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条件?”李京朗自嘲的呵笑一声,“你这样就只是是欺負我,唐柠月!”一旦失控一次,第二次就会来的尤其快,顧不上维持什么体面或者保持什么人设,李京朗开始崩溃。
“为什么又要丢下我?”李京朗觉得脑袋嗡嗡作响,“每一次,每一次我都是第一个被舍弃的,你明明知道我离不开你,为什么一次又一次抛弃我?”
唐柠月倒在沙发上又没了反应,他像是在对一堵墙说话,永远得不到她的任何反馈,或许也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失控地说出这些平日里根本不敢说给她听的真心话。
“不许睡。”他把她拉起来,唐柠月昏昏沉沉的没力气,被他拽起来又栽倒在他怀里,不肯睜开眼睛。
“唐柠月。”他又喊她,“你不许睡听到没有?”
“啊呀你好煩啊”她又困又晕的睁不开眼睛,完全没有想要搭理他的意思,甚至刚才他那些歇斯底里的真情表露也全然没有听进去。
她抬起手来想要捂住他的嘴,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嘴巴靠近他的耳垂,温熱的呼吸打在他的脖颈上,“不许再说话了,不想听,我要睡觉。”
“不许睡觉。”李京朗只觉得那股子火越烧越旺,却又实在无力对抗她,哪怕她是现在这幅样子,他还是赢不了她,只能提出一些没有任何威慑力的要求。
“你真的很煩”唐柠月干脆坐直身体,迷离的眼神对上他,下一秒就揪住了他的領子。
突然的靠近让他身体失去平衡,两只手臂迅速撑在她身侧才勉强稳住,她的手死死拽着他的衣领,勒住他的脖子直至泛红也没有松手,“不许说话”
她的意识并不清醒,却在李京朗试图再次开口之前做出了反应。
她炙热的呼吸扫过来的时候他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唇瓣上被撕扯啃咬的痛感袭来,他略微才反应过来,她是在吻他。或者说,她只是想堵住他的嘴。
唐柠月的亲吻并不温柔,也并不暧昧,反而是略带强硬的报复,濡湿晶莹的唇在他的唇瓣上蹭来蹭去,上唇下唇皆被她咬破,甚至想要得寸进尺去咬他舌尖。
她在欺負他,他知道,感觉的出来,可被她用力的推开并且无情的被骂道‘快滚开’的时候他才从刚刚的亲吻中回过神来。
又痛又痒,他不知道自己在回味什么。
她霸道无理,欺负他又折腾他,一晚上被打被咬,李京朗却生不起来气,甚至还缓解掉了刚刚争执时心头的无名火。
他坐在沙发尾失神,突然又被她踹了一脚,“蜂蜜水呢,煮好了没有?告诉过你好几回了不许用热水,你究竟听没听进去?混蛋。”
“我去拿。”混蛋站起身来,又听话地跑到厨房冲了蜂蜜水,又拿了把勺子走回来一勺一勺地喂给她喝。
实在殷勤。
温热的蜂蜜水下肚,唐柠月觉得心里舒服了不少,便推开他的手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唐躺好,两只脚交叠搭在李京朗的腿上。
“我要睡了。”
“嗯。”他应道。
“帮我盖好被子。”
“好。”
“还洗澡么?”他问。
“不许多嘴。”
“知道了。”
第27章
平常人宿醉之后的精神通常很差,但唐柠月是个例外。
被太阳光射地睁开眼的时候唐柠月还在沙发上躺着,身上盖着被子,脑袋下枕着枕头,头发散开又被整齐的拢在一边,两只腿被人搂在怀里。
视线顺着往下,一張漂亮的过分的脸在她不远处。
醒来看见漂亮的男人的脸不是稀罕事,但通常这張脸都会在她枕侧,在她稍稍仰头就能吻到位置,此刻,实在保守了。
李京朗就坐在沙发尾端向后靠着,依旧保持着坐姿,阳光映射在他的下颌上,侧脸留出一片阴影,唐柠月细细端详着,忽的发覺他的长相确实不赖,甚至她公司里几个已经出道大火的艺人都比不过他。
不过李京朗当不了艺人,性情太古怪,也不会哄女人,赚不来这个钱。
唐柠月遗憾地咂舌,惊醒了一旁浅睡着的男人。
李京朗睡眠很浅,睡相也很好,是她见过睡覺时最乖的男人,不会乱动也不会乱摸,摆正一个姿势可以睡到天亮,哪怕是以这么别扭的姿势。
“你醒啦?”唐柠月又恢複了之前状态,全然没了昨晚醉酒的模样,撑着脑袋看着他,精神气不错,看着就是被照顾的很好的样子。
“”李京朗扭头看向她,通过酸胀的眼睛看到了她元气十足的样子,跟昨晚简直不是一个人。
“你饿不饿?”她又问他,“我带你出去吃早飯吧?”
“”
依旧没回音,李京朗抿了一下唇,那股刺痛的感覺再次涌上来,他又重新将视线投向她。
唐柠月已经再次躺下开始拨弄手機了,注意力已经转移到了早餐选址上,丝毫没有在意面前的男人的变化。
比起关心他,她更在乎宿醉只会究竟吃什么来暖暖胃。
“你想不想吃蟹黄包?”她一边滑动着手機一边问着,还翻了个身找了舒服的姿势继续躺着,两只腿在他怀里动来动去,将他本就不规整的衬衫弄的褶皱更甚,毫不客气。
没等到他的回音,唐柠月锲而不舍继续问他。
“白咖喱面呢?想不想吃?”
“还是想吃点清淡的?”
“嗯?”
“怎么不说话?”
唐柠月終于从手机上转移了视线,抬腳踢了踢他的手臂。
带着精致手绘美甲的腳蹭过他裸露的肌肤,毫无阻隔的接触讓他瞬间汗毛倒立,身体紧绷起来。
他没动作,只是侧眸悄悄观察着她的神情,她的眼神里却什么都没有。只关心着早餐。
吃什么,吃什么。
他根本都吃不下去。
“怎么了?”唐柠月瞧着他的闷气纏身的模样,微微皱了下眉头。
心思难猜。
她从来不多关注男人的内心,简直浪费她的时间。
他又瞥了她一眼,除了不说话还是不说话,唐柠月摆明了就是不处理不解释。
无言的沉默讓李京朗心火怒烧。
“你昨晚亲我了。”
終于忍无可忍,李京朗垂着脑袋说出这句,嗓音沙哑略带些委屈。
“”
他本不想主动提及这件事,昨天晚上他一直睡不着,唐柠月一会要喝水一会要擦脸,又不准他说话,折腾他到半夜,自己呼呼大睡,他却是天快亮了才勉强睡了一会儿了。
一晚上他脑子乱的很,他怕第二天她清醒了会后悔晚上冲动做的事,他想了很多回答,在心里演练了很多遍就是为了在第二天她忏悔的宽慰她。
如果她道歉,他一定会跟她说,他不怪她。
如果,他是说如果,她亲他是别的情愫,那他也也什么都愿意给,没有伤害他,更不算强迫,他愿意的,自愿的。
只是事态的发展和他的预期完全不同,他不知道唐柠月究竟是忘记了昨天的事情还是根本没把昨天的事当回事,總之是她将昨晚翻篇了,放不下的人变成了他。
她完全没把这事当成什么需要解释或者负责的事情,这就跟她拿起杯子喝水端起碗吃飯一样平常,她没要求他对她感激已经很不错了,毕竟她平时吃饭喝水都要挑拣一下餐具的。
她不是什么
餐具都用,也不是誰都亲。
只是很遗憾,李京朗完全理解不了她这什么狗屁规则,他只知道她喝醉吻了他,现在醒来就翻脸不认人了。
李京朗眼底带着红血丝,整个人疲态展露,领口大敞着,只有几颗扣子系着,衣服上是昨晚被她折腾的凌乱褶皱,他脑袋微微垂着,一副被她凌虐过的模样。
唐柠月头都大了。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还是跟一个ABC一夜情之后,他纏着她要名分,唐柠月想了不少办法才甩掉他。
昨晚的事她勉强记得一些,此刻李京朗嘴巴上被她咬的伤口赤裸裸的摆在她面前,她根本没法逃。
不过就是咬了他两口
唐柠月张了张嘴,扬了扬脖子又抿唇,不知道如何跟他解释,不过小事一桩,干嘛揪着不放,那点子伤口看着都快要愈合了
最煩跟这种不经人事的男孩扯上关系。
麻煩。
她的一番小动作被李京朗全收到眼底,她不想管也不想解释的态度被他全部接收,昨晚想过的那些替她开脱的话现在变得尤其可笑。她这样的态度他居然还想替她找借口。
第一次,他不想再吃这个哑巴亏。
“你忘了?”
“还是不想记得?”
他盯着她,毫不退讓的眼神让唐柠月有些诧异,从来在她面前都是只要她给他点好脸色他再怎么生闷气也会赶紧屁颠屁颠跑过来继续跟在她身后,任凭她再怎么欺负他折腾他,只要她肯哄上一句,他一定会扭头回来。
她想囫囵过去,他头一次没有顺她的意。
“没有啊。”唐柠月坐起来,两只腳收回来跪坐在沙发上,附身凑向他两只手捧着他的脸裝模作样的观察,“是不是弄痛你了,我给你找点药涂一下好不好?”
她偏移重心,把事情扯到另一个方向上。
李京朗瞧着她假心假意的模样控制不住的气从心头冒上来,呼吸都跟着发颤,她總是把他弄得失控,搞得情绪颠簸,“你喝醉了就会随便吻别人是不是?”
他好像在她面前永远都冷静不下来,像个疯子一样,他不知道这到底是她的问题还是他自己有病。
“誰都可以是不是?”
唐柠月捧着他脸的手僵住,脸上的表情瞬间停滞,脑子里警铃大作。
比之前那个更难缠的终于还是让她碰上了,还是个没法通过拉黑删除不见面这种摆脱的男人。
比鬼还难缠。
唐柠月真的后悔,明明朋友都说帮她打电话了,她非得发酒疯自己拨电话,现在好了,惹祸上身。
“我昨天是,是我的问题,我打错电话了,要不然也不能把你”
显然这并不是李京朗想要的解释,她越说他越烦躁,脸色直接黑掉,打断了她的话。
“你要打给谁?”
“盛时扬么?”
“”
“也是。”李京朗自嘲的笑了一下,“如果昨晚的人是盛时扬,你现在也不用费劲在这里找借口了,现在应该已经去吃早饭了吧”
“你是真的很饿是么?唐柠月。”
阴阳怪气的态度终于把她惹恼,唐柠月松开手,烦闷的说着:“我昨天喝醉了,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的么?”
“亲了你又怎么了?”
“又不是第一次亲你了。”
“你至于反应这么大么?”
“你想要干什么?”
作为受害者,李京朗居然在她的一连串质问下败下阵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两个人之间总是出现这种对峙的场面。明明他是个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不爱搭理也不爱讲话的人,明明她总是在外处处与人为善的模样。
可偏偏,偏偏两个人凑在一起的时候就是针尖对麦芒。
一遇到她,他就像变了个人。
“”
唐柠月不想理他,已经起来去洗漱了,李京朗还楞在沙发上,被她脚搭过的大腿上还留存着她的余温,他盯着窗外,摇头叹了口气,额前的碎发又滚下来,遮住眼眸。
唐柠月一直觉得自己从前是个气性极大的人,后来的这些年变得性子稳当了不少,更大一部分的缘由是对于蠢货保持不理不管的态度,让她生气的事情少了,她也变得没那么急躁。
又或许,她根本没把这些事情当做事儿。
根本没什么大事儿。
把事当事,才会变得很严重。
所以仅仅过了几分钟,她平息了刚刚的火气,又在梳妆台前放着歌开始护肤,似乎方才的争执没有她刚发现自己丢了一只口红的事大。
她这个本事从小就有,似乎是天生的,这种自愈的能力不知道究竟算好还是不好。
小时候她是哭着送亲媽许琳上了飞往加拿大的航班,她求着许琳带她走,她说她会乖会听话,可许琳还是松开了她的手,告诉她要乖乖跟着周阿姨,要听周阿姨的话,只有像女儿一样把周姨当成媽媽,她才不会抛弃她。
唐柠月哭的嗓子说不出来话,被周苏带回家的路上也沉默着,但仅仅维持到吃晚餐,她又变成活泼可爱的样子,和周苏聊天,说甜言蜜语哄她开心。
她笑嘻嘻的,好像刚刚在机场哭的撕心裂肺只是她的戏剧表演,收放自如,甚至不会主动说想要跟许琳通话,迅速斩断了和老许家的关系。
她真的很有本事,谁都这么说,小时候周苏工作很忙,事业刚刚起步,她心力交瘁根本无暇关注家里的两个孩子,李京朗算是唐柠月哄大的。
她给李京朗读故事书,哄他睡觉,她给他穿衣服,哄他上学,她给他喂饭,哄他多吃两口。周苏一直觉得这个白捡的女儿实在是上天送她的礼物。
她有时候很想许琳,但她从不主动联系许琳,她怕周苏会生气,因为她现在是周苏的女儿了,只有周苏和许琳通话的时候,她被周苏叫过去和许琳说话,她才会接过听筒,须得对面让她叫人,她才会瞥一眼周苏有没有关注她,之后才会小声的叫声妈妈。
她太厉害了,李京朗到现在都觉得她很厉害,小小的人儿就会察言观色,甚至可以不跟妈妈联系,出国之后也能狠心把所有的东西带走或者扔掉,一丝痕迹不留,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说她趋炎附势也好,脑筋活络也罢,谁也没教过她,好像是天生就遗传老许家那冷血的基因。
可她再厉害,那时候唐柠月毕竟只是个小孩子,再有本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伪裝人设可以装一辈子,本性只会完全的暴露在李京朗面前。
在他面前,她不是乖乖女,也不是永远好脾气的淑女,她会嫌他烦,会嫌他影响自己交朋友,她会冷落他,可她又不是真的完全讨厌他。只是把自己作为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情绪完全展露而已。
在他面前,她才是真真正正的活人。
所以,她每次迅速把情绪抛掷脑后恢複常态的时候,李京朗都觉得崩溃,他宁愿她在他面前歇斯底里,可她再也不会了,她似乎已经完全变成了伪装的样子。
可她却说,陷入情绪里才会变得可怕,人只是□□动物,控制,才是人和畜生真正的区别。
显然,李京朗依旧是个还没被驯化好的野兽。
唐柠月笑盈盈化妆的时候他还在客厅平复情绪。
唐柠月本来已经被他气得吃不下烦了,今早好心情的完全绽放源于盛时扬刚刚发送过来的一条消息。
【早上想吃什么?我去接你。】
唐柠月笑了下,将手里的口红放下,准备回复。
手里的动作还没完成,面前的梳妆镜里又多了一个人人影。那人还穿着昨晚的衣服,面色不像刚才那样阴沉了,像是自己把自己哄好了。
被她遗忘在客厅的李京朗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唐柠月对他视而不见,好像刚刚犯错的人是他一般。
因为她的忽视,李京朗又站在门口敲了两下门,似乎急的站不住脚,又不敢声张。落在地上那么长的影子此刻显得尤其脆弱,像是被她踩两脚就会消失一样。
唐柠月瞥了他一眼,嗤笑道:“又来讨
伐我?”
“”
李京朗抿了抿唇,还没开口就发现她平铺在床上的套装,大概是准备出门穿的,刚才那点子焦急又加重了几分,脚下的影子也跟着晃动起来。
其实是唐柠月的平板落在了客厅,上面同步的消息被李京朗发现了,他发誓自己这次不是有意要点开的,只是不小碰到了,不小心的而已。
“你要出去么?”他问,其实心里已经有答案了,他还是想听她亲口说,给自己明白的死刑。
“怎么了?”唐柠月阴阳怪气着,“我做什么要跟你报备吗?”
“外面下雪了。”他说。
“看见了。”唐柠月往窗外瞧了一下,又迅速转过头来,不以为然继续回复着消息。
“下大雪了。”李京朗下意识盯着她手里不停弹着消息框的手机,握着门把的手收紧,冰凉的金属在他的手心里拼命吮吸着他的温度。
“我知道了。”
“是下了很大的雪!”他突然着急起来,冲来想要去抓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那又怎样?”唐柠月拔高了音量冲他扭过头去,怒目瞪着他。
一早上了,到现在都没完!
“”
窗户开了一点,唐柠月为了通风,现在透过那一点点缝隙传出来的风快要把两个人之间的余温浇灭,冻的人发颤。
真的很冷,李京朗的唇瓣都僵紫。
她差点忘了,他昨晚还冻了一晚上照顾她,睡着了也没有人替他盖被子,倒是她,被照顾的舒舒服服的。
“你想干什么?”瞧着他这模样,唐柠月又有点心疼,语气也没刚才那样冲了。
“李京朗,一早上发疯没完了是不是?”
“不要你去。”
“什么?”
“我看到他给你发消息了,不要去。”
“我不要你去。”
“陪我,好不好?”
“求你”
他又在求她,只是这次她并不领情。
“”
“李京朗,没有人跟你说过。”
“同样的招数不要用第二次么?”——
作者有话说:不被情绪左右的大女人和只被情绪支配的小狗狗
第28章
唐柠月走了。
他百般祈求之下,她还是走了,只留下輕飘飘的一句——不要闹了。
她有一百个理由可以拒绝他,她有无数个借口可以躲开他,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像哄骗小孩子一般随口的一句话草草了事,甚至懒得敷衍。
失魂落魄几个字怎么写,李京朗最清楚不过。他也只会写这几个字了。
明明什么招数都用过了,苦肉计,离间计,甚至什么欲擒故纵总之通通没用。明明他才是陪她时间最长的男人,明明他才是第一个被她亲过男人,明明这一切都该是他的。
她只觉得他矫情。
盛时扬的车就在樓下,李京朗只要撩开帘子就能看见笑靥如花的唐柠月正被李京朗恨不得千刀万剐的男人搂着拥吻。
太阳穴突突地猛跳个不停,李京朗越发觉得自己不受控製,浑身战栗。
他已经停了好久的药了,谁都不知道,没人关心,只是任凭病情惡化。
外边的雪大的快要把车胎淹没,到处是白茫茫的一片,北宁已经许久没有下过这么大的雪了,似乎是有漫天的冤情无处可解。
李京朗穿着单薄家居服和棉拖衝下樓的时候,盛时扬的车子已经启动了,车灯在黑漆漆的夜里衝出一条路来,四周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瘦长的影子立在雪地里,摇摇欲坠。
李京朗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怎么走到盛时扬的车头前的,像一个被插入雪地里的石块,硬挺挺地站在那里,直到车里的唐柠月大喊停车,他才缓过劲来。
车子在距离他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李京朗扯了下嘴角,笑不出声,狂风拍打着他的脊背,身上每一寸肌肤都僵硬起来,裸露的脚踝被雪裹着,他是很怕冷的人,当下却毫无感觉,只有心冷。
唐柠月透过防风玻璃看着眼前人,茫茫的白雪铺天盖地冲下来落在李京朗直挺的肩头。头一次,她发觉李京朗已经不是小孩了,而是一个男人,一个比她身形强壮的像野兽一般的成年男人。
“京朗?”下车的是盛时扬,他的口吻还是那样,像是在气一个无理取闹的少年,“这冰天雪地的你这是做什么?”
“下车。”
没理他,李京朗死死盯着车里坐着的女人。
“京朗?”盛时扬朝他靠近,語气又气又急,尽管煩躁还是秉持着平日里柔和的态度,“你有什么事跟我讲好不好?别这样子,你别把姐姐嚇坏了。”
“下车。”
李京朗还是没理他,黑漆漆的眼睛一转不转,针一般的死死钉着她。
车里的暖风开的大,温热环绕在唐柠月四周,她眉头緊攥,无奈吐了口气。
她真是后悔了,不是后悔回国,而是后悔回到周阿姨家里,明明她知道早就回不到从前了,他们也从来都不是一家人,她却硬要在这里创造些一家人的假象,她在奢望什么呢
唐柠月依旧没下车,她亲妈说的对,她们母女都是冷血无情的人,哪怕事态惡劣到不可收拾的地步,她都能安稳的坐下来吃饭。
擔心什么?天还没塌下来呢。
她只是煩,烦有人打亂她的行程和计划。
唐柠月翻出手机在通讯录上寻找着周苏的号码,出差这么久,也不知道过年回不回来了,她还有旁的心思考虑这些的时候,外边两个人早就争的不可开交了。
大雪纷飞的窗外,盛时扬和李京朗面对着面,话虽没说几句,火焰已经到顶,似乎马上就要火山爆发,唐柠月还在脑子里组织語言想着等下怎么跟周苏说,下一秒‘哐当’一下倒地的声音彻底把唐柠月从车里叫醒。
“月儿?怎么了?”手机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女声,唐柠月却顿住了声音。
雪夜比平常都要安静,天空灰蒙蒙的什么都看不见,大地像是被什么东西笼罩住了,耳边只有自己说话的回音。
“京朗!”
倒在雪地里的人居然是李京朗,唐柠月擔心错了人,她从车上冲下来时,李京朗还在伸手想要去抓她的手,像小时候那样,眼底带着祈求,眼眶红彤彤的,还会撒谎说自己没有哭。
耳边呼啸的风声大的过分,唐柠月一阵耳鸣。
她似乎又听到小时候的李京朗在跟她说话。
“我想和你一起”
“不许跟着我!李京朗!”
-
李京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的醫院,反正自己也已经是醫院的熟客了,睁眼醒来看见白花花的一片也并没有多少惊诧,说来好笑,他一直觉得消毒水的味道比家里饭菜的味道还更让他安心一些。
周苏是买了最近的一趟航班赶回来的,本来是打算年三十前一天再回来,没想到李京朗连这几天都没撑住就又出事了。
“京朗,怎么样?”
瞧见李京朗睁眼,周苏从困顿中缓过神来,直起腰去拨了拨他挡住視线的碎发。
李京朗是不省心,但毕竟是她的亲儿子,平日里怎么样都好,现在又苦兮兮地躺在病床上,她也是心疼的。
“她呢?”
张口说了两个字就觉得喉咙冒烟,李京朗顾不上喝水,环視着四周寻找着唐柠月的影子,最后在沙发的一角发现她的新款包包,放下心来。
视线从她的包包上收回来时正好和周苏的眼神相撞,李京朗心虚眨了下眼,撑着身子想坐起来。
“你别亂动了,好好休息。”周苏摁着他的肩膀想要阻止。
“喝口水。”他说,“我没事”
周苏叹了口气,将手边的温水递过去,无奈道:“你是一点
都不听海林医生的话,让你好好在家休养,你大半夜下着雪跑出去拦车,你要做什么?不想活了?”
“”
倘若放在以前,在唐柠月还没回来的时候李京朗听见这样的质问,他一定会冷言回答——是,我不想活了。
但现在,今天,他想活很久很久,和唐柠月永远待在一起。
“对不起,妈,让你担心了。”
态度诚恳,道歉迅速,让周苏都没反應过来。
“你唉,时扬这孩子也是,平时也不觉得他这么冲动,怎么学会打人了?”周苏又瞧了瞧李京朗额头上摔的伤口,抿唇有些生气,“他倒是跟我道歉了,你没醒,现在人在门外,你柠月姐说他呢,他说等你醒了亲自跟你道歉。”
“不要。”李京朗把杯子放回去,人又重新躺下,“我不想见他。”
“看见他我反胃。”
“好好好,不见不见。”周苏替他掖好被子,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哄着,“你再睡会儿,我去接个电话。”
“嗯”李京朗闷闷應了一声,闭上眼睛。
李京朗其实没什么大事,刚刚是他说狠话在前,故意惹怒盛时扬,被盛时扬揪着领子推了一把,力度并不算大他明明靠自己可以站稳,可偏偏他全程没反击没动作,甚至倒下去的也没试图去抓住任何东西维持身体平衡,就这么倒了下去,连盛时扬都嚇了一跳。
他本来就精神不稳定,停药这么久撑到现在,今天只能说盛时扬倒霉。
李京朗和周苏待在一起是有些胆怯的,周苏了解他的情况,偷偷把药丢掉不是一次两次,情绪激动到身体反常晕厥也不是稀事,大概是有些盛时扬导致的因素在,但只是导火索罢了。
否则周苏怎么这么輕易原谅伤害她儿子的人,她一向是最护犊子的,当然,护唐柠月的时候居多。
周苏一向通透,她既不会把事情戳破,也不会反应过激,干脆把事情推开,甩手让唐柠月去解决了,盛时扬有问题,她儿子也有毛病更大。
她是管不了这事。
只是唐柠月并不是什么善茬,更懒得花心思如何巧妙的化解,只会以暴製暴,粗鲁的将事情斩断,每次都一样。
“暂时分开吧。”
“我够累了。”
唐柠月说出这话时候手上还在回复着工作消息,忙不迭的打字,顺带分个手。
“柠月,是我冲动了,我道歉,让我做什么都行。”盛时扬脑子跟浆糊一样,乱七八糟的事情赶在一起,说话都控制不好语速。
“别分手好不好?别不要我。”
“别说了。”唐柠月没心思听下去,只想赶緊了解这事给周苏一个交代,不然她今晚都没脸回家,她身边的男人闹到这种程度的,他盛时扬还是头一个。
倒不是说这事有严重,比他夸张的事情唐柠月也见得多了,只是这事偏偏发生在了她最不想让这些男人参与到的,关乎她私密的家庭的事情,在外边怎么都好,偏偏惹到她最在乎的家庭上。
“我真的没有用力,我只是想吓唬他一下。”盛时扬有些崩溃,“他说,你,你只是对我只是玩玩,拿我解闷,我的位置谁代替都可以”后边更恶毒的话盛时扬实在复述不出来,光是回想都觉得喘不上气来。
“所以你就推他?”唐柠月紧紧攥着眉头,“就为这么大不了事情?把他弄成这样子?”
“你还是庆幸他没事吧,要是今天出了什么事我不会放过你的,盛时扬。”——
作者有话说:小狗想要的终归是小狗的。
(小时候的故事会插叙在章节中,标题会标明)
第29章
唐柠月进到病房的时候李京朗在假寐,他能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能感受到她带着溫度的手指抚过他的眉眼,很舒服,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李京朗眼珠微微动了下,被唐柠月察觉,那点溫柔的触摸消失,他才被她叫醒。
“不要裝睡,李京朗。”
“我头痛”这点倒不是裝的,只是没有痛的那么厉害。
李京朗微微掀起眼皮,床头燈的暖光打在他身上,他侧卧在床上,曲着一只手臂垫在枕下,李京朗的下颌线尤其锋利,哪怕是这样的温暖的光源映着,依舊是刀割一般的突兀,半点都柔和不起来。
额头上摔的那块还在高高的肿着,差一点点就要磕到眼睛,唐柠月有些后怕,李京朗对这个伤倒是没什么大反应,平静地躺着任凭她怎么关照,看着很乖。
“磕成这样,不疼才怪了?”唐柠月抬手摸了摸他的脸,面孔上挂着心疼,“你也不知道躲开,弄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躲不开”李京朗垂了垂眼眸,指尖微微用力,攥紧了被单,“我叫你你不理我,没处躲。”
“誰让你跑出去拦車的?你疯了?伤到你怎么办?这么大的雪,万一路滑車子”
唐柠月话说了一半,噤声,她盯着他,想从他眼睛挖出些什么来,但李京朗却半点后悔都没有,全是满足。
他伸出一根手指拨弄她的胸针,身体靠她很近,借着暖光他昂首,呼吸都倾洒在她身上。
“你当时是不是恨死我了?”扰了她的好事。
“所以才不肯下车的。”
“”
唐柠月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下去,她确实连酒店都已经订好了,还是带私汤的温泉酒店,她包里现在还装着她晚上准备穿的性感泳衣和玩具。
万全的准备,却唯独算漏了李京朗这个難搞的跟屁虫。
她确实挺不爽的。
“那你为什么这么做?”她拍开他□□她胸针的手,眼睛眯了眯,十分危险。
“”
李京朗装啞巴,浑身上下的本事全用来现在装可憐了,不过他也确实可憐。
“你就有这么讨厌盛时扬?”
“”
“他做错了什么?”
“我的头真的很痛。”
李京朗朝着唐柠月的方向靠了靠,抓住她几根指头盖在自己的脸颊上,他什么都不想回答,不想跟她谈论那个姓盛的,只想靠她近一点,就现在。
“”
唐柠月任他抓着自己的手,不躲也不动,态度冷冰冰的。
这不是他想要的,李京朗不高興,光看她这种表情就難受的要命。
他不愿意她对别人亲昵,也不愿意她对自己冷漠,他不想有人分走她的爱,真的受不了,腦袋都要炸了。
“姐姐你摸摸我,我好痛,我是不是快死了?”
“别瞎说。”
唐柠月依舊是不回应不拒绝,任凭他怎么折腾。
“你摸摸我嘛。”
“摸摸”
他不停的用腦袋上的绒发蹭她的手腕,就像上次陪段嘉誉出差碰见的那条小狗。
“快点摸摸摸摸”
他倒是比那小野狗乖一点。
唐柠月抿了下唇,实在受不了他这幅可憐样子,又往前凑了凑,手心贴在他的脸颊上。
他的脸不算暖,又实在瘦削,她的手掌落在他脸颊上半边影子,李京朗下意识的用脸去蹭她的手心,就像小时候他们一起养过的那只小狗一样。
只不过那小狗在唐柠月出国后的第一个月就出车祸死了,她回国前给周苏打电话时似乎还问过小狗的事情,她还关心着它。
她誰都问了,就是没问他。
他蹭她手心的动作幅度不算大,但依旧有碎发从额前滑下来,一下一下剐蹭着她的手指,有些发痒。
李京朗微微抬眸,发觉她在失神,他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不管她此刻在想谁他都不高興,他不喜欢任何人占用他的时间,谁都不可以。
“难受”他又用力去抓她另一只手,她没反抗,他更加得寸进尺,带着她的手藏进被子里,紧紧
贴着自己的胸口,“这里也难受”
说着,李京朗眼眶红了半圈,他剛剛在唐柠月进来前就酝酿了许久,硬是憋了满满的眼泪留在眼眶里打转,不让它流出来,就这么在燈下明晃晃地发颤,倒是显得格外可怜。
无论如何,现在唐柠月都自觉有愧于他,当然他说什么她都理,今晚对他特别关照。
“很疼么?”唐柠月往前凑了凑,曲起指头蹭了蹭他的眼角,挂掉几滴溢出来的眼泪。
“嗯”李京朗声音啞哑的,“痛。”
“特别痛。”
“痛的快要死了。”
他拽着她的手,不停说难受,几滴泪滴在她手心上,他又让她给自己擦眼泪,可怜的要命。
“我妈走了,她很忙,她不管我,不喜欢我,你不要走好不好?”
“我会死的。”
“别瞎说。”唐柠月制止他,“闭上眼睛好好休息。”
“不要”李京朗又朝她的方向移了移,眼睛睁的大大的,黑色瞳孔死死盯着她,她居然莫名有些发怵,“我不能闭眼。”
“为什么?”唐柠月笑了笑,“你怎么每次生病都跟个小孩子一样?”
明明是她总说他像个小孩,可当他真表现出小孩的模样,她又不喜欢了。
她总不满意他。
“闭上眼睛你就消失了。”
“不会的。”唐柠月順了順他的头发,“不会消失的。”
“那你陪我睡。”李京朗又和她对上视线,那个眼神再次出现,和小时候完全不一样的眼神,带着渴望的,侵略的,攻击性的眼神。
“你舍得让姐姐在那么小的沙发上睡?”唐柠月挑了挑眉,她是一定不会受委屈的,尤其是这种没必要的委屈,她是没心肝的反派,可不是什么圣女。
“不舍得”他拉她的手用了点力气,似乎是要将她拽过来,“姐姐和我一起睡。”
“睡在床上。”
“你说什么呢?”唐柠月猛地把手抽回来,让他抓了个空,“你又不是小孩儿了,姐姐怎么和你一起睡?”
“更何况,你还是病人,躺在病床上呢。”
“你刚刚还说我像小孩子”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想说什么就是什么,所有的解释权都在她那里。
“那你也不是真的小孩子啊。”唐柠月不想和他争论这种无聊的问题,干脆把话题转移,“你饿不饿?我去给你买吃的好不好?”
“为什么不能陪我睡?”李京朗知道自己在无理取闹,可他就想这样,他不高兴唐柠月总是拒绝他的态度。
“你是成年人了,姐姐怎么能随便陪你睡啊?你在想什么呢?”唐柠月蹙了下眉头,明明李京朗一直是乖乖仔的模样,可偏偏今天反了常,一直跟她唱反调。
“那你为什么可以随便亲我?”
“”
又来了,唐柠月吐了口气,她知道她要是不料理好这事他能说一辈子,到死都别想过去。
“那是我喝醉算了。”唐柠月垂了垂头,两只手撑在他床边,问道,“这事是我错了,我补償你,行不行?”
“你想要什么?”
“我给你买好不好?”
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她就不该惹这个刺头,他哪是那么好糊弄的。
“”
又是补償,只会补偿,他不想要什么补偿。
“我不要买的。”李京朗眼神暗了暗,语气突然变得强硬。
“那你要什么?”
“我要你陪我。”
“”
“就今天,现在,陪我。”
“”
“一直陪着我,陪我到天亮。”
“”-
周苏是打算给李京朗找陪护的,她一直都是这样忙碌不着家,没时间总管他,李京朗又总爱生病住院,一直都是有个熟悉的护工陪护他,只是这次护工没来,因为唐柠月打电话说她会陪着他。
唐柠月将手机丢在身后的沙发上,卸了力往后一坐,小小的折叠床‘吱呀’一声叫,额外响亮。她两只胳膊交叠抱在一起,撩起眼皮剜他一眼。
“你满意了?”
“折叠床不舒服的。”李京朗面色如常,似乎是好心肠关心她一般,“你睡这个腰会痛的。”
“那我出去住酒店?”唐柠月挑了下眉,冷笑一下,她从前倒是没发觉这小子心思这么重,“快收起你那些花花肠子,关灯睡觉吧。”
说罢,唐柠月就‘啪’地一声把灯关上,她不想看到他的脸,她这辈子没在男人身上吃过瘪,从来是顺风顺水顺心意,没想到居然栽倒在这小子身上,她是窝火的。
灯黑之后病房里并不暗,外边的光影洒进来,李京朗翻了翻身,睡不着。他微微偏头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向她,却只看见她侧卧在床上的背影。
修长的身段,经过专业训练后的身体线条,哪怕躺在那里也像雕刻的艺术品一样。
李京朗呆呆地盯着她的方向良久,看着她蜷在那小小的折叠床上有些心疼,他不想让她受委屈,一点点都不要。但私心又不想让她离开。
她不高兴,他也难受。
“你生气了么?”犹豫了半天,他还是问出口。
“”
“别生我的气”
“”
“我是怕你走了就不来了”
“”
翻来覆去就是这几句话,怕她不要他了,怕她走了不回来了,怕她不理他了,想要她陪他,想要她和他待在一起一直是这几句话,永远听不到新鲜的,她耳朵都要听出茧子来了。
唐柠月一直没回应,一动不动的装睡,直到李京朗不再继续说话。
安静了好一会儿唐柠月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才放心的开始酝酿睡意,她不能不睡,不睡皮肤会变差,她才不要这么得不偿失。
平日里她都是沾床就着,那晚却一直没睡好,倒不是因为折叠床不舒服,而是房间里隐隐的啜泣声把她吵醒了。
“京朗?”
她叫了一声,那啜泣声停了下来,只是猫儿叫一般地隐隐约约喘息着。
“怎么了?”唐柠月从床上翻身下来,打开夜灯走到他床边,她将手搭在他的额头上测温,“是不是不舒服?怎么了?说话京朗。”
“我没事。”李京朗声音闷闷的,将半张脸藏在被子里,翻过身背对她。
“没事为什么哭?”
“”
“京朗”唐柠月坐在他床边,半边身子靠过来,手背轻轻去蹭他的脸,“是不是不舒服?不舒服不可以忍着知不知道?”
“你只是可怜我么?”他依旧背对着她,声音是沙哑的,气息也是断断续续的,“只是觉得我很可怜,对吗?”
“”
唐柠月没回答,房间里静悄悄的,没由来的冷意,好像是窗户没关紧。
“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
唐柠月是最不喜欢回答他的问题的,他不像她身边那些情场高手油嘴滑舌,也不像和她交涉那些的客户左右逢源,他好像在她面前总是嘴巴很笨,不会像那些男人一样哄她开心,总爱问一些让她无法回答的问题,哪怕是真心话。
成年人的交往不该是这样赤诚的,这让她无所适从。
唐柠月揉了揉太阳穴,她没心情大半夜地跟他谈心做什么思想工作,她只是赶紧敷衍过去好好睡觉,躺在那破床上已经够烦了。
“我没有不喜欢你。”
他翻过身坐起来,两人在黑暗中沉寂,他又去寻她的手。
“他们做的我都能做。”
“我也可以照顾你。”
“我也会听你的话。”
“我身上也有肌肉。”
“京朗”
唐柠月对他的口不择言无力招架,他现在情绪太不稳定了,人在上头的时候什么都能做的出来,她轻轻抚着他的后背,像哄幼儿一样拍哄着,想让他停下来。
“海林医生给你开的药呢?治睡眠的那个,在哪里?”
“你摸摸我”李京朗什么都听不进去,大脑根本控制不了他焦急的动作,他真的真的好像让她喜欢
自己,特别特别想,就是做不到,永远都不行。
他抓着她的手越过睡衣伸进去,轻轻摁在他蓬勃的胸肌上,鼓鼓囊囊的肌肉塞满她的手心,是她从来没注意过的,“你喜欢么?”
“喜欢我好不好?”
“京朗!”唐柠月把手抽出来,眉头皱着,“这不一样。”
“睡觉好不好?不要闹了。”她又放软语气,轻轻揉捏着他手上的穴位,这是之前周苏跟她说过的,说是可以帮他放松心情。
可好像并不是很管用
“有什么的不一样的?”
“哪里不一样?”
“他们有的我都有,他们能做的我也能做,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京朗的胸膛一起一伏,他很久没有这么用力说过这么话了,经历晚上那一遭,现在脑袋还是晕的,天旋地转,快要缺氧。
“喜欢我一次,行么?”
“你是我弟弟。”
一盆凉水从头顶浇下来,最后那点希望火星都被灭了,彻底没了希望。
“我不要做你弟弟。”
“你弟弟是唐昭鸣,我不是!”
“永远都不是!”
“”
“李京朗,我再说最后一遍。”
“你。”
“只能是我弟弟。”
第30章
昨晚李京朗又没睡着觉,唐柠月倒是睡得舒服,吵完架依旧没事人一样躺下就呼呼大睡,比安眠药见效都快。
唐柠月躺下之前硬是逼着他又吃了药,海林医生开的药是管用的,只是他不想吃,被唐柠月翻了出来便塞到他嘴里,不吃也得吃。
她一向横行霸道,他不敢与她抗争。
李京朗躺在床上也睡不着,心突突跳,脑子里全是她说的话,心乱如麻,再一看她,早睡沉了,胸脯在规律地起伏,李京朗更烦躁了。
脑子乱哄哄的,可抵不住药效,临近着天亮,他居然迷迷糊糊的睡着了,睡得很死连开关门的声音都没听见,大概是吃了药的缘故,睡着之后他却一直在做夢,夢里他又回到小时候,回到那天他一放学回家就发现唐柠月消失的暴雨天。
她走的很突然,也很仓促,可是却把能帶走的全帶走了,带不走的也全扔掉了,一点都不剩。就连房间里她的味道在她离开后也随风散了,像是从来没有这个人一样。
他偷偷夹在笔记本里那张她的照片也被她翻出来扔掉了,他一直以为她不知道,偏偏她以这样的方式告诉他,丢在家门口的垃圾桶里,清晨小区的保洁来收拾,里面全是照片的碎片。
抽屉里那袋小熊软糖,说好了一人每天吃一顆,还剩小半袋,她全都带走了,一顆都没留给他。
她曾经许给他那些话,也都像放屁一样一幹二净了。
她就是对他一点都不好。
半梦半醒的时候大概已经天亮了,他却一直都醒不过来,像是被梦魇拽住了,死死的困在梦里,眼睛睁不开,却一直在流泪。
好像有人给他擦了眼泪,温柔的,带着香味的,但是他的眼泪越流越多,止不住,给他擦眼泪的那人没了耐心,在他臉上捏了一把,把手帕垫在他臉颊下面,那香味就随风消失了
李京朗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他很久没有睡到这么晚了,但睡得并不舒服,睁开眼还没清醒的时候就听到周苏在门外打電话的声音。
她嘴里一直念叨着好好好,不用担心之类的话,他没心思听,撑着身体想从床上坐起来,碰倒了手边的杯子,溅了一地的水。
房间里的动静扰了门外的人,李京朗还没来得及收拾,门就被打开了,进来的人居然是每次住院都被周苏请来的那个护工。
“我来弄,我来弄。”他说着,阻止着李京朗的动作,让他重新躺下。
李京朗盯着他有些恍惚,下意識朝着折叠床的方向看了一样,只是视線还没过去就又被新进来的人挡住了,他不得不扭回头来。
“你醒啦?”周苏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额头,明明是关照的动作李京朗却下意識的躲了一下,拒绝了关心。
周苏收回动作,叹了口气,说道:“我不在这段时间你为什么又把药丢掉了?”
“为什么不好好吃药?”
“”李京朗垂了下眼皮,又重新抬眼,他明明把装着药的垃圾都丢出门外了。
除非
他抿了下唇,面色平静盯着又重新被扶起来的杯子,里面又注滿了温水,还在漾着水纹:“她怎么知道的?”
“你先给我解释为什么又偷偷停药?不想好了?”周苏囫囵吞枣盖过去,再次质问到他身上。
果然是她发现的,李京朗泄了力气靠在枕头上,不说话。
“你这孩子究竟是怎么了?”
“你跟妈说说好不好?”
周苏坐在床边,伸手想去摸摸他的头发,手伸到一般李京朗偏过头去,那只手又悬在空中。
“你不舒服还是不高兴,你说出来,你想要什么,你都说,只要妈妈能做到妈都滿足你,好不好?”
“你不是一直都知道么”李京朗呆呆地盯着窗外,手并拢握成一个圈,将窗外刺眼的陽光画地为牢,只是陽光太强烈了,倾洒范围太大了,他怎么都圈不住它。
周苏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肩膀:“京朗,你不是小孩子了,不能这么无理取闹的,你要学会体谅别人。”
李京朗从小到大都只有一个愿望,周苏也知道,他没什么别的想要的,买的,手工的,带着心意的,全是狗屁。
不要,什么都不要,他只要唐柠月。
“谁都不会陪你一辈子的,京朗,别把自己困住了,你已经长大了。”
“妈知道你一直生柠月的气,可是你太固执,太别扭了,胡思乱想这些年把自己弄成这样子你也要怪柠月嗎?”
“”李京朗唇瓣颤了颤,觉得唇上那结痂的伤口又隐隐约约地作痛。
“京朗,这不是她的错,如果柠月从来没来过咱们家,你从来不认识她,你就会一直好好的不生这样的病嗎?”
“有些事情不可以强求的,放过别人,也放过自己,好吗?”
“”头痛欲裂,是,是他的问题,和唐柠月没关系。
这些话他都知道,那些道理他也明白,可那又怎样,人要喝水吃饭,要穿衣踏鞋,也要七情六欲,要幸福安康。可这些也只有她能满足,他只是想要她,别的都不要,挨冻也行,饿肚子也行。
可是没人允许。
“妈”李京朗哑地快说不出话来,眼泪又掉出来,大颗大颗的,像是流不尽,“你杀了我吧。”
“我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我受不了了。”
“我的病治不好,永远都治不好。”
就幹脆给他盖章封印,就说他是疯子傻子,好过在这里说什么有药可治,全是折磨,还不如破罐子破摔,他就出去把那些贱男人全變成聋子哑巴,再也不许跟她甜言蜜语,只能看着,看着他和她。
然后把她也绑了,把他和她捆在一起,永远留在身边
可她不愿意,她也不想要他。
疯狂的念头除了让他越来越痛毫无作用,面色差的像纸,落在眼睛的神态依旧却像烛火,灰亮灰亮的,让人看了发怵。
“怎么可能治不好?你好好配合,姐姐刚刚还打電话说她也会帮你的,一定会好的。”周苏没办法,又把唐柠月搬出来,从来也只有她能管得住他。
帮?
李京朗深吸了口气却吐不出来憋在胸腔里,“我不用她帮。”
让她再看他
那狼狈样子么,那他连漂亮的模样都没法留存在她那里,她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歡她了。
“我给你办了转院手续,趁着还没过年,咱们好好治疗一段时间,回家过个好年,好不好?”周苏坐在床边,心疼的要命,肉身之苦好治,心病难医。
“转院?转到哪里?”李京朗呵笑一声,干裂的唇瓣渗出一丝血迹来,他没理,手收回来轻轻转动着手上的藏青色手串,“精神病院么?”
“京朗”周苏话未完,手机又振动起来,她一直很忙碌,不仅要挣钱还要花很多心血开导他这个混蛋儿子,李京朗也不想这样,可他控制不了,难道要他把心挖出来换一个么?
周苏挂断手机上的来电,坐在他面前表情苦闷,“不要这样好不好?咱们像别的孩子一样好好的,不行吗?”
“什么是好孩子?”他的眼睛也很干,不自觉的流了好多泪水,甚至有些干掉的泪痕还挂在脸上,“我做什么你们才觉得好?”
不喜歡说话,不是好孩子,说真心话,也不是好孩子。不喜欢和人接触,不是好孩子,接触太多了,也不是好孩子。
原来世界上的人只喜欢骗子,傻子,还有混蛋。
“京朗。”
周苏抿了抿唇,脸皱成一团。
李京朗轻轻眨了下眼睛,微微扭头看了眼折叠床的方向,那床被收起来了,房间里已经的東西也被清空了,连她的味道也消失了。
唐柠月什么时候走的他也不知道,他的反抗一直无效。
她又不要他了。
“柠月去上班了。”周苏以为他在寻她,解释着。
听到她的名字,他眼珠微微动了一下,把袖子拉长,将手腕上的珠串遮了个完全。
“我没问她。”
李京朗将被子一掀,起身去洗脸了。
“”
周苏轻笑了一下,以为他又在赌气,踱步走到洗手间门口,看正在挤牙膏的李京朗轻轻咳嗽了一下,惹的他又抬头从镜子和对上周苏的视線。
“那姐姐送你的过年礼你也不要了?”周苏站在门外打趣他。
“”李京朗挤牙膏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睛不自觉地连续眨动几次,脸上的肌肉也跟着變得僵硬。
周苏看到他的表情,当做他是对礼物心动,靠在门边上笑眯眯的:“看看吗?我拿给你。”
李京朗的反应并不大,眼神从周苏那里又转移到镜子里的自己,脑子全没在乎周苏说什么了,只有一个念头——她不回来了。
“她过年不在家。”本来是个疑问句,说出来却变成了肯定。
“啊?”周苏当自己听错了,拿東西的动作停了一下又重新看向他,“啊你,那个,我不是给你转院了么,家里没人,姐姐就说,她先去她的新房那里住几天”
周苏越说声音越小,本来是早就预演好的话,到了嘴边又说不出来了,一边说一边偷偷观察着李京朗的反应,怕他又受不了了。
“她,她那个新房子装修好了挺久了,她蛮喜欢的”
所以不是去上班了,是搬家去了
就这么想要跟他划清界限,就这么想甩开他。
“嗯。”冷不丁的,李京朗闷声答了一句,“我知道了。”
有点出乎周苏的意料,她其实连李京朗发疯砸东西的这样的结果都预想好了,但如此平淡坦然的接受,周苏一时间不知道如何回答。
“京朗”
“我没事,我会好好治疗的。”
“以后不缠着她。”
“以后也不需要她。”
远离她,忘记她——
作者有话说:姐宝:你小子最好说到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