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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柳欺霜回去的时候,他家里人都在。

他阿爷仍旧在挑拣白草芯子,倒是他爹娘让他有些意外,那两人竟然都睡大觉。

他原本还以为,那两人是被万冬阳打的狠了,都爬不起来了,才会大白天瘫在床上,听他阿爷小声一说才知道,他们是心头烦闷,啥事儿都不想干了。

“阿爷,别管他们。”柳欺霜将果子洗了出来,同阿爷一起吃着,心想着他爹娘如今这样,连地里麦子都不管了,应该是心气儿没了。

眼下这情况,他们大概是觉得什么都没有奔头了,什么都懒得干了。

先头,他爹之所以勤快,那是想用地里的庄稼讨好那边一家子,有朝一日,卷了柳家一切回去当家做主。

他娘是奔着再生个儿子,能有点东西养儿子。

如今,他爹答应给那边的夫郎没了,那边怕是不会放过他,他娘盼了多年的儿子无望,又将家里哥儿的夫家得罪了,眼见着也捞不到好处了,他们能好受吗。

换他他也得睡上几日,才能缓的过来。

柳阿爷没想到他随口一句话,孙子竟然跑了那么远去摘果子,他心里虽高兴得不行了,却也记下了这事儿,想着往后要管好嘴巴,不能在孙子面前胡言乱语了,让孩子瞎费功夫。

柳欺霜并未多待,再次同柳阿爷交代,若是他爹娘再打他或是不给他吃米面肉,就去万家找他。

柳阿爷满口答应着,他也放心了,正准备走人,他爹娘出来了。

只,他爹娘出来归出来,一家三口却是谁也没喊谁,互相给人几个白眼便罢。

柳欺霜走远之后,徐仕凡进了茅房去,他这几两日总觉得小便有些不顺,也不知道那东西是不是给万冬阳那死小子踢坏了。

柳丛香一屁股坐到柳阿爷身边去,抓了一把凉粉果到手里,吃着吃着脸上神色变了变,突然就多了些惧色,连手里果子也扔了。

柳欺霜到家才知道,万冬阳也去村里了,他也没多想,想着可能他是躲骂去了。

晚些时候,地里干活儿的男人们回来了,万冬阳也回来了,柳欺霜才知道他冤枉人了,万冬阳是去地里帮忙了。

饭后,万父他们又将两人给骂了一顿,当然,主要挨骂的还是万冬阳。

两人一句多余的话没有,老老实实挨骂,等到晚些时候一家人都歇下了,两人也躺到了床上,万冬阳突来的一句话,让柳欺霜愣了半晌。

“不生气啊,我生气做什么。”柳欺霜确实是不生气的,虽说家里人都骂他了,但他们不是因为他上了山却没得好东西骂他,而是觉得他们去的地方不对,太危险了。

家里人只担心他们有没有危险,而不是有没有收获,柳欺霜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觉得,万家的人或者说村里的人可能不知道,也可能是没有留意到,他还差几个月才十岁那年,也就是杨家沟的人举村搬离的头年,他就一个人去过那里了。

那年家里没有种土豆,他阿奶说要吃新土豆,他娘便给他找了个背篓,喊他去他表舅爷家里背些回来。

表舅爷同阿奶原本也只是表亲,因着阿爷的事对他家很不待见,但他那回去表舅爷家里,人家还是给了他一撮箕土豆,他背了回家,他娘不止不感激,还骂人小气。

她也不想想,人家凭什么白给,他又才多大?便是人家愿意给,他背得动那么些土豆回家吗。

这一回,他动了心思想去杨家沟,其实并不害怕,毕竟他比那时候大了很多了,若不是那里荒了好些年,便是一个人去他也是不怕的。

“那你生不生我的气。”万冬阳的话又来了,也是让柳欺霜有些懵的问题。

“我生你气干嘛啊?”柳欺霜是真不懂。

眼下屋子里虽一片黑,但只听着身边人的语气,万冬阳也能知道他脸上表情。

看来,这人不止不生气,还不知道他为何有此一问。

“你傻啊,今天二嫂骂你,我不是没有帮着你说话吗。”

“啊?”这个啊。

柳欺霜没想到这个还能生气,但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然后往人身边挪了挪,靠着人近了一点才说道:“我不生气的,这有什么好生气的,二嫂又没说错。”

“错了。”二嫂说错了。“你家里人确实都挺烦的,但你不是。”这小孩儿被那两口子养大,能长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明明可以不管他阿爷的,只要他不管他阿爷,真心认了‘徐哥儿’这个身份,他是他爹娘唯一的孩子,日子怎么都不可能太难的。

柳欺霜没想到万冬阳突然对他说这些,他不知道要怎么回他,他便不回了。

他一个字不说,只是将人手臂抱在怀里。

他想着,村里人眼神都不好,万冬阳才不是脾气不好的凶神,他明明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隔日柳欺霜醒来的时候,他身边已经没人了。

“昨天这么累吗。”话语里带着疑惑,还以为昨日走的山路太多了,今日才起晚了。

柳欺霜起床之后,特意注意了双腿,也没有特别不适啊,也就小腿有些基本可以忽略不计的酸疼罢了。

柳欺霜的疑惑,在他还没踏出房门时,已经有了解释。

他突然听见二嫂那个大嗓门在大吼大叫,好似在骂什么人,他吓得赶紧往外跑,还以为他起晚了被骂了,可一出了堂屋才发现,家里人除了小花都站在院子里。

他们齐齐望着进山的方向,爹娘满脸的担心,大哥大嫂面色也不好,只二嫂在破口大骂。

“今天他两回来,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娘。”柳欺霜有些不敢相信心头猜想,他慢慢到了院子里,也跟着望着山里的方向。

万冬阳那家伙竟然喊了二哥一起进山了?

其实不止。

万冬阳不止喊了万有谷,因为一开始他就没打算喊上他二哥,想着还是稳妥些好,要是有个万一,家里得怨死他,他只准备喊上云深,准备两人一起进山,是回家之后二嫂毫无分寸的骂了他夫郎,他才有了这个心思。

他昨日一出家门就去找人了,云深在建房子忙得很拒了,他无法,又只能去找了石家兄弟,所以他们今日是四个人一起进山的。

石家兄弟是石匠,不止身板壮实力气也大得很,云深不去,万冬阳不敢托大,想着喊了人虽要分猪肉出去,但还是稳妥一点更好,有了那两兄弟就完全不怕了。

四个人天不亮就出发了,等到家里人发现的时候,他们早都到了去往杨家沟的进山口了。

柳欺霜知道万冬阳又进山了之后,便知道他是为了野猪去的。

猪肉原就不便宜,这野猪肉难得,自然更贵。

一般猪肉能卖十二文到十五文一斤,这野猪肉怎么着也得卖上二十吧,便是野猪没有家猪肥,一百多斤怎么都是有的,弄到一头就是两千多个钱呢,在家里累死累活一日,也弄不到这么多钱啊。

“大嫂。”柳欺霜不咋害怕林秋月,他小心拉了拉林秋月衣袖,想喊林秋月给他烙些饼子,他想去接万冬阳。

或者说,他想去将昨日地上那些核桃捡回来。

他觉得他应该不会倒霉成那样,正好在核桃树下撞上野猪,他只到核桃树下,而且他一到那里就上树,野猪比不得老熊是不会爬树的。

进山沟的人不抓到野猪,他不下树,如此就不会有危险了。

“大嫂,相公他们是偷偷摸摸出门的,定是干粮都没有,出去一天不吃饱了没力气。”他们昨日就是偷摸走的,带走的也是头天下午吃剩下的饼子,今早碗柜里什么都没有,也不知道他们兄弟两个得饿成什么样。

柳欺霜包括万家所有人都还不知道石家兄弟也去了,都以为只家里两个不听话的去了。

柳欺霜这么一说,马翠兰一边骂着人一边回去了,不多时家里烟囱就冒烟了,林秋月也去弄东西了,万永安也没有闲着,他进屋换衣服,还需绑衣袖裤管,一身收拾的伶俐了,进山才方便。

林秋月和马翠兰两个人动作都快,只一会儿功夫,林秋月已经烙了好些厚厚的白面饼出来,马翠兰也煮了焖锅饭,还切了不少腊肉丁进去,将白饭肉丁直接捏成了饭团,又给打了两竹筒的水,这才准备出发了。

一家人到了院子外头,万母才发现柳欺霜也背着背篓,竟然也准备和万永安一起去。

“霜霜,你不要去,好生在家等着,他们下午些时候就回来了,就和你们昨日差不多的时辰。”

万母还未动手,只是开口劝人,柳欺霜趁机跑到所有人前头去了,这才转过身面朝着家里人道:“阿娘,阿爹,没事的。”

柳欺霜害怕自己背篓被抓住跑不了,一边小心着往后退,一边同人说了核桃的事。

解释完,他就跑了。

他知道,万家人怎么都不会让他去的,他只能先跑了再说。

论力气他可能不行,走远途他可能也受不住,但四五里的路途内,他跑得快得很,少有人能追得上他。

那满地的核桃,不捡回来,他实在是不甘心。

而且,在家也是担惊受怕,还不如去呢。

马翠兰见状,急急回去了,等她再出来,背上也有个背篓,也跟着进山去了。

万父万母在屋里生气,这和蚂蚁搬家的,人越去越多了都要穿成一串了,真是担心死人了!

万永安追了一阵,发现自己追不上也就不追了,转而和人交代,喊人离着杨家沟近了就得走在他后头,不许在前面冒头。

万永安放弃让人回家,也不单单只是追不上人这一个原因。

他仔细分析过了,老三不是冲动的人,加上自家二弟那身怪力他也是佩服的,不过一头野猪罢了,想来不会有大事。

孩子要去就让他去吧,知道担心老三是好事。

第52章

三人进山的路上,万永安寻了两根手腕粗细的结实柴棒子,还将一头削尖,给两人防身用。

在山里,手上有个探路的长棍能方便不少,夏日里可以打露水,顺便惊蛇防被咬,秋冬时节地上落叶堆积,又能探地上隐藏的坑洞,以防掉落陷阱。

而眼下,这长棍更多是为了让人安心,手里有个家伙总要踏实不少。

三人行至杨家沟山下那条大岩沟处,万永安便不让柳欺霜走在前头或是落在后头了,他自己走在最前面,又让马翠兰走在后头,把人护在中间。

柳欺霜虽惦记着昨日掉落地上的核桃,也担心万冬阳,但他连家里养的猪都不敢近身,就怕被那张长长猪嘴巴掀翻,他可是见过的,好些成年男子都能给肥猪掀翻踢伤,野猪只会更凶猛。

今日上山,他心里也有恐惧,可这会儿心里却安稳了不少。

野猪再可怕,也不是他一个人去对付,有大哥相公他们在,特别是还有二哥在,还怕一头野猪不成,二哥力气可大得很。

到了大岩沟尽头处,离着杨家沟就近了,万永安面上更是小心,眼神也望得远了,不再只顾着脚下,总要抬眼看向最远处,若前方有什么不对劲,也好及时发现早做防备。

转眼到了那几棵核桃树处,万永安仔细瞧了瞧这里地势,还看了核桃树干的高度,又对两人交代了几句,便准备进沟去了。

柳欺霜看着大哥背影走了老远,才赶紧将眼神收回来,准备做正事。

万冬阳昨日摇下来的核桃,装不了两背篓,柳欺霜想再摇点儿下来,他身量小体重轻,爬到高处的细枝处,也不担心压垮枝丫,掉下树去。

而且今日手里还有棍子,还能拿棍子拍打,远处不好掉落的核桃可以直接打落。

柳欺霜正抬眼瞧着头上的核桃树,想找树上果子还多的,但他只打量了几眼罢了,马翠兰就指着最大那株核桃树,喊人爬上去。

柳欺霜最怕的就是马翠兰了,一点不敢和人对嘴,喊他做什么他做什么就是了。

他乖乖去爬树,可他刚爬上了树干分叉处,马翠兰却一脸不满道:“太慢了,下来重新爬。”

“”柳欺霜心里有些委屈,觉得马翠兰真的脑子有问题的,看不惯他就想着法子折腾他。

慢一点怎么了嘛,爬上去了不就好了。

虽说心里不满,可柳欺霜最懂得好汉不吃眼前亏的道理,也不和人争执,跳下了地面,准备重新上树。

核桃树,特别是有些年成的核桃树,表皮都不会光滑,树皮像是开裂一般一块块挂在树干上,瞧着要掉不掉的,但那些老皮其实很结实,脚踩上面使力蹬也不会掉。

柳欺霜细心看了几眼树干,想找方便手脚使力的地方,他刚准备动身,马翠兰却突然抬手,眼瞧着手里的棍子就要落到他身上,他吓得动作比鬼还快,手脚并用,眨眼就到了树干上。

他抱着身边树干,却是敢怒不敢言,只能满脸委屈看着树下的人。

马翠兰被人盯着,却全然忘了她方才都干了啥,脸上神情没有一点不自在,甚至指着那树干冲着人道:“这树干够高,上头待着应是无事,你自己机灵点儿,多注意着那头,有不对劲儿赶紧上树去躲着。”

“”柳欺霜心里委屈劲儿还没过去呢,这话一落到心里,他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啊。

二嫂是嫌弃他爬树太慢了,怕他被猪啃。

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但柳欺霜高兴早了,因为马翠兰话落立马走了,瞧着是要往沟里去。

柳欺霜吓得赶紧跳下树去拽人,拖着人死活不让人走。

“二嫂,你不能去,够了,他们人够了,不怕的。”有万冬阳在,有大哥二哥在,不过一头野猪应该是没事的,他们去了反而是添乱。

马翠兰见人拽着她不松手,倒是笑了,她往人脸上一打量,嘴角一勾很是得意道:“你以为我是你啊,身上没有二两肉,不说野猪怕是一只鸡都打不过。再说了,老三力气还不如我呢,我怕啥,赶紧放开,我去帮忙。”

柳欺霜原本就不怎么敢和人作对的,马翠兰又是铁了心要去,他自然拦不住。

他急得跺脚,眼睁睁看着人走远了,才无奈转身,赶紧的又爬上了方才那株核桃树,而且一直往上爬,直到爬到了树上最高处,依旧看不到沟里的情况,他这才死心了,开始干他能干的活儿。

既已到了树上,柳欺霜也就不费工夫下去了,开始摇核桃下树。

他们万家坝也有几株年纪比他还大的核桃树,主人家打核桃的时候,会拿长长的竹竿上树,如此那些禁不起踩踏,长在细枝条上的果子,也能被打下去。

柳欺霜摇晃树枝的时候,想着若是能有那长竹竿就好了,他体重再轻也不是鸟儿,要是给树枝压断了,掉下去可就惨了。

他方才瞧见了,下头有好几丛藿麻。

柳欺霜运气不错,他在树上拽着树枝摇晃也好,趴在树干上,拿了棍子去打枝头那些个不肯掉落的果子也罢,都安安全全挂在树上,没有掉下去。

眼下已是九月中,山里凉意更甚,可柳欺霜一通动作下来,出了一身的汗。

他从树上下来,一刻没歇息,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准备着篮子和小棍子,要开始捡核桃了。

突然有了吆喝声传来,柳欺霜才一下子反应过来,方才一直都是安安静静,可那山沟离着这里虽远,但也不过两里地,而且他们还是猎杀野猪,不至于一点声响也无啊。

这会儿终于传来了动静,柳欺霜心里却更是安稳了。

他们去了那么些时间,现在才开始动手,证明先头在做准备,如此应该更有把握,不会有什么事情的。

安心开始捡核桃,同时更注意着那边动静,柳欺霜想着方才白担心了,现在才是最要紧的时候。

这核桃树下,长满了大概两寸长的一种不知名野草,便是入秋了也不见枯黄,依旧翠绿一片,柳欺霜捡核桃的间隙,还想着一会儿问问万永安这是什么,能吃吗。

要是能吃,摘点儿回去吃,这几日家里的青叶菜不多。

柳欺霜动作快,一手扒草丛,一手捡核桃,快速动作间一滴滴汗水从鼻尖滑落,但一篮子一篮子的核桃也倒进了旁边的背篓里。

马翠兰背上山的那个大背篓装满,他自己的背篓也倒进了两篮子核桃之时,柳欺霜有些饿了。

他抬头看天,想看看日头位置,确认如今大概怎么时辰,瞧着躲在薄云里的日头,已偏移了头顶正中,想来怕是已经快要未时,他们上山已有一个多时辰了。

“还好来的时候二嫂给了个饭团,不然要饿死了。”早上他们都走得急,不止他自己,万永安和马翠兰也没吃早饭。

且没吃饭的,怕是不止他们几个后头追来的,那两个家伙是偷偷摸摸走的,自然也是没吃早饭。

柳欺霜再次上树摇核桃,这回上了一棵离着路边近的,倒是更方便他注意着山沟那里。

摇晃着树枝之时,柳欺霜是注意不到树下的,他注意力全在枝头还有脚下,如此才能知道桃核有没有掉落,自己会不会掉落。

突然觉得有些闷闷的‘哼哼’声,柳欺霜还觉得怎么像是猪叫唤,也是‘猪叫唤’三个字在脑中明晰,他手脚动作齐齐顿住!

小心着往树下看之时,柳欺霜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他已经做好了野猪撞树的准备,不料一个低头却是和两颗黑豆子对上。

下头是只小奶猪,瞧着像是刚出栏,不对!山猪什么出栏啊,瞧着像是刚两个月的样子。

“嘿~”柳欺霜乐了。

大野猪他欺负不了,小野猪他可不怕。

慢慢往下到了第一个树干分支处,柳欺霜蹲在宽大的树杈上,一手抱着稍小的分枝,一手拿着棍子在树干上敲打,那小野猪听得动静,果真朝着树干跑来了。

柳欺霜手里的棍子足有一米多长,加上他手臂的长度足有两米,正好是树干的长度,那小野猪不算上尾巴身长不过一尺,扒拉半天树干也只是原地打转,不止没能上了树,那猪头还给他打了好几棍子。

“好凶呀,不愧是野猪!”柳欺霜心里虽不害怕底下的小东西,可瞧着它执着的劲头也不免佩服。

这野物果真是厉害,便还是个小崽子也凶得很。

那小野猪被打了七八下之后,像是恼了,竟是用它那小小的身子不停撞着树干,柳欺霜便趁着这个功夫不停去打他的头,妄图将之打晕。

听说镇上富贵人家喜食乳猪,这小野猪大小正适合做烤乳猪啊,卖出去定能卖上不少钱。

柳欺霜正高兴,可转眼高兴不了了,因为有一头大家伙带着‘吭哧吭哧’的叫喊眨眼到了近前!

柳欺霜吓得赶紧往上爬了一截,确认那野猪上不得树才没有继续动作。

他心里怕得不行,很想大声喊叫求救,可他不知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若是那里正是紧要关头,他胡乱喊叫让人乱了心神,给野猪拱翻了,可要出大事的。

紧紧咬着牙关,柳欺霜便是一颗心如擂鼓也一声不吭,反而在那野猪不肯放弃,反复尝试上树的动作里冷静了下来。

那野猪皮糙肉厚,他手里捏着的只是根木棍罢了,虽说有尖头,但想要扎穿那野猪皮肉简直是妄想,可将那野猪眼睛扎瞎了却是可能的!

不管他皮肉再硬,他眼睛总是软的。

“那边应该是顺利的。”瞧着这野猪反复尝试上树,久久不肯放弃的样子,柳欺霜心里明白,那屋子里的野猪定然不止一头,而且旁的野猪已经被宰杀,这野猪瞧了人才会如此,野猪性记仇,它是为了报复。

不敢有一丝松懈,更不敢有一丝大意,柳欺霜屏气凝神慢慢从高处往下,竟又回到了第一个树杈处,但他这回不敢蹲着,只敢微微弯了腰,以便随时爬往高处。

这大野猪的身长可不是方才那头小野猪可比,这头大野猪身长足有一米,瞧着怕有一百七八十斤的样子,一张猪嘴长出家猪不少,两边獠牙更是恐怖,那长度怕是足以将人大腿扎穿!

尝试性的第一下终于扎出,可惜,没有扎中野猪眼睛不说,还将之惹恼了!

“上不来的,上不来的。”心头这般想着,柳欺霜胆子更大。

他面对暴怒的野猪依然镇定,但他有些料错了,这野猪也不是一味想要上树,这会儿开始用尽全身力气撞树了。

大野猪撞树和小野猪撞树的力道自然不能比,但结果是相同的。

柳欺霜所在的这棵核桃树,怕是已有百年树龄,他双手环抱都抱不住,如此粗壮的树干那野猪自然动不得分毫。

树下的野猪撞击树身之时,柳欺霜瞅准了时间,狠狠往它身上抽了几棍子,那野猪被他惹恼又开始尝试着爬树,也是这个时候柳欺霜终于抓住了又一次的机会。

他扎中野猪的眼睛了。

被扎了眼睛的野猪已然没了所有理智,一张猪嘴大张着,身子不断往上窜,像是想要一口将人给吃了!

柳欺霜心里明白,只要他不下树他就是安全的,但他要的不只是安全,还有不给家里人添麻烦。

这头野猪已经被他惹毛了,若是给他们撞上,他们在地上,怕是难以对付。

脑子里不知怎么来的念头,但脑中念头落地,柳欺霜手里的棍子也已经扎进了那口大张的猪嘴。

他不确定那棍子扎进去多深,但他转瞬就后悔了。

因为那野猪嚎叫着跑开了,他不止没有将之弄死,反而丢了手里武器。

柳欺霜懊恼不已,可世事难预料,福祸就在眨眼间。

他忙着往上爬,好躲避发疯的野猪之时,那头瞎了只眼,咽喉还插了棍子的野猪自己送了自己一程。

那疯跑的野猪,不止没有将它嘴里的木棍甩出来,反而跑到了一堆乱石间,许是木棍撞到大石又进去了喉间不少,它自己将自己给扎死了。

柳欺霜瘫坐在树杈之上,大口喘着粗气,这个时候双手才开始发抖,看着那头倒地的野猪,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怎么能顺利成这样啊?难不成今日此地也有菩萨经过?也在保佑他?

赶紧对着四周天空作揖感谢,心头还想着,什么时候有了机会,一定要去庙里给菩萨上香。

拜了菩萨,心情终于平静稍许,柳欺霜看着围着那头大野猪拱来拱去的小野猪,竟是想到了他娘。

他想着,若是他娘哪日没了,他可能还不会像那头小野猪那般着急,他这样是畜生不如吗?

“不是。”阿爷大限到了那日,他肯定会伤心的。

方才大着胆子干了件大事,过程虽是漫长,但前后也不过一刻钟罢了。

柳欺霜瞧着那野猪尸身,这会儿才一阵后怕涌上心头,他忍不住望向沟里方向,正好听见了万冬阳的吆喝声。

转瞬罢了,万冬阳和马翠兰都到了眼前。

“相公!”瞧见万冬阳,柳欺霜一时激动不已,竟是直接跳下了树。

路边两人也赶紧朝他过来,但下一瞬,那小野猪朝着柳欺霜冲了过去,他大叫了一声,眨眼功夫又上了树。

柳欺霜上了树心里安稳了,但他不知道,树下的两个人离着发疯也不远了。

两人几乎是全程瞪大了一双眼睛,保持着一脸的震惊将那头小野猪给捉了,但面对那头已然咽气的大野猪,两人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树上那人怎么做到的。

“他方才被鬼上身了不成?突然变得力大无穷的。”

第53章

马翠兰盯着万冬阳看,想知道他娶了个什么东西回家。

万冬阳自己也迷糊,但他没有马翠兰迷糊,赶紧朝着已经下树的人过去了。

万冬阳一把抓着人手不放,一边浑身上下打量人,一边不停询问这都怎么回事。

柳欺霜现在还激动不已呢,绘声绘色手脚并用的将方才情景同人说了一遍。

语毕,柳欺霜还想让万冬阳将猪嘴巴里的木棍给他,那可是第一功臣。

万冬阳这会儿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他既没想到自己夫郎胆子竟然这般大,更没想到他的夫郎运气能这般好。

他方才也尝试过插那野猪咽喉,可惜一次也没有成功。

说罢这头的事,柳欺霜自然要问他们那边都是怎么回事,他们明明一早就上山了,怎么那么迟才动手。

万冬阳见人好奇,细细同人说起来,柳欺霜才知道原来万冬阳不止喊了二哥,还喊了村里两个汉子,一听这么多人,便是知道他们已经无事,柳欺霜心里还是又安稳了不少。

昨日,柳欺霜同人说了那屋里有头野猪,万冬阳他们谨慎,是抱着对付一窝子野猪的准备上山的,带了不少对付野猪的工具,连弓箭都有。

几人进了山沟,先分了两路,悄悄摸遍了全村,待确定村子里没有别的猪窝,便去到那间成了猪窝的屋子做准备。

石家兄弟虽是石匠,可许是一身蛮力用不完,平日里除了打磨石料,还喜欢同着猎户一起弄点野物。

四五月那会儿,云深他们第一次进山,便是同石家兄弟还有一个外村的好猎手一起去的,可惜专门进山找老熊的人,熊屁股都没见着,却是给为了山菜进山的云深他们撞上了。

一到了藏着野猪的屋子,石家兄弟第一时间查看了屋子院墙是否牢固,之后又小心弄了障碍到院门处,做好了万全准备才爬上墙头,让里面最擅使弓的万冬阳,对着那已经没了大门的屋子一箭射出,惊醒了正酣睡的一窝野猪。

“那石家兄弟带的箭头涂了猎户给的好东西,能暂时麻痹那野猪四肢,让它行动受限,可中途出了点意外,有头野猪个头太大药力吃不住它。

它蛮横的胡乱一通撞,将糟腐的院门撞了个稀巴烂,便是院门口弄了障碍,也废了好些功夫才将之制住,若不是二哥在,咱们怕是全要见血了。”

万冬阳说到这里,忍不住看了柳欺霜一眼,柳欺霜被看的莫名,正想继续追问,那野猪怎么给制住的,马翠兰把话接了过去。

“你二哥一砍刀将那大家伙的嘴筒子都给砍下来了,连带着两边的獠牙都断了。”

嘴筒子便是嘴巴了,马翠兰娘家话同灵州官话有些区别,虽说语调一样的,但有些东西叫法不一样。

得知大家都无大伤,柳欺霜终于放心,万冬阳却皱眉有些郁闷道:“那石家兄弟不仗义,他家老大瞧见了有头猪跑了却不说,就怕我跑了,我和二嫂一听有野猪出来了赶紧就跑来了,还好你没事。”

“没关系,我在树上不怕的。”柳欺霜心里确实是这么觉得,他这里还是比他们安全的。

那野猪总不可能眨眼到他面前,近身之前总要弄出点儿声响,只要给他几息功夫,他就能爬上树了,就安全了。

彼此都放心之后,马翠兰也不想浪费时间了,喊万冬阳赶紧去忙活,他们还得想法子将野猪弄下山去。

他们方才弄了两头大野猪,几头瞧着刚长起来的,还有一窝子小猪,加上柳欺霜这里的一大一小两头,足足有六大八小,共十几头野猪。

“霜哥儿,别弄这些核桃了,你自己背点儿就行,我得背猪。”六头大猪,他们六个力气大的正好一人一头,剩下的小猪,拎着也好,挂在背篓也罢,一人分一点也就完事儿了。

“这还好来的都是力气大的,不然怎么弄得下山啊。”

一行人浩浩荡荡下山去,到了万家那里石家兄弟两个也没停下,直接回家去了。

他们为防止分摊不均闹矛盾,上山之前就说好了,大家按照人头来分。

可万家共去了五个人,石家有两个,如今不止不够七头大猪来均分,更麻烦的是其中一头大猪还是柳欺霜自己弄到手的,加之石家兄弟心头那点儿愧疚,实在是不想将一个小哥儿自己弄到的野猪一起分了。

如此一来,若是真的按照之前说好的,这大猪就不够分了,石家兄弟两个必定要吃亏。

万冬阳不想太计较,还想着往后同人一起上山,便提议先将柳欺霜自己弄到的一大一小去除,他们再均分就是,石家兄弟干脆应了,但也言明,剩下的这些柳欺霜也不能再分了。

万冬阳同意石家兄弟的话,其他万家人也没意见,所以除开柳欺霜的那一大一小,便还有五大七小共十二头猪。

马翠兰知道石家兄弟出力气不少,便说了大猪她不分,他们五人一人一头,刚好万冬阳也是这么想的,点头同意。

石家兄弟得了两头大猪已是满意,之后又一人得了一只小猪更是高兴,对分配结果再满意没有了。

他们原想着,能一人分一头大猪就不错了,毕竟那万冬阳蛮横,万家另两个儿子也在,人家兄弟三个呢,且一身力气都不比他们差,还有个向来脾气不好的万家媳妇儿在,万家人便是只给他们一头大猪两头小猪,他们也只能吃了这个亏。

岂料,这看起来不讲道理的万家人,还挺讲道理的,往后同他家多来往,没坏处。

兄弟几个回家之后,万家父母都要被砸在地上的野猪给砸蒙了。

“咋这样多啊,你们捅了猪窝了啊?”万父都愣住了,他以为就一头呢,竟这么些呢!

万父愣住了,万母也好不到哪里去,她围在孩子们身边转,都不知道要看哪个好,只满嘴问着,“有没有事啊,伤着没有啊?”

“阿娘,都没大事,就是二嫂摔了一跤,大哥脚被划了小口子,都没事。”野猪这东西可不能近身肉搏,全靠手里家伙,若是给那东西扑了,十有八九就活不成了,只断胳膊断腿都是轻的。

所以,去弄野猪,要么是全身而退,要么就得命丧当下了。

得知孩子们都没事,万父万母才终于放心了,而万小花她连死猪都怕,这会儿还躲在家里呢。

先头,他们同石家兄弟分了猪,这会儿该自家人分了。

万冬阳的意思是,也不必分了,这么多猪呢,这几日定然是要一起吃猪肉的,而且还得请亲戚吃一顿,除去家里人吃进嘴的,剩下的全拿去卖了,他们直接分钱就是了。

万冬阳的话大家都没意见,但万永安指着那头瞎眼猪和那头还活着的小猪道:“那两头不分,全给霜哥儿。”

万永安是大哥,他这话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显然是他已经这么决定了。

万冬阳自然高兴这样,这可是他的夫郎自己弄到手的,这可是足以得意一辈子的事了,哪个小哥儿有这样的本事啊,竟能弄到两头野猪。

二哥二嫂也没意见,也都是笑呵呵的,特别二哥万有谷,他笑的一脸憨,上下打量了柳欺霜许久,像是老先生找到了心仪的徒弟似的。

眼下还是九月,便是天气有些凉了,气温也不似冬日那般低,猪肉不能放置太久,万父立马去了村里喊杀猪匠,刮毛解肉这种事,杀猪匠最拿手,他们也就能将猪给弄死,其他啥也不会。

万父走后,万母他们也赶紧烧开水去了。

那么些猪呢,也不知道要烧多少锅开水。

家里人都忙活,万冬阳和柳欺霜也没有闲着,万冬阳拎着那只还活着的小野猪去镇上了,想看看酒楼收不收,柳欺霜在家里多了个跟屁虫,他去哪儿万小花跟去哪儿,缠着他,让人同她讲今日山林里的事。

“反正就是差点就死掉了,实在是太危险了,你可千万不能去。”柳欺霜没有弟妹,可忽悠孩子很有一套。

万小花被人说的拍了胸口好几下,就和自己到了野猪面前,自己差点葬身野猪口似的。

万母在灶后,听见柳欺霜的话忍不住笑,心想孩子倒是聪明,知道掐灭小花那颗好奇的心,不让人尽想着往山里跑。

万冬阳动作快得很,眨眼功夫就回来了,一回来就趴在灶门那里冲着柳欺霜勾手指,还一脸得意的笑。

柳欺霜见状,知道那猪崽定是卖了好价钱,赶紧跟着人去了,万冬阳拉着人就进了他们的屋子。

万小花也跟着去了,但她跟着人到了堂屋,见两人进了他们卧房就没继续跟着。

她是大姑娘了,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傻蛋,自然知道新婚小两口的新房是不能随意进出的。

柳欺霜手里捏着一两银子,他没想到这猪崽这么值钱。

“这个价钱不算价高呢。你想啊,猪崽价格原就比猪肉贵,一斤得十九二十文了,刚出栏的猪崽二十斤左右,一只也得差不多四百钱,这也就贵了一半罢了,也正常。”万冬阳坐在窗前的桌子上,嘴里还叼着一根开花的白茅草。

柳欺霜将银子放到自己的钱箱子里,心里满满涨涨的。

那一两银子放进去,他便正好有二十两银子了。

那可是二十两银子啊,以往,他身上连两个铜板都留不下,可如今竟然有了不知道多少两个铜板了。

慢悠悠到了桌前,柳欺霜伸手将万冬阳手里的茅草摘了,在万冬阳愣神的时候,踮脚亲了人一下,然后扭头跑了,跑的比兔子还快。

第54章

猪崽若非活猪,这肉便没有成猪好卖。

杀猪匠收拾这些野猪肉之时,万冬阳就和两个哥哥商量好了,明日家里请客,多用猪崽肉来招呼,省下来的猪肉都拿去卖了。

万家也不是什么大富之家,能多赚些银钱自然好,家里其他人都觉得如此甚好,本就是什么都不求喊人吃一顿,拿什么招待自是他家说了算。

那些野猪虽然都死了,可还是得趁着没凉透将血放干净,否则那猪肉味道颜色都要大打折扣。

放了猪血还得烫猪刮猪毛,解构猪肉,一通忙活下来几个时辰便过去了,一家子也到了天黑才捞到一顿晚饭吃,且之后几日都还有的忙活。

万母和林秋月手艺都好,那么些猪下水,可不能都扔了,她们或卤或熏或是做了猪杂,全都做成了能长时间放置的吃食,一点不浪费。

隔日一早,万冬阳拉着一板车的肉同夫郎一起出门了,万有谷也背着些猪肉去了外家,家里人也要开始一天的忙活。

昨日,万冬阳去酒楼的时候就和掌柜说好了,今日再给送五十斤肉过去,万冬阳他们大早上便得了一千钱的进账,有了个好彩头。

两人从酒楼出来,直接去了市场,万冬阳倒是精明,交了摊位费却没寻个固定的摊位,反而拉着肉在市场转,等他从市场出来,市场里商户买去的肉,比市场里买菜的人买去的还多。

市场上有肉摊子,这野猪肉又贵,好些人还是舍不得多花钱尝鲜,所以万冬阳才会到商户门前转悠。

那些在市场做生意的人家,都是有些家底的,一点野鲜定然舍得买,可便是如此,因着他们的肉实在太多了,也剩下了不少。

“我们要回去了吗。”柳欺霜见板车上头至少还有三百来斤的肉,他想着明日再来,应该能卖完了。

万冬阳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色,好一会儿之后像是有了什么决定,这才冲着人摇了摇头,一甩鞭子继续前行,同时同人说了心头打算。

“这肉自然是越新鲜越好卖,虽说明日也不至于臭了,但总归是没有今日新鲜,别人怕是要砍价,咱们去城里头的居民巷子转一转吆喝一下,能卖多少算多少。”

“嗯。”柳欺霜点头应了,之后开始数钱。

他旁边的小木箱里头好些钱呢,便是数不出个具体数字来,只要是数钱他就高兴。

同万冬阳一起做买卖,柳欺霜才知道何为能说会道,他往常只知道万冬阳是个嘴巴不饶人的,但那仅仅是因为他损人厉害,可没想到他奉承人也有一手。

镇上人家也不是家家户户都宽裕,好些人家也只是守着一间屋子,男人干粗活女人做缝补浆洗的活,一家人紧紧巴巴过日子,这些人家每日菜钱都有定数,今日多花一分明日就得少花一分,所以市场里才会有为着几根小葱同人嘈嚷起来的人。

万冬阳一张嘴倒是会哄人,不管客人穿着打扮如何,他都将人夸上了天,而且不管人家买不买肉,买何种部位,又买多少,他都能说的人开心。

便是那些只买个半斤猪脖肉的,他也卖,还就不说人家会过日子这种话,他偏说人家定是家里荤菜多,鸡鸭鱼都买了,一点猪肉做点儿配菜。

会过日子这种话,也就是说别人家贫的好听话罢了,好些人听得这种话会觉得自个儿被瞧不起,会不高兴。

快要到申时的时候,两人从城西一条小巷里钻了出来。

柳欺霜瞧着板车上的肉也不多了,可能只百十来斤,且如今时辰也算不得早,便想着回去算了,剩下的这些肉也不卖了,他们做成熏肉吃。

“做熏肉的已经留了好些了。”万冬阳嘴里虽这么说着,心里已经打算要回去了。

万家坝挨着城东,他们现在在城西,他正要掉头却突然停了动作,脑子里有了个主意。

他记得,从镇上去梁家沟要经过两个还算富裕的村子

村户人家也有好些个日子过得宽裕,愿意花钱买点新鲜货打牙祭的。

两人从挨着梁家沟的余家坪出来时,板车上也不剩下多少肉了,怕是只有一二十斤了。

两人今日一早就出门了,柳欺霜倒是还好,全程没怎么费唇舌,也就是收钱找钱罢了,倒是万冬阳从早上开始嘴巴就说个没停,还得忙着剁肉,柳欺霜看着都觉得累,想着这赚钱可真不容易,这也没比地里干活儿轻松多少。

两人的马车经过梁家沟之时,万冬阳特地将马车停在了村口,还使劲儿吆喝着,不多时便招来了好几个村妇。

“几位大嫂,这可是高山的野猪肉,没那个福气一辈子都吃不上一回的。”万冬阳做着生意,还偷眼朝着村里看。

他想着,从旁人耳朵里听说,哪有自己亲眼见到刺激啊,这徐家人也不知道舍不得花钱买野味,会不会来买肉。

柳欺霜阿爹可是梁家沟的人,柳欺霜以往也来过梁家沟几回,那几个村人显然都认识他,但她们没怎么同他说话,只以为他是万冬阳雇的小工。

“小伙子,瞧你这话说的,吃了你这肉就能有福气了?”

“大嫂,吃了我这肉有没有福气不知道,但肯定是有福气才能吃上我这肉啊。”万冬阳早年跟着一个行商老滑头跑过几年商,学了一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本事,他想做买卖,说话自然好听。

几个妇人果真被他说乐了,开始看肉。

“怎么就这么点儿了啊,都是别人挑剩下的吧?”有个穿着讲究头上还别了根银簪瞧着一脸精明的妇人,挑拣了半天也没说要,但她挑了块还剩下半条的二刀肉放到自个儿面头。

万冬阳知道她是选定了那块肉,脸上嫌弃就是想讲价。

万冬阳特地转来这梁家沟,可不单单只是为了卖猪肉,这买卖能做成固然好,成不了也无所谓。

他先头卖的猪肉价格从二十文到二十三文都有,这会儿肉没剩下多少,反而喊了高价。

“二十五文一斤。”

“二十五文?你咋不去抢啊,这也太贵了!”妇人叫嚷着贵,还一个劲儿摇头,可也不见她抬步离开,反倒是重新挑拣起来,对着方才那半条二刀肉一阵挑剔,直说那肉只剩下些猪皮和瘦肉了,一点猪膘都没,哪能卖得了这个价。

万冬阳可不信,愿意花大价钱买野猪肉的人家,会这么在意肥瘦,他只赔笑不点头,就是不降价,那妇人无法,这才同一边的柳欺霜笑了下,同人招呼起来。

“哎呀,这是徐哥儿吧,咋一阵子不见长这么好了,方才都没认出来,还以为是哪家漂亮的小夫郎”

妇人话语顿住,眼前的人可不就一副成婚夫郎的打扮吗?这徐哥儿何时成婚了?

“粱婶婶。”柳欺霜当没瞧见那妇人一脸的震惊,只乖乖喊人,但话落便不吭声了,一点没有为人说话的打算。

柳欺霜不吭声,万冬阳却终于逮到了机会!

他脸上的笑突然真诚了几分,对着那妇人殷勤一笑,赶紧将方才那块肉拿到身边,嘴里冲人说道:“婶婶竟然认识我家夫郎啊,既是熟人自然要给你便宜些的,我也不说多的,二十三文一斤给你吧,我们先头在镇上卖的可是三十文一斤呢,若不是只有这点儿了,可是一点儿都不少的。”

“你家夫郎?”

说这话的,不止方才那砍价的妇人,在场几乎所有人齐齐出口,她们这才反应过来。

原来不是小哥儿不懂事胡乱打扮,也不是她们眼睛有问题,那徐家哥儿确实是成婚了。

万冬阳这会儿露出一脸不好意思的笑,还偏头看了身边人一眼才笑呵呵道:“是嘞,是我新婚的夫郎,这才成婚不到一个月呢。”

万冬阳这话说了,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一般,一个拍手赶紧问道:“这里可是梁家沟啊?我们从旁的村子转来的,脑子都转糊涂了。”

“是呢,正是梁家沟,你家夫郎亲阿奶家里就在这个村子,这都是自己人,你再给我们便宜点儿。”这些妇人倒也精明,胡乱攀扯之后,第一目的就是讲价,哪管谁家孙子谁家夫郎的。

万冬阳不知道,这梁家沟的人并不知道,徐家人打算让柳欺霜嫁回徐家,这会儿只是觉得这徐家柳家果真是关系不好,孩子成亲这样的大事,这徐家都是不闻不问的。

他家老二虽然是上门婿,可孩子到底是他家孙子,竟然一文钱嫁妆都没给,也真是做得出来啊。

万冬阳既然来了这里,自不打算就这么走了。

“婶婶,不如你帮我跑一趟,帮着去我夫郎外公家里跑一趟,说就他家外孙婿在村口卖肉,喊他们拿两斤回去,我给婶子半斤肉当跑腿费了。”万冬阳言罢开始割肉,还真的给了一个身材瘦小的妇人半斤大小一块肉。

那瘦小妇人原本也只想要半斤肉,只是村里好几个婆娘在,她觉得没面子一直没出口,只等着她们走了她再买,这会儿白白得了半斤肉,还不用丢面子,哪里有不高兴的,接了肉欢欢喜喜进村喊人去了。

万冬阳使了人去喊人,脑子里又生了别的主意,将方才那半条二刀肉扔回肉堆,笑着同那精明妇人道:“这肉不多了呢,既还要送与夫郎外家,便不好卖光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了。”

“你啥意思啊?”那精明妇人赶紧将方才那半条肉抓到手上,还直接给人扔到了称盘上,让人赶紧过秤。“赶紧给我称了,做生意的人得讲诚信,我这都挑好了,咋能说不卖就不卖啊。”

“就是就是!”身边那些人跟着附和,还一个个的开始去抢自个儿看上的肉,一个个的将肉抓手里不放了。

万冬阳一脸为难,很是不甘愿的过称收钱,他们剩下的肉原本就不多了,不过十几不到二十斤罢了,眨眼时间全给人抢光了,还都是二十三文一斤卖出去的。

徐家那边,白凤仙和穆如秀一听那妇人的话,当场就把人赶出家门了。

夫郎?真是笑话!

谁人不知道,这哥儿嫁人了才能喊夫郎,他家哥儿明明已经许给顺子了,给旁人做哪门子的夫郎啊!

婆媳两个便是不信,可心里到底慌张,还是赶紧往村口去了。

她们在路上还碰上了几个正提着猪肉回家的妇人,这下才算确定方才那婆娘不是瞎说,村口还真个自称是他家哥儿男人的人在卖猪肉。

婆媳两个一颗心仿佛悬在油锅上,脚下的步子越迈越大越迈越急,心也越来越慌了。

“臭婆娘,净会瞎说,一会儿老娘要是没看到人,老娘要把她嘴巴撕烂!”白凤仙这会儿还在心里安慰自己,觉得可能那婆娘眼瞎了,那卖猪肉的哥儿根本不是他家哥儿!

婆媳两个紧赶慢赶到了村口,还没近前,便瞧见一个高大小伙儿坐在马车头上,后头板车上有个正抱着木箱数钱的哥儿,而那哥儿不是他家哥儿又是谁啊!

“霜哥儿!”白凤仙忽觉眼前一黑,可脚下步子却不见一点停顿,瞪圆了双目朝着人跑了过去。

柳欺霜自来害怕他这阿奶,他阿奶不会亲自动手打他,但只需要轻飘飘几句话,自有他爹狠狠收拾他。

他本能的对他阿奶有些惧怕,手里动作一停,方才铜钱掉落木箱的清脆声响也戛然而止。

万冬阳只看了夫郎一眼,心中便有一声冷哼,之后却迅速带上了一脸笑,十分亲热的同那两个面如土色的妇人道:“哎呀,外婆啊实在是不好意思了,乡亲们把肉都抢完了,下回我们得了野猪肉一定给你送来。”

万冬阳话落,一鞭子甩出去,地上传来‘啪’的一声响,马儿应声而动,他再一鞭子甩出去,马儿直接跑了起来,眨眼功夫已离了那两还没反应过来的人远了。

看着飞扬的尘土,远去的马车屁股,两人终于有了动静,赶紧追了去!

万冬阳驾的虽是马车,要比牛车快不少,可他的马车是板车,大多时候都是用来拉货的,马儿从未在路上狂奔过,这会儿便是跑起来也不是多快速度,还是差点让那两人给追上了。

“霜哥儿,霜哥儿,你停下,给老娘停下!”

“你说啊,这都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啊!”

婆媳两个抡圆了双腿的跑,一直紧紧跟在马车后头。

柳欺霜害怕被她们给追上,到时候便是不挨打也要耽搁不少时间,眼下时辰本就不早了,再耽搁赶不上回去吃晚饭了。

今日家里请客吃饭,吃的全是好吃的。

“他是我相公,我已经成亲了。”

柳欺霜这话好似一根棒子,直接打在了那婆媳两个腿上,打的她们双腿发软没了力气,直接一跤跌趴在了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马车远去了。

“混账!逆子!逆子!”白凤仙以为整个徐家都被徐仕凡给耍了,气得火冒三丈,双眼通红,一双手不停在腿上狠狠捶打也不知疼。

她不停骂着徐仕凡,嘴巴里唾沫星子都喷出去了老远。

穆如秀也好不到哪里去,一想到她在柳丛香面前伏低做小的时候,人家早打了将哥儿嫁出去的准备,看着他们一家上下犹如看着跳梁小丑,她就觉得自己进气多出气少,有些呼吸不过来了。

“你怎么这么坏。”自打他们马车到了梁家沟,柳欺霜心里就门清,他相公是来给徐家人添堵的。

柳欺霜嘴里说着人坏,脸上却全是笑。

万冬阳都不需要回头也能知道,自己夫郎这会儿定然是一脸笑,他也跟着哈哈笑出声,一点不客气认下这份夸赞。

“我就使坏,他们不痛快我就痛快了。”万冬阳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嫉恶如仇的大侠,可当日听到柳欺霜说,他爹娘准备让他和徐家孙子成婚,他心里火气就压不住了。

这事儿便是不关他夫郎的事儿,他若是有机会,也会偷偷给那家子不顾人伦的东西一点教训。

“我还盼着徐家知道你嫁人的消息,来找你爹娘算账呢,可他们聋了似的,这么多天也没个反应,我只好充当好人,主动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了。”

万冬阳不知道,这梁家沟同万家坝原本也没有几户姻亲,这几日又正是麦子下种的关键时候,家家户户都忙得很,哪有空去亲戚家里串门子啊。

所以,这事儿徐家才迟迟没听说。

柳欺霜这会儿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反正就是高兴。

带着一脸笑望着前头的人,柳欺霜好半天了都没移开眼睛,他相公连背影都好看,背影瞧着都俊。

两人今日耽搁一天,从梁家沟出来之时已是酉时了。

到了九月,早晚已有了些凉意,万冬阳的马车行在蜿蜒曲折的山道上,一缕缕凉风打在两人脸上,但他们都不觉冷,只觉这凉爽的山风一吹,浑身都痛快。

几句细碎的话语,几声清脆的笑声,在起伏的山路上若隐若现。

不多时,万冬阳的马车出现在了万家坝村口。

他们到家了。

第55章

两人到家之时已近戌时,天色都开始暗了下来,家里热闹也散去了不少。

万家院门修的高大结实,门嵌也高,不将之卸了,马车进不去。

一到家门口,柳欺霜就跳下了马车,他刚弯腰卸门嵌,万母声音就在里头响起。

“臭小子,你把霜哥儿拉着去哪里胡混了,怎么这个时辰才回来。”

万冬阳将一车肉都给卖完了,这会儿正得意呢,心想回家肯定会得一顿夸,哪料夸奖没来,倒是先来了一顿骂。

万冬阳一个撇嘴,正想和他娘顶嘴,柳欺霜带着笑意的声音便在他耳边响起。

“阿娘,我们没有胡混,我们把肉都卖光了。”

柳欺霜声音里也难免带了得意,那么些肉好几百斤呢,他们全给卖光了,还都是好价钱卖的!

便是有着不少熟客的屠户,一日里至多也就卖个两三百斤肉出去,除了酒楼掌柜,他们一个熟客也无,便是野猪肉稀罕,功劳最大的自然是他相公一张巧嘴。

没有他相公那张能说会道的嘴,那么些肉至少两日才能卖完。

柳欺霜的话可不止万母一个人听见,眨眼功夫家里人都围了过去,瞧着空空如也的板车,个个惊喜不已,对着两人就是一顿夸。

万冬阳得了夸奖,终于是满意了,开始揉着肚子喊饿,马车也不管了,直接丢给了两个哥哥,喊他们给他卸车,再给马儿喂草料。

“都这个时候了,肯定是饿坏了,霜哥儿也饿坏了吧?你俩真是傻蛋,也不知道镇上买点儿东西吃。”万母拉着人准备去灶房,下午一应菜色都给他们留了,全是揭锅就单独盛了放一边的,可不是他们吃剩下的。

柳欺霜惦记着他阿爷,跟着万母走了一段便小声问她,今日他阿爷来了吗,早上万母提了一嘴,会喊他阿爷过来吃肉。

他小声,万母倒是没小声,还拍了拍他肩膀喊他放心,之后才大声笑道:“来了呢,明日还来,你阿爷会做篾活儿,家里的竹笆坏了好几个了,正好喊他来家里帮着编几个。”

有了万母这话,柳欺霜便放心了,心里更觉熨帖,想着编竹笆是假,阿娘找个借口喊阿爷来吃肉才是真吧。

几句话功夫,到了家里屋檐下,万冬阳突然不走了。

他不想去灶房里吃,外头宽敞,一会儿一边吃饭,一边同家里人说白日里的事儿,饭后把钱分了就能好生休息了。

万母高兴自然是什么都依他的,家里人一起摆桌子端菜,一会儿功夫饭桌就到了屋檐下的台阶上,两人开始吃饭,家里人也都围了过来。

今日,家里也做了烤肉,因着都是些不过三四十斤的乳猪,烤制倒是不麻烦,一只猪一分为二之后,再切成厚厚长条便是。

乳猪腥膻味小,无需怎么腌制去味儿,处理好皮毛,只需撒点儿盐巴已是鲜香十足,林秋月顾着众人口味,还做了一份蘸料,里头辣子麻椒香粉孜然果都有,嫌原味儿腻口的话,再撒点儿调料上去,这口味就丰富了。

家里给两人留的肉是早就烤好的,这会儿虽不至于凉了却也只是温热。

林秋月原想再弄点儿炭火给两人烤热,万母却觉得太烫不赶口,他俩饿了,就这样吃挺好。

万冬阳挑剔,吃了口肉就喊他大嫂给他弄炭火,万永安说他事多,他还不认,“这烤野猪又不是年年吃得着,自然要弄得越好吃越好,凑合吃不就浪费了吗。”

“好,我去给你弄。”家里木炭多得很,弄个炭火不是多复杂的事,林秋月赶紧去了,临走还帮着万冬阳出气,在万永安肩上锤了一下。

这会儿戌时已经过半,没了白日的光亮,大地却也没有被夜色笼罩。

月中,月色明亮,下午酉时过后,天上云雾便慢慢散了个干净,这会儿天上明月高悬,星河满布,万家宽敞的院子里亮如白昼。

不多时,林秋月弄出来那个小炭盆底部已经变得火红,下头的炭火肉眼可见的燃起来了。

柳欺霜先头吃了块原味儿的,这会儿也学着万冬阳的样子,拿了竹条串了肉又往肉上撒了调料,放置在炭盆上头烤,等到肉条滋滋冒油,不止多了点儿炭火香气,热烫的口感更能激发肉香,要比方才温热的口感香多了。

两人一开始都只顾着吃肉,等到肚子半饱了,才开始吃别的东西解腻,也才顾着说话。

万冬阳说他卖猪肉的事儿,柳欺霜也没闲着,同家里人说了,他明日还想上山。

柳欺霜这话一说,连万冬阳都不说话了。

“去捡核桃啊,核桃也贵呢。”核桃是坚果,同花生瓜子一样很耐放,且因着这东西地里种不出来,又不是每个村子都有,价格要比瓜子还贵些。

柳欺霜原本没指望赚野猪的钱,只想赚卖核桃的钱,虽说得了野猪这笔意外之财,可哪有人嫌钱多的啊,他自然还想进山去。

柳欺霜这么一说,马翠兰才一下子反应过来,都没顾上柳欺霜也不记恨她,竟还亲亲热热喊她二嫂,当即一拍桌子决定了,大家都去。

“家里得了野猪的事儿全村都知道了,那些个榆木脑袋可能还在眼红咱们,可那些个聪明的怕是早就反应过来,杨家沟猪窝被端了,现在安全了,指不定明日就有上山的,咱们得抓紧时间,先把今年的钱赚了。”

杨家沟的人搬走之后,村子便荒了,山上一应东西都成了无主的野物,只要是不嫌路远辛苦的,都能去寻,可没有谁第一个去东西就归谁的道理。

万有谷夫妻两个勤快,家里麦子已经都种下了,万冬阳家里的也只有两块地了,万母便说了,麦子她和万父去种,喊他们都上山捡核桃。

“我也要去。”万小花声音突然冒了出来。“既然没有野猪了,我也要去。”

“那么远的地儿你去什么去?老实给我在家待着。”马翠兰不想家里丫头添乱,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余地。

这个家里,万小花唯一还有些怕的人便是她娘了,她见她娘反对,其他人也不帮她说话,小脸一撇,气哼哼继续啃李子,不说话了。

饭桌上,除了野猪肉,还有酸菜汤和蒸馒头,还有一大盘已经洗干净的红李子和花红果,甚至还有一盘子已经剥了内瓤的核桃。

这猪肉切的太厚,柳欺霜又有些渴了,几口肉一口汤,吃了三块肚子就饱了,不太吃得下去了,这下心事解决,他又有胃口了。

又拿起一串肉,还阴差阳错丢了一瓣核桃到嘴里,这下可把他香迷糊了,没想到肉混了核桃这么好吃,他又串了一串肉混吃核桃全吃了,之后便再也吃不动,只顾着吃李子,妄图用果子消食,他记得果子会越吃越饿。

万冬阳这会儿也将卖肉的事儿说完了,但他隐去了徐家的事儿没说,他要是说了,八成又要被骂,他娘又要说他惹事。

该说的说了,万冬阳便喊他娘还有嫂子她们把桌子收出来,又喊他大哥去拿一盏油灯出来,他们现在就把钱分了。

万家人听他说了老多话,也听他吩咐给他收拾饭桌,但白日里家里的事儿,却一个字不同他提起。

今日万家也热闹呢。

因着家里请客,还不到申时就有人陆陆续续来了,这其中便有柳丛香夫妻两个。

柳家如今和他们是姻亲,家里请亲戚吃饭,不管怎么说都要去柳家喊人的,但万小花去喊人的时候只请了柳阿爷一个人,那两口子却跟着上门了。

两人是柳欺霜亲生父母,上儿婿家里吃顿饭再正常不过,便是先前同万家有些不愉,也没有将他们拦在门外的道理,可两口子这些年在村子里人缘都不怎么样,万家不为难,有人会为难。

家里亲戚对着徐仕凡一通调侃,说他到底还是要靠柳家,说他命好,软饭要吃一辈子了。

徐仕凡脾气倒是好,脸都绿了,到底是忍了,也没说什么,反倒是那柳丛香没忍住,同人大吵了起来。

两边吵起来甚至都开始动手之时,万有谷刚好从外家回来,万永安一个眼神,万有谷心领神会,直接一手拽着一个,吵架的两方一个没落下,全都丢出去了。

这些人也真是忒没有规矩了,去别人家里吃饭,在别人家里闹事,这不是打主人家的脸吗?

要吵架也好,要打架也罢,滚去别的地儿吧。

两人今日卖猪肉的钱全在一个木箱里,万冬阳将之全都倒了出来,瞬间哗啦啦一片声响,万母看的眼睛都笑眯了,赶紧去找细麻绳去了。

这么些铜板呢,怕是串线的麻绳都得用上好些呢。

一百铜板便是一吊钱,十吊便是一贯,一贯便可兑换一两银。

“大哥先头说了,霜哥儿自个儿猎得的那头猪咱们不分,那头猪打理出来之后有将近一百四十斤肉,我大概算过了,今日每斤肉差不多是二十二文卖出去的,我先把他的三千钱数给他。”万冬阳没算零头,觉得整三千钱挺好。

他的话没人反对,他开始从铜板堆里往外扒拉碎银子,他找了一两整银和一堆碎银,正好筹够了三两银。

柳欺霜将属于自己的银钱拨到自己面前,双手护着自己的钱开心又激动,他真的好厉害啊,一下子就赚了三两银子!

分罢柳欺霜的银钱,剩下的就简单了,万冬阳同两个哥哥一起数铜板,好一会儿过去,三人面前各有一大堆铜板,中间桌上还有几块碎银。

之后,三兄弟报了数,又将各自手里的铜钱推出去,相互交换又来了一遍,发现数目没有什么不对,桌上共有将近一万个铜板和三钱银子。

三钱银子倒是好分,剩下的铜板万冬阳的意思是分四份,按照人头分,马翠兰却摇头,竟说若是按照人头分,就该还有柳欺霜一份。

柳欺霜突然被点到,还是要分钱给他,眼睛都亮了,可万冬阳不认同。

“那给二嫂分一千钱,剩下的咱们正好一人三千钱外加一钱银子,倒是好分。”万冬阳觉得弄这些野猪回来,自己夫郎没有出什么力,断没有再分钱的道理,倒是二嫂那里,不能一点钱不给。

二嫂便是猎野猪的时候没出力,可背着野猪下山也费力了,那么远的山路,也累啊。

万家兄弟几个也不是斤斤计较的人,账目清楚了,只要是明面上给出去的,多少他们都没意见。

钱分好,三兄弟倒是默契,齐齐将手里那块碎银递给了万母,万母笑着收了,万父却是悄悄哼哼了两声,心想几个兔崽子,分钱的时候从来想不到他。

钱分了,万有谷一家三口回去了,大家也该准备洗洗睡了。

万有谷一进了家门就笑着同马翠兰道:“你这会儿不怪老三夫郎了吧?”万有谷觉得家里多了这么一笔意外之财,都是柳欺霜的功劳。

万有谷同万永安不同,兄弟两个虽然都疼他们小弟,可万永安是大哥,加上性子原因,平日还是重规矩,有些拘着万冬阳性子,万有谷就不一样了,他一点不在意万冬阳有没有规矩,只要万冬阳想干的事儿他就支持。

万冬阳要娶柳家哥儿的时候,他虽然觉得不妥,却也没打算反对,可妻子坚决反对,他也不能同妻子作对,但心底到底还是支持三弟的。

万冬阳亲事过后,他也就将柳家哥儿当亲弟弟看待了,得知妻子话语有些不合适,还同人说闹了几句,喊人以后不要为难人。

他没想到,机会这么快到了,这下子,妻子应该是能对三弟夫郎改观了。

马翠兰眼睛一斜嘴巴一撇,一个摇头同人反驳道:“凡事一码归一码,老三夫郎冲动不懂事是事实,总不能因为意外赚了钱他就没错了吧?

若是他们第一日去山里,正好撞上了那一窝野猪,你猜他们能不能全须全尾的回来?

再说了,娶了他就是娶了一堆麻烦回来也是事实。今日,那夫妻两个不是又找事了,没有他们,家里能闹起来?”

“这个和老三夫郎也没关系,那孩子也是被那夫妻祸害的可怜孩子。”万有谷本就不善言辞,没有两个兄弟能说会道,妻子他也是说不过的。

但他说不过就不说了,只对人说自己的决定和态度。

“反正你往后不要再同人说难听话,要是三弟这么对你,我也不好受。”

“知道了。”马翠兰性子虽强势,丈夫也少有不依她的时候,但丈夫的交代她还是会听的。

而且最重要的是,丈夫最后的话没错。

万家一家人都准备歇息了,但柳欺霜却还有事儿要做。

他还得去村里一趟,他想给宋家送点儿肉过去。

“以前,赛雪老偷偷藏馍馍给我吃,我爹娘去徐家的话,还会偷偷拿家里的鸡蛋和白米到我家,煮给阿爷和我吃,我想给她拿点儿肉过去。”柳欺霜不敢自己拿走家里的肉,想和万冬阳说了,他自己给宋赛雪送去。

万冬阳听了,立马去拿了一吊五六斤的肉出来,拉着人一起出门了。

大晚上的,他不放心夫郎一个人出门,而且这肉确实得送。

他以往只知道这两人关系好,倒是没想到,宋家那小丫头片子还挺讲义气,竟是偷偷摸摸照顾着那不招村人待见的爷孙两个许久。

两人一会儿便进了村到了宋家门口,万冬阳将肉送出去之后,也不多话,只说家里夫郎惦记一天了,想给宋赛雪尝尝野猪肉,宋赛雪躲在她娘身后,听着万冬阳这话,嘴角都要挂到耳朵上了。

原本送了肉,他们也该走了,万冬阳却又和人说了捡核桃的事儿,喊宋家人要去的话明日早些出发,他们一起上山去。

宋家夫妻两个都是勤快人,一听这个顿时反应过来!

是呀,杨家沟那么些核桃树呢,如今那里没有野猪了,正好去捡核桃卖啊!

宋家夫妻两个连连道谢,也应了上山的事儿,说了明日早些去万家等他们。

两人从宋家离开之后,也不等柳欺霜问,万冬阳便说道:“那杨家沟又没打上万家印,只准咱们进去,旁人进不得。明日,或许进山的人还只有咱们,可不出三日进山的人必定会多,既如此,还不如先便宜自己人,反正咱们也拦不住别人进山的。”

“嗯。”万冬阳的话,柳欺霜明白,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

可方才万冬阳喊宋家人进山捡核桃,柳欺霜是惊讶的,之后更是惊喜。

他知道,他相公都是因为他才会对宋家人好。

两人从宋家出来,走了条岔路,准备抄小路回家。

他们走到王家附近,远远瞧见王家门口有个人影,两人顿时停了脚步,一下子躲到了路边阴影处。

柳欺霜只知道捂着嘴巴,拼命往阴影处藏,万冬阳却不一样,好奇的脑袋早已经支了出去,眼睁睁看着王家院门打开,两个黑影缠在了一起,甚至还动手动脚起来。

高个儿那个,手都伸进矮个儿衣服里了,摸了半天了也没伸出来。

两人矮着身子躲进路旁贴着地坎走,终于退出了王家门前的小路,才敢开口说话。

“他们胆子真大啊!”柳欺霜将先头那黑影认出来了,是周老幺,可后头出来那个他没看见,也不知道周老幺是去私会王家哪个哥儿。

万冬阳是亲眼瞧见两个人缠一起的,可月光再亮到底不似日光,他对王家兄弟的脸又不咋熟,是真不知道到底哪个哥儿在同周老幺私会。

两人震惊过后,脚下步子加快,都想赶紧回家,回家了才能好生说说方才的事儿!

可两人今日也不知道是怎的,竟是接着给他们碰上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

两人行至村子里一个寡妇家附近,正好瞧见一个高大汉子动作利索翻墙进了寡妇家院门。

“他娘的!”

万冬阳忍不住的骂出了声,合着万家坝的贼只偷人是吧!

第56章

“以后别大晚上的出门了。”两人走出去老远,万冬阳才如此交代。

柳欺霜没有多余的话,只轻轻回道:“好。”

此后一路,两人皆是沉默,直到进了自家院门,将门闩插上,万冬阳才骂道:“这家子狗东西!”

柳欺霜有些不明白,万冬阳嘴里的‘这家子’是哪家子,他下意识以为是王家,他心里认同,但没去接话,只默默点了个头。

两人明日还得去山上捡核桃,也不浪费时间,赶紧洗洗便去睡了。

一躺到床上,两人便齐齐往被子里缩,他们心里那些被惊的不知如何是好,进而胡乱猜想,然后胡言乱语的话,便一股脑倒在了被窝里,也被藏在了被窝里。

好一会儿之后,两人脑袋才钻出来,万冬阳忽的想起这人连着上山好几日了,便捏了捏身边人胳膊同人说道:“你若是累,明日就别去了。”

“不累。”柳欺霜这会儿确实是有些累,也很困了,但提到上山的事,他脑子清醒得很。

他不累,便是现在累了,好好睡一觉明早就精神了,他要上山捡核桃卖钱。

疲累的身体很快陷入沉眠,长夜眨眼过去,天还未亮,万家灶房里已有了烟火,林秋月开始给他们做干粮了。

宋家人来的也早,万冬阳他们一家子刚将自家院门打开,就瞧见门口有几个人影,之后宋家人给他们递了热腾腾的大包子,一大伙人吃着包子一起上山了。

一行人到了去往杨家沟和竹山村的岔路上,天色才大亮,他们才发现身后跟着一条小尾巴,万小花偷偷摸摸跟着他们上山了。

马翠兰气得立马从路边折了小棍子,眼看着就要给人一顿打,可万小花像是铁了心了,便是她娘要打她,她也不回去。

没法子,马翠兰只能让人跟着他们去了,但她也同人把话说清楚了。“一会儿,你若是有本事走上山,也有本事弄点儿东西回来,那往后你要去哪里,我都不拦着。

可届时,你若给我叫苦连天,你也好,你背上的东西也罢,我都不会管,你自己弄回去。”

“好!”万小花答应的干脆,心里一点不怕。

她怕什么?她大伯小叔也在呢,他们都疼她,咋可能不管她。

万小花高高兴兴跟着人上山了,完全没想到家里人虽然疼她,可该教孩子道理的时候,也不会手软。

同先头几次上山不同,这一回,再不用担心山上的野猪,还有好些人说说笑笑同路,可谓一身轻松,柳欺霜高高兴兴进山了。

可昨日才吃瘪的徐仕凡,今日却要遭殃了。

徐家人找上门了。

昨日,白凤仙和穆如秀一回去就要喊上家里所有人,一起到万家坝收拾徐仕凡两口子。

可昨日时辰已经不早,婆媳两个被劝住,虽是没有立马出发,却因为心头恶气一晚上睡不好,隔日一大早就起床,喊着一家子往万家坝来了。

徐家人到柳家的时候,柳家一个人都没在,柳阿爷到万家帮着编竹笆了,柳丛香两口子去地里种麦子了。

柳家院门就是个摆设,直接被徐家人几脚给踢倒了。

徐家人进了柳家院子,就和土匪进村了似的,那是一点也不客气。

徐老三家两丫头去抓鸡,徐家男人们去搬粮食,几个徐家女人则是满屋子乱翻,竟是要找银子,穆如秀甚至将柳丛香几件好衣服都翻走了。

这一家子,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柳家给搬空,什么都不给他们留下。

柳丛香两口子听说家里去了一大堆人,便猜到了是徐家人。

他们连手里锄头都丢了,一到家,正好徐家人将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将所有好东西都收拾好放在院子里,只等着他们回去,把他们也收拾一顿就拿东西走人。

“你个逆子,你终于晓得回来了!”白凤仙原本坐在柳家大门旁边的板凳上,一边瞅着院子里东西,一边骂着那两口子。

一见两口子回来了,她一刻没耽误,起身朝着两人冲过去,直接给了徐仕凡两巴掌。

白凤仙打了徐仕凡,看都没看他一眼,徐仕凡有家里男人教训,她不用多管。

她这会儿正盯着柳丛香,她那双已经有些浑浊的眼睛犹如淬了毒,恨不得将柳丛香身上盯出几个洞来,让人当场把命交代了。

在她看来,她那窝囊废儿子便是吃了豹子胆,也没胆子戏耍家里,这事儿一定是这个臭婆娘干的!

“你好得很啊!”白凤仙伸手指着柳丛香,指头直接戳在了柳丛香头上,她脑子里全是前些日子柳丛香在家里大吃大喝,还要这个要那个,甚至坑了她二两银子的场景。

她被气得胸口起伏,想要和人算账,想要问柳丛香为何这般算计徐家,一时却不知道从何说起。

白凤仙被气得不知如何开口,柳丛香却是知道的,她知道八成是家里哥儿成婚的消息传到了徐家,因而误会了!

两口子早知道有这天,可因着实在害怕,也不知道如何解释,便一直拖着没去徐家解释,没想到就怎么点儿时间,他们应对的法子还没有想出来,徐家竟然先知道了这事儿,还打上门来了。

柳丛香心头着急不已,她见徐仕凡被徐家男人压着打,这才急了,赶紧就要解释!可她解释的话语没出口,穆如秀已经朝她扑了过来,二话没说就给了她正脸一巴掌。

穆如秀这巴掌不是打在她脸颊上,而是面庞正中间,掌根正好对着柳丛香嘴巴,打得她瞬间说不出一个字,因为她嘴巴仿佛没了知觉。

“臭婆娘,让你把老娘当猴耍!”穆如秀心里的恶气可不比白凤仙少!

这些日子,可不止她自己在柳丛香面前伏低做小装孙子,就连她宝贝儿子也是忍气吞声的讨好这婆娘。

她儿子仿佛都成了她柳丛香的儿子,都快把人奉承上了天,快把人当成王母娘娘供着了!

“你个臭婆娘,让你耍老娘,老娘今天把你的臭嘴打烂!”穆如秀双手不停,打出去的巴掌基本全落在了柳丛香脸上。

柳丛香先头想要解释却没来得及开口,这会儿却是再也没机会了。

她肚子被穆如秀坐着,双腿还被人按着,就连想要反抗的双手也被徐家那两个小丫头按着,只能挺尸一般躺在地上,任由穆如秀在她脸上左右开弓,她嘴里的解释全被打回了肚子里不说,穆如秀的巴掌也将她上下嘴唇全都打破了,鼻子嘴巴都在淌血。

柳丛香被徐家女人虐打,徐仕凡那里也好不到哪里去,他老爹外加大哥三弟还有两个堂兄一起对他出手,他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便是嘴里一直喊着冤枉,一直想要解释,可已经气疯了和打红了眼的徐家人根本不听!

徐仕凡知道这么下去,他们两口子八成要被打废了,如此一切都完了!

他不顾身体各处传来的疼痛,伸手狠狠抱紧了正打他的一只手,也不管是谁的,直接狠狠一口咬了下去。

徐家老大一声痛苦的喊叫出口,白凤仙才赶紧过去看情况,徐仕凡趁着这个机会朝着白凤仙脚边扑过去,立马将人一条腿抱着,赶紧开始喊冤!

“娘!不是我们,不是我们干的!是那小兔崽子将我们骗了!”徐仕凡这个时候什么都顾不得了,也不管身边的人打他或是骂他,只一味将这门亲事真相往外倒。

徐家人原也不可能将人打死,打一顿出了气也准备停手了。

徐仕凡开始喊冤,他们便没再动手,徐仕凡话语只到一半,他们还有些不敢相信,等到徐仕凡将事情前前后后详细和人说了,一家子才闷坐在地上,一个个都不说话了。

徐家人不说话了,徐仕凡却好似看到了希望。

他万冬阳有万家做靠山,没把他们两口子放在眼里,不止偷偷将他家哥儿弄走,还对着他们夫妻一顿毒打,如今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也是让徐家给他们做主的时候了。

“娘,爹!你们要给我们夫妻两个做主啊!”徐仕凡还有力气哭诉,可柳丛香这个时候,却已经瘫在地上动一下都不能了。

徐家人万万没想到事情竟会是这样,他们相信,那两口子的话应该没有假。

成亲的日子一打听就知道,他们骗不了人。

“二嫂。”徐老三婆娘这个时候才急了,赶紧喊着躺地上的柳丛香。

徐仕凡瞧着一动不动的人,却完全顾不上,只紧紧拽着白凤仙的裤管,想喊人给他做主。

白凤仙活了几十年了,不说见过,连听都没有听说过这种事。

家里孩子,在父母不知道的情况下嫁人了?真是荒唐!

“没天理!没天理!”得知真相之后,晓得儿子儿媳并未戏耍家里,白凤仙没觉得心头松快,反而觉得胸口那口恶气更浓,更堵得慌了!

这事儿不是儿子干的又如何?如今木已成舟,早已经后悔不得了。

最重要的是,兄弟成亲原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此事既然不成,最好烂在肚子里,再不要提起,免得既失了亲事还没了名声,弄得两头空!

至于找上万家他们怎么找?

徐家族亲固然不少,却也比不得万家,他们举家同人作对,未必有好果子吃!

再有便是,那万家显然不是好惹的,届时,再将他们想要将霜哥儿嫁给顺子的事儿抖出去,那顺子的亲事就彻底的完了,再不会有人家愿意同家里结亲了。

他们先头想要两个孩子成亲,一是谣言厉害,外头的蠢人真觉得他家顺子不能人道了,说亲确实是困难,再有便是,老二再向着徐家,人到底在万家坝,柳家田地屋子到底没在他们手里。

他们打算的是,等到两个孩子成亲,就让老二一家卖了万家坝的田地屋子,搬到梁家沟,等到两人带着卖田地的银子回去梁家沟,家里就宽裕了,田地里的活儿也有人干了,如此便是两全其美。

这亲事若是成了,家里好处颇多,便是受点闲言碎语也没什么。

可如今,什么都没了,甚至再提那亲事,都是他家自己没脸!

白凤仙心里一番思量之后,怎么想怎么憋屈,只能将心头火气发到徐仕凡头上。

“呸!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老娘自来就知道你是个没用的,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生你,便是生下你,也该两脚将你踩死,也不用费心费力将你养大,你却只知道坑害老娘!

老天爷啊!老娘上辈子是作了什么孽啊,怎么生了这么一个讨债鬼啊!滚,滚一边去,老娘多看你一眼都要少活几年!”

“哟,这柳家妹子咋回事啊?咋躺在地上啊?”柳丛香两口子自然不是开了天眼,亲眼看着徐家人到家里了,自是有人给他们报信。

这会儿报信的人就来了。

柳丛香原本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这会儿听见村人的声音,才眨了眨眼睛坐了起来,扶着下巴朝着来人不停流眼泪,嘴里说半天也只有两个字。

“人来,喊人来。”柳丛香想喊村里人来给他家做主,院子里那些东西若是给徐家拿走了,他们就什么都没有了,这日子就没法儿过了。

柳丛香和徐仕凡都是一脸的惨样,外加他家院子里那一院子的东西,这场景不需要柳丛香多说,来人也知道,这是徐家人打了他们两口子,还要将柳家的东西都搬走。

那人心头明了之后,拔腿就跑,赶紧去村里喊人了,徐家人见状也顾不得许多了,一个个开始搬东西走人。

徐仕凡和柳丛香都无力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徐家人搬东西走人,他们眼巴巴望着村口,希望徐家人能被村人堵住,可他们到底要失望了。

先头给他们喊人的村人,很快的去而复返,而且满脸的为难。

“不来呢,大伙儿说你家的事他们管不了,害怕到时候再被你们两口子骂多管闲事呢。”报信的村人说了这话,便尴尬笑了笑,之后也赶紧走了。

两口子肿着一张脸,坐在院子里,好一会儿都没有动静,等到再有动静,便是柳丛香呜呜不停的哭声。

她后悔了,后悔犯蠢将全村人都得罪干净了,以至于落得今日的下场,家里被外村人洗劫一空,却没有半个人过来帮一把。

两口子这会儿都后悔了,但徐仕凡和柳丛香不同,他后悔之事全在柳欺霜一个人身上。

他悔当初法子用错,就不该在定下亲事之后对那死小子好脸,就该好生告诫于他,若他敢生旁的心思,便打死他!以往,从不给那死小子好脸,他还听话得很,自从给他好脸,他胆子便大了,连亲事都敢自己做主了!

他还悔当年,悔当年没有将柳欺霜弄死,悔当初生的不是儿子还将之养大,如此,才会养出个吃里扒外坑害自家的哥儿。

他还想着,或许弄死那赔钱货,他还能生个儿子,要是他有个儿子,如今徐顺子毁了,他的儿子就是徐家唯一的孙子了,爹娘也不会这般对他,徐家也是他的了。

可两口子再悔都是徒劳,眼下,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了。

两口子这回伤的,可比万冬阳上次打的重多了。

徐仕凡先头念着徐家给他出气,身上还有些劲头,这会儿一口心气散了,连从地上爬起来都困难,浑身几乎没有一处是不痛的,哪里都使不上力。

他家里打他比万冬阳更没有顾忌,那是冲着只给他留一条命吊着下的手。

柳丛香身上伤得不重,但一张脸已经完全不能看了,又红又肿不说还泛着青紫,更重要的是,她上下两片唇都被打的破了大口,如今肿胀起来,瞧着犹如一张血盆大口,实在是可怖。

柳丛香将起身都不能的徐仕凡扶起,送人去床上躺着便坐在床边愣神,直到发现徐仕凡已经进气多出气少了,才慌了,才顾不得什么脸面,赶紧去万家求人了。

她知道,万家有参片,便不是什么好参,也比一般药材有用,吊着人一条命就行,只要人不断气,总能慢慢养回来。

第57章

“小叔,我走不动了。”万小花觉得她眼皮都有些睁不开了,瞧着已经离着他们老远,连背影都有些模糊的爹娘,她没哭出声,可眼泪一直不停掉。

她娘没骗她,她是真的不管她。

其实,她早上上山的时候就很累了,只是进山之后,瞧着满山的果子她精神头又来了,等到下山的时候背上还背着东西,她实在是撑不住了。

万冬阳这会儿走在最后头,柳欺霜在前头,万小花走在他俩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