,犹豫了下,还是仔细看起来,“是。”
“你确定?都是批量生产的,差不多吧?”
“确定,它下巴有点瑕疵,这里,周晶萃还说不完美正好。”
岳迁看了看,只是一个细微的褶皱,可能只有很喜欢的人才会在意。
“那昨天周晶萃抱的那个是正版吗?”岳迁点开视频,古纯一下子闭上眼,不肯再看周晶萃,“是,肯定是,如果是假的,周晶萃一眼就能看出来,观众也都是火眼金睛,盗版马上就能鉴定。”
将古纯送出去,岳迁的视线再次落在林艰身上,在场所有人都处在高度紧绷的状态,她尤其忐忑,岳迁是很敏锐的人,在痕检师发现娃娃之前,她似乎没有紧张到这个地步。
痕检师在三楼提取到两组新鲜足迹,需要和众人的鞋做个比对,林艰已经抖得不行,而蒋善礼大喊起来:“上过三楼的就有嫌疑吗?”
岳迁问:“你上过?”
“我,我……”
“你上去干什么?”
蒋善礼狂落汗,“我上去看看,不行啊?”
“你们的主要活动场所在一楼,你去三楼看什么?”岳迁觉得蒋善礼问题很大,但痕检师提取到的足迹中,靠近娃娃所在椅子的是一组女性足迹,男性足迹则是从楼梯到窗户。蒋善礼大概率不是那个调换娃娃的人。
足迹比对还没有进行完,林艰就崩溃了,坐在地上痛哭流涕:“是我拿走了周晶萃的娃娃,是我把它藏在三楼!”
蒋善礼大惊,“是你?你居然敢杀人!”
“我没有!我只是把娃娃藏起来了!”林艰绝望地喊道:“我只是想让周晶萃出丑!”
队员赶紧将失控的蒋善礼控制住,林艰哆嗦得很厉害,经过女警半小时的安抚,才能回答问题。
林艰的情况和古纯很像,她和周晶萃也是因为芙林斯认识,她成绩不好,家里做小本生意,去年勉强上了个三本,在网上刷到周晶萃的摆阵、委托视频,很崇拜这个有钱又好看的同好,将周晶萃当做女神。
今年线下活动,她见到周晶萃了,还加上联系方式,简直受宠若惊。周晶萃有时叫她来直播等活动帮忙,她随叫随到。可相处得越久,她对周晶萃的女神滤镜就越碎,周晶萃只是将她当成跟班、打杂的。
她还曾经跪在地上为周晶萃抬裙子,有次拍照,摄影师为了突出周晶萃的高贵,让她托住周晶萃的脚,她照做了,心里却特别憋屈。这次摆阵声势浩大,她又被周晶萃叫来,虽然没有又让她干托脚这种事,但她摆阵没摆好,遭到周晶萃斥责。一时气不过,她趁所有人都没注意到她,将周晶萃的重要道具——那个毛绒娃娃藏到了三楼,兴奋地等着周晶萃发现娃娃不见了时的惊慌,但下午,娃娃竟然又出现在一楼。
“等一下,你是什么时候把娃娃藏上去?”岳迁问。
“中,中午,不到中午!”林艰说,周晶萃从前天就开始催她,要她昨天早点来,她来之前心里就很不舒服了。上午大家忙着摆阵,没有到拍摄的环节,她看见蒋善礼去三楼,周晶萃叫他下来,一会儿楼梯摆了东西,再经过的话会影响摆阵。娃娃被放在一楼角落,没人管,林艰悄悄用袋子装起,飞快跑到三楼藏起来。她下来之后,古纯等人开始在楼梯上摆吧唧,她松了口气,这下没人找得到娃娃了。
但下午拍摄开始时,周晶萃居然抱着娃娃,而楼梯必然没有人经过。难道周晶萃还有备用的?应该是吧,周晶萃这种有钱人,有再多娃娃都不奇怪。但结束后周晶萃肯定会追究藏起娃娃的是谁,她想,我死不承认就是了。
然而周晶萃死了,警察来了,她的足迹明晃晃地留在三楼,不是她不承认就没事了。
这套别墅有电梯,但没有开,去三楼只有楼梯一个途径,而楼梯摆满吧唧后,没人能够神不知鬼不觉上去。林艰没有撒谎的话,凶手正好利用了她藏娃娃的行为,将装好炸.弹的放在周晶萃面前。
重案队天亮之前还在开线索梳理会,目前看来,林艰的嫌疑还是最大,二手市场上3000元一个的娃娃,虽然对她来说很贵,但咬咬牙也买得起,她承认藏起娃娃,也可能是对后续犯罪的掩饰。
叶波分配任务,林艰、古纯这六名摆阵者的背景、社会关系、通讯流水,要详细调查,尤其是林艰。
东5号别墅的进出人员也需要重点排查,虽说凶手很大可能藏在在场的众人中,但也不排除其他人混入别墅,放下埋有炸.弹的娃娃,周晶萃和蒋善礼都点过外卖,也有打扮成物管的人来别墅查看情况,凶手说不定混在他们中。
至于周晶萃本人的家庭、社会关系,更是要毫无遗漏地查。
叶波说完,看了看岳迁,“迁子,有什么想法?”
岳迁还没有把线索捋清楚,想到什么说什么,“蒋善礼很奇怪,他和周晶萃不一定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他上三楼是在林艰之前,不肯解释上去干什么,这点很可疑。”
“现在就给凶手做画像的话,是个熟悉二次元的人,那个娃娃,我查过,圈外人不好入手,不止是钱的问题,卖家本来就比较少,卖的时候还会通过提问的方式考察买家是不是真的喜欢芙林斯。如果凶手不是当前从二级市场上买到,那就是去年底在官方那儿抢的,难度也不小。同时凶手很熟悉周晶萃,知道她这场直播必然会抱着娃娃,不然他可能会选择其他杀人方式。”
叶波说:“那凶手对周晶萃的恨意,是来自他们共同的爱好?是二次元内部的纠纷?”
大多数队员也是这个看法,周晶萃是圈中女神,做事非常高调,可以说是在毫不掩饰地炫富。的确有很多人喜欢她,感谢她为芙林斯做了那么多事,但厌恶她的也不少,随便搜一搜,就能看到网友骂她“装杯”、“有几个臭钱了不起”,甚至有诅咒她去死的言论。现实中,她的同好们对她也有意见,古纯和林艰就是明确的例子。总体说来,她很容易得罪人,而钱不能帮她完全解决矛盾。
忙了一宿,眼看着天亮后又要开始更忙碌的工作,叶波赶大家去眯一会儿。岳迁走到门口,忽然想起易轻,他可以回宿舍睡一觉,但室友还没个消息,总觉得很不得劲。
“叶队。”岳迁转身,“易轻那个案子,有眉目了吗?”
叶波摇头,“暂时没有。”
岳迁皱眉,“嗯,我知道了。”
他不太想回宿舍睡,回家的话又太麻烦了,走到市局外,却看见停着熟悉的车,车窗降下来,尹莫说:“岳警官,你再不来监督我,我真要干坏事了。”
岳迁本来很疲惫,这会儿却轻松下来,拉开车门坐进去,“你今天没接生意?”
“人送走了。”尹莫边说边打开外卖,是一份蟹黄牛肉粉。
岳迁闻到味儿就馋了,不等尹莫帮他掰开筷子,他就把碗端了过来。
“说给你吃了?”
“本来就是我的,还需要你说?”
尹莫见他狼吞虎咽,也不呛他了,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说:“我明天不接单子了。”
岳迁胃里充实,感觉舒服了很多,“那你怎么给青姐他们发工资?”
“没我也行。”尹莫盯着他,“但你没我好像不太行。”
“呵——”
“没饭吃,没地儿睡。”
岳迁还要争辩,尹莫帮他把椅背降下去,“就这么睡吧,睡一会儿算一会儿。”
岳迁倒是不太想睡,但这么靠着也挺好,尹莫把车开到离市局一公里远的巷子里,那儿很安静。岳迁闭目养神,“你干嘛不接活了?”
“来给你当线人怎么样?”尹莫自夸道:“上回的案子,我发挥得还可以。”
岳迁笑道:“关系户,给个70分吧。”
“才70?”
“还是因为长得帅才加了10分。”
旁边没动静,但过了会儿,岳迁觉得尹莫的气息近在咫尺,睁眼,尹莫已经圈住他。
“再加30吧,凑到100。”
“想得美……唔!”
尹莫直接上嘴,岳迁象征性地挣扎两下,勾住了尹莫的脖子。
“你睡吧,我不打搅你。”亲完,尹莫很体贴地说。
岳迁瞪他,“你把我撩了,又要我睡?”
“养精蓄锐。”尹莫将自己这边的椅背也放下去。
岳迁气了会儿,大概有尹莫在身边,很快平复下去,两人并排躺着,岳迁虽然睡不着,但也觉得挺好——比睡宿舍,比奔波回家睡都好。
太阳升起来,树荫洒落朝日的光芒,巷子前后两头渐渐有早起的人经过,但几乎没人往巷子里走。尹莫轻轻坐起来,见岳迁朝自己这边侧着,应该是睡着了。他看了看,岳迁眉心一皱一皱的,不知道是不是梦中还在侦查。他伸出食指,想揉一揉,但快要碰到岳迁时,又收了回来,轻手轻脚将遮光板拉下来,又靠近岳迁,手搭了个棚,遮住落在岳迁眼睛上的光。
城市终于醒来了,汽车和人声越来越响亮,岳迁醒了,闭着眼撑懒腰,打到了尹莫的手。
“嗯?”岳迁睁眼就看到尹莫奇怪的姿势,“你在干嘛?”
尹莫收回手,“没干嘛。”
岳迁清醒得很快,瞥见尹莫揉手腕,马上明白,“你给我挡光了?”
“你睡得跟小狗一样,还需要我挡光?”尹莫不承认。
岳迁笑着去揪他的脸,“还不承认,还不承认!”
尹莫无奈,“岳警官,你的同事都上班去了,你也该干活了,不要在这儿欺负群众了好么?”
“再劳烦群众一下。”岳迁精神抖擞,“送我去一趟便利店,随便哪个,再送我去泓苑,就那个富人小区。”
第113章 献祭者(05)
周晶萃家在南合市数一数二的高档小区泓苑,虽然她平时似乎很少回来住,岳迁还是觉得很有必要来一趟。
一大早,哭声就从周家传出,一些邻居站在院子外张望,低声讨论。
“老周终于肯回来了?”
“女儿都没了,可不得回来吗?维灿姐也是惨呐,就指着这个女儿呢,以后可怎么过?”
“你们说老周这下是不是要把外面那些个接回来了?”
“接回来?不可能吧,老周怎么说也是老师,他干做出这种事,我要是维灿姐,我就去合星中学拉横幅!”
岳迁刚要按门铃,就听见巨大的稀里哗啦声,女人哭着尖叫,男人发出吃痛的惨叫,保姆惊慌地夺门而出,她头上有血,跑得一瘸一拐。看到门外的岳迁,她大惊,又像看到了救星,“救,救命啊!”
保姆打开门,岳迁立即冲进去,屋里一片狼藉,花瓶、果盘、落地灯被砸得稀巴烂,尖锐的碎片铺了一地。房间正中央,一男一女正在打斗,女人举起碎掉的花瓶,企图刺向男人,男人力气大,勉强将她控制住了,但手臂和脸上鲜血直流。
女人岳迁夜里见过,正是周晶萃的母亲罗维灿,被她打的男人应当就是合星中学的校长周圣峰了。罗维灿半夜被送到医院,现在精神状态非常糟糕,岳迁立即赶过去,制止她继续伤人。她坐在地上,大哭大叫,“晶晶啊!晶晶啊!你不是东西!你还我晶晶!”
周圣峰看了岳迁一眼,点头道谢。他看上去悲伤而疲惫,一张口,声音非常沙哑,“我在外地出差,得到消息后马上赶回来了。晶晶她……”
一把碎渣飞向周圣峰,罗维灿嚎叫道:“你也有脸提晶晶!就是你害死了晶晶!”
岳迁挑了挑眉。独生女遇害,父母双方互相指责的情况,他见过很多,但憎恶到罗维灿这种程度的,还是比较少见。
这时,重案队的周晓军等人也赶到了,一看周家这情况,周晓军连忙看岳迁受没受伤。
“周哥,我没事。”岳迁低声道:“我先问问罗维灿的情况,周圣峰你来问。”
别墅三楼,罗维灿推开周晶萃的房间,她披头散发,眼泪就没有从脸上消失过,一看到周晶萃的照片,又触景生情,哭得无法说话。岳迁一边观察房间,一边等着她平静下来。
这是采光非常好的一个房间,面积也很大,外面有个小露台,放着一个崭新的花篮秋千。房间分为主卧和衣帽间两个部分,衣帽间的每个柜子里都放满了昂贵的名牌衣服,鞋子包包也整齐地摆放着。化妆台的抽屉里有许多没有拆封的护肤品,彩妆、香水更是码了一层又一层。
很难想象,周晶萃平时其实并不住在这里。
“这些都是周晶萃自己买的吗?”岳迁问:“还是你和周圣峰给她买的?”
听到周圣峰的名字,罗维灿嫌恶地说:“他怎么可能主动给晶晶花钱?他的钱都拿去养外面的畜生了!”
岳迁问:“周圣峰有小三?还有私生子?”
“哈哈哈!”罗维灿惨笑起来,“何止小三?小四小五都有了!装什么文化人!文化人都是虚伪的垃圾!”
在罗维灿的描述中,周圣峰是个十恶不赦的小人,深刻诠释着男人有钱就变坏这条亘古不变的真理。
周圣峰原本的家庭不富裕,罗维灿却是富家小姐,两人在大学认识,周圣峰比罗维灿大两届,勤工俭学,学识和品行在当时的罗维灿眼中都是同龄人中的佼佼者。
毕业后,周圣峰被分配到偏远的乡镇教书,罗维灿执意跟去,父母自然反对,罗维灿几乎和家里断绝了关系。乡镇的生活很苦,罗维灿一直没有怀上孩子,但周圣峰的优秀让她觉得自己的付出是值得的。
在教学这件事上,周圣峰的确有本事,那样差的生源和师资力量,他竟然带出了十多个考上市重点的学生。几年后,周圣峰被挖到了合星中学,罗维灿和家里的关系也缓和了,这才办了个迟来的婚礼。
罗维灿回家里的公司做点轻松工作,周圣峰继续在教学行业奋进。那时合星中学虽然是市重点之一,但和最好的三所比起来,还是差了一个档次。
改变是在周圣峰成为年级主任开始的,他带的这一届,竟然力压老牌强校,不仅拿下文理科状元,前二十也占了一半,次年的竞赛,合星中学更是全面开花。
周圣峰从乡镇出来,熟悉乡镇,重金挖走了乡镇里最优秀的学生和老师,他们组成了他和合星中学最早的成功。随后,周圣峰升为教学主任、副校长、校长,合星中学也越来越强,如今已是市重点里的龙头。
和其他几所重点相比,合星中学有个鲜明的特点——有钱。周圣峰会拉投资,很多企业向合星中学砸钱,合星中学靠着这些钱,聚集更多的优秀学生和老师,同时国际学校也办得有声有色,富豪们的孩子有了可去的地方,资本渐渐和合星中学深度绑定。
有周圣峰这样一个丈夫,罗维灿起初很是骄傲,她觉得自己的眼光太好了,一早就相中了这么一支潜力股。周圣峰最早拉投资遇到困难,是她说服父母投资,这也给家里的企业换来了源源不断的丰厚回报。然而对发达起来的周圣峰来说,她和她的娘家已经完成了使命,他们已经不重要了,尤其是他们之间只有一个女儿。
“农村人,受再多教育都没用,一辈子改变不了传宗接代的思想!”罗维灿恶狠狠地说:“我生的是女儿,这居然成了他出去乱搞的理由,可笑不可笑?”
罗维灿和周圣峰的矛盾越来越多,两人感情变淡,终于有一天,罗维灿得知周圣峰在外面有了人,孩子都挺大了。
罗维灿哪里受过这种委屈,立马和周圣峰闹起来,扬言要找学校、找教委,还要把小三弄死。但周圣峰的眼神让她害怕了,那根本不是看妻子的眼神。
她只知道周圣峰在外面呼风唤雨,已经是合星中学的话事人,潜意识里却还以为周圣峰是那个需要她娘家接济的穷小子。周圣峰警告她,做傻事之前想想女儿。
罗家和周圣峰的地位调转,罗家的不少生意需要周圣峰牵线搭桥,为了娘家和女儿,罗维灿忍了下来。
往后这些年,周圣峰的女人,仅罗维灿知道的,就有四个,私生子有两个,周圣峰或许还知道自己是个教育工作者,不敢让私生子们认祖归宗。
罗维灿看开了,虽然恨毒了周圣峰,却懒得再与他争吵,她拼命花他的钱,还教女儿拼命花他的钱。
“晶晶,以后你爸的钱,势必会分给那些畜生,妈妈会为你争取,但你也要狠下心来,想要什么就买,不要为他节省,钱不花在你身上,就会花到那些畜生身上!”
周晶萃很小的时候,周圣峰教学虽然有了成绩,但钱还没有进自己的口袋,而罗维灿也总是给她讲爸爸不容易。她很心痛周圣峰,在花钱上比较节省,周圣峰已是校长,她依旧没有大手大脚。
在她最易被影响的青春期,父母的战争将她笼罩,罗维灿引导她花钱享乐,周晶萃就是在那个时候,变成了穿金戴银,要什么有什么的公主。
罗维灿望着衣帽间里琳琅满目的名牌,又哭了起来,这些衣服有的是周晶萃买的,有的是她给周晶萃买的,大部分周晶萃都只穿过一次。它们如此崭新,却都已经成为遗物。
“平时就你一个人住在这边?”岳迁问。
罗维灿咬牙切齿,“周圣峰住在那些小三家里。”
岳迁问:“周晶萃怎么不回来住?你们母女关系那么好,她不想回来陪陪你吗?”
罗维灿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怎么回答,片刻才低下头,“晶晶大了,想要自己的空间。”
周晶萃从高二开始,就独自在外面住了,合星中学的宿舍很好,但她不愿意和人同处一室,刚好罗维灿在学校附近有一套房子,周晶萃就住了进去。上大学后,周圣峰又在大学外给她买了一套,她有时一周回来一趟,有时半个月才回来一趟。
泓苑这边几乎没有周晶萃现在的生活痕迹,但岳迁将各个柜子打开,找到一些她高中时的片段。有个抽屉里放满了球票、纪念册,而衣帽间里则挂着十来件有球星签名的球衣、帽子。在成为二次元之前,周晶萃喜欢的是体育,尤其是足球。
罗维灿说,当初她让周晶萃多花周圣峰的钱,周晶萃还不习惯,觉得家里什么都有,没有别的想买的。罗维灿便说:“你不是喜欢看球赛吗?在家里看有什么意思,去欧洲看!”
周晶萃第一次去,是罗维灿陪着,看球加上购物,花了二十来万。周晶萃爱上了现场看球的感觉,后来又去了很多次,要么是自己一个人,要么叫上蒋善礼。她学会了花钱,罗维灿很高兴。
岳迁问:“周晶萃现在不怎么去看球了?”
罗维灿对周晶萃的了解显然没有爱那么深,她想了很久,说周晶萃的爱好变了,喜欢那些假人,体育方面的东西都拿回来收着了。至于她的爱好为何改变,她并不知道。
和很多排斥二次元的家长不同,罗维灿对周晶萃玩cosplay、买周边等毫不介意,周晶萃越是会花钱,她越是高兴。周晶萃的死和二次元联系如此之大,她都没有将愤怒转移到二次元,而是激动地喊道:“你们去查周圣峰的那些小三,那些私生子,肯定是他们害了晶晶!晶晶如果好好的,周圣峰就没办法正大光明地将财产分给他们!”
岳迁觉得,这的确是调查的一个方向。
楼下,周圣峰平静地接受问询。他没有掩饰自己和罗维灿婚姻已经破裂的事实,但强调自己一直很关心周晶萃。他捂住通红的眼睛,落下几滴属于父亲的眼泪。
但当岳迁问他知不知道周晶萃和哪些人有矛盾时,他的神情变得有些奇怪,像是知道,却不肯说出来。
“周校长?”岳迁喊了声。
周圣峰回过神,摇头,“我平时很忙,晶晶又是个女孩儿,有什么事,她也不会跟我说。”
岳迁说:“罗维灿认为,凶手可能是你的情人和私生子,他们有充分的动机——你的财产。”
周圣峰惊讶地瞪起双眼,“不,不至于。他们没这个胆子。晶晶是在做二次元直播时遇害的,岳警官,我觉得你们还是应该从这方面调查。现在这些喜欢二次元的孩子,哎,年纪小,一个比一个极端喂,于小衍。”
岳迁说:“你很了解他们?”
周圣峰说,自己好歹是合星中学的校长,这些年来,二次元在学生中越来越流行,出现的问题也越来越多,已经不限于线上的网暴了,还有线下约架的,一些学生受到不良思想的影响,早恋、偷钱、诈骗、霸凌老师,干出的事都很出格。
岳迁盯着周圣峰的眼睛,“周晶萃高中的时候就在你眼皮底下,没参与这些事吧?”
周圣峰眼神躲闪,“没有没有,她那时爱看体育,喜欢二次元是读大学之后的事了。”周圣峰还强调,周晶萃高中阶段成绩虽然一般,但参与了不少校园活动,平行端正。
重案队从周家撤退时,岳迁看见周圣峰和罗维灿又吵了起来,罗维灿说一定是小三和私生子杀了周晶萃,周圣峰说她是疯子,不可理喻。
现在重案队的思路很明确,得从周晶萃的二次元人际关系来入手,岳迁想了想罗维灿的话,打算去接触周圣峰的情人和私生子们,他们没问题的话,也算是缩小调查范围。
尹莫送岳迁来泓苑之后就没影了,岳迁要走,他又出现了。周晓军正要叫岳迁和自己一起上车,看到尹莫,“哟,这不是那小子吗!”
尹莫挥手,“周哥。”
周晓军说:“来找迁子啊?他今天忙呢。”
尹莫说:“再忙也得监督我,我这不是有危害社会的可能吗。”
周晓军&岳迁:“……”
“那你这……”周晓军看看岳迁,“迁子,你这是继续监督,还是查案啊?”
岳迁忙说:“我们年轻人精力旺盛,都要,都要!请组织放心。”
关上车门,岳迁松了口气,问:“你刚才干嘛去了?我还以为你走了。”
“听豪门八卦啊,精彩。”尹莫将车往小区大门滑。罗维灿一个人住着孤独,平时爱和小区里的富太太们打牌,这些家庭也各有各的矛盾,大家凑在一起抱怨了不少。
周圣峰情人虽然数不清,但私生子只有两个,小的才五六岁,他妈好像是个音乐老师,二十来岁,跟了周圣峰后就把学校的工作辞了,靠周圣峰的门路,去商业乐团演出。周圣峰现在跟这娘儿俩住一起。
大的那个私生子比周晶萃小不了多少,是罗维灿生不出儿子后,周圣峰马上就在外面搞出来的。这私生子叫周锐熙,他妈以前是空姐,现在早就人老珠黄了,周圣峰对她爱答不理。
罗维灿以前对他们充满敌意,但周锐熙这个人,没有继承周圣峰的脑子,也没有继承空姐老妈的外貌,长相普通,脑子少根弦,周圣峰不喜欢周锐熙,再加上小儿子似乎很聪明,周圣峰将培养的重心放在小儿子上。罗维灿骂周锐熙母子骂得没以前那么多了。
“我搜了下这个周锐熙,你猜我搜到了什么?”尹莫神神秘秘地说。
岳迁说:“难道他喜欢周晶萃?”
“啧,脑洞真大。”尹莫说:“我手机打开了他的主页,你自己看。”
岳迁快速输入密码解锁,果然看到周锐熙的主页,他和周晶萃一样,也是个二次元。岳迁在侦查方面比尹莫更敏锐,不仅看周锐熙发的,还看他的点赞和地点标记,忽然一个熟悉的地名出现。
“周锐熙去了雪林豪庄?”岳迁迅速往下滑,周锐熙近期标记了三次雪林豪庄,分别是5月27号、30号、6月5号。而周晶萃遇害的时间正是6月5号晚上。
“走,去雪林豪庄!”岳迁说。
“嗯?上车又改道,得加钱。”尹莫笑着说。
“啰嗦!”
“哎,岳警官真会使唤老百姓。”
“你是普通老百姓吗?”岳迁拿他刚才的话说他,“你是会危害社会安全的老百姓。”
尹莫争辩,“那也是老百姓。”
雪林豪庄有重案队的人在,排查正在铺开,昨天进出的快递员、外卖员都得一个个进行核实,而其他住户、游客、工作人员也要提供信息,很多人觉得不关自己的事,排斥调查。
岳迁找到看监控的队员,点开周锐熙发在社交平台上的照片,“张哥,这个人有没出现过?”
“暂时还没看到,你们呢?”
“没有。”
岳迁说:“他是周晶萃同父异母的弟弟,张哥,必须把他找出来。”
队员一听,立马打起精神,岳迁见尹莫没事干,让尹莫也帮忙看,尹莫问:“你呢?”
岳迁头也不回,“我去找物管!”
一圈问下来,有物管认出周锐熙,“我好像昨天看到他了,他去的是,是东15号别墅!”
岳迁立即反馈给队友,范围一缩小,周锐熙的身影清晰出现在东15号别墅外的监控中。他穿着黑色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灰色的包,徘徊一阵,进入东15号别墅,十几分钟后又出来。
从中午到晚上,他进出东15号别墅共9次,傍晚,也就是直播正式开始之前,周晶萃租下的东5号别墅外的监控也拍到了他,他在往里面张望,可由于监控存在死角,东5号别墅本来的监控没有开,无法确定他是否曾经进入东5号别墅。
岳迁刚将这条重要线索报给叶波,就接到尹莫电话,“省事了,周锐熙自己来了。”
第114章 献祭者(06)
“你干什么!放开我!滚!”
岳迁跑到别墅外的警戒带,就看到尹莫提着周锐熙的后衣领过来了,周锐熙帽子掉了,那头奶奶灰十分惹眼,他喊得越大声,周围看向他的居民就越多。他对尹莫拳打脚踢,尹莫每一下都避开了,忽然松手,将他往警察堆里一推。
“你是警察?”周锐熙凶狠地瞪着尹莫,“我要举报你!”
“去呗。”尹莫拍了拍手,跟沾了脏东西似的,面带微笑地说:“我不是警察,我是被警察监督的潜在犯罪分子。”
周锐熙登时愣住,满面狐疑。
“知道我为什么被监督吗?”尹莫弯起眼,露出的虽然是笑容,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因为我是个疯子,我随时可能危害社会。你这样的,我一刀一个。”
“啊!啊!”周锐熙是真被吓到了,脚步趔趄,连忙寻求警察帮助。他退得急躁,撞到岳迁怀里,岳迁抬头,看见尹莫不悦地皱起眉。
岳迁朝他抬了抬眉,以示感谢,他这才矜持地点了个头。
“周锐熙,你来雪林豪庄干什么?”岳迁将周锐熙稍稍推开,审视道。
“我……”周锐熙回过神来,“这里所有人都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
岳迁说:“你不会不知道你同父异母的姐姐周晶萃昨天死在这儿了吧?”
周锐熙脸色发白,气势一会儿弱一会儿强,“我,我知道,那又怎样?”
“那又怎样?”岳迁笑了声,“你嫌疑有点大啊,小老弟。昨天你就几次三番跑东5号来,今天又徘徊在附近。”
周锐熙叫起来,“我?嫌疑?你在说什么?怎么可能是我杀她?”
“那你解释下,昨天的异常举动是在干什么?今天为什么又来?”岳迁说:“我已经拿到了你反复出入东15号别墅的监控,东5号别墅附近的摄像头也拍到了你。你和周晶萃这对姐弟,围绕周圣峰的财产,关系不怎么亲密吧?”
周锐熙嘴唇颤抖,半天没说出话来。岳迁将他带到别墅里,周晶萃死亡的痕迹并没有完全被清除,肢体虽然已经带回重案队,但都做了标记,血迹还在地上、墙上,深红变成黑色,面积很大。周锐熙一看,吓得大叫一声,抱头蹲在地上。
“怕了?”岳迁说:“昨天不是很想进来吗?今天来的目的也是看看里面到底是怎么回事?现在看到了,感觉怎么样?”
周锐熙哇哇大叫,声音渐渐颤抖,居然被吓哭了。
岳迁俯视他,觉得这种胆量的人,可能无法杀人。但也不一定,周锐熙可能无法当面一刀捅死周晶萃,但在玩偶里藏炸.弹,远距离遥控作案,并不需要过余的胆量,这就是一念之间的事。再者,周锐熙昨天的行迹太可疑了。
“哭够了吗?”岳迁蹲下来,递给他一包纸,“看到你姐的血,有什么感想?”
周锐熙用力摇头,“真的不是我,我再恨她,也干不出这种事!”
岳迁挑眉,“你很恨她?”
周锐熙垂头丧气,“是她和她妈先整我和我妈!我能不恨她吗!如果没有她,我和我妈也不至于活成这样!”
周锐熙小时候,并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他母亲阿薇没有跟他说过自己是情妇,那时周圣峰经常来和他们母子一起生活,每次都带来礼物、钱,他觉得自己有天底下最好的爸爸。
直到小学的某一天,罗维灿带着周晶萃来他的班上大闹,骂他是私生子,骂他妈妈是贱.人,他惊恐不已,小声争辩,而周晶萃用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那之后,他无忧无虑的生活变了样,他被迫接受自己的爸爸也是别人的爸爸,而且周晶萃更有资格叫周圣峰爸爸。他本来在班上人缘不错的,可现在大家一看到他,就会小声议论,连他的好朋友也为难地跟他说:“熙熙,我不能跟你玩了,他们说私生子不是好东西,我再跟你玩的话,他们就要开除我了。”
罗维灿后来又到家里来闹了几次,周圣峰安排他们母子搬家,来看他的次数也少了。阿薇倒是无所谓,她好像本来就不喜欢周圣峰,只是屈服于周圣峰的钱而已,周圣峰继续给钱,她就继续逍遥自在。
难过的只有周锐熙,他失去了慈爱的父亲,因为私生子的身份,在外面备受欺凌。随着年龄的增长,他恨阿薇当小三,恨周圣峰不忠,恨罗维灿恶毒,也恨周晶萃的漠视。
他不是没有想过和周晶萃搞好关系,再怎么说,周晶萃也是他的姐姐,他们有血缘关系!尤其是前些年,他们都在合星中学就读,周晶萃在高中部,他在初中部。有时遇到了,他会主动跟周晶萃打招呼。但周晶萃拿他当空气,从不正眼看他。
有一次,周晶萃身边没有其他人,他鼓起勇气喊了声“姐”,周晶萃诧异地看着他,片刻笑了笑:“畜.生就不要随便乱叫了,小心被人乱棍打死。”
当天晚上,他放学路上就被混混围了,他们将他带到没人的公园,把他的头套住,打得他头破血流,还断了两根肋骨。
是周晶萃叫来的人,他知道,周圣峰也知道,但可能因为罗维灿的压力,周圣峰没有惩罚周晶萃,而他也没有得到任何补偿。
那之后,他见着周晶萃就避着走,心中的恨却一刻不停地疯长。周晶萃经常去欧洲看球赛,他诅咒飞机掉下来,周晶萃和很多男人乱搞,他诅咒周晶萃得病。但周晶萃好端端地活到了现在。
周晶萃从合星中学毕业后,周锐熙看到她的次数少了,只知道她好像对体育不再有兴趣,反而成了个二次元。周锐熙很恼怒,这种人怎么会喜欢二次元?一定是跟风!
周锐熙从小喜欢看漫画,是个老二次元,对周晶萃成了二次元这件事非常介意。周晶萃有钱,外形也十分优越,还特别会营销自己,加上芙林斯这个角色太火了,周晶萃一跃成了圈子里的富婆女神。周锐熙越想越觉得讽刺,好几次恨不得在网上将周晶萃扒掉一层皮。
但是周晶萃粉丝太多了,网上很多事根本说不准,他不想贸然出击,不然又会像小时候那样成为笑话。
他关注着芙林斯这个圈子的动向,周晶萃要办直播摆阵的消息一发出来,他就知道了,也知道周晶萃选择的地点是雪林豪庄。他眼前一亮,这地方他熟啊!
东15号别墅,有个胶佬在里面开了个模型店,既卖模型也展示模型,店面的另一部分用来出租、卖漫画书。周锐熙是狂热的胶佬,经常去店里观摩。他很想做点什么,让周晶萃出丑。
这两年,周锐熙和阿薇的日子不是很好过,准确来说,是周锐熙的日子没有以前好过了。他长大之后,明白周圣峰找情人的目的并非因为爱情,只是想有个儿子。他作为周圣峰第一个儿子,生活曾经相当富足。周圣峰对他寄予厚望,几乎是阿薇要多少钱,周圣峰就给多少。
但他没有继承父母双方的优点,成绩稀烂,沉迷二次元。周圣峰对他越来越失望,自从有了小儿子,更是基本放弃了对他的培养。阿薇得到的钱少了,自然给不了他更多。阿薇不会亏待自己,钱都用在自己的保养上,他看上一套模型,却囊中羞涩,这样的情况以前没有发生过,却一定会在未来一遍遍上演。
周锐熙恨那个夺走了周圣峰关爱的小孩,自觉有点理解周晶萃母女了。上个月,他又一次主动接近周晶萃,对周晶萃释放善意,他以为周晶萃会站在他这一边,毕竟他们现在都是“弃儿”了。周晶萃却哈哈大笑,说不管怎么说,她都是周圣峰名义上的继承人,她的日子完全没有受到影响,他算什么东西,也配和她攀亲戚?
又一次被羞辱,周锐熙坚定地要让周晶萃在直播中出丑。昨天一早,他就来到雪林豪庄,先是像往常一样待在东15号别墅,看见周晶萃和她找来帮忙的人陆续经过。他的计划是在周晶萃摆好阵之后,冲进去捣乱,或者再狠一点,在直播开始后,强行入镜。但当他看到蒋善礼也来了,一下子忐忑起来。当年打断他肋骨的那些人,其实就是蒋善礼叫来的,他骨子里很怕蒋善礼。
可这么好的机会,他不愿意放弃,所以反反复复去了东5号别墅几次。直播已经开始了,他越来越着急,难道计划进行不下去了吗?他不甘心。正当他决定不顾一切拼一把的时候,手机上正在进行的直播中断了。他非常诧异,这是出什么事了吗?他还没有行动,直播就出岔子了?他欣喜若狂,蹲在树丛中等待。
忽然,别墅里传来一声炸响,他并不能立即分辨那是什么响声,紧接着直播恢复了,他和无数网友一起看到了周晶萃被炸成两截的恐怖画面。
“就,就是这样!”周锐熙哆嗦地说,他当时都吓傻了,手机掉在地上,再捡起来时直播已经结束。别墅里传出人们的叫声哭声,有人从屋里冲了出来,他连忙逃走,回家后看了很多网友的讨论,一夜没睡着,无法相信周晶萃就这么在离他几十米远的地方被炸死了,所以今天才又来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锐熙喘着气,越说越委屈,又抱怨起自己这几年的不如意。他不明白,周圣峰有了小儿子后,重心都在小儿子身上,但为什么过苦日子的只有他?周晶萃的零花钱一分没少,甚至更多了,他妈阿薇也花钱如流水,他成为唯一不受待见的那个。他不是儿子吗?他不是继承周家香火的长子吗?
“你刚才说周晶萃和很多男人乱搞,是怎么回事?”岳迁问。
周锐熙嫌恶道:“她是什么女神吗?她就和周圣峰一样!不,她比周圣峰还要恶心,她连我的兄弟都睡!”
在周锐熙的证词里,周晶萃的另一面展现出来。
大约因为周圣峰的影响,周晶萃高中就开始谈恋爱。周锐熙不知道具体是哪些人,但知道肯定有,阿薇也是这么说。他一度怀疑周晶萃和蒋善礼是一对,但又看到周晶萃和校外的男生勾勾搭搭,蒋善礼就在一旁,搂抱着另外的女生。他觉得周晶萃和蒋善礼都很脏。
“这个女人,为了整我,还和我兄弟搞上了!”周锐熙说得咬牙切齿。
那是周晶萃读大一时的事。周锐熙当时有个好兄弟,叫阿晨,阿晨是校足球队的队员,很高很帅,周锐熙踢得不行,但和阿晨是同桌,平时帮忙打饭抄作业什么的,和阿晨关系很好。
周晶萃盯上了阿晨,把阿晨给睡了,还给阿晨吹耳边风,说周锐熙的坏话。阿晨家里一般,以体尖身份进合星中学,周晶萃给他钱,轻易将他收买。
阿晨和周锐熙疏远了,足球队的其他人也不搭理周锐熙。周锐熙知道是周晶萃在搞鬼,内心很是挫败。周晶萃来合星中学找阿晨,碰到周锐熙,还得意地冲他笑了笑,两人擦肩而过时,周晶萃说:“你的一切,我都要抢过来。”
“这个阿晨现在还和周晶萃在一起?”岳迁问。
“哈!早就分了!”周锐熙说,周晶萃这种人,就是图个新鲜,想抢他的东西,新鲜感一过,就把阿晨给踹了,说到底体尖能是什么好东西,没脑子,一切都靠下半身思考。
从周锐熙这里,岳迁得到一条重要的线索,周晶萃从高中开始,男女关系就比较复杂,而她在二次元圈子里表现出来的,却是厌恶现实中的男性,要和芙林斯过一辈子。
东15号别墅今天也在营业,并没有因为雪林豪庄的凶案而关门大吉。岳迁赶过去时,尹莫已经和老板路易吉聊上了。
岳迁微微侧目,不是对二次元不感兴趣吗?
路易吉不到30岁,并不是外国人,路易吉是他给自己取的圈名。尹莫这个看上去忧郁文艺的青年上门,他立即热情介绍自己的收藏,尹莫明明啥都不懂,却看得津津有味。
岳迁顿悟了,这人敢情是在琢磨回去做些类似的纸扎,赚死胶佬们的钱!
警察上门,即便是热情的路易吉也紧张起来,尹莫则继续欣赏着模型,还往楼上走去了。岳迁不管尹莫,向路易吉核实周锐熙的话。
路易吉说,周锐熙是他这里的常客,前几年很大方,每次来都要买模型回去,看中的还都是不便宜的,路易吉自己就是富二代,有些藏品只是展示,不售卖,周锐熙磨了他好久,他想着做生意,还是把心头好卖给了周锐熙。但这两年,周锐熙没钱了,看的次数多,买的次数少。路易吉心里门清,但也不揭穿,他这里招待的同好不少,不是所有人都有钱,只看、互相交流,他也很欢迎。
周锐熙最近来的这几次有点不对劲,路易吉也注意到了,他似乎对模型不再有兴趣,心事重重的样子,尤其是昨天,周锐熙跑出去好几次,他问怎么了,周锐熙不说。
岳迁问:“周锐熙带什么东西来没有?”
路易吉回忆一番,摇头。
岳迁给路易吉看毛绒娃娃的照片,路易吉很确定地说:“他肯定没有带这个来。”
岳迁又问了一些关于周晶萃的问题,以及昨天那场爆炸。路易吉说雪林豪庄经常有二次元来拍照,他早就见怪不怪了,但对芙林斯不太熟。爆炸时他听到了,第一时间跑去看热闹。
调查下来,周锐熙的嫌疑不算大,岳迁给叶波打电话,问炸.弹分析得怎么样了。
“凶手有很强的动手能力和化学知识储备,炸.弹是他自己制造组装。”叶波说:“玩偶的残余布料也检验比对过了,是正版,但没办法溯源。”
岳迁想了想,觉得周锐熙还是不能轻易放下,他非常了解二次元圈子,他要买到芙林斯的二手毛绒娃娃,比其他人容易。而且他对周晶萃的恨,是充分的作案动机。
听岳迁说完,叶波说:“行,周锐熙的通讯记录上网记录我让技侦详细查一下。”
说到通讯记录,叶波语气突然凝重,“周晶萃的社会关系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岳迁立即反应过来,“是不是感情方面?周锐熙说她从高中开始,就有很多男友。”
“以前的不知道,但现在……”叶波顿了顿,“她不是号称厌恶现实中的男人吗?但她至少和四个男人保持着恋爱关系,出事前一天,还和人去过酒店。”
“身份都核实了吗?”岳迁问。
“正在做。”叶波说:“那天和她去开房的这个孩子核实了,是合星中学高二的体尖,叫李槐。”
“又是体尖?”岳迁打断了叶波的话。
“又?”
“周晶萃以前也找过,而且也是合星中学的体尖。”
“啧——”叶波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得吐出一句:“现在这些学生,玩得花啊。”
岳迁要回市局,尹莫挤上警车。岳迁看他一眼,“不跟胶佬取经了?”
“取够了,回去就扎一个。”尹莫对自己的手艺很有信心。
重案队此时人不少,蒋善礼、林艰等人都被带来做进一步问询。岳迁去找叶波,看周晶萃的聊天记录,她与不同男性调情的话火辣夸张,和她营造的人设全然不同。
另一头,尹莫闲人似的在走廊转悠,等岳迁的中途,突然看到一个眼熟的人。
古纯小心地跟在警察后面,她看上去非常疲惫,没有睡好,也没心情化妆,整张脸都是憔悴暗沉的。但正好是这张脸,和四年前尹莫在一个白事上看到的重合了。
第115章 献祭者(07)
南合市的秋天有下不完的雨,对白事来说,下雨很有气氛,但搭灵棚、摆花圈很吃力,尤其是雨大的时候,花圈还没有摆好,就都湿透了。
尹莫的团队当时人员没有现在多,很多事情都需要尹莫自己做。他在风雨里搬了半个月花圈,实在是被淋得没脾气了,打算给自己放个假,过几天天晴了再接活儿。
但青姐又在风疾雨大的日子接了单子。
尹莫不想去,让青姐自己带队。青姐急了,说这次死的是个孩子,很可怜,来拜托她的还是认识的人,她不能敷衍过去。
青姐都开口求了,尹莫只得应下,拉了一车花圈和别的殡葬用品赶到嘉枝镇隔壁的邵辛镇。他到的时候,青姐已经指挥大伙儿把灵棚搭好了,几个家属红着眼睛出来接花圈,有人走着走着就哭了。
青姐丈夫的老家就在邵辛镇,在这边积累了不少人脉客源,尹莫过来办白事的次数不少,对整个邵辛镇也挺熟悉。
邵辛镇离南合市比较近,一些原本在市里的工厂拆出来,在这里建了一个个小厂区,将经济拉动了一把。邵辛镇在南合市管辖的乡镇中,算是比较富裕的。孩子们读书好的,高中就去市里接着念了,差点的,镇里也有高中,可以凑合着继续念,实在不想读了、读不出来,还有两个技校,进去学两三年,出来都能找到对口的工作。
死的那个孩子,就是技校的学生,名字尹莫记不大清了,但遗照上的那张脸还有印象,很清秀文静的男生。
男生是被人从河里捞起来的,都浮起来了,尸体胀得吓人。派出所拉去做了尸检,排除他杀。他要么是投河自尽,要么是不慎落水。
尹莫一边忙一边听宾客、家属聊男生,他从小就是个中规中矩的孩子,小学、初中学习都很卖力,奈何实在不是读书的料,成绩一般。他家里虽然不是困难户,但也很难拿出几万的择校费,何况他这情况,继续读下去顶多也就考个二本,现在重点大学的学生找工作都困难,更别说他这样的。所以一家人商量下来,他读技校,今后托人去个效益好福利好的工厂,这辈子就算是有着落了。
在技校,男生也是学得最用心的,他殒命的那条河,叫小辛河,经常有混混学生过去玩,但他不和混混打交道,去河边只是为了背书,不会下水,基本没有失足落水的可能。而他杀是在一开始就被排除了的,剩下的就只有自杀。
警察在技校走访,从同学和老师处得知,男生这阵子寡言少语,压力非常大。熟悉他的同学说,他以前不是这样,虽然性格内向,但喜欢笑,和谁关系都不错。他的改变大概率是家庭给与的就业压力。
他妈妈半年前得了病,家里开销一下子大了很多,他爸爸厂里效益不好,被裁员,为了生计,没日没夜在外面打工。他父母文化水平都不高,开口就是抱怨,将自己的痛苦和压力转移到他身上,强调他们为了供他上学花了多少钱,他要是找不到好工作怎么对得起他们。
男生已经够刻苦了,但是技校也不是只学技术,依然有文化课,文化课的分数计入综合排名,男生始终徘徊在二十名开外。那些上课开小差的,放学去河边疯玩的,谈恋爱的,因为比他聪明,成绩都比他好。他长期生活在自卑中,最终走向了秋天平静的河面。
白事上,男孩的父母痛哭流涕,尹莫看多了这样的画面,内心毫无触动,倒是一个憔悴沉默的女生吸引了他的注意。
这个女生就是刚才在走廊上遇到的古纯。
当时,古纯更清瘦一点,打扮也比较土气。秋天,大家都穿得黑不溜秋的,白事上更是一水的黑灰。古纯披着发,穿一件很旧的黑色棉衣,背着书包。她似乎是独自来送男生,身边没有其他人。尹莫看着她孤零零地来到遗像前,望着遗像站了很久,烧纸的人走了一拨,她赶紧蹲下来,给男生烧纸,其间,她几次抬手擦拭眼泪。
技校的学生也来了不少,男女都有,但他们都是结伴而来。只有古纯,既不是和同学一起来,也不是和父母一起来。男生的家人上前和她说话,尹莫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还有晚上的节目要准备,尹莫只得暂时离开。
灵棚搭了两天半,古纯每天都来,且都是一个人,最后送灵的那个凌晨,她似乎是外人里唯一留下来的。
岳迁听尹莫说完,思索了一会儿,“这条线索好像和周晶萃的案子没有关系。”
尹莫哼了声,“谁说这是线索?谁说和案子有关系了?”
岳迁满脑子都是案子,狐疑地盯着尹莫。这男的,刚才神神秘秘将他拉过来,说有要紧事情要跟他说,就这?
“岳警官,我叫你一声岳警官,你就真把我当成线人啊?”尹莫大为受挫,看上去相当委屈。
“不是。”岳迁都被他演懵了,“不是线索你还这么,这么……”
“我就是跟你分享一下,我以前见过古纯。”尹莫不满地说:“你和我之间的话题,就只剩下情报情报了吗?”
岳迁在他头上狠狠揉了一把,“你再给我装!”
尹莫还在借题发作,“别的老公都可以给老婆分享日常,怎么到我们家,就只能分享情报了呢?”
岳迁连忙捂住他的嘴,“兄弟,这是重案队!”
尹莫一个白眼亮给他,“谁是你兄弟!”
这时,古纯做完问询出来,看到岳迁,点了点头,转身时看到尹莫,惊讶的神情在她脸上一闪而过。
岳迁捕捉到了。
“古纯对你有印象?”岳迁说:“你们当时有过交流?”
尹莫摇头,“没,但主持白事的是我,主要的表演者也是我,她三天都在,记得我很正常。”
是很正常,但古纯刚才的反应不是很正常,她似乎完全没有想到会在重案队遇到尹莫。
岳迁突然说:“你这条情报可能有点用。”
尹莫抗议:“都说了不是情报!”
“好,是分享日常。”岳迁在尹莫耳边说:“老婆,你去跟青姐打听一下,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尹莫眉眼一下子弯起来,而岳迁已经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跑了。
蒋善礼以为没自己什么事了,正要走,却被岳迁追上,他叫苦不迭,“岳警官,我知道的不是都交待了吗?还要怎样啊?”
“我现在要去合星中学,你没事的话,也回一趟母校吧。”岳迁拉开警车的门。
蒋善礼不肯上车,“我有事!”
“那也只好请你调整一下安排了。”岳迁特别霸道地说:“因为我手上的事还没有解决。”
“你!”
“我?”
蒋善礼有钱,平时也横惯了,照周锐熙的说法,他上高中时和校外的混混有牵连,估计是校霸之类的角色。但此时,面对岳迁,蒋善礼挣扎了会儿还是怂了,钻进后座。
“你上三楼干什么?”岳迁再次提到蒋善礼上楼的事。
“我随便看看!”蒋善礼一直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那地方有什么好看?”岳迁说:“林艰上去是想整周晶萃,你也是?”
“不是!”
“对了,我已经拿到周晶萃的通讯记录,还见过她弟周锐熙。”岳迁观察蒋善礼,发现他愣了下,露出厌恶的表情。
“你和周晶萃关系那么好,知道周锐熙吧?”
“知道,不熟。”
岳迁说:“但他对你好像很熟,你以前找人收拾过他?”
蒋善礼惊愕道:“他跟你说了?”
岳迁笑了笑,“毕竟他和周晶萃关系很差,还有财产上的矛盾,是我们的重点怀疑对象,对他的调查做得比较详细。”
蒋善礼有点慌,“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再说,我也是帮晶晶的忙。”
“周晶萃让你收拾周锐熙?”
“啊,我跟周锐熙又没什么矛盾。”蒋善礼眼神躲闪,双手抠来抠去。
岳迁等了会儿,又说:“周晶萃那么多男朋友,你也是其中之一吗?”
蒋善礼眼睛都凸出来了,“怎,怎么可能?你不要随便乱说!”
“乱说?”岳迁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我已经拿到周晶萃的通讯记录。”
蒋善礼嘴巴张开,“我们……只是……”
半分钟后,蒋善礼用力捶打自己的大腿,自暴自弃道:“我和晶晶,没在谈,我们只是,只是睡过!我喜欢她,但她对我没兴趣!”
蒋善礼承认,自己早就喜欢上周晶萃这个青梅竹马了,为了她,他也开始看体育,陪她一起去欧洲看球赛。他曾经以为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从小一起长大,门当户对,他妈妈离开合星中学去创业,给了周圣峰很大的支持,两家现在也有很多合作项目,他自己也不差,对周晶萃又好,周晶萃不喜欢他还能喜欢谁?
然而他还未告白,就得知周晶萃和大学的体育生好上了,那时周晶萃才高二。原来周晶萃喜欢的不是体育本身,而是搞体育的人!整个高中,周晶萃谈了不少体育生,都是比她大的,他开玩笑问周晶萃自己可不可以,周晶萃笑道:“我喜欢年纪大的,我们同龄啊。”
但当周晶萃上了大学,喜好又变了,嫌大学生老,看上了高中的体尖们。周锐熙的同学阿晨就是其中之一。合星中学对体尖和艺尖很重视,每年都能送一大批体尖艺尖去好大学,名额竞争也很激烈。而周晶萃是周圣峰的掌上明珠,动歪心思的体尖不在少数,而他们又正好合周晶萃的胃口。
眼看着周晶萃谈了一个又一个,蒋圣峰坐不住了,他还是很喜欢周晶萃,虽然知道她轻浮放荡,跟她那个到处留情的爸一样,他还是渴望得到她。
周晶萃居然嘲笑他老土,什么得到不得到的?成年人寻欢作乐一场而已,想那么多干什么?于是他们成了炮.友,不勤,但周晶萃有时会主动找他。雪林豪庄的别墅是他找的,那个三楼他很中意,宽敞,没装修,废墟风,视野还不错。那天他上去,是打算直播结束后把周晶萃拉上来爽一把。
交待完,蒋善礼还在发抖,从他的言语里,岳迁看不出他对周晶萃有多喜欢,也许以前的确是喜欢的,但目睹周晶萃交往那么多男朋友,他那点廉价的喜欢早就烟消云散了,他渴望的也就那点事儿而已。
“你的意思是,周晶萃可以帮助体尖争取名额?”岳迁考虑到另一个方向,合星中学的体尖名额如果能这么轻易地被周晶萃左右,那本该得到名额的人被刷下去,这些人对周晶萃、对拿到名额的体尖必然心怀愤恨。
“这多简单。”蒋善礼说:“别说她了,我也行啊。”
合星中学服务于学生的项目很多,除了保证成绩最顶尖的那一拨,其他的都有水分,尤其是体尖选拔,给周晶萃几个名额算什么?蒋善礼家里做教学设备生意,和合星中学深度绑定,蒋善礼也是说得上话的。
岳迁听了个大概,问:“教学设备就是电脑、电子黑板之类的吧?”
蒋善礼吹嘘起来,“那不止,合星和其他学校联合教学,靠的也是我家量子问道的产品呢!”
岳迁说:“什么,还有联合教学?和谁联合教学?”
蒋善礼说起合星中学,一脸骄傲。合星中学不是全市最好的学校吗?那进来就有很高的门槛,要么成绩好,要么有钱,要么有特长,那些进不来,又想享受合星教育资源的怎么办呢?以前凉拌,但现在,有门路了。
几年前合星中学和技校、乡镇师资力量差的中学合作,把课卖给这些学校,量子问道负责装设备,学生们可以通过直播和合星最好的学生一起上课。
“跟得上吗?”蒋善礼一说合作的都是技校和乡镇中学,岳迁就猜到合星这是排除了有竞争力的对手,但那些成绩较差的孩子,哪里跟得上合星的教学进度?
“那就他们自己的事了。”蒋善礼显然只了解个皮毛。
到了合星中学,蒋善礼刷脸就能进去,岳迁和其他警察则都出示了证件。根据周晶萃手机上的信息,目前与她保持关系的男友中,有两个是合星中学的体尖,一人叫易蹴,一人叫李槐。岳迁正要向他们了解情况,周圣峰的秘书就赶来了,认为重案队不该来合星中学调查,这会影响学生们学习,对合星中学也会造成不良影响。
周圣峰这位父亲的冷血程度刷新了岳迁的认知,他的女儿死了,死得那么惨,他第一时间考虑的是对学校有影响。
岳迁来都来了,岂会因为这点阻止就放弃,“被害人和你校的体尖有恋爱关系,遇害之前还在聊天,另有线索显示,被害人为你校体尖争取名额。你作为校长秘书,有什么想说的吗?”
秘书脸青一阵白一阵,赶紧联系周圣峰去了。
现在还不到校队训练的时候,易蹴和李槐都在班上上课,但两人上课的状态天壤之别。李槐在年级倒数的班级,趴在桌上睡觉,桌子上一本书都没有,老师将他当做空气,看都不往他的方向看一眼。而易蹴却在平行班里排名靠前的班级,坐在中间,认真听讲记笔记,他长得很帅,只看这上课的一幕,很难想到他和李槐都是体尖。
“啊?周晶萃死了?”李槐像是从梦里醒来一样,整个人显得傻乎乎的,“不可能吧,她昨天还给我发消息来着,叫我……”
李槐一下子不吭声了,将手机往兜里藏。他大概也知道,那些消息不便被外人看到。
消化了会儿,李槐还是很震惊,还有点害怕,至于伤心难过,岳迁没看出来。
“周晶萃真的死了啊?怎么死的?”
岳迁问:“你跟她是什么关系?”
“我们……嗐,你都来找我了,还不知道吗?她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死了,你没什么想法?”
李槐着急道:“我能有什么想法啊?我就是个学生,严格说起来是她嫖了我,总不能让我负责吧?”
岳迁问:“你们是怎么认识的?昨晚你在哪里?”
李槐支支吾吾,说是周晶萃自己来找的他。已经毕业的校队老哥说,周晶萃有来校队“选妃”的习惯,被她看上的,升学名额没跑。他球踢得好,脸长得也好,觉得自己可以走周晶萃这条捷径,周晶萃当时一来,他就拼命表现,果然接到了周晶萃的电话。
他们在一起也就半年,要说感情,那没多少,李槐以前是有女朋友的,算是被女朋友捧着哄着,但和周晶萃在一块儿,他觉得自己跟个男宠似的,没什么尊严,可没办法,为了名额,哥们儿忍了。
他和周晶萃最后一条聊天记录是昨天中午,他知道周晶萃晚上要直播,但他对二次元完全没有兴趣,去网吧打了一晚上游戏,回宿舍倒头就睡,根本没关注直播出事了。
“你和易蹴是队友吧?”岳迁问:“你知不知道他和周晶萃……”
“知道啊。”李槐满不在乎,“我又不是真的喜欢周晶萃,我只是想要名额。他倒是有点上头了。”说到这儿,李槐讥笑了一声,“不过他啊,就是个替补,床上场上都是。”
易蹴上完课,被老师领到办公室,他看了看岳迁,皱起眉,“你们是为了周晶萃案来的吧?”
此时,尹莫已经开车来到邵辛镇,还把忙着做纸扎的青姐也拉来了。
青姐也记不得男生的名字,但在邵辛镇熟人多,很快联系到一个,那人说男生叫乌小星,当年念的是长溪职业技术学校。
青姐和熟人拉扯家长里短去了,尹莫独自来到乌小星的家,那半旧不新的小区还是老样子,尹莫在楼下徘徊了会儿,觉得自己这样突然上门有些唐突,便拍了几张照,给岳迁发去。岳迁没回,他又去长溪职业技术学校,技校管理不严,门卫问都没问,就让他进去了,他继续拍照往岳迁的对话框里发。
镜头对准一个横幅时,尹莫愣了下,将手机放下来。那横幅写的是:贺合星中学职高行再获成功!
第116章 献祭者(08)
易蹴和李槐都是周晶萃在合星中学校队找的体尖小男友,但两人给岳迁的感觉完全不同,李槐很符合体尖的刻板印象,易蹴的言谈举止却像优生。他显然已经知道周晶萃的事,眉心紧紧皱着,站得笔直,和岳迁对视的时候也没有退缩躲闪的意思。
带易蹴来的班主任担忧地说:“岳警官,我们易蹴是个好学生,你们有什么就问吧,但不要逼他。”
易蹴转过身,“赵老师,放心,我没事。”
岳迁让易蹴坐下,观察了会儿,给易蹴看聊天记录,易蹴只瞥了一眼,眉间就皱得更紧。他的老师刚还当着他的面说他是个好学生,而这些聊天记录中的他,显然没有老师以为的那么好。
但在周晶萃的聊天记录中,易蹴发的算是非常纯情了,周晶萃似乎也享受这种青涩的撩拨,给他发来的并不露骨。
岳迁问:“什么时候知道的?”
“出事时就知道了。”易蹴低着头说,他对游戏虽然没有什么兴趣,但周晶萃喜欢,出于找话题的考虑,他空闲时也会看看芙林斯的视频。周晶萃要直播的事,他一开始就知道,也等待着这一天,想上去给周晶萃刷点礼物。但昨晚有晚自习,他拿着手机跑去厕所时,周晶萃已经死了,他没有看到直播中的那个画面,但看到了网友的截图,震惊得脑子一片空白。
岳迁说:“没有想过给周晶萃打个电话,或者发个信息?”
易蹴此时已经很平静,摇头,“我不敢,我当时感觉很乱,手都在发麻,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回宿舍后,易蹴倒头就睡,却怎么都睡不着,半夜又起来刷消息,这才确信周晶萃真的死了。
岳迁盯着他一会儿,“周晶萃是你的女朋友,但你好像不是特别悲伤?”
易蹴抬起头,顿了几秒才道:“我很感激她,但是要说感情,我们其实在一起才两个多月,还没有特别深的感情。她死了,而且是那种死法,老实说,我害怕多于难过吧。”
岳迁问:“没有特别深的感情?你们是怎么在一起?”
易蹴又沉默了会儿,有些自嘲地笑了笑,“我有很功利的目的。”
“嗯?”
“我踢球其实不是很好,是个替补,正常走选拔的话,我可能很难拿到指标。我家里条件也一般,父母不可能砸钱让我上。所以我只好走捷径。大家都知道周晶萃就是捷径。”
岳迁说:“但在你之前,李槐已经是周晶萃的男朋友了。”
“那没关系,我们不是竞争关系,他大我一届,我不抢他的名额。”易蹴说:“而且也没谁规定,周晶萃只能有一个男朋友。”
岳迁问:“是你追周晶萃?”
“我……耍了点手段吧。”易蹴说,他是替补,上场机会不多,周晶萃来看李槐踢球,他没有表现的机会,但他故意在离周晶萃不远的跑道上热身,让周晶萃看到自己。校队的人虽然身材都特别好,但长得好看的不多,他没有李槐长得野,是另一种风格的帅,他觉得周晶萃应该会给自己眼神。
果然,周晶萃注意到了他,主动联系他,问他要不要当自己的男朋友。
他没有谈过恋爱,但为了前途,这两个月,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完美的男朋友,变着花样哄周晶萃开心。眼看着周晶萃找自己的频率超过找李槐,他生出强烈的成就感,这么下去,就算明年周晶萃腻了,看上新的小鲜肉,也一定会给他一个名额。
“但是现在一切都结束了。”易蹴摊开手,耸了耸肩膀,有些失望,可也许因为投入的时间和精力还不算太多,他没有流露出太多苦闷,“后面还是得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