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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陵不渡 蕉三根 22004 字 5个月前

“什么赎孩子!”程大武啐了一口,“孩子根本就不在福光寺了,我看就是图那和尚手里有几个铜钿,哼……”

那人打断他:“孩子为何不在福光寺?”

“我怎么知道!”程大武龇牙咧嘴地站起来,捂着腿上被打疼的地方,一瘸一拐地往后退,“那和尚不是个好东西,见我婆娘有几分姿色,百般调戏作弄,就是不肯告诉她把孩子转手卖去哪里了……那婆娘也是贱!两人不知道背着我做了多少龌龊事,嘿,老子却叫他们当个龟儿——”

他话没说完,见那人一动,马上闭了嘴,直往后缩。

那人继续问:“那她又是怎么入的宫?”

程大武嘟嘟囔囔的,说不清楚,只斜着眼睛往灯下看,觉得那张脸越看越熟悉。

今日在堂上的时候,京兆尹身后设了一道屏风,没说两句话就悄摸地回头觑一眼,那神态,一看就是身后的官比他大多了。程大武跪在地上的时候从屏风的缝里偷看了两眼,那侧脸好像是跟这黑暗中的人有几分相似。

他背上猛地发了一层汗,赶紧跪了下来,“咚咚”给陌生人磕了两个头:“大人饶命!小的再不敢胡说了!”

那人的声音冷冷的:“说。”

程大武只好招来:“那婆娘在福光寺伺候了一阵子,有一日突然回来同小的说,太尉府那狎客遭祸了,福光寺那和尚不知为什么也被牵扯其中,她就猜,孩子肯定是和那狎客有关系,八成是被卖进太尉府了。那和尚逃跑以后,她就想法子托了太尉府的婆子,混进去烧饭……然后,然后……”

“然后什么?”

“她打听了一年多才听到一句闲话,太后生产那天,太尉府的马夫送那狎客抱了一个孩子进宫。那马夫被她灌多了酒,偷偷告诉她,太后其实只生了公主一个……”程大武说到这里连连磕头,“都是那婆娘想儿子想得失心疯了胡说八道的,小的不敢!小的不敢!”

那人还是沉默,任他磕头,半晌才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景平二年……快要三年的时候。”程大武哆哆嗦嗦,“小的不知道她怎么进的宫,她突然有一日就不见了……”

也就是说,在孩子被卖掉整整两年以后,她还在找。他一直以为,乳母是在谢拂霜怀有身孕的时候就找好的。可是景平二年,连明绰都已经两岁多了,宫里不会还要找乳母,而她那时也多半不会还有奶水了。

一个民女,到底要有多大的勇气和决心,才想到办法跨过那重重的宫墙来到他身边?

萧盈低下头,一行泪猝不及防地坠了下来,在黑暗里灼穿了十几年的光阴。

“你去接她了吗?”萧盈又问,“那天……”

“去了!”程大武连忙答道,“可是小的在宫门外面等了一天也不见人

……小的以为是来戏耍人的!她那么多年都不露面,小的以为她早就死了……”

“那你知道她还活着,高兴吗?”

程大武抬起头,茫然地看着他:“自然是……高兴。”

“她回来发现你已另娶,你想好怎么办了吗?”

程大武舔了舔舌头,脑子转得飞快,突然拍拍胸脯道:“那当然她才是原配夫人!她若愿意,把那小的留着做个洗脚婢,她若不高兴,我两棒子就把那臭婆娘打走了!”

萧盈笑了一声,程大武也跟着笑,涎着脸往上凑了凑。

“大人,那保太夫人的封赏……”

萧盈垂头看他一眼:“想要?”

“夫妻一场啊!”程大武长叹一声,“她泉下有知,想必也舍不得见小的日子如此难过……”

“保太夫人的赏赐算什么?”萧盈说得慢条斯理,唇边的笑意渐深,“你可是当今天子的生父,何不进宫去,一世荣华富贵不全都有了?”

“照啊!”程大武一拍大腿,“我本就是这么想的!大人真是明理!”

他说得高兴,方才的恐惧和戒心都烟消云散,干脆和萧盈隔灯对坐,一边说还一边伸手拍萧盈的肩。多拍了两下,又突然察觉到什么,歪着头,凑着灯看萧盈的长相。

“大人长得……”程大武嘿嘿一声,“长得……”

萧盈还是笑:“像你?”

程大武突然愣住了。是像他,尤其是那笑。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下只剩黑,脸却苍白得不似活人,好像奈何桥下不肯往生的魂,从水中幽幽地向他露出笑容。程大武背上突然“唰”地出了一层冷汗,他想站起来走,受伤的腰腿却不听使唤,只能僵在那里,看着面前的人重新拾起了烧火棍。

“你……你……”程大武从椅子上翻下来,“啊!”

烧火棍精准地打在了他的膝盖上,只听“喀拉”一声,他痛得青筋绽出,发出凄厉的痛号。

“她闺名叫什么?”萧盈在他的痛呼声里平静地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他从不知道。“姊姊”不过是小孩子亲昵的叫法,很多人都可以是“姊姊”。一直到她纵身一跃,她都从来没有听到他叫过一声“娘”。“夫人”也不是正式的封号,不过是因为她已嫁了人,所有人便都这样称呼。她注定没有名字,要面目模糊地坠落在司马门前看不到头的那条长长的路里。

“她叫玉桥……”他的手抓住了萧盈的脚腕,像条虫一样,在他脚下匍匐着。“饶了我!求求你!我是你的……”

萧盈低下头,漠然地看着他。他犯的罪行多么微末啊,杖刑已经是大雍律能给出的最严厉的刑罚。连皇帝下旨也没个像样的由头,徒引人注目。他本想让桓湛来,无声无息的,也给他个痛快。可是偏偏明绰今日是一个人出的宫,他只好让桓湛送她回去。

也好。萧盈抬起脚,想挣开他的手。但地上的人死死抱住,萧盈顺势踢了一脚,把人踢翻过去。程大武膝盖已经被打折,还有新鲜的杖疮,一时倒在地上,动弹不得,只看到那人手里举了灯,走了出去。门被掩上,紧紧地扣住了。

一切都重新归于寂静。

明绰百无聊赖地撑着下巴,不知道第几次拒绝了桓宜华:“不用了,多谢桓姐姐。”

桓宜华神色悻悻的,把一晚热腾腾的汤饼又端了回来。陛下交代了,要桓湛把东乡公主送回宫,可是公主又非要等陛下一起回去。建康有宵禁,天一黑,街上黑灯瞎火的啥也没有。桓湛思来想去,只有袁府近,而且袁增袁煦都不在家,不会惊动朝中的大人物,妹妹桓宜华也能招待招待公主。

只是桓宜华虽然也曾进宫在女尚书那里进学,跟东乡公主却实在不熟。干巴巴地说了一会儿,就赶紧端出各色宵夜来,可惜东乡公主心事重重,什么都不想吃。桓湛则是早已溜之大吉,说是去找陛下了。

“长公主,”桓宜华搜肠刮肚地找了找话题,“今年万寿一过,长公主也该满十五岁了,及笄礼可挑了日子?”

明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挑着呢。”

“陛下和长公主手足情深,想来还会给长公主再行加封。”

明绰连“嗯”都懒得再嗯,草草点了点头。大雍的公主本该在及笄才封号,但怀帝去得早,所以萧盈登基的时候就一并给她封号了。称号上已无再加封的余地,无非就是赏食邑、赏财物。从前的公主们在意这个,因为这意味着父皇的宠爱和在朝中的地位。但是对于明绰来说也没有什么意义,她已经是太后的掌上明珠了。

桓宜华顿了顿,只好继续找话:“乌兰国主想必也会送一根玉笄……”

明绰扭过头来,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她一眼。桓宜华被她看得面上一红,感觉公主好像不是很喜欢听这话,赶紧噤声了。

房间外突然传来脚步声,有个少年人的声音停在了门外,彬彬有礼地唤:“阿嫂?”

桓宜华得了救星似的,忙应了一声:“怎么了二郎?”

“东长巷那边走水了……”

明绰一下子站起来:“什么!”

“阿嫂别慌。”外面没听出来,还以为是桓宜华。他的声音仍像个小孩子,腔调却十足像个大人,“我已命人把家里四面都看住,以防贼人趁乱。”

“好。”桓宜华也站了起来,面上并无慌乱的样子,“你去瞧瞧,我阿兄回来不曾?”

袁綦应了一声,转身走远了。桓宜华安抚地拍拍明绰的手,明绰本想马上跑出去找萧盈,但是看到她这样镇定自若,又想着桓湛方才就出门去找人了,也只好按捺下来等着。

桓宜华让婢女给长公主重新上了一壶茶,自己告了个罪,去安抚了婆母两句。不过片刻,袁綦又来了,说桓湛还没回来,但他想带几个人去帮忙灭火,来请示阿嫂。桓宜华只说了一句“小心”,便不拦他。随后便开了匣,取了自己的剑,打开了房门,指挥下人们点灯照明,把四处都看牢,以防宵小趁火打劫。

袁府严阵以待,但外面并未出多大的乱子。不过两刻功夫,桓湛便带着萧盈来了,袁綦也跟在身后,一起回了府。

桓宜华马上迎着陛下坐到堂上。明绰本想跟他说话,但是萧盈一副不怎么熟的样子,从袖底朝她做了个手势。明绰这才想起来,袁綦并不认识她。刚才桓湛送她过来的时候,也没有惊动,袁綦都不知道大嫂屋里有客人。明绰亦步亦趋地跟在萧盈身边,他大约是把她当成从宫里跟出来的小黄门,连看也未多看一眼。

当初校场操练,他也跟着兄长去了,跟萧盈、桓湛混得都熟悉,也不怵君威,站在那儿跟桓宜华说,火势根本不大,无非是离太尉府太近了,夜巡的人才这么紧张。他带人赶到的时候,火都已经灭完了,就烧了一户人家。

明绰没忍住开口:“哪一户?”

“巷尾那户。”袁綦回道。明绰马上转头看了萧盈一眼,但是萧盈镇定地喝着茶,好像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

明绰心里突然一坠。

桓宜华:“巷尾那家?那不是今日挨板子的泼皮家里吗?”

“就是他。”袁綦转向嫂子,“听邻居说,这泼皮挨了打,反倒还要去喝酒。过了宵禁才回来,还在家中点灯,想是醉得不轻……”

桓宜华没忍住“哎呀”一声。

袁綦耸了耸肩,把话说完:“这不就走了水,倒把自己活活烧死了。”

第27章

袁府的马车辘辘行过已经空无一人的长街,明绰歪着头靠在轿壁上,一直没有说话。

萧盈突然问她:“同桓夫人聊了什么?”

明绰“嗯?”一声,回过神来:“没有聊什么。”

说完,又觉得自己的态度有些过于冷淡,像是在对萧盈耍脾气,便又补了一句:“聊了及笄礼。”

萧盈点点头:“日子还未定下吧?”

“母后会定。”

萧盈轻轻歪着头,打量了她一会儿:“你不喜欢桓夫人?”

“没有啊。”明绰打起了一点精神,“只是原先没什么交情,但桓姐姐将门之女,我很是心折。”

桓宜华持着世家女子的礼同公主攀谈时很无聊,反倒是听说城中走水,持剑指挥下人守家的时候,才更像是明绰听说的那个会自己骑着马去找心上人的女子。

明绰撇撇嘴,小声道:“便宜了袁煦。”

萧盈勾了勾嘴角,对于明绰这个态度已经习以为常。

“袁增上书,邓霄的旧部已清理干净了,荆州军没出什么乱子。朕准备早日把袁煦召回来。”

明绰没看他,过了一会儿才道:“他会被母后调走就是因为对皇兄太忠心了。”

萧盈垂了眼,理了理自己的袖子,有些答非所问:“桓夫人如此年轻,岂有一直独守空房的道理?”

明绰便“哦”一声。她看起来兴趣缺缺,不太想跟萧盈议论。可是等萧盈自己都不打算再往下说的时候,她又突然道:“召回来如何?皇兄要安插他进执金吾卫么?”

萧盈意外地抬眼,看定她。

明绰:“谢维不比舅舅,跟袁家半点交情也没有。皇兄把袁煦安排进执金吾卫反而是消耗他,使不上力的——我知道皇兄指望着桓家。”她似是知道萧盈要说什么,提前打断了他,“且不说桓家是不是真的已经心甘情愿接受了袁煦,就算是,大将军也很难把手伸到执金吾卫去。桓湛此次抗命,谢维早晚会想个由头发落他。皇兄不如稍安勿躁,现在袁煦留在荆州,比回建康更能牵制住一些人。”

马车停下来,萧盈什么都没说,掀开轿帘露出了脸。自从之前的事情以后,宫门守将一个都不敢啰嗦,赶紧放行。萧盈重新坐回来,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袖子,不知道是在想明绰说的话,还是在想别的事情。到上阳宫的路很快就要走完,明绰还是沉默着,起身准备下马车。

萧盈突然抓住她的手:“溦溦……”

“我不会责怪皇兄狠心。”明绰低着头,不等他说便把语速提了起来,好像这些话要是不快点说完,她就再也没有勇气说了,“无论最后是你胜,还是母后胜,我都会伤心。可该做的事情,你也不会因为我就不去做。既已入局,东乡都明白。”

东长巷的那场火,明绰已经不知道自己应该作何感想。他是为了替宋夫人出一口气呢,还是有心灭口?可能他自己也说不清,明绰也不想去问。他原本便是这样的人,还是不得不学会狠毒,明绰发现自己已经不愿意再想了。

发现母后毒害王执瑈那天她尚且还有心躲起来痛哭,彼时的眼泪仍未干,王执瑈在龙盘山上身子都还没养康复,但她已经不一样了。

明绰抬起头,视线与萧盈相接,轻声道:“皇兄还是想办法尽快把执金吾卫的虎符要回来。”

萧盈握着她的手指微微一紧:“朕……”

他想承诺一句什么,可是又无法说得出口。明绰最后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把手从他掌心抽了出来。她不需要萧盈哄骗一般的承诺,谢拂霜绝对不会给他同样的仁慈。也正是如此,她还是希望最后胜的是萧盈。

明绰:“我只希望这一切都快点结束。”

在所有人都面目全非之前,在一切都还来得及挽回之前。无论结果如何,她都要拼尽全力保住败的那一个。

她轻快地从马车上跳了下来,男装轻便,她整个人也显得更舒展了几分,在月下几步便走得远了。萧盈若有所思地看着她的背影,不知在思量些什么。半晌,轻轻地掩上了轿帘。

“回含清宫。”

次日,太尉谒见。

谢郯来得非常早,自从陛下的陪读侍讲们散了以后,他已是许久没有这样赶个大早就来。这也是长沙王之乱以后他第一次见萧盈,上次天子摆驾太尉府,谢郯还病得人事不知。

一见他,萧盈便知当日含清宫“朝会”他来不了不是托词。谢郯满面灰败,深陷的眼窝却泛着病气的红,瘦得颧骨高高凸出来,连坐都坐不住,整个人是半躺在凭几上。见他进来,谢郯还动了动,微微表达了一个想要行礼的意愿,萧盈就赶紧上前一步摁住他的手:“太父别动!”

“老臣失礼。”

“太父身子还没好,有什么话要说,朕去太尉府就好了……”

谢郯摇了摇头:“老臣不敢。”

萧盈一时也无话,皱着眉头坐下来,给谢郯倒茶。

宋夫人身故那天,他是当真想下令杀了谢郯。可是一场大火烧过,他的愤懑似乎也被投进火里燃去大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在盼着谢郯死,可是谢郯一时半会儿又不肯死,如此在他面前苟延残喘,他却又在心中升起难以自控的痛苦。

同样是这个人,自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把他搂在怀里给他喂药,在朝不保夕里,一次次地给他把天撑了起来。

萧盈别开了眼睛,掩饰住眼角一点泛红,但没有逃过谢郯的眼睛。他想到当日那句“逊位于谢公”,一时五味杂陈。他今日心中怀着戒备而来,天子若涕泪满面,巧言令色,谢郯反而清楚他又在玩弄心术。可偏偏是这么一点无声的动容,一点不容作假的情真,像一把细锥,狠狠地扎进了冰面里。老太尉心里的怀疑和算计顿时“吱嘎”作响地裂出无数道缝隙,又重新填满了他一声声的“太父”。

“陛下,”谢郯垂了眼睛,“保太夫人之死,并非老臣所愿。”

萧盈没说话。事已至此,太尉自然可以说“非他所愿”,那只是一个小小的警告……可是在当时宋夫人看来,这就是生死攸关。太尉身居高位,今日风往东吹,明日风又往西吹,都随他心意。可是被风连根拔起的野草,却再也不能活过来了。

现在谢郯又进宫来,试探也好,修补也罢。萧盈若是愿意,大可跟他演个过场,面上冰释前嫌,君臣和睦,背后彼此相忌,各出手段。他们会继续这套你进我退的把戏,一遍一遍,直到谢郯大限之至。

萧盈沉默着,想起昨夜的明绰。她说她只希望这一切都尽快结束。

“太父早就知道宋氏是朕生母了吧?”

谢郯很无力的:“陛下——”

“当年送她进宫的就是太父,对不对?”

谢郯长久地凝视了他一会儿,好像透过他的眼睛看到了另一个人。那是很多年以前的事情了,那个女子被捆住手脚,深夜送进他的书房。手下说,这女子潜伏在太尉府,问了太多不该问的问题。

那女子低着头跪在他面前,全身都在抖,发髻草草地盘起,低着头,露出一段白腻的后颈。但是话讲得清楚明白,如何从福光寺的和尚追到太尉府,如何听来的闲话,如何灌醉了马夫,环环相扣,有条有理。

谢郯听完,便命人解开了她手脚的绳索。

“你还有奶水吗?”这是他问那女子的第一个问题。

宋玉桥涨红了脸,第一次抬起头看着他。谢郯的视线在她胸腹间打量,粗布衣服潦草地裹住,甚至看不出多少曲线。谢郯扬了扬眉毛,说了第二句话。

“我送你进宫,去给天子和公主做乳母,你可愿意?”

“为何?”

谢郯沉默片刻:“陛下前面两个乳母,皆死于非命。”

小皇帝送进宫的时候已断了奶,太后怕群臣起疑,还是给他配了一个乳母,和公主是分开来的。但小皇帝夜夜哭闹,上吐下泻,太医很快从乳母吃的食物里查出了毒——她不能直接对天子下手,就自己服微量的毒,再化成奶水给小皇帝喂下去。

当时正值宛南王叛乱,谢郯没有发作,一言不发地摆平了此事。天子换了一位从太尉府出去的乳母,她事事都向太尉禀报,将天子照顾得无微不至。

但不到一年,她又被抓到与上阳宫守卫通奸,被太后处以极刑。

“你不需要把什么事都告诉我,太后若是知道了你和太尉府的瓜葛,我也救不了你。若是知道了你的身份,你会死。但陛下要是出了什么事,你也得死。”谢郯顿了顿,露出了一个笑容,“怎么样?还敢去吗?”

宋玉桥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她跪下去,磕了个头:“民女敢去。”

景平二年,宋玉桥入宫,很快取得了太后的信任,不像梁女史那样显眼,但不显山不露水,从来没有引起过谢拂霜的怀疑。她是劝服了太后,还是用了某种手段欺上瞒下,没有人知道,但那几年,谢郯没有发现女儿再对天子下手。燕康王叛乱之后,朝野内外噤若寒蝉,正是谢氏揽权最盛之时。太后忙于政事,竟然把公主也交给了宋玉桥一起照顾。到景平五年,长居深宫的陛下更是神奇地染上了宫外的时疫,顺理成章,迁宫别居。

“当日她自陈如何寻子老臣便知道,她心性智计不同凡人。”谢郯摇了摇头,唏嘘不已,“老臣虽有心护佑陛下,却不能日夜在宫中相守。能够有如此胆魄和决心的,也只有她。”

萧盈很迅速地在眼下抹了抹脸。

“老臣心里敬重保太夫人。”谢郯又说了一遍,“绝无心伤她。”

萧盈点了点头:“朕知道。”

他信。谢郯没想要她死,不过是想利用她来警告,试探和拿捏天子而已。

“朕还有一事想不明白。”萧盈整理了心绪,又道,“太后为何一心要谋害朕?”

谢郯噎了一下,目光闪烁,似是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朕一直以为,太后与朕疏远,是因为迁宫之后,朕不敬不孝,才惹了太后不欢喜……”

不是迁宫才导致了母子失和,而是母子本就不和,他才不得不迁宫,以避太后锋芒——可是这就没有道理了。如今他长大了,太后不肯放权才要杀他,倒也说得通。但他那时还小,谢拂霜无子,她只有抱着这个孩子才能够坐在太后的位置上,他们本该是一体的,太后为何容不下他?

谢郯被他问得低下了头,竟是满面羞惭:“老臣惭愧!”

“太父,”萧盈身子往前一倾,极具压迫地逼近谢郯,“今日你我不论君臣,太父就都说了吧!”

窗外突然刮起了大风,呼啸着,像一个巴掌,气势汹汹地拍到了窗上。谢郯突然浑身一颤,转头往门外看去。就快十月了,如今早起晚归,已觉衣裳薄。但还没有下雨,就还没有凉透人心。十五年前,也是十月,下过一场雨。谢拂霜站在雨里,叫了他一声。

“父亲。”

她通身素白,披头散发,裙裾上渗着斑斑血迹,一张脸比衣衫更白,好像所有的血色都转移到了裙裾上,被细雨洇成一朵朵绽开的花。

“拂霜!”谢郯疾行几步,在她倒下之前把人扶住,“你才刚生完……”

方千绪抱着那孩子,面无表情地看着父女两个。谢拂霜撑着谢郯的手想站起来,可她没有力气。她恨极了自己此刻竟然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这样狼狈地倒在谢郯的怀中。房间里还有一张矮几,铺着一卷锦帛,玉玺扣在一旁,还沾着未干的朱红印泥。

“不……”谢拂霜踉跄了一下,几乎摔到了矮几前。她抓起那张诏书,把一张锦帛揉皱。父亲一笔好字,铁画银钩。

“盈儿是陛下给我腹中孩子取的名字。”谢拂霜抓着诏书,伏在地上,仰起脸看着父亲,咬牙切齿,“盈儿是我的女儿!登基的应该是她!”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愿意向谢皇后说明眼下的情形。这实在太显而易见,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谢拂霜看着他,殿中的烛光在她脸上洒下明明暗暗的影。谢郯像是被这一幕刺痛,突然闭上了眼睛。方千绪拍了拍怀中的襁褓,那孩子已经睡着了,谢郯却听到了另一个婴儿的哭声,远远地传过来,怎么也不肯停。她才来这人间短短半刻,就已有了这许多风雨如晦的委屈。

“天佑大雍,陛下留下一双儿女。”谢郯告诉女儿,不容置疑的口吻,“太子萧盈,克继大统,即皇帝位。公主明绰,封东乡汤沐邑。”

第28章

谢拂霜突然惊醒,脸上仍有泪痕。灵芝早已守在床边,见太后惊醒,连忙挑开床幔。

“太后?”灵芝有意把声音放得很轻。谢拂霜一向睡得不好,乍醒时尤恶聒噪。“可是又被梦魇住了?”

谢拂霜回过神来,低低地“哦”了一声:“没事。”

她又梦见了女儿出生那一日的情形。十五年来,她总是时不时地梦见那一天。有时是她找不到明绰了,哭着去求父亲,可是父亲总是冷着脸;有时是她好好地把明绰搂在怀中,襁褓一掀开却成了萧盈的脸。

可是昨夜她梦见,孩子一出生,先帝就回来了。

她还从来没梦见过先帝。他西征之前,两人也就做了半年夫妻,自此天人永隔,她都已经忘了先帝是什么模样,连梦里的人都是一张模糊的脸,一身染血的甲胄,靠近的时候带着阴曹地府的寒凉。萧盈不知道为什么也在她身边,已经是长大成人的样子,恭敬地叫了一声“父皇”。谢拂霜正当百口莫辩之际,先帝已低下头,从她怀中接过了刚出生的明绰,转身就走。她哭着追上去,一路跑,一路唤。问一直追到一个渡口,先帝才终于停了下来,怀中的女婴已经成了亭亭玉立的大姑娘,被先帝牵在手中,回过头来对她说:“母后,我要随父皇去长安了。”

谢拂霜想了想,转头问灵芝:“长公主呢?”

“还睡着呢。”

昨夜明绰换了男装出宫,过了宵禁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坐的还是袁府的马车,也不来跟谢拂霜说一声,就回去睡了。听见灵芝这话,谢拂霜有那么一瞬间心里来了火,想让她马上把明绰叫醒,来问她话。但是转念一想,又压了回去。

灵芝伺候谢拂霜起身,看看她的脸色,轻声道:“梦里做不得数,长公主好好的呢,太后不必烦忧。”

谢拂霜不愿承认:“没长公主什么事,就是梦见了先帝。”

灵芝轻轻躬身,奉上洁牙洁面等物:“明日就是先帝忌辰,想是太后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谢拂霜不动声色地洗漱,没有答话。先帝的忌辰离明绰的生辰只有十天,当年她就是听到了从前线传来的死讯才又惊又急,提前发动。一开始几年谢拂霜还会每年都筹备祭祀,但这个日子离万寿太近,后来为了方便,就在万寿之时多添了一道祭祀先帝的礼仪,并到一日去办了。时间长了以后,谢拂霜心里就只记得那是孩子的生辰,几乎想不起那也是亡夫的忌辰了。

难怪到梦里来相扰。谢拂霜吐出漱口的水,心中微恼。当年棺也接了,魂也招了,难道你还阴魂不散地盘桓在长安么?

想把女儿也带去?想也别想。

谢拂霜突然吩咐:“去召太仆令来给我解梦。”

在门外伺候的听了音,忙唱喏而退。灵芝拿着篦子正蘸头油,一眼瞥见宫人正拿“紫粉”,忙低声喝止:“你没长耳朵?”

这紫粉是近日建康流行起来的,在米粉里加了丁香,用之香气扑鼻,前日里官眷进了来,谢拂霜连用了好几天,很是喜欢。但是太后刚刚说了要见外臣,灵芝见那宫人愣愣的,还没反应过来,劈手从她手中拿走了紫粉,放回妆奁,又换成了太后一直用的素白铅粉。

太后一醒,整个上阳宫便也醒了过来似的,各处都开始走动。梁芸姑手中捧着今日一早送来的官员奏疏走了进来,放在太后手边,然后自然地从灵芝手中接过了篦子,一边给太后梳头,一边汇报:“方才太尉去了含清宫。”

谢拂霜先是一怔:“这么早?”随后又皱了眉头:“父亲哪能出门?”

梁芸姑也道:“听说昨夜里太尉府后门的民巷走了水,太尉都起不了身,还是中书令去把太尉从房中背出来的……”

她话犹未说完,谢拂霜已经猛地转过了头,篦子卡在发间,扯痛了头皮也顾不得,急问道:“什么?!”

“太后放心,”梁芸姑安抚道,“火势不大

,连太尉府的后门都没挨着。”

没想到谢拂霜听完更急了:“那他随意挪动父亲做什么?太医一再嘱咐父亲的肺不能再受寒了,如今夜里这般凉——好了别梳了!”

梁芸姑收回手,跪下来:“太后恕罪。”

“起来。”谢拂霜看了她一眼,“我又不是冲你。”

梁芸姑便站起来:“中书令也是一片孝心。”

谢拂霜闻言便是一声冷哼。她这个阿兄啊,对父亲从不违逆,孝是顶顶孝顺。这火场里救父的事情传出来,朝野里自然又会赞声一片。就是父亲病得像是醒不过来的时候,守在床边的只有她和阿嫂,太医交代的话,也都是对着她们俩。

“都这样了,还非要进宫做什么?”

梁芸姑也摇摇头:“保太夫人没了,怕陛下心里有嫌隙吧。”

“打两个巴掌再给颗枣。”谢拂霜没好气,“还拿萧盈当小孩子!”

“陛下自然不是小孩子了。”

谢拂霜从镜中看她一眼,梁芸姑垂着眼,一下一下地给她把长发梳顺,好像那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没有别的意思。谢拂霜随即朝灵芝斜了一眼,灵芝会意,将刚刚送了早膳进来的宫人又驱了下去,自己跪坐在桌边给太后布菜。房间里没了外人,但梁芸姑也没再说什么,专心地给谢拂霜挽发髻。

谢拂霜闭上眼,只道:“没必要。”

梁芸姑之前已经提过这话了。在公主嫁去大燕这件事情上,太后现在有些束手无策。既然陛下态度鲜明地反对,倒不如向陛下那边伸伸手。

其实此事很好解决,找个官眷来,过继到哪个旁支宗亲名下,赐个萧姓封个公主,段太后远在长安,她能知道什么?眼下无非就是谢家父子做了主,要东乡公主去,朝臣们就都不吱声了。陛下一个人不同意没用,朝臣都欺负他年轻;太后一个人不同意也没用,太尉都病成这样了,她也不能硬要违逆父亲。梁芸姑的意思是,若是太后和陛下两个人一条心了,就算拗不过谢郯,也能拖上些时日。这横拖竖拖,还怕拖不过谢郯么?

可是谢拂霜不愿学父亲“打两个巴掌再给颗枣”。陛下为了宋夫人身故召群臣去含清宫,她是袖手旁观了,可她那么做只是因为,明绰高热不退的时候,宋夫人曾自己泡了冷水浴,再把小公主抱在怀里给她降温。

那天深夜里,谢拂霜听说她从司马门上一跃而下的,想起来的就是很多年前在太医说出“长公主无碍”了的那一刻,她在旁边那个如释重负的笑。

梁芸姑轻声道:“太后,就算陛下知道了那药的玄机,他……”

她没说完,谢拂霜已知道她什么意思,冷哼一声道:“你真是比父亲还小看他。”

梁芸姑便闭上了嘴,顺从地垂了眼,道:“是。”

谢拂霜看着镜中的自己,梁芸姑说话不耽误手上,镜中人片刻间已云鬓峨立,像画上的神仙真人。只是眉头微蹙,尚未敷粉时,眉心可见一道深深的竖纹。谢拂霜看见了,便有意放松了眉毛,可是那一道竖纹仍在,像是已经刻进了肌理。谢拂霜干脆别开眼,全无察觉地又一次紧紧拧起了眉。

陛下现在对东乡公主疼爱,是他觉得公主对他没什么威胁。等他意识到真正和他争的人其实是公主,他还会这样豁出去地留她吗?

萧盈沉默着,已喝完了自己杯中的茶。

谢郯面前的一盏茶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他并未说太久的话,当年的事情到他口中,也不过是几句话。太后收到战报,急痛交加,生下公主后失了神智,仅此而已。倒是为了萧盈的指控,他呼哧带喘地解释了一大篇话。太后只是一时起了妄念,早已迷途知返。这些年来她只是冷漠疏离了一些,“谋害”二字实在是言重了……

萧盈并不反驳,静静地听着,一边以指腹轻轻地摩挲杯沿,若有所思。

从他记事起,谢拂霜一直大权在握,谢郯的态度又始终暧昧不清,谢拂霜做得过分了,他就出面调停一下,但始终纵容,从不动真格的。萧盈一直猜想,太后野心勃勃,或有改朝换代之志,而谢郯既不敢做这个千夫所指的罪人,又忍不住给谢家留一条路,才会这样当断不断。也是因为这份暧昧的态度,萧盈从未敢把太后给他下毒的事情告诉过谢郯。

可是如今照谢郯所说,太后似乎从来没有过自己称帝的雄心,只是为了女儿。

不必说,这个念头实在是太天真了。十五年前的谢拂霜被立为皇后也才一年多,根基不稳,若是真敢抱着一个女婴登基,朝中的宗室、世家,乃至那时还虎视眈眈的陈氏伪朝和西羌,都会把她当成大雍致命的弱点,群起而攻之。此事不容置喙,谢郯一定会拼死拦住。谢拂霜应该也是意识到了这一点,才会捏着鼻子接受了萧盈。哪怕是十五年后,大权在握,宗室无人,太后要称帝还是会激起无数激烈的反扑。

所以,太后想要的,是天子活着,但是病着。就和他小时候一样,沉默地被她摆放在太极殿上,一直活到时机恰当,再顺理成章地死去。公主毕竟姓萧,于法理上,她比太后名正言顺。到那个时候,有太后的支持,公主未必没有机会。

萧盈抬眼看了看谢郯,突然恍然地笑了一声。他终于明白了谢郯为什么是这个态度,谁能想到呢,他才是李代桃僵,令国祚易姓的罪臣,而忠心耿耿,一心光复萧氏正统的,竟是太后。

谢郯垂下头,又说了一遍:“老臣教女无方,实是无地自容。”

萧盈无言看着他,心中却在问他。你也会心虚吗?你也意识到了自己有多么虚伪了吗?为了掩盖这种虚伪,你到底会做到哪一步呢?

他沉默得太久,直到谢郯也终于停了下来,两人无言对望。然后萧盈起了身,身上着一件直裾宽袖袍,饰了日月纹章,金线滚边,贵重无比。只见他双臂垂下,将大袍脱下,然后行至谢郯身侧,跪下来,恭恭敬敬地把头磕了下去。

谢郯大惊失色:“陛下这是做什么?”

“得蒙太尉青眼,这些年忝居此位,朕实在良心难安……”

他顿了顿,伸手捂住了襟口,似是又被牵动了心痛之疾。谢郯惊异地倾身来扶,只见他脸色煞白,额上和眉角都挂了冷汗,连睫毛都湿漉漉的。萧盈眼中淌了泪下来,挣开谢郯,哀哀戚戚地又磕了一个头。

“如今我已命不久矣,请太尉许朕退位,另择明君!”

第29章

谢拂霜歪着身子,轻轻抬袖掩住了鼻子。殿中充斥着一股烧焦的刺鼻味道,明绰一走进来就险些被炭盆绊一跤。

“长公主小心!”

明绰低头一看,只见炭上一团黑乎乎的东西,跟炭差不多,又不是炭。定睛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龟甲碎片。她惊异地张开嘴,刚想问,灵芝已经上来把她牵到了一边。太仆令跪在殿中,朝她行了个礼。

“这是做什么?”明绰小声地问梁芸姑,“母后在卜什么?”

梁芸姑亦小声在她耳边解释:“太后梦见先帝了。”

明绰不解地皱起眉。做了个梦,解梦就是了,何必要用到龟甲?通常不到出征、大灾和年尾大祭的时候,是不会动用龟甲的。而且那龟甲都烧得跟炭一样了,还怎么卜吉凶?

明绰又小声问:“什么梦?”

“先帝梦中哭诉,长安是他大行之地,杀伐不祥,长公主若嫁去,恐婚事不谐,国家不宁。”

明绰:“……”

父皇这不说得很清楚了吗?还要太仆令解什么?

谢拂霜放下袖子,露出了不耐烦的脸,一句话也没说,就朝太仆令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说。

太仆令一直跪在地上,双手平举,恭敬道:“吉。长公主与乌兰国主天作之合,必能夫妻和睦,子嗣绵延。”

殿中的气氛一下子冰冷得冻人,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明绰偷偷觑了一眼母后的脸色,见她的脸拉得老长,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再卜。”

太仆令不卑不亢地回答她:“太后,吉凶天定。问再多次,神佛也不会改主意的。”

明绰看了一眼龟甲,大概明白它为什么都被烧成炭渣了。

“本宫不问神佛,”谢拂霜冷笑一声,“本宫问的是你。”

“臣不敢逆天妄言。”

“若当真如你所说,那先帝为何要到本宫梦中哭诉?”

太仆令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明绰感觉他约莫是很有一些大不敬的话想说,但很识时务地咽了回去。

“臣……不知为何。”

“那就再卜。”谢拂霜抬了抬手,吩咐下去,“给太仆令再拿龟甲来,卜到他想明白为止!”

她站起来便走,太仆令跪在地下,又叫了一声:“太后!臣乃方外之人,不……”

他不什么,太后已是没有耐心听下去了。明绰加快了脚步,跟着谢拂霜进了里间。她今早睡过了,没有来请安,想着这顿午饭肯定要被母后教训,原本正惴惴难安呢,但谢拂霜看起来根本没空理睬她,挥了挥手就让灵芝伺候她用饭。自己则从梁芸姑手里接了张纸过去,明绰远远地瞥了一眼,见那纸上画的就是龟甲的裂纹。两人翻开一本书,凑在一块儿,小声地议论着什么。

“……这是刑克之兆吗?”谢拂霜指着书上,又指指画着龟甲的纸,“克夫还是克妻?”

“看着不像……”

“那是破?伤?我看看怎么解的……丧偶之虞?”

“太后……”梁芸姑的声音听起来无奈极了。谢拂霜跟她对视了一眼,自己也是哭笑不得。回过头,发现明绰咬着筷子,也在看着她们笑。

谢拂霜也觉得荒唐起来,她本是要借太仆令的嘴说话,谁知那倔驴一心修行,竟如此耿直,就是不肯按照太后的意思来。犟了一早上了,谢拂霜自己都忍不住有点儿信了。

难道那乌兰徵,真是溦溦的天定良缘?

“不行!”谢拂霜重新板起脸,把手里的书一丢,“明日是先帝忌辰,再去请个道士来,开坛扶乩!”

明绰忍着笑:“父皇都说得这么明白了,何必还要扶乩?”

谢拂霜让她问得哑口无言,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我都是为了谁啊?”

明绰赶紧收敛,放下碗筷去扶她:“为了我为了我……哎呀母后别气,快吃饭吧,再等一会儿,桌上的菜全成了烤甲鱼味儿了。”

谢拂霜被她拉着到饭桌上坐下,原本还绷着脸,听到她最后一句,实在忍俊不禁,伸手在她额角狠狠点了一下。

明绰顺势黏上来:“母后,你真的梦见父皇啦?”

谢拂霜低头看着她,很轻地“嗯”了一声。

“父皇说什么了?”明绰眨眨眼睛,她对先帝一直都很好奇,谁若是提到了有关先帝的事情,她总是会缠着问个没完。谢拂霜伸手拢了拢她的鬓角,眼中泛起一股心疼,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的父皇什么都没说,只是沉默着把她带走了。可是这样的话,谢拂霜怎么忍心告诉女儿。

“母后还没有问过你,”谢拂霜突然说,“你愿意嫁给乌兰徵吗?”

明绰立刻放开她,戒备地往后一仰,好像母后突然背叛了她的信任。

“母后!”明绰把眼睛睁得大大的,“都刑克丧偶了!”

谢拂霜让她逗笑了,点了点头。好,那就是不愿意。管是什么天定姻缘,她也非得拆了不可。

“搬出父皇,会有用吗?”明绰仍有些不放心,“咱们的朝臣自然是要顾忌先帝的,可段太后不会觉得我们在敷衍推托?”

“哪里敷衍了?”谢拂霜不以为意地给她夹菜,“到时候无论是谁嫁过去,该有的尊贵体面一样都不会少。只要是个公主,那就不是敷衍,段太后心中自有计较。”

明绰便笑了,不会让她嫁去大燕的话,萧盈也说了。听见萧盈说,她心里是觉得甜滋滋的,很受用。可是母后说这样的话,她才真的觉得踏实,放心了。

谢拂霜低头吃着饭,突然又问:“昨天去哪儿了?”

明绰的笑容还停留在脸上,闻言便僵了僵,避重就轻地回答:“去了袁府……看桓姐姐去了。”

谢拂霜看了她一眼:“你几时同桓宜华这般要好?”

明绰面不改色地胡扯:“一直挺好的呀,不信母后去问星娥!”

谢拂霜只笑了笑,没起疑。当时王执瑈刚进宫来,明绰和她争论的就是桓宜华的婚事。她一直站在桓宜华那边,倒也不假。

明绰小时候的女伴很多,可是自从把她送进含清宫进学,她的生活里就只剩下了皇兄,连表妹谢星娥都要排到后头去。她会跟桓宜华要好,多半还是因为萧盈跟袁煦好。

谢拂霜原先没有想到这个。她自己幼时的手帕交,也是走着走着就都物是人非了。女儿是公主,自然是比太尉之女还要尊贵,以后越往高处走,越是要孤家寡人的。但这会儿想起来,尤其是意识到“她只有萧盈”这一点,又突然觉得很不舒服了。

“也好,”谢拂霜也没教训她,“芸姑,去下道旨,让桓宜华时时进宫来陪长公主说说话。”

这下明绰反而愣住了:“啊?”然后赶紧拦住梁芸姑,“且慢且慢……”

上一个被太后宣召进宫“陪伴”公主的可是王执瑈,什么下场,大家都看见了。这旨意要是下到袁府,还不把桓宜华吓死。

明绰想了想,只好承认:“我也没那么喜欢桓姐姐。”

谢拂霜轻轻挑了眉,一脸问询地看着她:“那你还为了桓宜华跟王执瑈吵嘴?”

“那是两码事。”明绰想了想,“桓姐姐张扬,连大将军的鞭子都不怕,非要嫁给袁煦。可她嫁了,我瞧着也不怎么称心如意,连夫君的面都见不着,就要为了他打点操持,孝顺婆母,照顾幼弟……”

而且她去的时候,发现桓宜华特别小心。就算敲门的是她嫡亲的兄长,也要隔了门说话,听说来的是长公主才开了门。想来还是因为丈夫不在家,她要尤其小心自己的名声。明绰一想,桓宜华未嫁的时候,都敢跑去校场看执金吾卫,如今过得这般谨小慎微,就觉得没意思极了。

谢拂霜好像不太明白她在说什么:“女子嫁了人都是要为夫君打点操持的。你父皇不在了,我也是在替他操持这份江山。”

“那我不要。”明绰撇撇嘴,“女儿谁也不嫁。”

谢拂霜只好微微板了脸:“胡说。”

明绰马上指向梁芸姑:“芸姑就没嫁,母后怎么不说她?”

梁芸姑马上告饶:“我的好公主,怎么还饶上我了?”

“芸姑不一样。”

明绰不服:“哪里不一样?”

梁芸姑:“太后,这顿饭奴婢可是不敢伺候了!”

谢拂霜伸手去拉她:“你别理她!”一面又瞪明绰:“以后不许你再说芸姑!”

明绰便吐了吐舌头,朝谢拂霜做鬼脸。其实她知道梁芸姑哪里“不一样”。她的祖父本是前梁的重臣,也是大族出身。萧氏以雍代梁虽是名正言顺,但她祖父迂腐,坚决不愿意在大雍出仕。赋闲几年之后,被人告了一状,说他有谋逆之心,想煽动士人复梁。梁氏全族杀头的杀头,流放的流放,也算是大雍开国第一案。

梁芸姑的父亲是家中最小的儿子,当时未满十五,逃过了重刑,没入掖庭为奴。她的母亲也是掖庭的宫人,梁芸姑就出生在掖庭。后来谢拂霜被立为皇后,她就被调到皇后身边伺候。若不是后来谢拂霜在宫中开女学,连宫女们都被允许读书考学,她也不会有机会成为今天的女史。

梁芸姑被封女史那天就已立了誓,她不嫁人,不生子,这一辈子都要用来侍奉太后。

可是明绰不觉得她苦。从小梁芸姑就伴着她,她自己有

眼睛,梁芸姑过得可比桓宜华自在。

“你啊,”谢拂霜又凌空点点她,唇边已带了笑,“你可记住你现在的话。等你以后看上了谁,再来求我的时候——芸姑,你可把今天的日子时辰都记下,到时候好好臊一臊她!”

梁芸姑马上应:“记下啦!”

明绰扬起下巴:“我才不会呢!”

“长公主这是情窦未开,还不懂事呢。”

明绰一下就被激起来:“谁说我不懂?”

“哟!”谢拂霜一下坐直了腰,和梁芸姑对视了一眼,“这是有意中人了?”

明绰察觉到不好,马上低下头,但脸已经没忍住红了:“没有。”

那这就是有了。谢拂霜当即放下筷子,拉住了女儿的手,让她转过来看着自己:“你跟母后说,是谁?”

“真的没有!”

她越说没有,脸上就越红,简直不打自招。谢拂霜都看笑了,又顾及着女儿羞恼,把笑意收敛了一些:“你就说嘛,母后也好替你安排。”

明绰听见这话便也笑了,只问:“我说谁,母后都替我安排吗?”

“那自然也不是谁都行。”谢拂霜想了想,脸已经板起来,“不能是袁煦吧?”

明绰都要发火了,怎么又是他:“难道全建康就剩他一个了不成!”

“不是就好。”谢拂霜想了想,那她和桓宜华突然要好……“难不成是桓湛?”

明绰已经甩了她的手,有意把脸扭开。谢拂霜瞧这反应是真恼了,便也不再闹她,好一会儿,又叮嘱似的说了一句:“要紧的还是家世上相配。”

明绰没吱声,咬定了主意不理睬。要说家世,那还真是天底下最“相配”的了,只可惜此事没得商量。

明绰说不明白她和萧盈之间是从什么时候不一样的,可能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时他还不知道母后恨他,见到她来便高兴,笨拙地用蜜饯果子和羊奶醍醐留住她。他什么都没说,她就已经知道他的孤独。她愿意陪着他,不想再看他难过,伤心,害怕。那时愿意,现在也愿意。看见他去校场比在含清宫跟她上课还高兴,她心里就不乐意。她希望皇兄高兴,但又希望他只能为了她才高兴。

夫妻尚有聚散离合,可萧盈只要还坐在皇位上,就只能永远做她的皇兄。

他们可以永远都不必分开。

第30章

自从出了王执瑈的事情以来,母女两个已是许久都没有这样谈笑风生地吃上一顿饭。一时饭桌上只听见笑语盈盈,连宫人来报,说太仆令闹着要辞官,都没扰了谢拂霜的兴致。没一会儿又有人回来报,说太仆令退了一步,愿意用蓍草重新占卜,只是要长公主亲自去拈草。

谢拂霜听了也只是大笑,朝梁芸姑使了个眼色,她便出去了。

明绰瞧着她心情好,斟酌着用筷子拨了拨碗底几粒米,突然道:“母后,我最近听说了一件事……”

谢拂霜仍是笑着:“什么?”

明绰抬起头:“穙齐香用的那个树其实是有毒的。母后,要不以后宫里就别点了吧?”

谢拂霜一瞬间就变了脸色,明明那笑容还没来得及消失,眼睛却冷了下去。她好一会儿都没说话,就这么定定地看着女儿。那眼神甚至谈不上意外,而只有一股失落。明绰让她看得心里一痛,不自觉低下了头。

“可是母后头疼,”谢拂霜的声音变得淡淡的,“只有穙齐香管用。”

明绰不敢抬头,只道:“总还有别的法子。”

“若是没有呢?”谢拂霜问她,“你就不管母后的死活了吗?”

明绰咬紧了下唇,什么都没说。谢拂霜的话压在她心头,让她生出无数的内疚和歉意。明明她只是想让母后停手,谢拂霜两句话一说,就成了她的不孝。半刻前的笑语盈盈多么难得,一瞬间已经全都成了泡影。

明绰站起来,轻声道:“母后,女儿先告退了。”

她转身想走,可是刚转过身,就听到谢拂霜在背后说:“溦溦,如今我们要好好地吃一顿饭,就这样难吗?”

明绰脚下一顿,瞬间便涌上了泪意。这话她都酝酿了许久才说出了口,还要怎么说得更直白呢?直接说母后尽可以用那树汁做成的熏香,但是别再把有毒的叶子喂给皇兄了?那无异于指控太后谋害天子,大雍律都强调了“子不告父,亲亲相隐”,岂不更是她这个做女儿的不是了?

她迅速地擦去了眼泪,回过头去挤出了一个笑容:“哪有?我就是去太仆令那里拈几根草,给他个台阶下。母后,你就高抬贵手吧。”

谢拂霜深深地看着她,许久,也笑了笑,点点头:“去吧。”

明绰转过身,逃也似的跑开了。梁芸姑正好回来,瞧着不见了人,太后脸色也不好,便先叹了口气:“这是又怎么了?”

谢拂霜疲倦地挥了挥手,不愿多说:“她去给太仆令台阶下了。”

梁芸姑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她方才劝了太仆令两句,这“方外之人”也不是完全不通世情,没那么硬的骨头,长公主去给个台阶下正好。她唤了人进来,把桌上的残羹收拾去,一边跟太后汇报。从早上她就让人看着含清宫了,刚才有人来报,含清宫传了太医。

谢拂霜猛地睁大了眼睛。

卞弘跪在太尉面前,冷汗潸然而下。萧盈腕上已施了针,面色好看许多。倒是谢太尉的脸色更吓人一些。

“你再说一遍,”谢郯嗓音沙哑,“那个什么……梨树?”

卞弘赶紧接话:“顶勃梨咃树。”

“有毒?”

卞弘低下头:“是。”

“陛下的心痛之症,就是因为这毒?”

卞弘恨不得把头低到地底下去:“是。”

谢郯不说了,他下一个问题本来是“是太后?”可是已没有必要问了。卞弘抬头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战战兢兢地动了一下,好像想给太尉摸摸脉,怕他又厥过去。可是还没触到太尉的手,就听到他又说:“你瞒报多年,该当何罪?”

卞弘立刻缩回去,以头抢地:“臣万死!”

“卞大人,”萧盈把手腕伸给他,“起针吧。”

卞弘膝行两步上前,赶紧给萧盈拔去了针。萧盈随即摆了摆手,轻声道:“下去。”

卞弘连滚带爬地就出去了。

“太父不要怪卞大人,”萧盈有气无力,“这么多年,卞大人为了缓解朕的痛苦已经尽力了。那太医署的小吏便是他的弟子,若非他授意,恐怕到现在朕还蒙在鼓里。”

谢郯什么都没说,盘膝坐在原地,胸膛剧烈起伏,胡须颤了又颤。萧盈先下手为强,不叫他再有机会把事情推到卞弘头上,再和一次稀泥。太后下毒之事是萧盈的底牌,他捂了三年,就是等着最后摊出来的时候直击要害,逼谢郯做个决断。

若是到了这份上,谢郯还是选择站在女儿那边,那萧盈也只有愿赌服输。

“太父千万小心身子,再不可动怒了。”萧盈摇摇头,一脸万念俱灰的样子,“事已至此,还是请太父废了朕,在长沙王二子中择贤另立……”

谢郯闭上眼,滚下了一行眼泪:“陛下这话,不是剜老臣的心么!”

他留着那两个孩子,其一是被方千绪那句“萧氏儿郎哪个不是死在你手上”戳了心,偏要留两个活口,也不知证明给谁看;其二才是警示。与其说是警示天子,不如说是震慑群臣,在他们面前再一次强调,太尉若是想,随时可以废立天子。大雍的朝廷,还是在谢氏掌中。

可若论及当真废立天子,谢郯从未想过。

且不说这二子的资质有没有萧盈的万分之一,李姬选的是长沙王最年长的两个儿子,一个十六,一个十三,都是在长沙王就藩之前便已记事。无论如今他们面上多么恭顺,在心里,谢氏就是杀父仇人。谢郯要从他们当中另立新君,不如这就回家,在太尉府的水井里撒一把砒霜,全家还走得痛快些。

盈见他落了泪,自己也抬袖子擦眼睛,说得情真意切:“朕从未怪过太父……都是太父仁慈,送阿娘入宫,好歹全了盈儿这些年母子亲情。不然朕到死,都没有一日有娘亲疼爱!”

谢郯让他说得心头剧震。他为何要送宋玉桥入宫?不就是因为知道太后下手的狠毒,才要生母来护佑吗?他明明就是很清楚自己的女儿能做出什么事,可他却视若无睹,一再纵容,才让这样的事情发生在他眼皮子底下。

谢郯仰天叹了一声,忽然猛捶了自己的胸口一下:“悔不当初啊!”

萧盈赶紧抓住他的手,伏到他膝上,哭得呜呜咽咽。谢郯低下头,把手掌覆在他的后脑,老泪纵横。

“盈儿,”谢郯摸了摸他的头发,轻声道,“你已经是天子。你一直都会是……天子。”

他早已没有回头路了。

萧盈没有抬头,他的眼睛在谢郯看不见的地方变得冰冷而讽刺,可是说出来的话却仍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那太后就一直都会是天子的母亲。”

谢郯只道:“我还没咽气呢。”

门外突然传来任之意外的声音:“太后怎么——?”然后便是他提高了嗓音,仓促的通报声,“太后到!”

萧盈立刻从谢郯的膝头起来,抹去了脸上的泪痕。下一刻,谢拂霜已经闯进了含清宫:“父亲——!”

然而迎接她的是谢郯阴沉之极的脸,谢拂霜心里一震,停在了原地。

萧盈站了起来,不冷不热地叫了一声:“太后。”

谢拂霜理都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谢郯:“父亲没事吧?我听说含清宫里传了太医……”

谢郯冷笑了一声:“你的耳报神可真快啊。”

谢拂霜立刻闭了嘴,这情形看起来不对。谢郯伸出了手,萧盈自然地给他搭了一把,扶他站了起来。谢拂霜看着一搀一扶的两人,似是明白发生了什么,往后退了一步。然而谢郯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力气,竟然挣开萧盈的搀扶,自己走了几步,站到了谢拂霜面前。

“父亲……”

她的话没有说完,谢郯突然扬起手,狠狠地在她面上打了一记耳光。下手太重,打得谢拂霜整个人都摔了出去,头上沉重的金钗“当”的一声摔在了地上。谢拂霜只感到耳朵里“轰”的一声,有那么一会儿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一片阴影挡到了她面前,她在感觉到火辣辣的疼之前,只觉得麻。然后声音才重新进了耳朵,和羞辱一起,重新刺痛了她的一切感官。

拦在她面前的是梁芸姑:“……太尉这是以下犯上!”

谢郯胸膛剧烈起伏:“贱婢,让开。”

梁芸姑一步都不肯退:“太尉是臣,太后是君!若是再敢进一步——”

她的话也没有说完,两边来了人,把梁芸姑拖到了一边。谢拂霜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看清这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怎么敢?!

然后是谢郯的声音:“把太后拿下。”

拿下?谢拂霜好像听不懂这两个字。但是真的有人上来摁住了她,梁芸姑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嘶叫,挣扎得鬓发散乱,想扑上来救她。谢拂霜并没有挣扎,只是怔怔地想,她不该就这样只带着梁芸姑就来,含清宫不是她的地盘,若是在上阳宫……

“太尉这是要做什么?”谢拂霜看着谢郯,终于重新积攒起几分太后的尊严,每个字都问得掷地有声,“造反吗!”

“大逆不道的是你!”谢郯上前一步,好像恨不得要再给她一个巴掌,谢拂霜昂起了脸,挑衅般地怒视着他。谢郯的手高高举起,最后又无力地落了下来,痛心疾首地摇摇头,“毒害天子是什么罪行?谢氏全族险些毁在你手里!”

谢拂霜一下子明白了,立刻转头看向了萧盈,看清了他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便失控般地大笑了起来。多么可笑啊,她还以为萧盈为了宋夫人之死悲痛如斯,甚至在群臣面前闹到那般地步,这一次怎么也不可能忍得下去。

可偏偏在对付她的时候,他们之间就是这样牢不可破。

“毁了谢氏全族的是你。”谢拂霜极力往前倾,几乎挨着谢郯的脸,耳语如诅咒,“他绝不会放过谢家……”

谢郯扭过脸,不愿看她:“先把太后带下去。”

谢拂霜挣了一下:“你忘了方千绪说过的话了吗!”

谢郯牙关绷紧,看起来几乎要站不住了。谢拂霜热切地看着他,指望着这个名字能在谢郯身上施展什么法术。就是因为方千绪那些话,在谢郯心里扎下了怀疑的根,他才会突然要拿宋夫人来辖制天子。他心里明明也有恐惧,明明也有猜忌……

谢拂霜几乎是哀求地又叫了一遍:“父亲!”

可是谢郯转回来,重新看定了她,说出来的却是:“谢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能当皇后。”

萧盈突然动了,就在那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了与虎谋皮的代价。可是谢郯已经转过来,朝他跪了下来。

“陛下,老臣厚颜,向陛下举荐自己的孙女。”谢郯说,“谢氏星娥,夙怀庄敬,仪范端凝,请立中宫,册皇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