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时笑道:
“我叫顾时,你还记得吗?”
陶金荣一下子变得诚实了起来,摆摆手说道:
“不记得了,你长什么样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大概其有这么个事儿。”
顾时看着她头上的钗环冷笑,他送的首饰照戴,衣裳照穿,可他这个人她却不记得了。
他将自己的脸猛地凑近了些,她吓得直往椅子里缩,却无处可逃,面颊通红,眼神躲闪十分难堪。
可她这窘迫急促的模样,落在顾时的眼中,反倒是如同带雨海棠一般,看得他喉结上下动了动,身下又起了欲念。
“陶金荣,你若是觉得我轻薄了你,就照着我的脸扇上一个耳光。”
啪——
一个耳光不偏不倚,不轻不重地扇在了他的脸上。
他没想到她还真的敢动手,一时之间有些错愕。
在被羞辱的恼怒之余,他又生出一丝不可言说的快意来。
他越是纵容她来羞辱他,等到了他的身份被揭露之后,她就会感到越惊慌,越懊悔。
顾时一边的嘴角微微翘起,在她的脸上肆意打量着,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
说不定能吓掉她半条命呢。
到时候有的是她哭着求他的时候。
“登徒子!不管你是多大的官,都没有淫人妻女的道理啊!”
她放完狠话,又瑟瑟发抖地把手缩进了袖子里,心里一阵一阵的懊悔。
她并不知眼前这人是什么来头,就贸然得罪了人,会不会影响秦思昭的前程?
不过既然能看上她,那想必身份不会很高,想到这里,陶金荣便放心下来了。
他直接把手放在了她的脸颊上,浅笑道:
“下次再会。”
她往后一仰,甩开了那只不安分的手,皱着眉道:
“我们不会有再见面的时候了。”
顾时走到后面去照了照镜子,自己的脸上一个巴掌红印,嘴唇上是明显的齿痕,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来发生了什么。
他叹了口气,想必这几天都不能露脸了,就找了个帷帽戴上,去验收秦思昭写的诏书。
醉翁之意不在酒,他把那诏书放下,问:
“秦编修与您的夫人关系如何?”
秦思昭想到他的妻子,他就露出了一个幸福的微笑,回答:
“恩爱两不疑。”
“可知根知底么?”
“臣与夫人是青梅竹马,自幼相识,早有婚约,自然知根知底。”
顾时的拳头上爆起了青筋,脸色也不大好看,他心想,幸好自己戴着帷帽,他看不见他的表情。
没想到陶金荣说的未婚夫竟然是真的。
他强压着情绪说道:
“您中了榜眼,京中恐怕有很多达官贵人愿意榜下捉婿,没动过这方面的心思么。”
他有些纠结地挠了挠头,说道:
“臣……胸无大志……来参加会试全是家中夫人的意思,还请陛下不要介怀。”
“恐怕家中管得很严吧,真是苦了你了,有没有想过多纳上两个妾室?”
“没想过……臣作为男子也应该本分些,对家庭忠诚。”
顾时看着秦思昭,帷帽下的脸已经变得有些狰狞。
的确,他能看上的女子,别人自然也能看上,毕竟她确实貌美非凡。
更何况秦思昭和陶金荣自幼相识,又新婚燕尔,恐怕少不了夜夜温存。
情到浓时,恐怕也顾不上这位新婚妻子是不是完璧之身了。
他嘴角微微勾起,说道:
“秦编修,五年前,我在京中听说过陶金荣这个名字,恐怕你还是要回去多问上一问吧。”
“臣的妻子一直以来都对臣坦诚相待,臣家贫,能求学也是托家中妻子的福,自然没有对妻子鸡蛋里挑骨头的道理。”
怎么?他什么意思?难道他一直以来都知道陶金荣的过去?
顾时把手搭在下巴上,细细思量着。
的确,他拿了陶金荣的银子进京赶考,自然就没有再挑她刺的道理了。
不仅害得他魂牵梦绕,还早早绑定了有才之士,这个陶金荣可真是手段了得。
“臣出身低微,恐难以融入翰林院,还请陛下将臣调回家乡做官,到时候臣的妻子也能和臣一起享福。”
从宴席上的刁难和私下的试探之中,秦思昭沉默不语,心中竟已经将来龙去脉猜了个七七八八。
即便是隔着帷帽,秦思昭也感受到了一道威胁感十足的目光。
他顺势跪了下来,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说道:
“臣的妻子是孤女,出身地位,更是大字不识几个,无依无靠一介弱女子罢了,如有得罪,还请陛下不要同她计较,陛下若是觉得她碍眼,我带着她远走高飞就是了。”
“……”
眼见自己那见不得人的心思被三言两语全部拆穿,顾时帷帽下的脸色阴沉得可怕。
“你就非要当她的郎君不可么?”
“夫妻二人,海誓山盟,臣不敢背信弃义。陛下一向贤德圣明,想必一定能体恤下臣。”
“和她和离,我赐你加官进爵。”
“臣胸无大志,只想得一心人,白首不离。”
“不知好歹!”
秦思昭跪在地上,微微抬起眼皮,看他的眼神变得阴恻恻的,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似的。
“你一介草民,怎能忤逆天威?”
顾时的眼中尽是晦暗不明之意,怒极反笑:
“走着瞧!”
第106章
陶金荣终于等到了秦思昭来找她,她明显有些吓着了,汗打湿了的头发黏在了脸颊上,脂粉也融了,唇上的胭脂也缺了一块,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唇,挽着他的手,低着头一言不发。
“荣儿,先回家吧。”
他掏出干净的手帕来,给她擦了擦汗。
回家后,她洗漱干净,便躺在床上,似睡非睡地窝在他的臂弯之间,他发现了她肩膀缩成一团,情绪有些不对,又不好贸然开口问她是怎么回事。
他只拍了拍她的肩膀,趴在她耳畔说:
“只要你一日愿意做我的妻子,我就一日愿意做你的夫君,睡吧。”
话音刚落,他就听见了臂弯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
秦思昭一怔,原来她已经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次日,秦思昭去了翰林院。
状元可以被破格提拔当官,可榜眼就只能在翰林院做些起草诏令一类的文书工作,好在他学问扎实,细心记性好,也能踏踏实实地跟着上官一起把工作完成。
十五天过去,分给他的工作总是越来越多……
秦思昭看着一沓噙满了墨水的宣纸冷笑。
望之不似人君的东西,下贱极了。
陶金荣昨夜身心疲惫,便睡到日上三竿,却被一个陌生的声音叫醒了。
“姑娘……请您出来一下……”
那是个陌生的女声。
她还迷迷糊糊,什么都没想,便匆匆穿上外衣,披散着头发出去了。
可刚打开门,便被吓了一跳。
顾时就光明正大地坐在椅子上,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水,就如同在自己家一般悠哉自在。
他照样穿着一袭银白色的衣裳,每一样配饰都精致得体,就连眉毛也认真打理过,他唇上的伤已经好了,只留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印子。
她皱着眉头,挠了挠乱蓬蓬的头发,啧了一声,扭头便回去梳洗。
“你每日都要睡到这个钟头么?”
“不管你事。”
她直接呛了回去。
用一根银簪简单把头发挽了起来,又洗了把脸,用茶漱口,陶金荣才不情不愿地出去了。
“找我做什么?”
顾时把一个黄花梨木的妆奁打开,光是这个妆奁,就又描了金漆,又嵌了象牙,更别提里面的首饰了。
“上次是我不对,给你赔罪。”
“我不要你的东西,只要你别再纠缠我就行。”
明明那首饰琳琅,她却看都不愿意看一眼,只把眼睛撇到一边,脸上写满了不耐烦和不屑。
“……”
顾时原本想说的话一下被堵在了嗓子眼里,没想到她竟然拒绝得这么干脆,甚至连看都不看一眼。
她不仅不看他送的礼物,甚至连他都不看,他的眉头不禁微微蹙了起来,若是她不看,今天的眉岂不是白修了,衣服也白站在镜子前面比划了半天,腰上佩的玉佩也是无用功。
他的声音柔了下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送你礼物纯粹是给你赔罪,这里面的首饰大概值你丈夫两年的俸禄,还请你收下吧。”
陶金荣扭过头来,冲着顾时的脸就怒声斥道:
“装什么装,真当我看不出你打的什么主意?”
她又变了脸色,颇为不耐烦地又把脸撇到了一边:
“还请这位大人赶快打道回府吧。”
她内心不禁犯嘀咕,这人怎么如此冒犯,直接二话不说就进了她家,如此有恃无恐,真当自己是皇上么?
陶金荣悄悄抬起眼皮,打量了他一番,长得倒算是好看。
可就算长得好看,也不能就惦记别人的妻子吧?
莫非他是个花花公子?仗着皮囊好,就整日里游街串巷地勾引有夫之妇?
“……”
顾时轻抿嘴唇,看她的眼神里带上了几分幽怨,被他这么一看,她反倒脸红了起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脸红些什么,反倒有些恼羞成怒,咬着下唇,手指不停绞着衣袖。
“参见陛下。”
不知何时,秦思昭已经进来,跪在了地上,端端正正地对着顾时行了个礼。
他睫毛垂着,一双桃花眼泛红,眼下一片乌青,眼白里爬满了红线,面色有些憔悴,很明显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什么?”
陶金荣低促地尖叫了一声,面色瞬间变得惨白,跌跌撞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扑通一声跟着跪在了地上。
顾时依旧坐在椅子上,有些烦躁地看着秦思昭。
他还想多跟陶金荣玩上一会儿,怎么这么快就被他给揭穿了。
真是无趣。
既然如此,他也懒得继续和陶金荣玩三辞三让了。
不如直接抢吧。
“陛下,臣的妻子是一介草民,不懂礼数,还请陛下不要介怀。”
“不懂礼数就让她跟宫里的姑姑们好好学一学吧。”
他给金盏递了个眼色,她便心领意会,走上前去说:
“姑娘,请吧。”
金盏不愿意参合这种事,却也没法推给别人,只好做出一副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把她从地上扶起来。
“你别拉扯我!”
陶金荣忽然脾气上来了,猛地挣扎了一下,直接把金盏甩开。
两行泪忽然落了下来,她握紧了拳头,用手背擦了擦,嘴里不干不净地就要往外蹦下专攻三路的脏字,金盏赶紧捂住她的嘴,又被狠狠咬了一口。
金盏气急败坏道:
“姑娘!你就算不在乎自己的命,也得在乎一下秦大人的命吧!”
此话一出,陶金荣瞬间就跟霜打的茄子一般,蔫了下来,怯怯地低下了头。
她这个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架势看得顾时心情烦躁,他走上前去,掏出自己的手帕给她擦了擦脸。
她一动不动,只任由他把手放在她的脸上。
之前他碰她一下,她要么是破口打骂,要么是耳光伺候。
可这次她却如同失了魂一般,像个顺从的瓷娃娃一般任由他碰着她的脸颊。
想到她的这种顺从全是为了保全秦思昭,顾时就更别扭了。
她五年前上赶着同他亲热,竟然是为了拿他的银子送秦思昭进京赶考。
事到如今,她也愿意为了保全秦思昭任由他来轻薄。
她为了他,愿意付出的也太多了些。
顾时的心里越想越觉得别扭。
他清了清嗓子,说道:
“秦编修,你放心,我会派人盯着她,不让她寻死的,不过是她先前用难听的乡野土话冒犯了我,我请她去跟姑姑学一学女子的礼仪罢了,等她学成,我还会把她送回来的。我便破格提拔你为吏部主事吧。”
他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冷笑道:
“我见她言谈举止十分粗俗,对我多有冒犯,这样的妻子您要来何用?不如递给她一纸休书吧,不管您在京中看上了哪位女子,我都可以做主给您赐婚。”
秦思昭只跪在地上冷冷道:
“君无戏言,望陛下见可欲则思知足。”
顾时深吸一口气,克制住快速把秦思昭杀掉的冲动,只用眼神示意金盏带陶金荣回去。
秦思昭用恨他入骨的眼神死死盯着他,他又充满挑衅和嘲笑地看了回去。
顾时俯下身,小声道:
“秦思昭,告诉你一件事吧。五年前,可是你的妻子主动勾引我的,滋味确实不错,也怪不得我能记到现在。”
第107章
带着陶金荣回到宫中,顾时忽然不知道该如何同她开口。
她七魂失了六魄似的,面色苍白,一言不发地看着地板,一旁的头发垂了下来,软趴趴地搭在她的脸颊边上。
看着她单薄的肩膀微微颤抖着,一种罪恶感从顾时的心底油然而生,他不喜欢自己变成一个欺男霸女的恶棍。
而且他也没有那种强人所难的癖好。
他别别扭扭地开口说道:
“先带她去学些礼节吧,吃穿用度也别亏了。”
陶金荣原本已经心如死灰,可一个月过后,她开始怀疑他真的是抓自己来学礼节的。
早上姑姑教她行为举止,下午夫子教她读书认字,也无人为难她,作息规律得不得了,她觉得自己都变得健康了许多。
其实她还是认得两个字的,只是学问不通,有夫子一教,她也变得有学问了些,身段上也稍微有了些闺秀的样子。
也对,虽然她对他的身份并不知情,但毕竟是用下三路的脏话骂了顾时,还扇了他一个耳光,他不杀了她就不错了,只是抓她来念书上课,倒也算不上什么过分之事。
而且这里也不差,上课不收钱,还包吃包住呢,姑姑的态度也算和蔼,她心里倒也没什么怨气。
只是秦思昭在家里肯定很担心她吧……
如今她稍微有了点学问,自认可以称得上是知书达理,便想写一封稍微斯文一点的家书给他。
她提笔便写,写了改,改了又写,不管怎么看都觉得不甚满意,索性把那泛黄的宣纸揉成一团,黑色的墨迹在手心里晕开。
写来写去还是大白话……
陶金荣叹了口气。
就算写得文采斐然,这封家书也送不到他的手里。
她怨恨地看着窗外,一行大雁从穹顶划过,顾时不会是把她给忘了吧?
她还指望他折腾够了就放她回家呢。
七日后,顾时似乎是终于把她想起来了似的,召她来验收成果。
她没了咋咋呼呼的样子,规规矩矩地问好行礼,说得全是吉祥话,声音也变了,细声细气地哼了几句。
陶金荣欠了欠身子,长舒了一口气,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她已经学会走路一摇三晃,说话装蚊子哼哼了,这下他总该满意了吧。
顾时勾了勾嘴角说道:
“我来考你对对子,我出上句,你答下句,若是答上来了就能回家,答不上就再学一学吧。”
陶金荣瞠目结舌,赶紧捂住双唇,几乎要维持不住那勉强建立起的“知书达理”的表象。
她真怕一不小心自己又蹦了脏字出来。
还对对子呢……这顾时当她要考状元么?
“怎么?觉得我为难了你?你丈夫是榜眼,你却连一副对子都作不出来……学问相差这么大,如何能交流呢?时间久了,色衰爱弛,他会厌弃你的。”
“陛下,妾身……学艺不精,恐怕难以让您满意。”
“那就再多学一学。”
听到这句话,她额头冷汗直流,腿肚子抖如筛糠。
“陛……陛下……请……出题吧……”
“上联,月移花影动。”
“下联……下联……”
陶金荣在心里围绕着下三路大骂顾时,又亲切地问候了他的八辈祖宗。
她拼命咬着下唇,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又把真心话秃噜了出来。
“日……日……日……”
日与月倒是对仗,只可惜她想说的是日你祖宗。
“日隐草光眠?”
她把脑子里乱七八糟的脏字巧妙地编织进了下联,没忍住露出了一个得意洋洋的笑容。
“这对子也太过生硬了些,再说韵脚也对得牵强。”
顾时皱着眉头说道;
她不服气地抬眼看着顾时,哼,望之不似人君的东西,一天到晚就是闲待着,要么就吃喝玩乐,肯定是绣花枕头一个,哪来的学问?
好吧,她的学问都是临时学来的,她倒是信他比她强,但他的学问肯定比不上秦思昭。
“过来坐。”
他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示意她坐到他身边来。
“陛下,这恐怕不合礼数呢。”
陶金荣装模作样地摇头晃脑了起来。
“姑姑教过,出嫁女要尽量避免见外男,若是不得不见,一定要谨言慎行。”
顾时又用那幽怨的眼神看着她:
“快点过来。”
她只得磨磨蹭蹭,一步三摇地走过去,坐在了顾时的旁边。
他用毛笔沾了沾墨水,把她刚才对的对子写在了宣纸上。
“一联内上下句的平仄要相反,上半句是仄平平仄仄,下半句就应该是平仄仄平平。”
陶金荣听得两眼昏花,神游天外,她只觉得自己的身边热腾腾的,顾时坐得好近,又没有真的碰到她。
她只好不留痕迹地往一旁躲了躲。
他把手摊开,毛笔就平放在掌心上,说:
“你来重新写一句。”
她双眼直勾勾盯着他摊开的手掌,那毛笔把他白皙的手心划成两半,她几乎不敢伸手。
陶金荣哆哆嗦嗦地伸出了两根手指,夹住了那根毛笔,她的手不停地打着摆子,染过凤仙的指甲偶尔划过他的掌心,一阵酥麻难耐。
他不经意地看向自己的掌心,又无意中瞥见她袖管下露出的一截精巧玲珑的手腕,忽然觉得双颊一热。
她已经把那毛笔别扭地握在了手里,跟宣纸大眼瞪小眼。
认字已经是勉强,叫她提笔写字便太露怯了。
笔尖在宣纸上晕开了一个小黑点,陶金荣的鼻尖上冒起了汗珠,脸上的脂粉有些融了,唇上的胭脂也变得有些斑驳。
顾时盯着她唇上斑驳的胭脂看了半晌,说道:
“你若是写不上来,就亲我一下。”
说完这句话,顾时的耳朵根便微微红了起来。
“哎?”
陶金荣一愣,毛笔从指缝里滑了下去,扭过头来,怔怔地盯着他。
“只要你听我的,我就让你回家两天。”
他闭上了眼睛,陶金荣默默地掏出手帕来,擦了擦唇上的胭脂。
她把大拇指和手掌并合在一起,假装成自己的双唇,碰了碰顾时的脸。
“……”
顾时睁开了眼睛,有些怀疑地看着她。
“陛下……妾身该回家了……”
她柔顺地低下了头,露出一截白皙修长的脖颈,嗓音清润,又细又甜,尾音拖长了些,那嗓音简直像是带着钩子,一下一下地勾着他。
顾时看着她,怨念满满地咬着下唇。
她是当他是个傻子么?
第108章
“陶金荣,你忽悠我。”
陶金荣的脸色先是白了白,又红了一红,咬着唇,眼神躲躲闪闪。
好吧,她被识破了。
她见他幽怨委屈地看着她,心中一阵气愤,忍不住咬了咬后牙,一个强抢民女的狗东西,他还好意思委屈呢?
呸!哪来的脸!
她肯用手碰他的脸,已经是给他的恩典了!
在心里又问候了顾时的八辈祖宗一遍,陶金荣深吸了一口气。
他若是委屈,那她比他更冤,她大可以和他比着委屈。
陶金荣低下头去,眼里泪光点点,秀眉微蹙,弱柳扶风地靠在一旁的扶手上,拿起手帕就要拭泪。
其实她不过是惺惺作态,心中没半点悲切之意。
她只想掏出一根鞭子把顾时好生抽上一顿,再用这根鞭子勒住他的脖子,把他活活勒死。
“罢了,我不与你计较,回家去吧。”
陶金荣把手帕一丢,瞬间喜笑颜开,脸上直接开出了一大朵花,又猛然想起了什么似的,压住了翘起的嘴角,端端正正地跪下谢恩。
顾时的心里莫名其妙地觉得别扭,能回家就那么高兴么?
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可能他们的夫妻感情真的很好吧。
相互扶持那么多年,岂是他一个局外人能比得上的……
他嘲讽地笑了笑,自己也真是贱得慌,非要喜欢上一个有夫之妇做什么,还是让她回家算了。
她下巴微侧,抬起一只眼睛,悄悄瞄了他一眼。
这个顾时真是雷声大雨点小,搞得气势汹汹,倒也没把她怎么样……
也许他没有她想得那么坏?
想到这里,她的目光就顺着顾时的膝盖一路往上爬,大着胆子把他看了一遍。
他换了一种样式的衣裳,淡青色的宽袍大袖,靛色腰带一勒,把腰身轻描淡写地勾勒了出来。
她忽然觉得很自信,就算是皇上,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她肯定能应付得来他。
他肩膀挺宽,便显得腰细了些,微微颔首,显得脖子很修长,她盯着他的喉结看了一阵,眼神里便不自觉地,隐隐约约带上了一种挑衅和支配欲。
顾时和陶金荣的眼神猛地碰撞在了一起,反倒是顾时被吓了一跳,赶紧把视线移开了。
他猛地给自己灌了一口茶,又呛到了,咳嗽几声说道:
“你回家吧。”
有了他这句话,陶金荣直接收拾包袱,欢天喜地地打道回府。
她开开心心地猛地抱了一下秦思昭,手直接勾住了他的脖子。
秦思昭直接揽着她的腰把她抱了起来,有些鲁莽地吻了她的唇。
“阿昭,别担心我,我没事。他真的是抓我去上课了,我现在学问都长了很多,会背文章了呢。”
陶金荣感到秦思昭猛地放松了下来。
“荣儿,我只是太担心你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道:
“我长了点学问,便想给你写一封斯文一点的家书,可是写来写去还都是大白话,恼得不行,全都揉烂了烧了。”
“夫子倒是对我也算和蔼,姑姑也好说话,教了我好多礼仪,可是我一回家,一看到你,就又全忘光了,回头我嘴里再蹦脏字出来,你可不要怪我吧。”
她把脸埋在他的脖子里,咯咯地笑了起来,*声音变得瓮声瓮气的。
秦思昭没说话,只把她抱得更紧了些。
到了晚上,陶金荣把衣衫尽褪,躺在他的身侧,不知为何又盯着秦思昭的脖子看了又看。
“阿昭,我可以掐你的脖子么?”
秦思昭被猛地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可她的手已经覆了上来,又翻身骑在了他身上。
“不行,荣儿,把手松开!”
见他十分抗拒,陶金荣也只得把手松开,亲了亲他的侧脸,柔声道歉:
“阿昭,我不掐就是了,你不要恼了我。”
秦思昭翻了个身,拽着她的手腕子,贴在她的耳畔上说:
“刚才那个样子也太别扭了吧……”
“不可以吗?”
她看着他压在她的身上,红了耳根,嘴唇嚅动几次,不知该如何开口。
秦思昭咬了咬她的锁骨,说道:
“我觉得还是这样的好。”
她发现秦思昭在某方面有点轻微的控制欲,他不喜欢她太过主动,总是喜欢自己掌控一切。
她倒也没觉得这样有什么不好,从容地配合着他,只是她到底还是有些太过亢奋。
奇怪的小插曲应该已经过去了,她和秦思昭的日常生活还是照旧。
一连半个月过去,倒也无人来叨扰她的生活,她也彻底放松了下来,像一只猫似的躺在藤椅上晒傍晚柔和的太阳。
她忽然想起顾时矜贵高傲中流露出一丝脆弱的样子,一种挑衅欲油然而生。
她对着天空伸出了一只手,想象着自己单手掐住顾时的脖子。
他的喉结是不是能正好卡在她的虎口里呢?
他穿的衣服那么白净,她真想泼墨水上去,他受侮辱的表情一定很有意思。
“荣儿……”
“阿昭,你回来啦?”
她回过神来,看着秦思昭,笑盈盈的。
“给你买了卤猪耳。”
他把一个纸袋子放在了桌子上,陶金荣便从藤椅上弹起来去吃东西。
秦思昭知道她爱吃什么,她也知道秦思昭爱吃什么。
他们二人对了个眼神,便相视一笑。
这种心意相通的感觉非常好。
当秦思昭的妻子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她觉得自己很爱他,并且永远不会改变。
吃着吃着,陶金荣就把顾时的事抛到脑后了。
可顾时却没办法把陶金荣抛到脑后。
这几日的夜晚,顾时难以入睡。
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一根针刺了个遍,那针一会儿重,一会儿轻,一会儿粗,一会儿又细。
他被折磨得辗转反侧,夜不能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甚至连转移一下注意力都做不到。
在床上翻了几个来回,顾时恍然大悟,他终于发现了那细针来源于何处。
陶金荣眼神里的挑衅之意就像密密麻麻的针,时不时地要冒出来刺他一下。
这痛感往下走,又转化成了一种和痛苦截然不同的欲念。
他把手伸入了衣襟下方,这是他唯一能做到的纾解方式。
床头烛火晃了晃,他睁开眼,迷恋地看着那烛泪。
那么热,那么烫。
如果滴到皮肤上会是什么感觉?
他内心清楚地知道自己不该再和有夫之妇有什么牵扯,可是他现在就是发了疯似的想见她。
她现在一定和自己的正头相公浓情蜜意吧,可他却要独守空房,孤枕难眠。
一丝怨恨从他的心底爬了出来。
她无非就是长得漂亮了些而已,若是她一味地低眉顺眼,轻声细气,也不过就只是哪里都有的庸脂俗粉,他也不会再对她有什么兴趣,可为什么她非要用那种眼神看他?
他管不了了。
明天……不,现在,他现在就想去见她。
大半夜跑到秦思昭府上,只为了见他的妻子,顾时是痛快了,可金盏大半夜被守夜的宫女叫起来安排这种不伦不类的荒唐事,便很有怨气了。
金盏强颜欢笑,在心里问候了一遍顾时的八辈祖宗。
那叫陶金荣的姑娘可真是可怜,明明已经早早嫁了人,还摊上这样的荒唐事。
她是个二十八岁的女子,已经算不上非常年轻,这样的身份也方便些出入别人的后宅,既不会惊动女眷,也不会污了哪个男子的清白。
再说男人有什么用?净添乱,她这辈子都不结婚,不生孩子。
一进去,她便愁眉苦脸地同秦思昭说道:
“哎,我也实在不愿安排此事,可是陛下就想见……陶姑娘一面……我也只是个传话的,天家贵胄,我哪能劝得动呢……”
她的为难不是假的。
顾时怕丢脸,就让她来同秦思昭打交道,这样丢脸的就是她,不是顾时了。
有胆子偷,没脸面认,她心里十分鄙视这样没种的作风。
忽然,秦思昭的背后响起了一个声音。
“什么?顾时说想见我一面?”
金盏的脸色变了变,直呼其名,实在是好失礼。
陶金荣揉了揉眼睛,只穿着中衣,披头散发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打了个哈欠。
“见就见,我怕他做什么?没种的东西。”
金盏的肩膀狂抖,捂嘴憋笑,她怎么就这么痛快地讲出来了?
她转身回去,洗了脸,换了衣裳,又把头发梳好,亲了秦思昭的侧脸一下示意他不要担心,拿着一盏灯,昂首挺胸地走了出去。
她似乎是没想把自己往漂亮里打扮,穿了件靛青色老气横秋的衣裳,可这样老气的衣裳反倒把她显出了几分威仪来,尖锐的眼角,淡淡的眉毛,只微微行了个礼,站起来平视着顾时,把他从头到脚地打量个遍。
她轻轻开口道:
“陛下深夜前来,所欲为何?”
他的头发大致挽好了,可还是有些松松垮垮,她不知是不是故意为之。
他穿着一身浅紫色的衣裳,简直不知造价几何,镶了银边的领口有些宽,把锁骨完完整整地露了出来。
顾时看着她手中的烛火,怔怔地出了神。
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一步一步地向她靠近。
第109章
陶金荣一言不发,手捏紧了烛台,忽然猛地伸出手去,手腕一斜,烛火瞬间熄灭,烛泪顺着顾时的领子流淌进了他的锁骨和前心。
一阵剧烈的炽热痛感从他领口内脆弱敏感的皮肤上传来,顾时猛地打了个哆嗦,又产生了一种莫名其妙的快意。
“……”
他马上转过身去,即使现在已经入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也害怕陶金荣看见他惊讶中带着迷恋的表情。
顾时抚着胸口,冷静了片刻,才转过身去说道:
“帮我弄干净。”
他直接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略微松开了领口。
“蜡烛灭了,我得去再把这蜡烛点上才行,不然什么也看不见。”
黑夜会放大人的欲|望,会让人卸下白天的种种限制,暴露出本性里最不加节制的一面。
陶金荣的胆子被黑夜不断放大了,走上前去,借着窗外泄进来的月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像蚂蚁一样在他的脖颈上不断爬着。
他脖子的侧面是一长道蜡烛的红痕,一路蜿蜒进松散的领口里,像一条妖艳的细蛇。
“不用,蜡烛已经干了,能摸出来的。”
他伸手抓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往自己的方向一拽。
陶金荣觉得自己被突然拉了一下,他的脖颈在她眼前被猛地放大。
她没忍住,直接把手放在了他的脖子上,他的喉结就卡在她的虎口里,猛地掐了一下,他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了一种短促惊讶的声音,就像一只受惊的水鸟。
她试探性地踢了他的小腿胫骨一脚,他只闷哼了一声,没说任何话。
红色的烛泪就附着在他的脖子上,她把手指放在上面,上下划动着,凹凸不平的触感从她的指尖传来。
她指甲微微用力,便把那一整条的烛泪从他的皮肤上揭了下来。
他伸手把衣领微微解开了一点,那烛泪分了叉,像一株倒着的红珊瑚一般长在他的胸口上。
她伸手,快准狠地把那些烛泪都清理掉,撕拉的痛感和酥麻感让顾时有些神志不清。
陶金荣低头,露出了一个有些厌弃的表情。
她对他又掐又踹,可并没有对他做什么与男女情欲相关的事,他为什么这么轻而易举地就起反应了?
顾时察觉到了她的反感,尴尬地把一旁的枕头放在了腿上,试图把那势头压下去。
“掩耳盗铃。”
她毫不客气地把这四个字丢在了地上,丝毫没掩饰语气中的嫌恶。
被她揭穿内心的罪恶,顾时瞬间觉得无地自容,一下子涨红了脸,自知这次相会本就无理,再也没脸面对她提什么要求,匆匆走了。
她回到房里,伸手抱住了秦思昭,把整个身子都塞进了他怀里,浅笑道:
“没什么事,我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走了。”
她眨了眨眼,而且她不过只见了他一炷香的功夫,这点时间,恐怕连水都烧不热,更别提干点什么了。
秦思昭把手放在了她的后背上,闻到了她身上一丝若隐若现的香气,那香气一开始是檀香的味道,随后又分出好几种层次来,堪称奢华。
他知道陶金荣平日里是不喜熏香的,身上只有干净的皂角味道,怎会有如此名贵的香气呢……
他的眼神瞬间暗了下来,又带上了几分嘲讽。
看来动作挺快……
“无妨,荣儿,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你便全告诉我吧,不然你一直憋在心里也不好过。我不想你受了欺负还反倒要顾忌我的感受。”
陶金荣看着他眨了眨眼。
“那你可别说出去。”
“嗯。”
“大半夜的跑过来,肯定没憋好屁!我把热烫烫的蜡烛……倒进他领子里了,还踢了他一脚。”
陶金荣越说越觉得兴奋,像是炫耀自己的战绩一般,说到兴处便指手画脚。
秦思昭瞬间瞪圆了眼,倒吸一口冷气。
“荣儿,他毕竟位高权重,你胆子也太大了些。”
“我感觉他……好像没生气?只是让我把他脖子上的蜡烛揭下来?”
说实话她觉得他还挺乐在其中的呢……
秦思昭沉默了半晌,说道:
“荣儿,我知道你心中不悦,可毕竟性命最重要,什么都不能和你的命相比啊,万一你惹恼了他,他要取你性命怎么办呢?”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他看了看陶金荣,她面色如常,神态自若,隐隐约约带着一种自信轻松的神态。
“罢了,天色已经晚了,还是先睡吧。”
陶金荣把外衣一脱,睡得挺香,秦思昭却夜不能寐。
损伤圣体可不是小事,万一顾时算起了后账可如何是好……
他担忧地看着陶金荣,她身体上确实没有什么伤痕,可他却难以放下心来。
秦思昭翻了个身,把陶金荣抱在了怀里,一行泪从眼角流了下来。
他爱她,可是如果和他继续在一起会害了她的命,那他也只能主动离开她。
他的喉咙里忍不住发出了哽咽声。
也许他只有主动和她和离对她来说才最安全,可他又知道那肯定会让她伤心欲绝,到时候她一冲动,指不定又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两杯毒酒摆在秦思昭的面前,让他难以抉择。
到底要如何是好。
次日,陶金荣醒来,发现秦思昭的眼下一片乌黑,眼睛也肿了起来,便一眼看出他情绪不对来。
她亲了亲他的眼睛,关切地问道:
“阿昭,你怎么了?看着这般的没精神呢?”
看着她关切又微微带着笑意的眼睛,这和离二字,秦思昭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心中又是一阵酸楚。
若是他二话不说便要和离,陶金荣肯定会觉得他是厌弃她了。
他不希望那样。
“我真的没事的,不要担心我啦。”
她把头枕在他的胸口上。
他只轻轻应了一声,内心全是自责和酸楚。
若她真的出了什么事,那全要怪他没能保护好她。
秦思昭去上朝时,特意看了看顾时的脖子。
顾时面色如常,不过却穿了一件高领的衣服,把脖子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莫非他真的在陶金荣那里吃了瘪?
第110章
陶金荣的脾气他是知道的,有时候会有点急躁,吃不得亏,稍微有点争强好胜……能干出把蜡烛泼进顾时领子里的事他一点也不觉得奇怪。
这样的脾气在坊间倒没什么,可若是和达官贵人相处还这个样子,肯定是会得罪人的。
更别提她碰上的还是天家贵胄。
就算她一时知道服软装乖,装得了一时,也装不了一辈子……
即使他为了她的安全,主动提出和离,顾时厌倦了也迟早会把她打发到冷宫里。
若是她发了脾气,把顾时惹怒,很可能会被直接活活打死。
秦思昭的额头上出了一层冷汗,因哭了一夜而肿胀的眼皮几乎抬不起来,像抽搐了一般眨了几下,越想越替她担忧,若是他什么都不做,岂不是坐以待毙。
如果可以的话,他真想带着她马上逃跑,可又怕贸然行动反而激怒了顾时。
真是左右为难。
只要陶金荣一天还是有夫之妇,顾时就一天不占理,就算她对顾时有许多无礼的举动,那也是天家贵胄借着权势强占民女,民女性子刚烈奋而反抗罢了。
他刚登基不久,明面上清清白白,若是闹出人命来,消息走漏出去,他自己面子上最不好看。
可若是他和她和离,陶金荣光明正大的进宫,顾时便有了理由对她随便打杀,无人能置喙了。
想来想去,秦思昭发现自己不能和她和离,这样陶金荣才会更安全一些。
下朝后,秦思昭满怀心事地去了翰林院,回家后,却被家丁告知,陶金荣已经被一个不到三十的宫女叫走了。
他瞬间心头一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匆匆回到了房内。
屋子里空落落的,她换下来的中衣就大大咧咧地摆在床上,满处都是她生活过的痕迹。
忽然,一阵极其别扭的情绪席卷了他的心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和她一起长大,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会不得不和她分开,他发现自己根本就适应不了没有陶金荣的人生。
如果她真的回不来了,他应该怎么办?
他抱着她的中衣,直挺挺地躺在了床上,眼泪落了下来,视线因泪水而变得模糊,他隐隐约约看见桌子上摆着一封信。
他站起身,踉跄着走到桌前,才发现那根本称不上是一封信,充其量只能算是一张纸条。
陶金荣的书法似乎有了长进,不再像小孩子一样写得七扭八歪,上面规规矩矩地写着几个字:
“不要担心”
秦思昭觉得心头酸楚,又有些恼怒,她连一个一定会回来的承诺都不愿给他……可转念一想,她又能承诺什么呢?他不也没法承诺一定能把她救回来吗……
陶金荣坐在一张椅子上,侧面摆了张挺高的茶几,她倒是没心没肺极了,该吃吃,该喝喝,脸上丝毫看不出恐慌的样子来。
金盏下午的时候把她叫进来,没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把一小盘的瓜子全嗑光了,瓜子皮吐了一茶几。
她咬了口点心,皱了皱眉,太甜了,谁愿意吃这么甜的东西?
她又拿起白瓷勺子,尝了一小口酒酿酥酪,瞬间面露难色。
味道简直……难以评价……
陶金荣小声嘀咕道:
“有钱人的品味可真难说啊……”
陶金荣尚且不知道自己和顾时只有一墙之隔,他就站在门的另一侧。
顾时对着镜子,拨开衣领,仔细看着自己脖子和胸口处被灼伤的红痕。
这些痕迹在他的皮肤上交错着,会随着布料的摩擦而感到疼痛,稍微碰一碰都会产生一阵刺痛。
弄伤他的罪魁祸首就在门的另一边,可他却不知该拿她怎么办好。
耻感让顾时的脸颊涨红了些,他咬着自己的下唇。
她竟然说他是掩耳盗铃……真的好过分。
即便理智上他知道自己此生头一回受到了如此的侮辱,但情感上他却完全产生不了相应的愤怒,反倒还隐隐约约有一种期待和怪异的满足。
他似乎做不到去罚她,也不能奖励她。
他心里只知道一件事,他想再见到她。
仔细检查了自己的容貌,眉心没有杂毛,头发也梳得整齐,淡青色的衣裳也很得体,他便打开门走了出去。
唉,怎么一出去就看见了一桌子的瓜子皮……
如此粗俗,姑姑的礼仪全都白教了……顾时不禁扶额。
究竟是谁给她上了一盘最廉价的瓜子啊。
他坐到她的旁边去,见那碗酒酿酥酪还尚未动过,便从容不迫地吃了起来,手腕勾出一个优雅的弧度,和白瓷勺子相得益彰。
“真亏你能吃得下这么难吃的东西。”
陶金荣小声嘀咕道。
顾时一愣,问:
“怎么?你吃不惯酒酿?”
“嗯,甜的东西我都吃不惯。”
“那你喜欢吃什么?”
“辣卤鸭货,卤猪头肉,熘肝尖。”
顾时皱了皱眉头,瞬间面露难色:
“这也是女儿家吃的东西?太粗俗了些吧。”
陶金荣用袖子勉强掩着自己的脸,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了一句:
“轮得到你管。”
可真是嚣张啊……
顾时心想,姑姑的礼仪确实全都白教了,出宫没有几天,便全部打回原形。
“陶金荣,见了我不行礼,你也太嚣张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刚想张口就骂,可又想起秦思昭嘱咐过她不要忤逆顾时,性命要紧,也只好不情不愿地行了个礼。
“民女陶金荣参见陛下。”
“过来坐。”
她便顺从地坐到了顾时对面的椅子上。
“秦编修好歹也考中了榜眼,做事进退有度,颇为斯文,在京中的女子不管是否出嫁,都是些名节无缺的窈窕淑女,可你作为他的妻子却不知礼节,谈吐粗俗,你丈夫不会嫌弃你么?”
陶金荣忍无可忍地翻了个白眼。
顾时一天到晚就知道挑拨离间,简直上不得台面,可她又不能用土话骂他,只得做作地卖弄起之前学来的一点皮毛来。
“陛下可否听过糟糠之妻不下堂?我与阿昭相识于微末,我没有嫌弃过他幼时贫苦无依,他自然就没有嫌弃我粗俗的道理。”
“不过是因为你现在年轻貌美罢了,等到你年老色衰,还是如此粗俗,他肯定会厌弃你的。”
“我迟早会年老色衰,即使他再怎么厌弃我,我也是他的结发妻子,顶多就纳个妾,也不可能三宫六院七十二妃,更没法对我喊打喊杀,也不会动不动就要诛我九族,亦或是丢进冷宫。”
听顾时说话让陶金荣觉得颇为不耐烦。
明明是顾时对她见色起意,却觉得秦思昭会因为她年老色衰就厌弃她,这不是纯瞎扯淡吗?
人都是会老的,可不管怎么看,青梅竹马的秦思昭都比莫名其妙的顾时来得踏实吧,携手走过少年的情谊岂是他人能比得上的?
她有些反感地把顾时打量了一遍,打扮得既俊俏又不过分花哨,肯定是经常流连于花丛之人,指不定背后睡了多少,都把主意打到别人家媳妇身上了,一看就是朝三暮四之人。
真不知道他是怎好意思说秦思昭会因为她年老色衰就厌弃她的,呸,不要脸。
顾时被她说得哑口无言,脸先红了红,随后又白了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