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嶙说:“本王不为难你。”他伸出左脚,得意忘形说:“诺,本王来的路上,左靴上溅了泔水渣,你给本王舔干净,你之前对本王无礼的事,本王就不和你计较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元桃眼眶红了。
这一红可不得了,李嶙顿时慌了,他还从来不曾这么惊慌过,回想刚才的话,立刻反思是自己说的太过了,暗暗咬舌,信马由缰说出去,眼下是不好收回了,都怪自己这张没有把门的臭嘴。
李嶙手心顿时布满汗水,额头都跟着沁出汗珠,声音也变得磕磕巴巴:“哎,你别……你别哭嘛……你这……”
李嶙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元桃那眼泪更像是掉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的连成串,哭得李嶙心里都跟着疼:“你别哭了……哎……你哭什么,你不是那么倔的吗?”
李嶙笨手笨脚的垫着袖子给她擦眼泪,说:“小祖宗,你别哭呀……”
这一擦,方才还楚楚可怜的小泪人登时叫道:“非礼!非礼!”
李嶙被倒打一耙,赶紧捂住她的嘴,不想她挣扎叫唤得更凶了,他只得一手堵住她的嘴,一手将她控制在怀里,她想个会咬人的小兽在他怀里扑腾不停。
“非礼!”她哪里懂什么,张嘴就是胡乱攀咬,嚷嚷道:“非礼!”
门外有人走来,李嶙慌张抬头,脸涨得通红,错愕惊慌道:“三哥!”
第36章
“三哥,我没有,你别听这小贱奴胡诌八扯。”李嶙立刻推开元桃,撇清干洗。
元桃也不叫嚷了,她有些心虚,垂着头,看都不敢看李绍。
李绍扫了她一眼,将她晾在一旁,对李嶙说:“你来做什么?”
李嶙说:“后日不是马球赛吗,想着下午正好约三哥一起去马球场。”
李绍这才对元桃说:“你先退下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元桃遂行礼离开。
李嶙拉着李
绍的胳膊往屋里去,说:“对了,三哥你可听说了吗?就在今早,张相当着其他朝臣的面,直接同圣人说武惠妃对他行贿,想要另立新储。”
李绍乜他一眼,意味深长说:“连你都听说了这件事?”
李嶙最喜欢看热闹,说:“一早就传开了,这次李涟的脸都要丢尽了,你说惠妃惹谁不好,偏偏要去惹张相。”感慨道:“谁都知道张相这人向来刚正,是绝不会撒谎的,看来我们的太子殿下又可以高枕无忧了。”
……
睦儿看着匆匆回来的元桃,放下正在修剪花枝的剪刀,说:“你怎么脸色这么差。”
元桃将怀里的书妥善放入衣柜里,说:“路上碰到了只老鼠,吓到了。”
睦儿说:“哦?这宅里还会有老鼠吗?”
元桃没回答,用铁夹子拨弄几下炭火,道:“这炭火都要烧成灰了。”
睦儿说:“这个月的份额就这么多,白天不能填了,留着晚上填,你我也能睡得舒服点。”放下剪刀,兴致勃勃地又说:“对了,元桃,你听说了吗?孟氏有身孕了。”
“孟氏?”元桃回忆起那个令她总觉得不适的女子,皱眉道:“什么时候的事?”
睦儿摸着下巴,思考说:“得有两个多月的身孕了,藏得多好,别人竟都不知道。”
元桃说:“那又是怎么传出来的呢?”
睦儿凑近元桃耳畔,说:“最近她那房总是会有补品,燕窝,鱼翅……”
元桃不由打断:“忠王也不知道吗?”
睦儿侧目说:“你听我说完呀,一开始只是有人猜测,后来有奴婢传,昨日孟氏去伺候忠王,刚进去没片刻就出来了,忠王接连又赏赐了一堆补品,想来是已经知道了。本来萧氏就已经怀了身孕,孟氏再怀,全忠王府就只剩下杜氏无所出了。”
元桃想起那个娇纵美丽的杜夫人,只觉得她反而并不那么令人生厌,倒是有些可怜。
睦儿摇头说:“这下子杜夫人要气死了。”
“对了。”元桃说:“明日有马球赛,你可知道。”
睦儿眼睛立刻亮了,咧嘴露出白白的牙齿,说:“那是自然了,往年都会带两三个奴婢去的,不知道今年会带谁?”
元桃说:“带奴婢去做什么?”
睦儿说:“贴身侍奉呗。”
元桃问:“那你去过吗?”
睦儿摇了摇头:“没有,我这种苦命的奴婢,这种好事可轮不到我的头上。”兴致冲冲的拉住元桃的手臂,问道:“怎么?忠王会带上你去?”
元桃摇了摇头,哭丧着脸,说:“就算会带我也不见得就是好事。”
睦儿立刻知晓,说:“可是因为李嶙?”安慰道:“你放心吧,不就那天晚宴吗,他不至于这样斤斤计较吧。”
元桃叹息一声,睦儿不知道,就在刚刚她又惹到了那个扫把星。
……
在李嶙的央求下,李绍陪着他一起去了马球场练马球,他们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衣裳,手腕束紧,身带护具。
各自上马后从悬挂着的桶中取出了马球杆。
侍从发球,李绍和李嶙便争夺了起来,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投射出矫健的身影,冰雪已然消融,从树枝上掉落,马蹄踏过,留下一个个或深或浅的脚印,隐隐有嫩草抽出细芽。
三轮下来,李嶙衣裳里面尽已湿透,粘着皮肤,他拉动缰绳,告饶道:“歇会儿,三哥,打不动了。”挥动着酸痛的胳膊下马。
李绍也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交给侍从,同李嶙到室内喝些热饮。
李嶙盘腿坐在炉子旁的软垫上,挥动着手臂,说:“好累,胳膊都酸了,今日可不能再练了,我要留点力气给明天比赛。”
李绍取了红茶放入壶中,又将牛乳放在炉子上温,他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笑着说:“十六弟已经进步得很快了。”
李嶙向后仰,腿抻开,嬉皮笑脸地说:“和三哥比可是还差远了,不过没事,我明日只要能赢过李涟,就心满意足了。”
红茶煮开,牛乳也温好,李绍倒入杯中递给李嶙。
李嶙喝了一大口,茶香混合着牛乳香流入胃中,五脏六腑都热起来,好不舒爽,赞叹说:“不过若论打马球,谁又能比的上大哥呢。”又感慨地说:“大哥就是之前打猎时候被棕熊抓抢了脸,不然啊,这太子之位保不齐就是大哥。”
李绍眉头一蹙,语气仍是淡到极致:“口无遮拦。”储君之位岂是他能私下讨论的,隔墙有耳,万一被人听了去可是会成了要命的错处。
李嶙讪讪的说:“三哥说的是。”忽然想起来了元桃,道:“不过三哥明天你带那小贱奴来马球赛吗?”
“不带”
李嶙声音不由自主提高,道:“为什么!”
李绍看向他,转而将茶壶从火炉上取下,平静的说:“带了她,你指不定会惹出什么样的祸事。”
果然最懂李嶙的人是李绍。
李嶙登时被堵得哑口无言,急道:“三哥,我能做什么?不过是想给她点小小的教训而已。”嘟囔着说:“三哥你也看见了,今日你不在,她就又要给我身上泼脏水。”
“是吗?”李绍笑了,一双眼藏着料峭寒意,也只是忽而闪过:“可我怎么看,是你将那小奴婢搂在怀里。”
李嶙心思单纯,脸色变得通红,说话也磕磕绊绊起来,回答道:“那是……那还不是因为她先给我泼脏水吗!”
李绍冷峻的目光落在少年青涩的脸上,挑起一抹笑:“你喜欢她?”
一石激起千层浪,李嶙“噌”的站起来,宛若一只兔子,撇清关系道:“谁会喜欢她!”李嶙看到李绍那双虽然带笑却幽深的眼睛,心里不由一沉,说:“我府里那个……胡姬可比她美上百倍,我怎么还会看上她呢。”
李绍垂下眼帘,只是饮茶:“那你为何一定要我明天要带上她?”
“我就是想给她点颜色看看。”
“那这样如何?”李绍万般情绪向来藏得深沉,只淡淡微笑道:“我将她送到十六弟的府上,做奴婢也好,做姬妾也罢,全凭你心意,直到你满意,如何?”
李嶙又变卦了,悻悻的说:“那倒也不必了,搞得我好像斤斤计较,小家子气一样。”撇撇嘴,说:“一个小奴婢而已,我和她一般见识什么?”
李绍也站起来,取了袍子披上,修长的手拍了拍李嶙肩膀,微笑着说:“不必了,三哥做主,就让她去永王府伺候十六弟,直到十六弟解气为止。”打开门,春风裹挟着屋檐上的残雪落在他肩膀,他伸手轻轻拂落,只留下一个冷峻的背影。
“三哥”李嶙想要拒绝,提着袍子连忙追了上去:“三哥……这……”
声音被淹没在风声里,愈来愈远了。
……
晚上,元桃坐在床榻上翻看李绍给她留的书,看得正入神时,魏姑姑来了。
元桃跳下床,道:“魏姑姑”
魏姑姑说:“元桃,方才忠王吩咐的,明日晚上你就去永王府。”
元桃愣了半晌,道:“为什么?”她没有等来去马球赛的消息,倒是等来了一个更坏的。
魏姑姑斥责:“做奴婢的,叫去哪里去哪里便是,怎么还敢问原因,赏赐给永王又不是坏事。”
元桃垂下眼帘,极小声地说道:“可是我不想去。”
这幅模样生得好,光是垂着眼帘就能令人多生出几分爱怜,魏姑姑心一软,摸了摸她的头,说:“乖孩子,真不想去,你就试着去求求忠王。”
“可是……”不等元桃说完,魏姑姑就离开了。
元桃推开窗子,望着窗外的月亮,如银钩挂在天上。
她看了半晌,推门离开了。
……
李绍喜欢秉烛夜读向来睡得晚,但是明天早上要参加马球赛,他今夜准备早些休息,凡是亲力亲为惯了,也用不上奴婢侍奉,令她们都先退下了。
元桃来敲门时,他正在盥洗手,道:“进来”遂取了架子上的帕子擦手。
元桃推门进来,站在门口不敢往里走。
“你现在好大胆子,没有经过通传就私自敢来。”他没抬眼看她,语气淡淡的,也没有什么怒意,将擦过手的帕子丢回架子上,道
:“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他似乎已经猜到了她因何而来。
元桃仍是一言不发的站在门口,李绍的目光这才投向她。
她慢慢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神情少见的有些迟疑,欲语还休,憋了许久,才望向他:“这里……有没能明白的地方。”
李绍眉微皱,颇有些意外,道:“你拿过来吧。”
元桃这才慢慢走到他身侧,双手把书递上,道:“就是这里,没有看明白。”
李绍扫了一眼,很有耐心讲给她,讲完见她没有回应,抬眼看向她,她抿着嘴唇一言不发,那漂亮的眼睛里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副失了神的模样,他耐着性子问她:“你有在听吗?”
元桃点点头,心魂不定:“奴婢没有问题了,奴婢这就退下。”说着,伸手就要去收李绍手里的书。
李绍轻轻按下书,问道:“你这么晚来见我,就是为了问我一个问题?”
元桃不说话,也分辨不出他那语气究竟蕴藏着什么心绪,是开心?还是不开心?
李绍一笑,看破亦说破:“你知道明天要去永王府了?”
“奴婢知道”
李绍问:“你来是因为这事?”
元桃不欲绕弯子,直截了当说:“忠王您说话可还算数吗?您答应过我的,要替我报仇,怎么现在又要迫不及待将我转手他人了呢?”她这话说到最后还带着些许颤音:“你说话不作数的吗?怎么可以出尔反尔,你不愿意帮我就算了!”
李绍指腹轻轻摩挲着书面的字,向来冷淡的眼里平添几分笑意,她那语气好像在和他赌气,红扑扑的脸颊颇为可爱。
元桃只觉得他这人言而无信,是个骗子,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完这些话转身就走,却听李绍平静说:“你不必多想,只因眼下这里并不安全,上次永王生辰宴上,光王和颖王都盯上了你,孟氏也早早留意起了你。”
她站在原地,一脸疑惑:“孟氏?”
李绍并不避讳,冷沉的眼眸凝视着她,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无比:“孟氏是太子送来为监视我的,从我带你回来那天起,她就留意你了,未免节外生枝,你先去永王那里避上一段时日,等我处理了好了孟氏,就接你回来。”淡淡的口吻,目光落在她发髻上,乌黑水亮,就是没有一只钗,面容更是素如水洗,眼睛依稀泛红,美人嗔怒亦是动人至极,他敛了目光,冷淡地说道:“答应你的事自然作数,你犯不着隔三差五就跑来这里提点我。”
第37章
翌日,皇子们都在马球场聚齐,皆身披护甲,手牵骏马,英姿勃发威风凛凛,其中也不乏几位飒爽的公主女眷,不过她们并不一同参赛,女眷的马球赛,是在他们赛后才会进行,更多是为玩乐。
马球场一早就布置妥当,球场周遭皆悬挂上彩色绸缎,经风吹拂猎猎抖动,仿若彩云锦霞,浮流华美,清理过的马球场不见积雪,隐隐有绿芽抽土欲出。
观台正中央的位置显然是为圣人准备的,两侧的分散开的是王公贵族和朝中宠臣的位置,马球场周围一早就由手持长戟腰配环刀的金吾卫层层把守起来,拱卫圣人安全。
辰时,圣上带着心爱的惠妃莅临,身后跟着服侍的是他最信任的宦官冯元一,同来的还有几位与圣人关系亲近的臣子。
众位皇子皆翻身上马,扯紧缰绳蓄势待发,李瑛为首,气势如虹的朗声道:“请圣人击鼓开赛!”
“请圣人击鼓开赛!”
“请圣人击鼓开赛!”
圣上满面笑意,接过冯元一递上的鼓锤击鼓,马球场上顿时回响着“咚”“咚”鼓声,继而丢回给冯元一。
准备开赛的皇子们扯动手中缰绳,分做两列,聚精会神的盯着金吾卫首领发球,球经发出,皇子们纷纷扬鞭策马追击,尘土飞扬,烈马嘶鸣如战场般。
惠妃给圣人到了杯酒,目光担忧的流连在马竖场上,紧盯着自己的儿子李涟,生怕受到什么损伤。
眼见着颖王球杆直冲着李涟的腿挥过去,惠妃惊叫出了声音。
饶是李涟的手快一步,扯动着缰绳驱马躲开。
“这李敖,下手未免太狠了。”惠妃抱怨道,她简直就要被吓死了。
圣人拍了拍她的肩膀,宽慰道:“不必担忧,李唐江山是马背上夺来的,朕的儿子当英勇无畏,上得了战场厮杀,何况小小马球。”
惠妃可不是这样想的。
李敖那一杆子下手极狠,李涟险些被他打中了腿,摔落下马。
李瑛没有凑近只是远远看着,他本也是打外围的,不似李涟是先锋,此刻他与颖王光王已经形成了犄角之势,将李涟控制在其中,正在逐渐收拢,意图围剿李涟。
眼下,李瑛见着李敖落空,脸色愈发阴鸷,继而将护面具放下,握住了球杆,欲亲自上阵。
这哪里是在打球,分明是在围剿。
“这……”李嶙也勒停了马,透过人群向李绍投去不敢置信的目光,欲言又止。
李绍倒是很冷静,一手勒着缰绳,一手握着马球杆,抬头看了看日晷,似乎是改中场休息了。
果不其然,中场的号声随即响起。
李瑛恨恨地下马,道:“休息!”遂去取水囊喝水。
李嶙也跟着下马,跌跌撞撞追上了李绍,低声说:“三哥,他们这哪里是打马球,分明是要杀人。”
李绍没回应,伸手取了挂着的水囊递给李嶙。
李嶙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边流下的水,继续说:“幸好到了中场时候,不然我看他们是准备给李涟打成残废。”
李嶙很恐惧,李涟其实同他的年纪差不多大,太子比李涟和李嶙要年长出整整一轮,虽然向来不和,但不曾公然下如此狠手。
李绍摇头示意李嶙不要多言,用折弯的马鞭抽打下李嶙的肩膀,道:“祸从口出,打你的球就好了。”
李绍眉间不展,语气仍是淡淡的:“太子殿下安排你我只管防着英王他们,不要让他们赢,也不要让他们输,将比赛一直拉做平分就够了,旁的时无需你我费心,上半场我们已经遥遥领先了,下半场只肖压着他们打,旁的事你不要多言。”他的目光落在高处的观台上,似乎是阳光过于刺眼,又似乎是距离过于遥远,他眯了眯眼睛,仍旧看不清楚上面端坐的圣人的模样,声音充满寒意:“恐怕下半场只会更加艰难。”
这是一场针对李涟的围剿,目的不是为了赢,而是为了将李涟变成残废,彻底失去了与李瑛争夺储君的权利,圣人不会看不明白的,可却为何没有阻止。
李绍其实想不明白,圣人心思实在叵测。
很快号角声响起,下半场开局。
对于李涟而言,下半场的形势变得更为不利,太子李瑛的意图根本不在于赢得比赛,下半场一开赛太子,颖王,光王,他们就彻底放弃了比赛,借着马球的方向拉开队伍将李涟围困住。
太子等人无心比赛,留忠王和永王两个人进行防守,加之忠王和永王有意放水,原本处于下风的英王,襄王,纷纷追击,不断进球,分数渐渐有追平的趋势,对英王等人来说这简直是个赢得比赛的千载难逢的机会,更加无暇顾及被太子围困住的仁王李涟。
李涟此刻俨然成为了一座孤岛。
比赛渐渐到了最后时分,由于李瑛的安排,李绍和李嶙始终同英王、襄王僵持着,比分也一直处于拉平状态,始终无法终结。
此刻,太子的目的昭然若揭。
李敖的马球杆再度落下,李涟将腰伏低,发髻却被打乱了,歪歪扭扭的垂着,一击没中,身后的李遥又一杆击中了李涟的马,马吃了通,发疯似的狂颠起来,李涟没能抓紧缰绳,从马上跌落了下来。
李涟摔得浑身剧痛,原本俊郎的脸沾满了灰尘,头发也散乱了,他躺在地上,似乎是摔倒了肋骨,捂着剧痛的肋骨半蜷缩着身体,正当时,他看到李敖□□的黑马前腿高高抬起,直向他的胸口踏来,他顾不
得疼痛,连忙翻身躲过。
他试图抬起头看像台上自己的母妃,但是他没能等到这个机会,李遥紧接着就勒马再度踏来,马球杆也向他的头部狠狠挥来,擦脸而过,这一刻他感觉嗅到了死亡的味道,他似乎从没想过自己会如此狼狈。
就在李涟觉得自己今日将丧命于此,心灰意冷之时,响起了重重的鼓声,一下接着一下,隆隆作响,如同雷鸣。
李遥等人不知是何状况,不禁勒马纷纷回头看去。
李涟趁机躲过一劫,暂且保住了性命。
李瑛好事再度被坏,气急败坏的道:“怎么回事!”
击鼓的侍卫道:“忠王进球,比赛终了。”
“谁准你进球的!”李瑛几乎是脱口而出,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连忙住口,只是眼睛瞪得通红,白眼仁里布满血丝,他咬牙切齿地盯着李绍,哪里有半分太子样子,伴着马球场上的滚滚烟尘,面目狰狞如同恶鬼。
他叮嘱过李绍,定将比分死守在平分,直到他们将李涟击成残废,眼看好事将成,李绍竟在这关键时刻进球。
马球场上局势稳定,冯元一暗自松口气,连忙大声嚷嚷:“忠王进球,太子殿下获胜。”声音细而尖,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子割破赛场上诡异的静谧:“恭喜太子殿下获胜!”
“恭喜太子殿下获胜!”臣工们纷纷附和,朗声庆贺太子。
李瑛再不好发作,只能打掉了牙往肚子里吞……
惠妃已经吓得失了魂魄,比赛结束了,她连忙吩咐奴婢去看看李涟伤势,心在滴血一般。
圣人起身,满面笑意,朗朗地说:“真精彩,你们都是朕的好儿子。”话音未落,他看向李瑛,说:“太子,你也是朕的好儿子。”虽然带着笑意,但太子却感到一阵森森冷意,仿佛断头刀正架在他脖子上,反射着凛凛寒光。
李瑛翻身下马,跪地行礼说:“儿臣不敢,全凭忠王最后一球进的好。”
圣人没说话,坐在软垫上神色凛然的割下一块炙羊肉吃下,伤痕累累的李涟在金吾卫的搀扶下离开,他身上擦破的伤口处正在流血,血滴在黄泥地上,一滴一滴,格外刺眼,竟太阳炙烤,渐渐干涸。
皇子们的比赛结束,过会儿女眷们会上场进行下一轮马球赛。
……
李瑛在更衣室里找到了正在卸护腕的李绍,他一把抓住了李绍的胳膊,咬牙切齿的道:“你是怎么回事?你敢背刺我!坏我的事!”
李嶙在旁边看着,噤若寒蝉。
李绍蹙眉,垂着的眼帘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转而一抬眼,露出温和的微笑,道:“太子殿下,您错怪我了?我若再不进球,就叫英王捷足先登,这比赛我们就输了。”
李瑛被堵的哑口无言,冷着脸,目光将他梭巡个遍:“三弟,你最好当真是这么想的。”说罢拂袖而去。
李绍看着李瑛离去的背影,沉默不语,只是神情愈发冷峻。
四下无人了,李嶙这才敢开口,不停问道:“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是不是做错了,激怒了太子殿下?还有三哥你为什么要进球……”
李绍没立刻回答,面色冷峻的将护具卸下,又取过外袍穿上。
李嶙仍是追问不停:“三哥,你为什么要帮仁王呢?那最后一球,太子他们没看到,但是我看到了,你本可以先不进的,英王他马球打的那么烂,三哥你完全可以再拖一阵的,再拖一阵李涟他就……”
李绍瞥他一眼,目光如刃,问:“就什么?”
这一眼极具威慑,李嶙登时不说话了。
李绍冷笑道:“你觉得圣人看不到吗?”
李嶙愕然的看着李绍,少年单纯的心性没有那些弯弯绕绕。
李绍说:“圣人耳聪目明,什么看不明白,你当他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太子殿下故意围剿仁王,看不出来你我故意让分给英王,致使分数一直追平,比赛不得结束。”
李嶙被问的哑口无言。
李绍将卸下的护具重重丢进木箱里,语气讥讽:“圣人比谁都看得清楚。”
李嶙不能理解,瞪大眼睛:“那圣人……”
李绍瞥他一眼,身上像裹着层寒气:”你真以为李涟被打成了残疾,你我就会得利吗?”他轻蔑一笑,道:“不会的,你我,方才我们和李涟才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若李涟出事,圣人就会认定你我都是太子同党,他或许不会立刻动太子,但是却可以先处置了你我。”
李嶙背后冷汗涔涔,道:“你是说……圣人不为所动,其实就是为了看看都有谁和太子一条心。”又不可置信问:“圣人为何要这么做呢?”
李绍只是看着他,目光冷沉,而后反问道:“你说呢?”
你说呢?
李嶙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圣人想要彻底拔除太子一党,这个念头惊的他如同坠入冰窟一般,纵使身上薄汗未消,也不由从皮冷到骨,他断不敢说出来,只是睁大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李绍。
李绍眉头紧皱,差一点,他们就要给太子陪葬了。
但相比于此,更令李绍感到震惊和恐惧的是圣人,他从没想过,圣人竟能如此漠然的看着自己倍加宠爱的李涟险些被太子重伤至残。
所为圣人恩宠,想来也不过如此,皇家的父子亲情,当真是寡淡至极。
李绍悲从中来,化作冷笑,转头对李嶙说:“走吧,换了衣服去看台,再磨蹭一会儿,你九姐可就要上场了。”
第38章
“老奴知道忠王的难处。”冯元一宽慰道:“圣人也能看得到,忠王仁善宽厚,不愿意手足相残,圣人都看在了眼里,只是让忠王为难了,太子殿下难免在心里记恨您的。”
女眷们的马球赛进行到一半时,冯元一在远处挥手示意李绍出来。
走到僻静处,冯元一同他讲了这番体己话。
李绍委婉地说:“马球场上,难免会有磕碰,太子殿下也非有意……”
冯元一摇了摇头,并不认可,说:“太子殿下太急于求成了,仁王既已掉下马去,就不应当再度挥杆,如此一来,倒是司马昭之心……”
冯元一话说至半,兀自苦笑,说:“是老奴僭越了……”
李绍微笑着说:“二兄客气了。”
冯元一从怀里取出一瓶金疮药,仔细交到李绍手里:“方才见到忠王被襄王击了一杆,殊不知伤势如何,这是圣人特意命老奴送来的金疮药。”
李绍受宠若惊,摸了摸自己左手手臂,正火烧似的阵阵钝痛,双手接下药瓶,恭敬道:“承蒙圣人挂念,只是皮外伤,并不严重。”
冯元一摸了摸李绍的肩膀,眼里充满喜爱和怜惜,说:“忠王,您是个好孩子,您受得委屈,圣人都记在心里呢。”
李绍眼眶微微泛红,不再说话,好一副纯良无辜的做派。
……
“九姐”李嶙叫嚷道:“九姐这球进的漂亮!”
李嶙在看台上兴奋的手舞足蹈,扭头一看,李绍已经回来,道:“三哥你方才错过了一幕,九姐这球进的可是精彩。”
“哦”李绍饶有兴致道:“那真是可惜了。”
李嶙冷嘲热讽,说:“看那安阳郡主被九姐打的,简直是惨不忍睹。”
李绍噙着笑:“这话若是让安阳听了去,有你苦头吃。”
李嶙嘿然一笑,说:“三哥,今天晚上我要住在你府里。”
李绍对他的那点心思心知肚明,道:“为了躲安阳?”
李嶙眉毛一挑:“还是三哥知我。”
李绍喝了杯热茶,缓缓说道:“你就不怕她四处找不到你,跑来我这里。”
“怕!”李嶙说,又笑吟吟道:“但是三哥会保护我呀!”
李绍笑了笑,说:“我可没说要帮你。”
李嶙耍起了无赖,拉着李绍的袖子,道:“不行,三哥,你总不能忍心看我被安阳那个丑丫头给欺负死吧,你要是不管我,那我今天就只能去杨
府留宿了,我量她安阳不敢闹到她自己阿爷那里。”
李绍说:“罢了,你来吧,但是她若是上门来抓你,我可不管。”
李嶙说:“行,行,行,三哥你能收留我就行。”又没皮没脸问道:“三哥,能做白桃糕吗?我又想吃三哥府里的白桃糕了。”
李绍笑说:“晚上回去吩咐人做给你。”
李嶙喜上眉梢,笑说:“那我就多谢三哥了。”
……
元桃白天里没有等到让她去永王府的消息,天快黑时,她听睦儿讲,永王他们今天整天都在马球场,直到申时才回来。
李嶙说晚膳想要吃白桃糕和云片糕,庖房就在蒸糕点,另外还蒸了新鲜的鲈鱼和南方新送来的稻米,都是李嶙喜爱的食物。
晚膳前,他和李绍还一同喝了两壶梅子酒。
睦儿说:“兴许是白天累了吧,听说永王晚上就在忠王府留宿了。”又想起来件事,道:“对了,元桃,孟姑姑方才说今天马球赛,忠王的衣裳定是脏极了,就别等到明日,你现在就去取了送到浣衣房。”
元桃说:“我知道了,现在就去。”
睦儿说:“那你顺便把刚打好的梅子酒也送去吧,我方才打好了,正准备送去,那我就不去了,正好魏姑姑还催我去布菜。”
元桃说:“好,你放心吧。”说罢从柜子上取了那两壶打好的梅子酒放在托盘上小心送去。
她轻车熟路来到李绍门外,伸手叩门,得应允后推门进去,道:“奴婢来送酒。”
“是你哦……丑奴婢。”李嶙说。
元桃进屋就看到瘫坐在软垫上李嶙,他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指着她,吃了酒,白净的脸蛋微微泛红,口齿也不甚清晰,衣裳散乱不整。
李绍说:“你放下吧”他也喝了些酒,却不似李嶙那样烂醉,目光清明如常,衣领整齐洁净。
元桃走到他身边,轻手轻脚的放下酒,他露出袖口的手腕上骇然一片青紫色,元桃惊愕问:“您受伤了?”
没有回应,她似乎能够隐隐感受到他的呼吸,抬起眼帘,四目相对,他的目光温和又冷淡,像是天上的月,散着银白色的光,遥远极了。
“你……受伤了?”她看着他的眼睛问道。
“嗯”
元桃说:“是打马球伤到的吗?上没上过药?”看起来真的很严重。
“没有”
元桃起身说:“奴婢去取药。”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元桃道:“忠王……”
他凝视着她,那双幽深沉静的眼睛似乎能够看到她的心里去,蓦地,缓缓开口:“我有药。”伸手翻开袖口,说:“你给我上药吧。”
元桃乖乖坐回他身边去,取过他递来的药瓶。
梅子酒虽然清甜,倒是酒劲猛烈,李嶙当做梅子汁,自己一人就喝掉了一瓶半,此刻已经有些头晕目眩了,趴在案几旁,能听到元桃他们说话,但是又听不清说什么,能看到他们两个影子,但是又实在模糊,抗不住醉意,两眼一黑就昏睡了过去。
“这……”元桃刚将药水倒在手心,看着昏迷的李嶙,问道:“他也是受伤了吗?”
李绍扫他一眼:“他是喝多了。”
元桃心里鄙夷,将李绍的衣袖再拉高一些,手臂肌肉紧实线条流畅,手腕处尺骨清晰可见,因被马球棍击伤,手臂大片都红肿着,皮肤薄的地方还有渗血。
元桃不敢轻易下手,踟蹰道:“这伤很严重,不叫医师来看可以吗?”
李绍淡然说:“你只管上药。”
元桃将药水在掌心化开,搓热了后,小心的抹在他的手腕和手臂处。
皮肤相接的地方火灼似的,血管胀痛的似乎要迸裂,李绍眉头紧蹙。
元桃说:“是疼吗?”
李绍没有回答,目光一沉,转而问道:“白天有温书吗?”
元桃摇了摇头。
他有一句无一句说:“没耐心了?”
元桃说:“并不是……”
李绍看着她垂着眼帘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有意思,少女的心思一览无余,他这会儿颇有耐心,问道:“有心事?”
元桃一怔,望向他说:“奴婢也不清楚。”
李绍只是笑笑。
元桃给他抹药的手停了下来,思考片刻,说:“奴婢有时候会做梦,梦见吐蕃王子宅里的。”
她看着油灯外罩着的那层雕刻的鹿纹镂空铜灯罩,语气沉寂,道:“奴婢想要给刹叶报仇,可是奴婢卑微若蝼蚁,要如何去报呢?奴婢经常想来,就会觉得心中茫然,连带着对于报仇这件事都渐渐失去了执念。”她垂下眼帘,她发现她的心是空的,报仇吗?似乎于她而言又不是那样重要。
她觉得自己有些可笑,她和李绍说这些做什么,抿了抿嘴唇,勉强微笑道:“奴婢也说不清楚,兴许是流浪漂泊惯了吧,又是戴罪之身,说不好哪天就被关进了大牢,如同过街老鼠,惶惶不可终日。”
李绍却接下她的话,问道:“如果可以为刹叶报仇,你能做到何种地步?可愿意搭上自己性命吗?”
元桃一怔,复坦诚说:“奴婢不知道,奴婢有时实在是怕死。”
“那如果是为我呢?”
元桃略感诧异,片刻后问:“忠王您是什么意思?”
李绍错开她的目光,语气仍平静如常:“如果是为了我做事,你愿意做到何种程度?”
元桃思考片刻,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庞,看起来是那样清澈美丽,她是干净的,像是枝头未绽放花骨朵,又像是方才脱离窠臼的雏鸟,蓦地,她想明白了,正襟回答:“只要不伤及奴婢的性命,奴婢愿意试。”
李绍收回了手,放下袖子掩盖住手臂的伤痕,语气淡极:“你不必庸人自扰,亦不必思考是否要为刹叶报仇,更不必去思虑明日会身在何处,是否要继续漂泊流浪,至于戴罪之身,那就更无足紧要了。”
元桃心猛一沉,明亮的眼睛怔怔望着他,烛火“毕剥”作响。
李绍抱着胳膊笑看着她,那目光将她内心看得透彻,慢慢说:“你可以试着彻底的忘记刹叶这个人,全当为我做事,我可以予你金银财帛,甚至可以帮你脱离戴罪之身,阿毛,我可以让你变成真正元桃,如此一来,你不就再没有任何烦恼了吗?”
李绍一早就看破了她,那双眼在幽黯火光下有摄人心魄的能力,唇角含笑说:“你想要不就是这些吗?金钱,安稳,身份,我说得不对吗?我并没有将你看做普通奴婢,否则我也不必教你读书识字,明德知礼,你想要的我都能给你,这些于你来说遥不可及之事,于我而言却易如反掌。”
李绍看着她的眼睛,朦胧光线下似含着几分真诚:“元桃,留在我身,假以时日,你想要的这一切我都会给你。”
这些固然是她求之而不得的,既有人能够奉上,她自没必要拒绝,脱口而出道:“我当然愿意,可是……”她垂下眼帘,手指攥着裙摆,轻启朱唇道:“可是,奴婢是阿毛,杀过人的阿毛,按唐律犯下的是死罪。”
她问道:“忠王,您知道怎样能忘记吗?”
莫名其妙,李绍被问得怔住了。
元桃只是追问他:“您告诉我,怎样能忘记呢,忘记过去,忘记我曾经是阿毛,忘记并州城里的人吃人,忘记吐蕃王子宅里的血腥残忍……”
她不知道,她才十四五岁,过往就已经压得她喘息不得。
……
“那你现在还会做噩梦吗?”
……
她想起刹叶曾经问她的这句话,她多么想恸哭一场,可她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语气平静的说:“我梦里都是那夜的大火和烧红的天,是那个男人死死掐住我的脖子,是我将匕首捅进他的肚子里,我怕血,可是梦里我的身上都是血,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看着李绍的眼
睛,发自内心问道:“忠王,我非穷凶极恶之徒,所图不过活命,书上写说万国来拜,海陵红粟,请您告诉我,仓储之积靡穷,为何我仍辘辘不得饱腹,大唐威严震慑九州,为何仍无一隅之地可容我安居,于我等寒微之人,活着为何仍如此残忍?”
她想这才是她痛苦的根源,她不能明白,探寻似的问他,渴求似的想要从他身上获取到答案,他此等天潢贵胄,自幼博览众书,明君子六艺,谙人心晦暗,受万民奉养,她想他或许能够回答。
他看着她美丽的脸,沉默良久,如水般沉静的眼眸里似有哀悯,却只是伸出手来摸了摸她的乌发。
……
没过多久,门外吵闹了起来,奴婢匆匆来报说:“忠王,安阳郡主来了,吵着闹着……”看着烂醉如泥的李嶙,戛然而止。
李绍说:“她要来抓李嶙。”
奴婢连连道:“奴婢们拦了,可是拦不住。”
李绍叹道:“安阳不是你们能够拦住的,叫她进来吧。”
少顷,身着胡服,头发高高竖起的年轻少女跨门而入,她的嘴巴抹着红色的口脂,皮肤白皙,神采奕奕,腰上还别着皮鞭,叉手行礼,道:“忠王”转而看到烂醉如泥的李嶙道:“好你个臭小子,终于让我抓到你了。”
安阳郡主杨骁上前拉着李嶙的后衣领,将他一把捞起,看着已经醉的不省人事,二话不说,直接拎起桌上的水壶泼在他的脸上。
李嶙登时被泼了个透心凉,道:“谁……谁……”面前赫然一张杨骁的脸。
李嶙叫得更惨了,仿佛撞了鬼,一把将杨骁推开,手脚并用的往后爬道:“你怎么找来的?”
杨骁一脚踩在案几上,一手抽出皮鞭子来,道:“怎么?你现在知道害怕了?你上次偷偷卸我马鞍,害得我出丑的事我还没有找你算账,今天你竟然还敢在看台上嘲笑你九姐将我打了个狗吃屎?”
李嶙说:“姑奶奶,你听谁说的,嘲笑你是真,但万万没说你狗吃屎!”
“少来!”杨骁一皮鞭子挥下去,案几上的茶壶登时被抽碎了。
第39章
“我警告你休得放肆!”李嶙威胁道:“不然我去你阿爷那里告你状,要你关禁闭。”
杨骁眉头挑高,猛地跳到案几上,满不在乎:“你去呀,臭小子也敢要挟我?”说着伸手去揪李嶙衣领。
李嶙眼疾手快,一翻身躲在李绍身后,得意洋洋说道:“你有本身就拿鞭子抽我?抽坏了,你看你阿爷怎么责罚你?”
“我看你是皮痒,这可是你自讨的!”杨骁气得脸色发青,牙直痒痒。
两人围绕着李绍,你追我藏。
杨骁鞭子猛抽下,猝不及防一鞭子,李嶙衣角霎时间被抽得裂开,他躲得倒是迅速,身后的元桃就倒霉了,后背连着肩膀登时被鞭子抽得一道血红,透过碎裂的衣裳,可见里面皮开肉绽了。
李嶙脸色疏忽间青了,语气也变了,冲杨骁吼道:“你怎么回事!”
杨骁见他发火,惨白着脸说:“我不是没抽到你吗?”
李嶙这下子不躲在李绍身后了,上前一把扯住杨骁的鞭子将她拉近,面对着面,伸手指着杨骁的脸,红眼道:“我有没有说过不要在屋里面挥着你那个破鞭子!”
杨骁不让分毫,争辩道:“我不是没有伤到你吗?我又不会真下狠手抽你,不过失手伤到个奴婢而已,你至于大发雷霆吗?”
李嶙回头见元桃痛得额头上都是虚汗,对杨骁道:“你给我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杨骁仿佛被抽了巴掌,脑中空白一片,只觉无地自容,嘴巴努了努,道:“好你个李嶙,你也给我等着!”说罢一抽鞭子忿忿离去。
李嶙赶紧回头,想上前去查看元桃伤势,又自觉有损颜面,纠结片刻别过了头,别扭道:“你没事吧?”
没有得到回应,再看元桃,她已经痛得面无血色,身体簌簌发抖,他的语气更急,心疼的责备:“你怎么这么笨,一个鞭子都没躲开……”
“能撑得住吗?”李绍打断道,语气仍旧平静。
元桃咬牙点了点头。
李绍说:“下去找医师把伤口处理了。”
“诺”元桃道,也痛得没法行礼,略微弯腰迅速离开。
李嶙本来是想要把元桃带回府里的,如此一来,他倒是没法再张口了,只觉得汗颜无比,踟蹰片刻,向李绍施了一礼:“三哥,没别的事,我……我就先回府了。”说罢也离开了。
元桃痛得发抖,出了院子径直向药房走去,穿过竹林,是鹅卵石铺做的小路,她的脚步越发踉跄,豆大的汗珠沿着鬓边流下,夜深人静的,窸窸窣窣的风声伴随着蝉鸣。
元桃脚踝发软,踩着凸出的鹅卵石脚底打滑。眼见自己要跌倒,不想被轻柔地扶住,一股清淡的兰花香味顿时扑面而来。
“孟……孟夫人。”元桃脸色苍白,错愕说道。
孟氏扶着她,柔柔说:“你伤得这样重,自己怎么能走得了呢。”
元桃痛得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孟氏便吩咐贴身奴婢:“你去将医师带到我那里。”又抚摸着元桃被汗水溻透的背说:“我的住处离得近,你先随我来。”说着轻扶着元桃往一侧小院里走。
元桃痛得顾不得其他,便由着孟氏搀扶着去了侧院。
孟氏的住处并无华丽饰物,整体倒是简单干净素雅,窗边放置着白玉花瓶,里面的兰花是新摘的,散着幽幽香气。
孟氏扶着元桃坐下,转身取了帕子放在铜盆里打湿,她着齐胸襦裙,看不出小腹是否隆起,传闻她已有身孕,眼下也不知真假。
元桃忍着疼痛说:“不敢劳烦夫人。”
孟氏拧着帕子的手微微停滞,复又回身,拉过软垫坐在她身旁,微笑着说:“倒是头回听到你开口我说话,你方来府里那阵子还有人传你是个小哑巴呢。”见她肩背处衣裳破损,鲜血渗透燃得猩红一片,道:“怎么伤得如此严重,可是安阳郡主吗?”
元桃又不说话了。
孟氏用干净的帕子给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柔声细语的说:“你且忍耐,医师就快过来了。”
话音刚落片刻,医师步履匆匆到了门口,刚叩一声门,孟氏就说:“快进来吧。”她的语气总是温和的。
医师推门进来,显然也是提前没有准备,发髻乱蓬蓬的,衣袍也歪,目光扫过元桃伤口,说:“得将她衣服先褪去。”
孟氏的小奴婢月盈上前去给元桃解衣裙,医师连忙说:“这样不行,得让她躺下,背朝上面。”
月盈不知所措的望向孟氏,这哪里有地方给元桃躺着呢,眼下要给元桃送回屋吗?
孟氏说:“就扶她躺我榻上吧。”
月盈有些为难,却也还是照做了,同时手脚麻利的将元桃的衣裳褪下,血肉模糊的伤口顿时显露无疑。
……
李绍出了院子沿着后院的林子往深处走去,天已尽黑,偶有风吹过竹林发出簌簌声音,小路两侧点着灯,纵使火光昏暗,他仍旧看见了小路上留下的淅淅沥沥的血迹,然而只到一半,那血滴就消失了,似乎是夜太深,融于黑暗里。
他也跟着驻足,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他也不知自己为何寻出来,只觉得心口一直发紧,似有担忧,如压着块石头,可又不明白感觉从何而来,心还没有想清理明,身体倒是快一步,鬼使神差般跟着血迹走到了这里。
“夫君这么晚了,怎么在这里?”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李绍回身看到缓缓走近的韦容,道:“王妃不是也没有就寝吗?”他半是打趣,眼里却不见有笑意。
虽是入了春,寒意却不减半分,韦容怀里抱着件袍子,“方才缝好的披风,想夫君应还没有入睡,想着拿来试试,若是不合适,也好再改改。”说着将披风展开给李绍围上,纤细的手指打好结,细细端倪,眼底充满爱意,道:“还算合适,就是再长一些想来会更好。”
李绍拉着她的手轻轻揉捏
,微笑道:“依我看这样就好,王妃不必再麻烦了。”
韦容转头向林子一侧看去,隐隐的能看到里面院子透出的光亮,她出身名门,向来有做正室的气度,面上从不生妒意,道:“夫君是准备去看孟氏吗?”
李绍没立刻回答,反而问道:“安阳回去了?”
“已经回去了”韦容说,轻轻叹气:“今天府里闹得不愉快,白日在马场也是凶险极了。”目光担忧:“夫君可有受伤?”
李绍摇了摇头,温和说:“让夫人也跟着担忧了。”
韦容目带忧愁:“没受伤就好,只怕日后会更难过”复又展颜一笑:“话说多了,妾身本来只是想将这披风送来看看是否合适,夫君若是想去看看孟夫人,妾身也就不打扰了。”
李绍沉默片刻,道:“罢了,今日乏了,改日再说。”
……
药敷上的瞬间,元桃忍不住发出一声闷哼,太痛了,月盈挡住自己眼睛不忍直视。
全部包扎好,月盈才上去拍了拍元桃,毫无反应,扭头对孟氏说:“夫人,这小丫头痛得昏过去了。”
孟氏对医师道谢后,方才叹息道:“安阳郡主下手向来没轻重,也是难为她了。”
月盈说:“奴婢这就把她叫醒,她昏睡在这里,夫人您睡哪里?还有这个床榻,都让她的血水和汗水染脏了,可得换下来。”
孟氏说:“罢了,就让她在这里好好睡吧。”说着去到旁边的软椅上休息。
月盈服侍着孟氏躺下,不由嘟囔道:“这算怎么回事,您还怀着身孕呢。”
“身孕……”孟氏喃喃自语。
月盈愤愤不平的说:“夫人住的偏僻,自从那天您和忠王坦言怀了身孕,忠王就再未召您去过,也不来看望您,这几日赏下来的补品私下里被杜夫人扣了不少。”感觉到孟氏正在看着自己,月盈脸发烫,赶忙说:“是奴婢不好,奴婢不该讲这些,奴婢这就自罚谢罪。”说着伸手扇自己巴掌。
孟氏忍俊不禁,拦下月盈道:“罢了,你倒是厉害,我何时说要责罚你。”
月盈叹息道:“奴婢就是心里委屈,同样是做妾室,怎么夫人的待遇就要差这么多。”
孟氏说:“可能忠王不喜欢我吧。”语气淡淡地,仿佛根本没放在心里。
月盈心里酸软半截,道:“夫人别说这晦气话。”
透过月光,孟氏看着月盈稚嫩的脸颊,道:“有时候我也真是羡慕你们。”
“夫人您羡慕我们奴婢?我们这种下贱胚子……夫人您可别折煞奴婢了。”
孟氏只是微笑,许久,才淡淡地说:“我宁可做个奴婢,也不想被纳入这忠王府做妾。”
月盈不明白:“奴婢不懂,奴婢只知道忠王年轻俊美,贵不可言,能嫁给忠王,哪怕是做妾,多少人都求之不得呢。”
“是吗?”孟氏喃喃,自顾自笑了,道:“是吗?”她觉得好笑极了,伸出白皙纤细的手指轻轻摸了摸月盈的脸颊,语气冰冷至极:“那你可要记住我的话,宁可在外面做流浪的乞儿,食不果腹,漂泊无依,也不要给忠王做妾,此生此世,都不要。”
月盈脸一烫,她听不懂孟氏话里隐藏的绝望和痛苦,只是垂下头,害羞说:“夫人可别打趣奴婢,奴婢哪有这样好的命。”
在她们身后的床榻上,元桃缓缓睁开眼睛,她的眼眸黑亮,睫毛上下轻轻扑动,转而又渐渐闭上,似乎是再度陷入了沉睡里。
第40章
照顾元桃的活自然而言的落在了睦儿身上。
“我的小祖宗嘞。”睦儿的袖口挽高,提着盆热水进来,上气不接下气的,打湿了帕子给元桃擦脸,“托你的福,小祖宗,你我是都不用当值了。”
擦桌椅似的给元桃胡乱抹了一通脸,将帕子丢回木盆里,屁股一沉坐回软垫上“魏姑姑令我这些日子就照顾你。”又责备道:“你怎么这么不当心,谁人不知安阳郡主的鞭子不长眼,你也不知道躲着点。”
元桃摸了摸被子边,沉默着不说话。
“算了算了,你这闷葫芦。”睦儿感叹,忽然想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药罐来,方才遇见了个小马奴,唐话都说不地道,直让我将这个药带给你。”
元桃狐疑的接过药罐,只觉得看起来熟悉,拔开塞子闻了闻味道,顿时恍然大悟,迫切问道:“那小马奴长什么样子?他人呢”
睦儿头回见她急切的样子,摸着脑袋回忆,“长得……不太像唐人,又不太像胡人,说不清是哪里的人,不过这实属正常,长安城里什么样子的人没有,至于人吗?给我这药以后就走了,不像是忠王府的人,兴许是在马场,这十王宅里有个马场。”
元桃攥着药罐的手紧了紧,这味道她有印象,阿普曾经给她的药膏,就是这个味道。
阿普他果然还活着,那么吐蕃王子宅里是不是还有别的人活着呢。
元桃敛着眼眸不说话,李绍给果然有事情瞒她。
睦儿见她仿佛又呆愣住了,上前去将她按着躺下,掖了掖背角,“又呆傻住了,快多休养吧,这样伤口才能好的快些,至于这药膏,我看你还是不要用了,谁知道掺了什么东西,现在给你敷的可是忠王府里最好的药膏。”
睦儿似乎是又想起了什么,问道:“小元桃,你同孟夫人很熟络吗?”
冷不防一句话,元桃摇了摇头。
睦儿怕她想多,连忙道:“没事,随口一问,那天是月盈给你送回来的。”忍不住多嘱咐一句:“你可不要同她走得太紧,我听说杜夫正眼恨她。”
元桃说:“我记下了。”模样倒是乖巧,又从被褥里伸出手来,细细的手指向柜子那边指了指,“睦儿阿姐,柜子里有本书,可以麻烦你取给我吗?”
睦儿有些错愕,打开柜门取了书给她,道:“不曾想你还挺勤奋好学的。”
元桃只是微笑。
睦儿关好门离开,元桃用没有受伤的手臂撑着身体坐起来,背靠着大圆引枕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这才打开书一页一页细细读着。
她已经认识了很多字,虽然偶尔也会遇到看不懂得地方,但是不妨碍她阅读,实在不明白,她会折好,攒着一起向李绍请教。
睦儿关好门准备去取朝食,出了院子只见一个曾经令她日思夜想的身影,虽告诫自己放下,却难免还留有余念,道:“永王”
李嶙一身深绿色锦缎袍子,正在院门口反复踱步,他肠子可没那么多弯绕,见有人出来,正色问:“哦……那个……小丑奴可还好?”说得有些结巴。
睦儿定睛一瞧,他手里还提着个食篮,道:“回永王的话,元桃正在修养,目前已无大碍。”
李嶙眉宇这才舒展,说话倒还是一贯难听:“我就说嘛,贱命好养活,才不会有什么事。”
睦儿面登时冷了,他说元桃贱命就和说她贱命没什么两样,同是做奴的,“永王您还有别的事吗?若是没有奴婢就去取朝食了。”当下语气就冷淡了。
李嶙说:“没事。”将手里的食篮递给睦儿:“一点点心,替我给那小贱奴。”兀自挠了挠头说:“怎么倒好像我来赔罪一样。”
……
“这个贱人”杜夫人掐着腰在小院子踱来踱去,一脚踢翻了地上的玉兰花盆,发髻上的金步摇也晃了晃。
诺儿垂着头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杜夫人说道:“孟氏那个贱人,眼下还敢说自己没有身孕吗?”纸包不住火,怀孕的肚子藏不住,萧氏那边更是快要临盆了,不过萧氏的姿色平平,向来在院子里闭门不出,杜夫人从未将她放在眼里过,更何况为萧氏诊脉的医师说过,萧氏腹中是个女胎。
眼见着自己地位岌岌可危,杜夫人神色冷冽,凝着地上碎掉的白玉兰花盆,幽幽开口道:“诺儿,我们现在出府。”
“夫人?我们去哪里?”
杜夫人的眼睛透着森森寒意:“阿爷前日不是刚从广陵回来吗?许久未见,不免有些思念。”
……
“忠……忠王妃”睦儿取了朝食,提着食篮正往院子
走,定睛一看,立刻放下食篮行礼。
“元桃可是和你住在一起?”韦容问道,她衣着素雅,语气间却难掩威压,身后跟着愁容满面的魏姑姑。
“回忠王妃的话,元桃是与奴婢同住。”睦儿小心翼翼回答。
“领我去见她。”
“诺”睦儿起身,背仍是躬着,引路道:“忠王妃请同奴婢这边来。”她感觉韦容似乎来者不善,背后不免冒冷汗,走到了房门口,轻轻叩了几下,道:“小元桃”
没有回应,又敲了敲,提高声音:“元桃!”
韦容冷脸说道:“把门拉开。”
“诺”睦儿拉开门,只见房内空无一人,被褥也是掀开的,喃喃道:“不久前还在屋里,这是又跑到哪里去了?”
韦容走近床榻前,轻轻蹙眉,身旁的贴身奴婢芽儿立刻领悟,伸手往床榻上探了探,道:“王妃,还有余温,应该才离开不久。”
睦儿说:“兴许去解手了,奴婢这就去瞧瞧。”
“不必了”韦容冷淡说,不怒自威,吩咐芽儿道:“去通知姚统领,令他翻遍忠王府……”略作停顿,道:“不,是十王宅,务必找到这奴婢。”
睦儿被这阵仗震慑到了,也不知道元桃犯了什么错,等到韦容离开了,这才小声问魏姑姑道:“这是发生了什么?”
魏姑姑叹了口气,愤愤道:“你当是什么?还不是安阳郡主,昨日回去自觉受了气,越想越觉丢面子,今日直接找上忠王妃讨说法来了。”
睦儿惊愕,道:“元桃被她抽得那么深一道血痕,她还来要什么说法?”
魏姑姑食指压在嘴唇上“嘘”了一声,道:“不要乱说话。”推了推她的肩膀道:“愣着干什么,你也去找找人,她还带着伤呢,走能走去哪里。”
安阳郡主杨骁的母亲是圣人的妹妹乐寿公主,父亲为兵部侍郎杨慧,从血缘上看算是永王的表妹,碍于母亲的缘故她自幼长在宫中,性格骁勇泼辣,十二岁时便能弯弓射鹰,颇得圣人喜爱,却也因此无比嚣张跋扈,十四岁那年封地安阳,得封号安阳郡主。
原本她不该计较这件事,可她昨晚辗转反侧,越想越气,怎的不小心抽伤个奴婢,还要受李嶙呵斥,他李嶙是个什么东西,她都没放在眼里,何况一个贱奴。
此刻她正一身胡袍弯着条腿,大大咧咧的坐在软垫上,身前案几上放着杨梅酿的酒,她兑了着桂花酿,喝了一杯,等着忠王妃韦容给她个说法。
几杯酒下肚,她的胃暖了,倒是少了些许烦躁,手指摸了摸额头上带着的胡人的额饰,正中央镶嵌的红宝石凉丝丝的。
门口有动静,是韦容带着奴婢回来,她坐在杨骁对面的案几前,婢女芽儿取了凭几给她垫手臂,又俯身点上香炉。
韦容不疾不徐喝了杯茶,道:“安阳不用着急,人我已经令总管去寻了,要不了多久就带过来。”又示意芽儿取些糕点给杨骁。
果然如韦容所说,杨骁糕点还没吃完,奴婢就进屋来通报:“王妃,元桃找到了,正要从后院逃走,被人瞧见给带了回来了。”
韦容问:“她可挣扎?”
“那倒没有,她伤得厉害。”
韦容不免狐疑她逃走去哪里,却也没有表现出来,只道:“把她带上来。”
“诺”
元桃被人扯着衣袖推了进来,膝盖窝被重重踢了一脚,顿时跪在了地上,隔着衣裳可怜瘦弱的肩膀簌簌发抖,不知是吓得还是痛得,美丽的脸蛋毫无血色,那双漂亮的大眼睛里毫无光芒。
杨骁见状霍然起身,道:“对,就是你这个小奴婢。”她走道元桃面前来,一手抬起了她的头,细细端详道:“生得可是真的美貌,我见李嶙那臭小子八成是看上你了。”
韦容慢慢把手中茶喝完,视线这才瞥过杨骁落在元桃身上,不咸不淡说道:“昨日你冲撞了安阳郡主,今日正好给安阳郡主陪个不是吧。”
元桃没说话,一双空洞的大眼睛毫不畏惧地盯着杨骁。
四目相对,杨骁心里发毛,不由得感到一阵厌恶,这肮脏低贱的下等奴婢,她松开了抬着元桃下巴的手,挑衅道:“怎么?你不服气?”
韦容微不可闻的叹息,而后命令道:“元桃,向安阳郡主赔个不是。”
“不必!”安阳扯着嘴角冷笑,道:“我看这贱奴就像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起身踱步,细细思量道:“强扭的瓜不甜,我也用不上一个贱婢赔不是,阿嫂,我瞧李嶙是看上这贱婢的脸蛋,她呢?也觉得自己可以飞上枝头,这才如此目中无人气焰嚣张,连阿嫂您的话也不听。”杨骁抽出腰间别着的宝石匕首,握在手掌掂量掂量,笑说:“这样吧,阿嫂,我把她的脸蛋割烂,断了她的念想,也给阿嫂您出个气,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