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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夏尔如此真挚,双眸本就黑得纯粹,被水光一淋,更像是夜空里最亮的星,神官被他轻飘飘一句话迷的心神不宁,哪怕在一众雄虫的注视下,也顺从地听从了夏尔的指挥,双手抱住夏尔的臀。

伊萨罗就静静看着夏尔演戏。

军校有一门课程叫做“虫母伪装学”,在必要的时刻,将模拟虫母信息素的药水喷洒到自己身上,可以暂时迷惑虫族,达到杀死雄虫的目的。

无疑,夏尔阿洛涅同学以全S的成绩,在这门课上也取得了金光闪闪的S,假扮虫母是手到擒来,更何况他变成了真虫母,杀雄虫数量稳居全世界第一,稍微用一点心思,就能把这群雄虫迷的晕头转向。

伊萨罗不太自然地轻咳一声,把夏尔的旧智脑拿起来,随手打开,输入锁屏密码,1107,是夏尔的生日,发现不对。

难道是自己的生日吗?自己的生日……0710?试试。

还是打不开。

伊萨罗冥思苦想一瞬,福至心灵地输入了一组数字。

光屏亮起,还没来得及退出的图片界面浮现眼前。

那一天是伊萨罗从昆虫园被夏尔放出来的日子,0303……但是这和眼前的景象比显然变得过于童趣了。

伊萨罗迅速关掉了智脑,脸颊通红。

……那是什么?夏尔的小学照片吗?

他为什么要拍自己的小学照片?而且,看上去与平时不同,不再是盛放的花,而是……紧闭的花蕾?

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小,这么窄?

伊萨罗猛地看向夏尔,眸光发绿,再看夏尔骑在神官腰上的背影,怎么看都觉得充满秘密。

他起身,不声不响地离开,打算带着疑问去问医务室询问夏尔的身体状况到底怎么了。

夏尔注意到伊萨罗一声不响地离开了。

不知道他怎么会在此时离开,但是也好,他不希望让伊萨罗卷进这场带着一丝算计的亲密中来。

夏尔回过神,接过西瑞尔递来的酒杯,轻轻扼住神官的下颌,“老师喝酒,我在孕期,只能喝果汁。”

神官喉结滚了滚,目光黏在青年垂落的眼睫上,“陛下,要不还是重新抽取一张牌吧,我怕我喝多了酒,会变得不像我自己。”

“就这张吧。”青年坐在他小腹上,膝盖夹得他皮肉发紧,他倾身,发尾扫过神官的耳垂,“老师平时太正经了,要真按你的方式拖,我等不及。”

青年连呼吸都是浅的,仿佛怕呵出的气会烫到老师。

神官没再说拒绝的话了。

夏尔端起碗往神官嘴里灌,可能是手抖,没对准,酒洒在神官的下巴上,顺着脖颈滑进衣襟。

神官不加犹豫地喝掉了一整杯酒。

“没反应。”夏尔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下结论,“不可能吧?”

夏尔看着那道水痕,忽然俯下身,用舌尖去舔。

神官能感觉到青年舌尖的凉,比酒还凉,带着种近乎机械的、逐寸舔舐的认真。

凉滑的触感扫过喉间最敏感的地方,神官告诉自己,不能立,不能立……

可是被丝带捆绑住的尾钩充血似的疼,神官望着周围雄虫们跃跃欲试的眼神,那一瞬的荒谬感好像把自己吞没。

他在对他的学生发情。

他还不如普普通通的雄虫,连正大光明地爱虫母都做不到。

青年却突然停了,抬起头,眼底一片空茫,甚至带着点困惑。

“还是没有反应。”

“那还要吗?”神官哑着嗓子问,伸手想去碰他的头发,却被夏尔侧身躲开。

“你等一下,”夏尔重新坐直,膝盖又往他小腹压了压,这次用了力,像是在确认什么,“你的心跳太快了,你是不是在骗我,你根本就不能喝酒。”

青年的手指毫无预兆地按在神官左胸,隔着湿透的衣料,能摸到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慌。

“你不会是酒精过敏吧?”夏尔觉得风险有点大,“算了,你别冒险喝酒,现在喂我喝果汁试试,不能只让我喂你。”

神官看着他敞开的领口露出的那片苍白皮肤,忽然觉得喉咙发涩。

青年不是在引诱,甚至算不上刻意的撩拨,可神官的心跳越来越响,震得耳膜发疼。

只好抬手,轻轻按住了夏尔的后颈,将酒杯举到他唇边。

“乖,张嘴。”

青年很配合地咬住了杯子的边缘,异常的乖巧。

他的头发很软,像浸在溪水里的草,轻轻搭在手背上,神官有种莫名的满足。

他的下唇轻轻碾过杯沿,舌尖若有似无地蹭过神官的指节,神官红着眼,喂得慢,一小口一小口地倒,“慢点喝,别着急。”

青年却等的不耐烦,抬手抓住老师的手腕,没用力,就轻轻捏着,然后自己往前凑了凑,对着杯口喝了一大口。

果汁顺着喉咙往下滑,咕咚一声,在安静的屋里听得很清楚。

他喝得太急了,酒液从唇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他却像毫无所觉,甚至伸出舌尖,慢吞吞地舔了舔唇角,眼神依旧是那副清凌凌的样子。

“还是没感觉。”青年放下酒杯,掌心按在自己心口,轻轻敲了两下,“这里还是静的。”

神官的尾钩在丝带下挣了挣,勒得皮肉发疼。

他望着青年坦然的眼神,忽然明白过来——夏尔不是在试探他,是在审判自己。

审判这具无论如何都不肯为谁悸动的躯壳,审判那颗比寒铁更冷的心。

周围雄虫的呼吸声越来越粗重,黄金蜂已经按捺不住往前凑了半步,就像一只摇尾乞怜的小狗,“哥哥,喝光了这一杯,要不坐到我身上来?”

“不用了,我不想再喝水了,换一张牌吧。”

夏尔有些丧气,转过身,开始质疑这种方法到底是否可行。

神官握住他腿的手紧了紧,然而还没等挽留,青年就从他腿上跨了下去,毫不留恋。

神官眼睁睁看着他很快就落入西瑞尔怀里,并且西瑞尔亲吻着他的脸,同时抽取了第二张牌。

“探索对方底线三十秒?”

夏尔皱眉,不是玩不起,但这个属实有点触及到秘密了,和他玩游戏的初衷相悖,他不想被任何雄虫知道自己小学封闭的病情。

然而西瑞尔作为虫母的正经王夫,首先排除了这张牌,“不行,我不能做让妈妈难堪的事情,再换一张。”

雄虫们没有反对的,西瑞尔又抓出一张牌。

“嘴里含水为对方……”念都念不出来,西瑞尔直接扔掉。

“让对方佩戴出声的铃铛摇晃30秒。”

“让对方欣赏30秒。”

“在对方pp写名字。”

西瑞尔不语,只是一味扔掉,通通扔掉!

“够了!”黄金蜂打断西瑞尔:“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有你这么玩的吗?我来抽。”

“闭眼含住一颗冰块,10s后冰块在谁嘴里,谁就品尝对方1分钟。”

黄金蜂啪的一声把牌摔在雄虫们中间,“这张牌总可以了吧?西瑞尔你行不行?别耽误时间了,不行换我,我也是妈妈的王夫,不只是有你一只雄虫有资格陪妈妈做采访。”

坐在这一圈的只有黄金蜂和西瑞尔两位王夫,其他雄虫没有说这句话的权利,西瑞尔淡淡一笑,“谁告诉你我不行。”

黄金蜂冷着脸去冰箱里拿冰块,放在手心里,柔声地哄着青年含住,“哥哥,有点凉,慢慢含住就好了哦。”

夏尔咬住冰块,西瑞尔的吻紧跟其后。

被亲吻过的嘴唇再次被咬住,有些酥麻的刺痛感袭来,西瑞尔似乎打定了主意要做游戏规则的承受者,舌尖灵活地将冰块卷走。

过于冰凉的口感令夏尔神清气爽,他有一瞬眼白翻起。

10s后,西瑞尔将颤抖的青年放在干净的地毯上,青年的身体向后倾斜,乌利亚伸手就把他抱在了怀里,手握住了他的手,五指紧扣。

夏尔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乌利亚沉稳柔和的眼神似乎在给他力量,“陛下,采访只是一个形式,虫族能够看到你,就已经心满意足了。”

夏尔想说什么,可是西瑞尔低着头,含住的冰块在他口中融化,他慢条斯理的舔上来。

夏尔下意识绷紧了肌肉,西瑞尔的动作却很轻柔,很克制。

夏尔偏过头,耳尖泛起薄红,试图推开他,指尖却触到西瑞尔温热的耳垂。

对方没躲,只是抬眼望他,眼底盛着化不开的浓稠情绪。

“别紧张,规则如此,妈妈,我会很温柔的。”

黄金蜂在一旁看得眼红,虫肢无意识地抠着地毯,“快点,西瑞尔,一分钟快到了。”

西瑞尔置若罔闻,只是斜了他一眼,顿时,两只雄虫之间的攻击性拉到极致。

夏尔闭着眼睛往下滑,这时候,乌利亚的双手穿过他的腋窝,将他往上一提,夏尔整个身体都深陷在他怀抱里,免不得睁开眼睛,看清了是谁。

“乌利亚?……”

“是我,妈妈。”乌利亚盯紧了他的表情,手指进而紧扣住他的手心,“我陪在您身边。”

乌利亚看见青年慵懒地抬起眼皮,睫毛还在抖着,灼灼目光盯着他,时而眯起,时而翻出眼白,更多的时候,满眼都是慈悲。

是一种来自于高位者向下施舍的悲怜。

他像是月亮,在怜悯雄虫身不由己的爱意,怜悯自己一样身不由己的冲动。

月亮高高悬挂在夜空里,照耀着所有虫族,虫族渴求他的照耀。

得到了照耀的虫族却希望月亮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自己身上,尽管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乌利亚眼前好像出现了炽热的火焰,燃烧着虫母,燃烧着虫族。

只是,眼前的虫母深陷一场热火里,他似乎想要全缩成一团,可是西瑞尔一直在亲他,他被冰激到一抖一抖的,叫乌利亚分不出他是否是难受。

只能吻着他的嘴唇,用最温柔的方式,掠夺他的惊呼。

青年被迫仰着头,与强壮的雄虫亲吻。

另一只手却被青涩的少年蜂族握住,身为弟弟的黄金蜂并没有大声喧哗,他只是一遍又一遍亲吻着虫母的手指,温顺如同信徒。

夏尔瞥了他一眼,却不能说什么话,紧接着,头顶的光被一片蚁族虫翅遮住。

高高在上的审判长垂眸,似乎只是这样看着青年就足够满足。

这是报应,厄斐尼洛想。

惩罚不曾温柔待虫母之刑。

西瑞尔口中的冰块已经全然融化,游戏也接近尾声,可是雄虫们屏住呼吸,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向何处,只能齐齐看向虫族唯一的小妈妈。

“妈妈。”

梅塞离得最远,也最理智,忽地说,“过于慷慨不是什么好事,只会纵容雄虫得寸进尺渴求您的宠爱。”

西瑞尔并未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正亲得忘情,夏尔忽然闷哼一声,不是因为羞耻,而是西瑞尔险些就要发现他的……

他猛地抬腿,膝盖撞到西瑞尔下巴。

对方闷声退开,嘴角破了点皮,渗出血珠。

“抱歉。”

夏尔立刻坐直,想去碰他的伤口,却被西瑞尔按住手腕。

西瑞尔舔掉唇角的血,笑容带着点野性,“没事的,妈妈,时间确实到了。”

夏尔盯着西瑞尔流血的嘴角,忽然倾身,轻轻擦了一下那点猩红,动作快得像错觉。

西瑞尔愣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夏尔却像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第二轮游戏结束,开始第三个轮次。”

夏尔这次亲自抽卡,黄金蜂的手气太差了,他不能接受再来一次这种冰块挑战。

他坐在乌利亚的怀抱中间,随便抓了一张牌拍在地板上。

“坐在对方脑袋上移动30秒。”

夏尔第一时间看向神官。

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个游戏不能和其他雄虫玩,他们对他太温柔,不能帮他达成目的,他必须在神官这里得到解果,否则,他的秘密一定会被全面曝光,那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神官看清他眼神中的含义,便从乌利亚怀中把青年抱了过来。

青年再度回到他的怀抱,满怀期待的眼神问他:“老师,你可以帮我完成这个游戏吗?”

神官既然选择接受,那么就顺从地躺下,鼓励的眼神看向虫母,“没什么不可以,只要是为了您,我什么都愿意。”

虫族的母亲要使用雄虫,雄虫怎么可能不愿意?

真正应该感到“不愿意”的,应该是虫母。

但是夏尔从来都不能理解虫母对雄虫而言,是超越生命的存在。

或许是没有雄虫前仆后继地为他死过,就如同他一心牵挂着人类帝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守护帝国。

夏尔坐在了神官的脸上,神官已经戴着覆面了,他仍然不想看见老师的神情,于是用袍子遮挡住他的眼睛。

见青年坐不稳,梅塞连忙扶住了他的肩膀,其他几只雄虫都不说话,坐在一圈,气氛诡异地安静。

只听见青年坐了几下,就病怏怏地抬起苍白的脸儿,气音说:“梅塞…不要用这种采访的方式了…我觉得不方便播出…你告诉他们…只能做普通采访…我和西瑞尔、黄金蜂…可以配合……”

梅塞看着青年白玉兰似的肤质里一层层泛起樱花粉,甚至那底下发生了什么,嗓音艰涩地说:“…知道了,妈妈,我这就去告诉他们。”

梅塞松开了手,没有再留恋看一眼,推着轮椅毅然离开。

青年猛地失去了支撑点,整个坐不直,雄虫们的眼睛早已猩红,在下一刻一拥而上,每只虫都搀扶着他,把他架在一个高度,耳边就只剩下虫母自己的呼吸声。

神官只能看见一片漆黑,看不见其他的东西。

但他根本无需看见什么,那不是他的本意。

他只是帮助虫母的一个工具,仅此而已。

30s很快就结束,青年如坐针毡,一听到结束的声音,立刻跪在地上。

神官在那一瞬间窒息片刻。

好在清甜醒神,神官的视线由黑变白,又变得漆黑,过了许久,才从一片混沌中恢复了视力,也喝足了。

夏尔的双膝重重砸在地毯上,低着头,有气无力地说:“游戏结束,你们都出去,我和老师有话要说。”

雄虫们以为夏尔生气了,黄金蜂还想劝两句,被乌利亚拉着胳膊拽了出去。

厄斐尼洛本来也想劝夏尔不要过于生气,可是一看夏尔的低气压,还是决定独善其身,把时间留给他们。

西瑞尔在他身后离开,毕竟待会儿要开王夫采访会议,他要去准备内容,不想要打扰虫母自己的事情。

门一关,屋子里只剩下神官和夏尔。

夏尔终于忍不住向前一扑,趴在地上,他没有生气,还在储物柜里摸索着,拿出了一袋棉签,“我觉得现在的状态可以了,老师,用这个帮帮忙吧,我实在是不忍心对我自己下手,这比用刀割肉还疼。”

神官从地上坐起来,声音沙哑至极,“陛下就如此信任我吗?”

夏尔说:“刚才不是已经验证过了吗?老师性格刚正,不会对我有其他想法,本来我想找伊萨罗,可是他不知道去哪了,这件事我只能央求老师来做。”

神官颤抖着手接过棉签,深呼吸一口气,取出一支,夏尔还是忍不住说了句真心话,“老师,虽然我说可以不太在意我的感受,但还是轻一点吧,别对我太苛刻。”

神官怎么舍得强行开凿?

灯光昏暗,起初很艰难,青年也死死抓住了他的肩膀,大概五分钟后,奇迹发生了。

棉签淹没半支,此路行得通。

只是出了一身汗的却不是青年,而是神官。

青年忍了很久,拿出了作战训练时的意志力,终于熬出了头,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谢谢老师——”

然而,那支棉签又被取出,在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变故的时候,一枚固定支架被火速卡进了闸口的第一处狭窄里,由收缩的形态转变成支撑的形态,稳定不变了。

神官随身携带着医务官给的迷你小支架,此刻终于派上了用场。

“陛下,一定要戴着这个固定器,不能取下来,它可以固定现有的维度,等到足够放进药物栓塞,下面的治疗就会容易的多。”

夏尔头痛地从地上爬起来,狠狠把自己砸进沙发里,想要蜷缩起来,却非常不适,只能变换一种坐姿,“可是老师,异物感很严重,我实在没办法忽略,这样会不会被发现?”

“不会,”神官跪着行到他身边,仰着头和他说话,“就算您变小了,这枚固定支架也会随之变小。您是在担心被什么发现?”

“我在担心阿斯蒙。”夏尔直说,“我能忍受这一切,就是怕他去帝国境内胡作非为,等我的身体状况再好一点,我就亲自去一趟,你们在后方随时接应我,我可以保全阿斯蒙的性命,但如果他有意造成对虫族或者人类的伤害,我绝不留情。”

神官轻声说:“在您心里,虫族的地位已经可以赶超人类了吗?”

夏尔垂下眼睛,望着他扬起的脸,“我永远不会背叛我的母族,但我也不会抛弃接纳我的虫族,这是无法抉择的,也许我这样矛盾的身份本就不是为了任何一方势力而生,我只是为了和平而生。”

夏尔刚一说完话,就觉得灵魂在扭曲,他又在变小,在最后一刻,他强忍着扩容的不适感,把自己抱成了一团-

银棘城,帝国皇家第一军校,教师休息室。

窗外,银棘要塞标志性的巨大金属尖塔在薄暮中矗立,铅灰色的天空下,休息室里弥漫着咖啡因和营养剂的混合气味。几个刚下课的教官围在自动饮料机旁,一边灌着提神饮料,一边抱怨着边境星域越来越紧张的局势。

“最近工地上流行的蜜汁蜜饮,连军团那边都在成箱采购了,我的学生早八实训的时候人手一瓶。”

一个络腮胡教官灌了一大口,咂咂嘴,“嘿,还真邪门,劲儿足,还没副作用,比军供兴奋剂好使多了!”

“可不是,”另一个瘦高个接口,晃了晃手里印着简单蜜蜂图案的透明瓶子,“我家那小丫头,备战星际联考,一天喝两瓶,跟打了鸡血似的。就是这味儿……”

他凑近瓶口闻了闻,眉头微皱,“总感觉有点怪,甜是甜,但甜得太干净了?像某种稀释了很多倍的蜜?”

“管它什么味儿呢,有效就行!”络腮胡不以为意,“反正军部都默许流通了,听说连陛下今天视察银棘城,都特意去尝了,当时那表情,啧啧,说不上来,好像愣住了,盯着那瓶子看了好久,最后什么也没说。”

阿斯蒙端着一杯热气袅袅的红茶,独自坐在靠窗的角落。

他也听说了,最近,整个边境地区似乎大肆流行起了这类蜜饮,不只是工人、军人、还有学生、上班族,这类能量饮料没有副作用,像是蜂蜜一样甜,喝掉一瓶就能无痛工作一整天,简直是星际时代牛马必备。

“嗨,阿斯蒙教官也来一瓶?”络腮胡热情地招呼。

阿斯蒙回以一个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好啊。”

一瓶蜜汁蜜酿入口,他立刻意识到这是来自于夏尔的蜜。

没有错,哪怕稀释了一千倍,他也能尝出来。

对他来说,这蜜饮淡薄地像是水,但是对人类来说刚好是低糖的健康饮品。

阿斯蒙突然很想知道,这群被帝国保护的很好的人类,如果知道虫族是把夏尔抓回去当虫母、当王的,他们会不会后悔把夏尔送给虫族?

如果人类的军队也与虫族一样,对虫母的蜜产生了依赖,不喝到虫母蜜液就会癫狂失控,会是怎样的光景?

一定很有趣-

伊萨罗脸色沉沉地从医疗室走出来。

他得知了夏尔的情况,恰好王夫采访也结束了,夏尔已经回房间去休息了。

他轻手轻脚地推门,刚打算进去,然而藏在门后的小虫母飞出来,猛地朝他脸上招呼,“你还知道回来啊?”

奶凶奶凶的声音,听上去气的不行,要不是夏尔变小了,真想一个大飞脚踹在伊萨罗脸上,叫他总是一声不响就跑了!

“宝宝!”伊萨罗直接把小夏尔抱进了怀里,用脚跟踢上厚重的门扉,很小一只虫母贴着他的胸膛,又是踹又是打,一点都不疼,挠痒痒似的。

“别叫我宝宝。解释,你去哪了?”

本该是亲密的质问,但是伊萨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又酸又涩。

“宝宝,我去过医疗室了。”他顿了顿,目光不受控制地扫过小夏尔,“他们告诉了我你的情况,我什么都知道了。”

“…还真是瞒不住你。”

小夏尔没精打采地蜷缩着,伊萨罗注意到他小小的身体极其不自然地绷着,松松垮垮裹着丝质睡袍,袍角滑落,露出小半截纤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腰。

他腰腹以下的位置,似乎连最轻微的移动都会带来极大的不适,所以保持着趴在他身上动作一动不动。

那双过大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伊萨罗,认真地说:“我戴了一个扩容器,现在疼的睡不着觉,你陪我做点什么吧,我太难受了,这哪是人过的日子?我当这个虫母真是够够的了。”

伊萨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他把夏尔放到房间的沙发上,单膝跪在沙发前的地毯上,视线尽量放平,避免给缩成一团的小虫母带来压迫感。

软萌Q弹的小虫母还在生气,抱紧双臂,眼神冷冷,怒气冲冲。

伊萨罗悬在半空的手小心翼翼地落下,却不是去触碰那不适的源头,而是极轻、极克制地,覆在了小夏尔紧紧攥着睡袍一角的小拳头上。

那手冰凉,还在细微地发着抖。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冰凉的小拳头传递过去一点微弱的暖意,小夏尔紧绷的身体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松懈,攥紧的手指也稍稍松开了一点力道。

“变小了还需要一直保持佩戴吗?”伊萨罗沙哑道,“万一一夜都睡不着怎么办?

“我怎么知道?要一直塞着,要不生不出卵可怎么办。”夏尔烦闷地不行,“只能慢慢来了,我又不可能叫你帮忙,我用了棉签,现在也就只能放下一支棉签了……我警告你,你别想帮我的忙,我还不想死。”

伊萨罗心底某个角落悄然塌陷了一块,心疼不已,他维持着这个半跪的姿势,伸出手,可爱小虫母抢先一步抓住他的一根手指,抱在了怀里。

伊萨罗眸色一软,刚想亲一下他的脑袋。

夏尔似乎早有预谋,正经八百地说:“伊萨罗,我有一个想法,应该对我的情况有帮助。”

如此温馨的时刻,伊萨罗心都是软的,“你说。”

夏尔提出猜想:“你能不能去给我买一条假机霸?要最小号的那种,不要胶皮材质,硅胶好像可以,我想想还有什么要买的——啊!伊萨罗!你干什么?!”

伊萨罗眯着眼睛,把小不点儿虫母堵在沙发角落里,须须直立,一直到小夏尔退无可退,看得夏尔都不知道他发什么疯。

“一支棉签不够就用两支,两支不够就用手指,手指都不够就用铃铛,就是轮不到用假机霸,你当我是死的吗?”

“还有,宝宝猫,以后不可以大着肚子说这种话,对胎教不好,小虫崽们会以为妈妈疯掉了。”

伊萨罗慢条斯理地抬起小虫母的下巴。

可是那么小一只虫母实在是太可怜了,他气不过夏尔的胡说八道,戳了戳小虫母圆滚滚的肚子,小虫母捂着揣了好几只崽的肚皮,又羞又愤,一口咬住了他的手指,死也不松口。

第122章

伊萨罗歪着脑袋,杵着下巴,饶有兴致地看小夏尔“恶狠狠”地咬他的手。

“宝宝,”伊萨罗放轻了声音,“医生说,不止是你的精神力消耗过度,你的情绪也太紧绷了,导致体型的变小,有一种特效药物能让你变大,但是我拒绝掉了。”

夏尔正咬着伊萨罗,闻言松了口,“为什么?你不盼着我好?”

“不是,”伊萨罗顺势把小虫母按在沙发上,顺着后背往下按摩,夏尔舒服的眯起眼睛,伊萨罗趁这个功夫,对他说:“那是激素药,能快速催动精神力修复,但是对你产生的伤害太剧烈了,我不想让你承受。”

夏尔知道这种激素药,如非必要,不能使用,“你替我做决定,都没问过我?”

伊萨罗也正好想要和夏尔谈谈这件事,“陛下,我们现在的生活已经变好了,有了监察部门,需要你操心的事情就变得简单,近期各族的数据持续向好,自从你在婚礼那晚控制了所有虫族,没有虫族不服从于虫母,不论他们真心还是假意,至少,我们可以安静一阵子。你需要放松心情,病状很快就会好起来。”

虫族对夏尔的忌惮一如往常,伊萨罗不想看见夏尔再受到任何委屈。

夏尔理解伊萨罗的顾虑,也就没再说什么。

他打开光脑,逛了逛星网,网上到处都是幼年期虫母萌图,大部分是同虫二创,有他蜷缩在营养舱里打哈欠的样子,有他圆滚滚的身体裹着半透明的薄膜的样子,还有雄虫把虫母撅着小屁股扇动翅膀的样子做成了动态表情包。

“今天也是努力娶老婆的一天!”

“啊啊啊好可爱,完全看不出成年后能掀翻战舰诶,妈妈崽好乖!”

还有雄虫晒出自己用星网材料捏的虫母模型,软乎乎的样子引来一堆点赞。

夏尔翻了几页,发现连星际安全部的官方账号都发了条科普,配的是虫母幼崽在培养皿里晃悠的虚拟视频,底下备注着“温和提醒:虫母幼年体可爱软萌,成年个体危险系数极高,请勿靠近。”

伊萨罗挑了下眉:“看来全星际都被小猫宝宝的幼崽滤镜骗了。”

夏尔耸耸肩,点开一张虫母张开小獠牙的照片,指了指自己的小牙:“至少现在,我确实没什么威胁。”

伊萨罗笑得不行,夏尔感到羞耻,刚想扑过去揍他,这时候智脑嗡嗡了几声,夏尔的小身子只好扑腾过去,抓起迷你接听器,笨拙地吹了吹,慢吞吞得把贴片贴在自己的耳后。

“喂,是兰波吗?”

那头听见夏尔的小孩子声音,似乎愣了一下:“……你是兰波的哥哥夏尔吗?”

夏尔咳了咳说:“是我,我嗓子出问题了,你是谁?”

伊萨罗就这样盯着夏尔。

他这才意识到,夏尔当时离开帝国时,为什么非要把兰波留在银棘城。

这是夏尔的两手准备。

他早该想到,夏尔从来不是个孤注一掷的人,夏尔这样经验老道的军部高官,只会做好万全的准备。

兰波在虫族生活的时候,有和夏尔的单独联络方式,他的号码是虫族的号段,不受到帝国监管,也是夏尔唯一能私下联系到兰波的方式。

只是听夏尔的意思,智脑另一边并不是弟弟兰波,而是军部的一位军官。

伊萨罗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回避,直到夏尔向他做了一个手势。

伊萨罗以为是夏尔在赶他出去,可是夏尔却用十分困惑的眼神看着他,还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

他希望伊萨罗留下来,和他一起分享通话内容。

帝国境内,一片祥和。

阿斯蒙走在F-34星区的灰尾路上,这里是帝国银棘城最边缘的工业地带,巨大的管道如同扭曲的灰色巨蟒盘踞在低矮的厂房上方,喷吐着带着虫蜜甜味的白色蒸汽。

“明日星辉”食品加工厂,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该工厂出品的“蜜汁蜜酿”风靡帝国,阿斯蒙有意结识这位厂商,他走进厂区,用精神力迷惑了门禁系统,系统发出短促的扫描音,绿灯亮起,沉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

工厂内部并非想象中的肮脏混乱,生产线占据了大部分空间,流水线高效运转,将金黄色的液体灌入一个个相同的透明瓶子,阿斯蒙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地方的空气里弥漫着甜香,比市面上流通的成品更为浓郁。

找对地方了。

一个穿着深蓝色丝绒外套的年轻男人正背对着大门,站在控制台前,手指在光屏上快速滑动。

“这一批次产品太甜了,打回去重新稀释。”

男人的声音不高,“参数调整到0.018浓度就可以了,太甜的话会引起市场波动,我们不需要做费力气不讨好的事。”

“是,尤里安先生。”旁边的工人立刻操作,“那么这一批次还是投放60%的市场占有率吗?”

“可以,但不要把其他厂商逼急了,我们做的是长久生意,你别总把打工心态摆在第一位,偶尔你也换位思考一下老板的感受嘛,加油干,这个月加班有加班费。”

“真的吗?谢谢老板!”

工人感激涕零地走了,阿斯蒙停在几步之外,难以理解加班费才几个钱,怎么能把一个普通人乐得鼻涕冒泡?

他看着尤里安的背影,突然发现他的衣领下缘有一抹极浅淡的银色纹路一闪而逝,普通人类绝不会留意,但在阿斯蒙眼中,那是虫族雄性特有的蜕甲痕迹。

又是一只雄虫?

夏尔不在的帝国可真是被虫族渗透成筛子了。

“尤里安先生?”阿斯蒙好脾气地说。

尤里安立刻转过身,他的眼睛是深褐色的,乍看与人类无异,脸上没有任何被打扰的惊慌,反而扯出一个笑容:“这位先生,您看上去仪表非凡,是来找我谈合作的吗?”

“是的,合作。”阿斯蒙随意地拿起旁边流水线上刚灌装好的一瓶蜜饮,对着灯光晃了晃,“我是帝国第一军校的教官,我们的学生很喜欢您的产品,您想要多少投资,我都可以提供,但我想要浓度更高的特制饮品,可以吗?”

尤里安笑着说:“当然可以,有钱就能办到。”

阿斯蒙心说这一定是夏尔分泌的蜜液,他亲口尝过,但不知道是什么渠道得来的,还被稀释了千万倍,喂给人类,让他们像工蜂一样不知疲倦地劳作,这个尤里安真是天才资本家。

阿斯蒙不动声色,像一个普通投资者一样询问:“我能问问您的原料是怎么来的吗?”

尤里安做了这么多年倒卖蜜液动生意,到头来一无所有,也需要资金扩大生产线,笑着说:“工业制品的糖精,没什么稀奇。”

这是个不能说的秘密,尤里安不能告诉阿斯蒙。

尤里安卖过许多蜜虫的蜜液给黄金蜂,但是他死的时候,黄金蜂只是对他表示了哀悼,反倒是伊萨罗把他的基因送到蝶族实验室,以科学交流的名义制造了一个拥有人类身体的他,又按照夏尔的嘱托把他送来了帝国,希望他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

尤里安很珍惜生命,但没有安身立命的产业,恰好之前夏尔委托给他售卖的虫蜜还剩下好几桶,他全都拿来按照1000:1的比例稀释,源源不断地产出蜜饮,大赚了一笔。

其实他已经是人类了,不需要再做虫族,只要好好赚钱就好,他却执意要变回虫族,因此给自己注射了雄虫细胞,又从人类变回了虫族。

他才不要什么自由,他要报答夏尔的恩情,他要卖光这些蜜,攒钱给小虫母买全星际最昂贵的礼物。

因此,尤里安没有对阿斯蒙说实话。

尤里安的等级不高,并不能像兰波一样第一时间察觉阿斯蒙的雄虫身份。

他只能确定,阿斯蒙不是黄金蜂,不会像黄金蜂一样发疯犯癫。

阿斯蒙也不能贸然去问尤里安是从哪里得到的虫母蜜液。

这个尤里安不是天才就是蠢货,他以一己之力让人类在不知不觉中依赖上虫母的蜜,难道就没想过,只需要在蜜饮里掺杂一点点基因药物,就可以让人类感染上虫族细胞,集体虫化吗?

想想看,当帝国军团在战场上突然虫化,对着他们曾经保护的平民、对着他们自己的同袍疯狂攻击,那会是怎样的情景?

阿斯蒙将能够改变人类基因的狂躁虫族药物攥在手心里,待会儿,他会随机放在某一罐蜜液里,今天下午,他要制造第一起混乱。

“尤里安先生,我能有幸到你的生产车间去参观一下吗?如果可以的话,请把你的工人全都喊出来,我想和他们面对面品尝饮品,交流一下,可以吗?”

尤里安并未生疑,“当然可以,请。”

阿斯蒙笑而不语。

他知道,那位新上任的要塞指挥官俄斯沃克急于建功,超越夏尔阿洛涅的威名,他正愁找不到和虫族开战的理由。

如果被俄斯看见,“虫族”在工厂里攻打人类,他一定会借机发起战争,挥军深入虫族星域。不出意外的话,他的舰队会一头撞上真正的虫族大军,在虫族的怒火下灰飞烟灭。

整个帝国边境防线,则会因为帝国的内部崩溃和外部入侵而彻底崩塌,这才是虫族真正拿回主动权的时候。

夏尔会明白,他当初选择伊萨罗错得有多离谱,他会明白,谁才是有资格成为他第一王夫的雄虫。

六个小时后,帝国银棘要塞军团,边境总指挥部。

边境三城的地图占据了一整面墙壁,蓝光映照着俄斯沃克指挥官那张野心勃勃的脸。

他身材高大,肩章上的将星在灯光下熠熠生辉,眼神锐利如鹰,却隐隐透着一股焦躁。

夏尔阿洛涅的名字,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他头顶,他留下的功绩太过耀眼,俄斯需要一场更辉煌的胜利来证明自己。

副官匆匆走进指挥室,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恐慌:“指挥官,F-34区灰尾路方向,侦测到大规模异常生物信号,能量读数与虫族高度吻合,数量非常庞大。”

俄斯猛地转身,眼中喜怒参半:“虫族?他们竟敢潜入到帝国腹地?具体位置知道吗?”

“明日星辉食品加工厂外围,信号极其混乱狂暴,似乎正在无差别攻击周围一切目标,我们的巡逻队已经与他们交火了,损失惨重。”

“虫族在找死!”

俄斯用力一拍控制台,“立刻命令银棘要塞第一、第三机动兵团全部压上,主炮充能待命,把那群该死的虫子,连同那个可疑的工厂,从地图上彻底抹掉,这是帝国的心腹大患,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清除!”

他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光芒,仿佛已经看到胜利的勋章挂在自己胸前。

虫族来得正好,这是上天赐予他建立不世功勋的绝佳良机。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银棘要塞,阿斯蒙站在城市的最高点,欣然望着远方的混乱,霓虹灯里是硝烟一片,他转身离开,隐入尘嚣。

灰尾路外围已经变成了地狱。

昔日秩序井然的工业区此刻充斥着震耳欲聋的爆炸声,能量武器的嘶鸣,以及非人的痛苦嘶吼。

工人们面目全非,皮肤下青筋暴起,肌肉以违背常理的方式膨胀贲张,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滴落。

他们变成虫族后力量大得惊人,徒手就能撕裂金属护板,疯狂地挥舞、砸击,甚至扑上去用牙齿撕咬,攻击的目标不分敌我,不分平民还是军人,只有毁灭的本能。

“开火!自由射击!他们是虫族!”

前线的军官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能量光束交织成网,猛烈地轰击在那些狂暴的身影上。

被击中的虫族身体炸开惨烈的伤口,流出暗红近蓝的粘稠血液,但他们仿佛感觉不到疼痛,只要还能动,就依旧嘶吼着扑向最近的活物!

一个年轻的士兵被扑倒在地,对方猩红的眼睛里只有纯粹的杀戮欲望,士兵绝望地看着那张扭曲的脸孔越来越近,带着腥臭气息的利齿咬向他的喉咙。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炽白的光束精准地贯穿了那个“虫族”的头颅,“虫族”抽搐着倒下,污血溅了士兵一脸。

士兵剧烈地喘息着,推开身上的尸体,抬头看向救了他的人。

是军校的应援部队赶到了。

少年穿着军校制服,站在一辆军用装甲车的车顶,手中端着一把造型奇特的狙击步枪,神色平静得可怕。

“谢……谢谢,同学!”

士兵惊魂未定,兰波没有看他,黑眸扫过混乱的战场,士兵们在看见他脸的一瞬间全都呆滞了。

“你是……夏尔上将吗?”

“不是。”兰波冷酷的说,“帝国抛弃了哥哥,他已经不会再回来了。”

远处,明日星辉工厂的主体建筑在数发主炮的轰击下轰然垮塌,尤里安在混乱中指挥工厂里的车,快速把蜜原浆罐运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间工人就全都变成了虫族,但他知道必须保护好夏尔留下来的蜜。

俄斯指挥官的声音通过扩音器响彻战场。

“目标工厂已摧毁,所有异常生物信号正在消失,将士们,你们胜利了,你们歼灭了一支胆大包天潜入帝国的虫族精锐,这是帝国边境的辉煌胜利!但这还不够,虫族的威胁并未根除,他们就在那里,在我们的星域之外,虎视眈眈!”

他的声音拔高,充满了煽动性:“为了帝国,为了永绝后患,我命令全军集结,目标虫族星域,彻底碾碎那些肮脏的虫子,把胜利的旗帜,插上虫母的巢穴!”

在震天的欢呼和引擎的咆哮声中,庞大的帝国舰队开始转向,无数炮口对准了深邃的宇宙,对准了虫族疆域的方向。

小夏尔自己推着摇摇车出去了,不知道去干什么。

伊萨罗留在房间里,看见夏尔的光脑突然亮起,来讯息的名字是:阿莫森。

阿莫森…这个名字是夏尔的副官。

伊萨罗对夏尔的事迹如数家珍。

夏尔从军校毕业后,分配进银棘城军部第一步兵师,随部队参与边境沿线战备任务,立三等功,先后任团参谋长、团长、师参谋长,在银棘城修建要塞的时候,遭遇虫族突袭,他用前线部署军力支援能力受到前任帝王的表彰,短短10年内实现三连跳,担任要塞总指挥官,晋升少将,这个阿莫森副官一直在他身边,是夏尔的心腹。

伊萨罗心说肯定没好事,又怕是急事,于是点开了这封邮件,看见了夏尔那通通讯的文字版。

帝国出现了一批“虫族”,炸毁了位于F-34星区灰尾路的蜜饮工厂,俄斯指挥官武力镇压后,宣布对虫族开战。

这不可能!夏尔即位后,没有虫族胆敢在帝国境内发动战争,唯一的可能是,这批“虫族”不是虫族。

伊萨罗眉头一凛,意识到出事了,他想了一下夏尔在这种情形下可能会去的地方,即刻起身去医务室找夏尔。

小小的夏尔就在医务室,小手严肃拍桌,巴巴地要求医生把激素药给他用。

不知道第三只出生的小虫崽会是谁?每只虫卵发育时间不一样,他已经生过小蓝、小白蚁、小黄,下一个如果不是小螳螂就是小血蜂,也有可能是小蝎子。

不论是谁,都有可能会出生在王宫之外的地方,因为他必须立刻上前线,孩子们可以跟在他身边,他们还很小,需要吃蜜才能长大。

医生揉了揉眼睛,意识到眼前这手掌一样大的小家伙是妈妈,哭笑不得说:“陛下,激素药的副作用太多了,肌无力,凝血障碍,高烧不退,厌食症,甚至可能造成假孕,您的新孕囊正在发育,您不能冒险。”

夏尔不接受这个说法,“我必须以最快速度上前线,我要亲眼看着艾斯塔统帅布防,我不放心他。一是他没和人类打过交道,我怕他没有经验,会一口气杀死所有人类。二是,他有可能因为我的缘故,对人类网开一面,导致遭到人类暗算,虫族全军覆没。不论哪一点,我都不能接受,所以我一定要打这一针激素药。”

医生的表情也严肃起来,丝毫不觉得他在开玩笑,“您这次要为虫族而战吗?”

“为自由而战。”夏尔果断地伸出胖胖小圆手,“药给我——”

“宝…夏尔!”

伊萨罗龙卷风一般降落在他身边,“不能打针!艾斯塔在五分钟前已经赶往边境线,他的暗桩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阿斯蒙搞出来的,整条战线在连夜维修堡垒,你现在过去也于事无补,更何况你还在怀孕,我——”

“伊萨罗,不要告诉我,你在劝我放弃。”

夏尔小小一只,坐在摇篮里,气势不足,可眼神却如刀锋凌烈,“不要告诉我,我只需要在后方躲着,当缩头乌龟就可以了。不要告诉我,我要珍惜我的生命,哪怕我的族民、我的人民都在遭受着灾难,还要遭受战争的苦难,让我把这一切放手交给军虫去处理,如果是别人说,我不会听,但如果是你说,你会把我伤透。”

“不。”

伊萨罗坚定地说,“我是说,不论你去哪,我跟定你了。我看这一次凶多吉少,不管是死是活,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活就一起活,死也让我死在你前面。”

夏尔眸子猛地颤了颤,紧接着,他被伊萨罗托在手心里,他下意识闭上眼睛,温柔的吻就这样落在他小小的额头。

医生连忙起身跑回会诊室,同一时刻,所有医护虫开始将能够随身携带到野外环境的药物放进医疗箱里,全员出动,无需命令,无需准备,所有医疗虫立刻奔赴前线。

然而夏尔再次感觉到身体的不适……不是小学的不适,而是……

他又变大了,但是这回变成了一只纯虫型的毛茸茸虫母?

伊萨罗茫然地捧着一只漆黑的小虫母,真的是通体漆黑,小耳朵很软,柔软的毛发里隐藏了两支轻薄的小虫翅,尾巴变得像松鼠尾巴一样蓬松,而他真正的虫母尾则埋藏在腹部,那里面鼓鼓涨涨的都是虫卵。

全身上下,只剩下一双眼球是白的,简直像一只随身携带的小萌物挂件。

夏尔试着动了动眉毛上的触须:呜…

医生一边收拾行李看了他一眼,“诶呀陛下,您现在在进阶发育期,出现什么情况都不奇怪,当然,身体在三种形态随时切换也是正常的,多经历几次您就习惯了。好处在于,您会最终变成顶级的虫母,全虫族的精神网都可以被您链接,您甚至可以操控虫族的思想。”

“我……”夏尔并没有得到安慰,睁着大眼睛,然后萎靡地耷拉下眼睫毛,可怜巴巴地说:“伊萨罗,我真的不想活了,我怎么就这么倒霉?变小了还不够,还要变成原生态的虫母,我现在是什么样?你让我照照镜子。”

伊萨罗忍俊不禁,摸了摸小虫母黑黑的脑袋瓜,“没关系,你怎么样都很可爱,黑猫宝宝也是很棒的。”

夏尔丢脸地用爪子捂住了脸。

眼看着战争一触即发,边境线的虫族全员戒备,伊萨罗不再耽误时间,也不能乘坐战舰,惊扰内陆虫族的正常生活。

在战争没有正式打响前必须保密,因此伊萨罗和西西索斯交代了所有事,让他带着幼崽们分批次前往战区堡垒,自己则秘密带着夏尔即刻启程赶往战区堡垒。

然而飞到一半,天上突然下起了雨,伊萨罗被雨打湿了蝶翅,不得不降落在一处荒野里。

夏尔从他的领子里探出小脑袋,看了看眼前一根草都不长的原野,甩了甩毛发上的水珠,“这是到战区了吗?”

伊萨罗抬起手,放在他的脑袋上挡着雨,“还没有,雨太大了,我们先找一个山洞休息,雨停了再赶路吧。”

“好吧,”夏尔也不得不妥协,“再飞下去我们两就都被浇成落汤虫了。”

说真的,在屋子里欣赏雨景和置身在雨里是完全不一样的感觉,他感觉很冷,雨丝被寒风裹着,斜斜地抽在洞口的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又很快被更冷的风卷成白雾,他打了个冷颤,伊萨罗把他往怀里掖了掖。

好在山洞深处仅存了一点干燥地面,伊萨罗抱着他走进去,这洞很简陋,什么茅草都没有,伊萨罗的衣服也都湿透了,他脱下衣服,晾在石头上,点燃了一个篝火堆取暖。

夏尔马上跳到篝火旁边,但又怕火苗烧坏自己水滑的毛发,又跳回了伊萨罗的怀里。

伊萨罗抱着他,白发缎子般的铺了一地,夏尔像是他养的小动物,一动不动趴在他腿上,贪恋着雨夜里唯一的温暖,眼皮半阖,不停地打着瞌睡。

火花哔啵,太安静了,天地旷野里,只有雨落下的声音。

事实上,伊萨罗作为土生土长的虫族,自然有幼年虫形态,对于他们蝶族来说,就是毛毛丰厚的拟态啦,只不过他从来不露出来,这对一名大领主而言实在是太丢脸了。

但是夏尔快睡着了,他必须给夏尔提供更温暖的环境。

夏尔被他放在稍高一点的石头窝窝里,稍微一动就醒了,他困倦地看着伊萨罗脱掉裤子,刚想把头埋起来不看了,就发现伊萨罗不见了。

裤子堆里是一只雪白的虫族,尾巴难以想象地长,精灵一样纤长的耳朵,两条触须散发着蓝紫色的荧光,一双碧绿的眼眸像昂贵的水晶,浑身散发着淡淡的白光。

他后腿蓄力,一下就蹦上石头窝窝里,用自己的身体将夏尔包裹其中,安然躺下。

这只雄虫体型比虫母要大一圈,夏尔歪着脑袋,吃惊地看着他:“唧唧?!”

翻译一下,就是:伊萨罗,你怎么变成这样子啦?!

伊萨罗眨了眨眼睛,回应他:“咕咕…咕?”

这意思是:这是我的幼虫形态,皮毛很厚,可以御寒,我怕你冷…你不喜欢吗?

“唧…”

喜欢,超喜欢…

夏尔猛地把脑袋埋在伊萨罗暖乎乎的厚脖领毛里,蹭来蹭去,舒服地直哼哼。

伊萨罗瞳孔闪了闪,圆圆的眼瞳变成心软的小月亮型:“咕…”

那就睡觉吧,我的小宝宝…

洞外的雨声哗啦啦响,风穿过洞口时发出呜呜的哨音,冷意顺着石缝往骨子里钻。

两只毛茸茸的小家伙紧紧挤在一起,它们抱着的地方,因为彼此的体温,竟慢慢氤氲出热气,把最刺骨的寒意隔在了外面。

夏尔被柔软温暖的毛毛包裹,一点也不觉得冷了,相信同样的温暖,伊萨罗也能感觉到。

夏尔慢慢就睡着了,尾巴下意识地保护着自己的肚腹,黑黑的一小球抱成团,埋在伊萨罗的四只爪子里。

伊萨罗的蓬松白尾巴则是搭在夏尔的整个背部,密不透风地把他护得安稳,就算雨声再大,风再冷,此刻都成了这方小小角落外模糊的光影,只有彼此的心跳和呼吸,在黑暗里轻轻交叠着。

第123章

紧急军情在暴风雨里全面爆发式传播,战区总署拔地而起,虫族第一时间检测到了帝国的进攻,半个小时后,全军戒备。

虫族是为星际作战而生的种族,唯一那点情情爱爱都给了虫母,每只虫本质上都是好战分子,提起战争,第一反应不是恐惧,而是兴奋。

战斗经验丰富的蛾族主动承担了大部分的巡防工作,蜂族则在天空中修筑蜂巢城市群,全型号战舰悬停在蜂城之下;

地面之上,蚁族一夜之间建立起蜿蜒曲折数万里的巢窝堡垒,螳螂族早已列队完毕,复眼紧盯天际的每一道异动。

暴风雨的咆哮,混着蜂群振翅的嗡鸣、蚁群行进的沙沙声,还有各族战士传递信号的低频震动,响作一团。

战区总署的光塔在雨幕中矗立,将坐标信号投射向四面八方,通知各个领地,增派支援。

每一个种族都在自己的战位上精密合作,在黑暗与狂澜中,无声地绷紧了所有神经。

然而,这场暴风雨连续下了三天三夜也没有停,摧毁了大部分的临时设施,蚁族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建筑堤坝阻挡山洪,富饶的蜻蜓族则倾尽宝库,为战力补充了大量物资。

至于蝶族,这群唯一一个领主又又又又不在家的倒霉虫子们,倒是井然有序地集体消失。

倒不是临阵脱逃,蝶族的战术通常精巧,他们的鳞羽既能模拟敌军阵型迷惑视线,又能编织成闪烁的信号网,在风雨中传递加密指令。

等到夜幕降临时,他们的磷光鳞粉会勾勒出隐形路径,为友军指引突袭路线,甚至高等级的蝶族可以在敌后布下微光陷阱,让追兵陷入幻境。

毕竟优雅的蝶族从来不肯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那也太不优雅了。

第四日,暴风雨照常来临,居然还飘起了雪花,这无疑给战事工程带来了很大的困扰。

要知道,银棘要塞的边防线——凡尔拉特山峰最高点海拔高达8888米,也不知道是什么迷信的数字……总之,要塞两侧是两种天气,银棘城常年冰雪覆盖,虫族这边,靠近边境的地区是蝶族,常年温暖如春,但是这关头,蝶族居然能够感受到暴风雨雪天气,最坏的可能性就是:帝国已经在想办法轰炸凡尔拉特山峰,带来了极端的天气现象。

相对应的,帝国那边,银棘城陷入战乱,一大批虫族的商人入境,导致大批量廉价的自然资源开始在境内流通,一时间,贵金属的价格一骑绝尘,大量企业工厂撤离,人力资源过剩,导致军械毒/品泛滥、社会动荡不安,大部分人闭门不出,只出门采购必需品,犹如世界末日到来。

还有一个原因,人们不出门,是因为他们并不很信任新指挥官俄斯沃克。

但显然,当下关头,全帝国战力集结在边境三城,就连最高指挥部也下达命令,允许一切军情交由俄斯沃克汇总上报,得到许可后再行实施,所以,人们不约而同选择隐居在家,绝望地等待战争的到来。

风雪交加愈是强烈,山洞深处的温暖就显得弥足珍贵。

夏尔凭借生物钟,确认今天是被困荒野的第七天。

积雪在洞口厚厚地盖了一层,被雨水打湿后又结成了冰,夏尔在银棘要塞生活久了,太熟悉这样的极端天气,列出一系列生活清单,伊萨罗一一记下,雨雪弱一点就出门去收集,但是夏尔对此颇有微词,因为伊萨罗根本不给他出门的机会。

伊萨罗的理由也很充分:夏尔不会飞,容易出意外。

夏尔没话可说。

因为麻烦事一遭接一遭,这几天夏尔一直规律地在四种形态间切换,吃东西时还是小人形态,下一秒就变成正常人类。

看着小手指甲大小的食物,夏尔倒是没觉得崩溃,面不改色地吃下,到了晚上,他又变成了毛茸茸,连人话都不会说,那才是真正的崩溃。

唯一能够安慰他的是,伊萨罗能够配合他进行各种形态的变化,所以说,这么小一个又漏风又漏雨的山洞,竟然成了唯一的避风港。

没错,又漏风又漏雨,这日子没法过了!

夏尔在原地忍了一会儿脾气,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认命地搬了几块冰砖,准备给洞口砌墙。

上军校的时候,他们经常做野外生活的模拟训练,夏尔对此有经验,先找一块冰砸碎了融化成水,放在泥罐子里烧,烧成热水之后,再把热水浇灌在冰面上。

冰砖遇热水发出滋滋的轻响,外层迅速融化,夏尔趁现在把冰块搬出去,表层的冰块又被寒风冻成薄冰,夏尔把这些冰块都摞起来,摆在洞口,垒成冰墙,只留一个门大小,能自由进出就够用了。

山洞的天花板也漏雨,夏尔用植物蜡、胶、泥土、茅草、植物根茎混合成类似于混凝土的固体粘稠物,提着小篮子爬上山壁,用手掌把裂缝抹平,弄得脸上都是泥点子,洗都洗不掉。

不管怎么说,也被他给补好了,做完这一切,夏尔跳下山壁,拍了拍手上的灰土,退后两步打量着成果,一脸满意。

这墙挡住了大半灌进来的风雪,洞顶也不再漏雨,看来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

“小猫,我回来了。”

伊萨罗抱着新柴降落在山洞口,注意到冰墙,笑了一下,矮身走进来,拍干净衣服上的雪粒,把湿透的木头堆放在角落里,故意问:“你一直在这里等我吗?”

夏尔抱起双臂,默不作声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长官看一名不合格的士兵,伊萨罗徒增了不少压力。

夏尔瞪他完全合情合理,早上,伊萨罗又要出去找物资,还不让夏尔离开山洞,为了这个他们还打了一架,最终伊萨罗获胜,夏尔被迫留在山洞里补洞,伊萨罗出去找物资。

夏尔被迫在山洞里闷了一天,现在对伊萨罗没有好态度,“你出去一圈,有什么新发现?”

“没什么发现,还那样,荒野里没有活物,可见度极低,我有几次被暴风吹到了树上,掉进河里,分不清东西南北,差点就迷路了,多亏有你的气味残留在空气里,我才能回来。”

伊萨罗两大步走过来抱着夏尔狠狠吸了几口,然后去给篝火添新柴。

夏尔被他亲得眼前一阵金星,恍惚之中才注意到,伊萨罗不仅弄来了一堆柴,还不知道从哪儿猎来了兔子肉。

夏尔愣了愣,盯着伊萨罗的后背,这只蝴蝶显然也冻的够呛,隔膜处结了一层薄冰,夏尔也不忍心再责怪他了,语气放缓,“从哪来的兔子?”

“冻死的,这片荒原曾经是草场,一夜之间都枯萎了。”

伊萨罗摆好烤架,把肉清洗好,用锋利前肢切成肉块,穿在树枝里上火烤,好声好气地劝说,“小猫,别跟我置气了,过来吃点东西吧。”

这完全是夏尔的生活习惯,他自己吃生肉就好了。

夏尔也没矫情,大长腿几步走过来,施施然坐在伊萨罗身边,盯着伊萨罗烤肉串。

冰墙垒好,洞内呼啸的风声果然小了许多,只留下篝火噼啪的轻响和外面风雪肆虐的低沉咆哮。

伊萨罗带回来的柴火虽然湿漉漉的,但好在量足,慢慢烘烤着总能烧起来。

这冰天雪地的,着急也没有用,夏尔也不强求能立刻奔赴战区,所以心态很稳平,他看肉烤的差不多了,搓了搓冻得有些发红的手,凑到火堆旁,拿起一块肉啃。

伊萨罗看着他,夏尔说:“你看我干什么?哦,你也尝尝吧,味道还不错。”

伊萨罗就着他咬过的位置咬了一口,夏尔接过来继续吃,也没介意。

孩子都生了,吃同一块肉也没什么。

伊萨罗一边小心地拨弄着篝火,让湿柴能更快烘干,一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金属盒子,盒子表面有复杂的刻痕,还有一个旋钮和几个指示灯。

一台结构精密的军用无线电台。

“试试这个。”伊萨罗的声音在火光中显得有些低沉,“里面的线路和真空管保存完好,没怎么进水,电池还有点余量,可以支撑至少半个月。”

夏尔停下了啃肉干的动作,惊讶道:“军用电台?好东西啊,哪来的?”

在这种极端的暴风雪天气,普通的民用通讯早就瘫痪了,军用电台是唯一可能穿透干扰的通讯手段。

“捡的,”伊萨罗低声说,“外面到处都是冻死的蝶族,有很多是赶去支援前线,半途死在暴风雪里的,他们身上就携带着军用电台。”

夏尔沉默了片刻,“他们都是你的子代吧?”

“嗯,是基因复制出来的子代,是千万个我,”伊萨罗说,“不像小蓝,只是他自己,是我们的孩子。”

夏尔能听出他的悲伤,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他和伊萨罗只生育了小蓝一只蝴蝶,是非常规生育行为。

正常虫母一胎可以生育许多虫卵。

虫族历史上,来自蚁族的虫母每三秒排出一颗卵,来自蜂族的虫母每一分钟排出20只幼蜂,他们都是高产的虫母。

他不是原生虫母,一胎生一只就很要命了。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夏尔和伊萨罗对视一眼。

“宝宝猫,”伊萨罗的声音突然变得黏黏糊糊,“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们再生几只小蝴蝶好不好?”

夏尔看了他一会儿,“补全你缺失的族民吗?那确实有难度。”

伊萨罗总觉得小猫这是变相地同意了,因为小猫没直接给他一巴掌。

夏尔凑到电台旁,缓慢地调试旋钮,杂乱的电流噪音瞬间充斥了整个狭小的山洞,伊萨罗也凑过来听。

夏尔眉头紧锁,指尖在刻度盘上极其缓慢地移动,似乎在找什么频道。

伊萨罗没打扰他,电台里有风暴的嘶吼,有大地深处传来的隆隆声,但很明显,这些都不是夏尔想要的。

“沙沙…滋啦…重复,银棘要塞全员集结,虫族…滋啦…沙沙……”

夏尔一怔。

这声音虽然破碎,但并非来自虫族频道,更像是帝国内部的加密通讯。

难道被极端天气干扰后,泄露了出来?

夏尔低声说,“他们在确认坐标,但是不清楚是针对轰炸点的坐标,还是……”

就在这时,电台的噪音陡然拔高到一个尖锐的频率,刺得他们俩耳膜生疼,夏尔下意识捂住了耳朵,伊萨罗捂住了他的耳朵。

夏尔扭头看了伊萨罗一眼,伊萨罗松开手,扭过头。

紧接着,一个清晰冰冷、带着命令口吻的帝国通用语男声,强硬地穿透了所有干扰:

“——所有单位注意,这里是最高指挥部俄斯沃克。本次行动代号“猛犸”,第二阶段启动!目标区域,凡尔拉特山脊东侧,坐标Gamma-7,重复,Gamma-7!即刻执行!摧毁所有虫族前沿堡垒!为机甲军团清障!”

命令简短、残酷,带着钢铁般的意志。

声音消失后,电台里只剩下电流噪音。

夏尔没有停留,继续拨动旋钮,一直到所有频道都被他翻找一遍,他也没有露出满意的表情。

一片安静里,伊萨罗问他:“你在找什么频道?”

夏尔沉默片刻,还是说了实话,“我想听兰波的消息,我不想在殉亡者名单里听到他的名字。”

原来是这样,伊萨罗知道夏尔始终牵挂着弟弟,搂着他的肩膀安慰道,“他会没事的,小兰波和你一样坚强。”

夏尔摇了摇头,“我们不一样,他还是个孩子。”

是啊,兰波是一个孩子,和千千万万个孩子一样,让他忍不住担忧他们的死活。

这一会儿的功夫,大雪就掩盖了洞口,伊萨罗烧了一锅热水给夏尔喝。

但是只喝热水太单调,夏尔背对着伊萨罗,把自己的蜜挤出来,放在水里调和。

伊萨罗眸色深暗地看着这一切。

夏尔却浑然不觉自己在干什么叛经离道的事情,很快,一锅香甜的蜜水出炉,喝下去非常暖胃,夏尔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又觉得不对。

哦,倒不是说不好喝,而是……肚子有点酸胀,痒。

该死的新孕囊又开始发育了,不知道这颗新孕囊是什么情况,要是能一口气生产一百颗小蝴蝶……那就不活了。

这几天都没能及时进行医疗干预,生/殖腔的拓宽情况也不容乐观。

篝火的光源昏黄晦暗,夏尔自己离得远,就算低头根本就看不清那里的状态,伊萨罗注意到他自己躲在角落里很久都不出来,过去查看情况,发现小虫母自己试图用手指轻轻抚摸那里。

伊萨罗屏住了呼吸,手轻轻搭在夏尔的肩膀上,一句话都没说,目光却完全移不开。

夏尔察觉到他的视线,并未躲藏,坦然地抓住他的手往前拉,闭着眼睛,咬了下嘴唇,低声呢喃:“我看不清,你来帮我把支架取出来,然后,用你的手来帮我弄一下……”

伊萨罗太明白夏尔在说什么,他转到夏尔前面,屈起青年的膝盖,手指探进去,浅浅半截。

“停下…!”夏尔立刻制止,“这好像是极限了…”

伊萨罗立刻就不动,夏尔却觉得这样不上不下地更难受,索性抓着伊萨罗的肩膀,眼睛一闭,抛弃全部羞耻心,“…继续吧。”

他握着伊萨罗的手腕,刚想睁开眼睛看一眼,却被伊萨罗吻住,同时,温柔的手指并未带来太多痛苦,但要是说一点痛感也没有是不可能的。

夏尔呜咽一声,全身上下的感官都被调动,他感觉自己像一条渴水的鱼,孕囊里酸痒麻涨的滋味能把他逼疯,而手指就算再缓慢,终究是异物感明显,他猛地睁开眼睛,却撞上伊萨罗一双忧愁的眸子。

夏尔感受到他逐渐加重的呼吸,压低了声音,耳根子发红:“今天你关了我一整天,我承认我是打架输了,愿赌服输,我没出门,但你现在要是饱暖思淫/欲,我可没那个闲心。”

伊萨罗捂着额头笑个不停:“你这小脑袋瓜一天天都在想什么?我是那种雄虫?你再这么说,我真的要生气了。”

伊萨罗把手指加到两根,夏尔急的一把攥住他手腕,倒吸了一口气,“疼!”

伊萨罗却释放出信息素来安抚他,夏尔紧绷的神经开始放松,这才察觉到伊萨罗的信息素带着筑巢期的气味,显然,洞穴环境激发了雄虫修筑巢穴的本能,尤其是身边还有一只虫母的情况下。

伊萨罗没把他按倒强上已经是非常有素质了。

夏尔咬着手臂,忍耐着不适,冷汗打湿了眼眶,他躲避着伊萨罗的注视,抖得快散架了。

两根手指拿出去后,夏尔实在是疼的厉害,但如果不这样扩开生/殖腔,他产卵的时候就会是灾难现场,照这个天气情况看,他极有可能在山洞里产卵。

夏尔绝望地抱着脑袋,并不想接受现实。

伊萨罗看上去十分冷静,用毛巾沾温水,一点点擦拭夏尔那里的狼狈。

小小的拓展支架已经被拿出来了,虫母的发育期来势汹汹,本来就需要雄虫帮忙,以至于,伊萨罗的信息素居然比支架还好用,地面变得水光淋漓一片,说明伊萨罗的帮忙确切有用,小虫母那地方的情况比起前些天是好了不止一星半点。

筑巢期的雄虫通常占有欲旺盛,伊萨罗也不例外,他埋头下去,一点也没浪费,全都吃了进去。

夏尔望着他沉溺的侧脸,突然想,如果小蓝在就好了。

“喂,伊萨罗。”夏尔轻声说,“要是这一次能平安回来,你最想做的事是什么?

伊萨罗并不是只凡事都要思索非常久的雄虫,他坦然地说:“和你享受生活,晒太阳。”

伊萨罗又来亲他,他闭上眼睛,抱住了伊萨罗的脖子,顺势躺下去,伊萨罗很温柔地扶着他的后腰,旁边的火堆越来越温暖,夏尔感受着柔和的亲吻,慢慢睁开眼睛,望着他动情而克制的眼眸,又看了一眼冰墙外的黑暗雨雪夜,突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

他从未追求过这样虚无缥缈的东西,尤其是从别人身上。

与虫母融合,从高位跌落,几经辗转,成为虫族的王。若要论起陪伴,只有伊萨罗,不论高峰还是低谷,一直不离不弃陪在身边。

书上说,筑巢期的雄虫通常面临危险的境遇,处于生理与精神的双重高压状态。

他们体内用于构建巢穴的特殊腺体持续高速运转,分泌的筑巢素会刺激神经,让他们变得焦躁易怒。

这种状态下,雄虫的攻击性会飙升至平时的数倍,却又因精力高度集中于筑巢而暴露防御漏洞,极容易在与竞争者的冲突中受伤,或是因过度消耗体力而陷入衰竭。

这时,虫母释放的安抚信息素就像一剂精准的镇定剂,能透过雄虫的外骨骼渗入神经中枢,中和筑巢素的躁动。

若虫母不在身边,高纯度的精神力抑制剂则能压制腺体的过度活跃,代价是寿命的缩短。

伊萨罗确实在隐忍着筑巢期的冲动,眉宇间凝满了焦虑,他亲了一会儿,便要起身,“我去检查一下山洞的漏水情况。”

夏尔抚摸着他的侧脸,似乎下定了决心,低声说:“你等一等。”

伊萨罗停下,“怎么了?”

夏尔含蓄地说:“两根手指,也许不够。”

伊萨罗起初并没懂他的意思,但很快就反应过来,挑起眉毛盯着他,“小猫,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夏尔从来没主动过,这是第一次,他又不好把话说的太明白,“就是…你知道的,我这个情况,可能需要更进一步的……你懂吗?”

伊萨罗确实很懂得他的言外之意,但是很想让他亲口说出来,“你想要什么?说出来,我想听你自己说。”

夏尔脸红成了苹果,把这种话说出口也太难了,他难得想要安抚伊萨罗一次,这家伙怎么装傻?

“就是…就是你不是在筑巢期吗?…我刚好也需要…我想你要不就…你…你……”夏尔磕磕巴巴地说,最后实在是说不下去了,捂着脸,自暴自弃地说:“你不要算了,滚下去。”

伊萨罗想笑又不敢笑,喉咙里溢出低哑的闷笑,伸手轻轻拉下他捂着脸的手,“别害羞呀,我想看着你。”

夏尔的眼睛湿漉漉的,睫毛上还沾着点羞恼的水汽,像只被惹急了又没办法的小动物。

“宝宝猫,我没说不要。”伊萨罗的声音沉得像浸了火塘的暖意,指尖摩挲着他发烫的耳垂,“只是想听你说一句,你想帮我渡过筑巢期。”

夏尔咬着下唇,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想帮你,行了吧?”

青年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却清晰地落进伊萨罗耳里。

下一秒,他就被紧紧抱进怀里,伊萨罗的呼吸带着筑巢期特有的灼热,却在触到他皮肤时刻意放轻了力道。

“小猫,”他埋在夏尔颈窝,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喟叹,“别对我这么好,我会不知道天高地厚,越来越贪婪,我不想变成被你讨厌的模样。”

夏尔艰难地说:“如果我…不讨厌…允许你…变成那样呢?”

伊萨罗直勾勾地盯着他,终于卸下了隐忍,露出最原始的本能,“这是你说的,我当真了,你不能后悔。”

夏尔说完就很想反悔,然而被伊萨罗抵住的时候,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洞外的风雪还在拍打着冰墙,发出沉闷的声响,火塘里的木柴烧得正旺,将交叠的影子投在石壁上,忽明忽暗。

这一次时间异常漫长,却取得了相当显著的成果。

至少以后都不需要塞拓展支架了。

夏尔一直在喘,这会儿,他放松了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感觉到伊萨罗的信息素不再具有强烈攻击性。

雄虫那些因筑巢素而躁动的神经,正透过彼此相贴的皮肤,被虫母的更温柔的力量悄悄抚平。

夏尔忍着微微的痛意,抬手环住伊萨罗的背,将脸贴在他汗湿的颈侧,倦怠地闭了闭眼睛,“果然…还是你的尺寸太那个了…”

伊萨罗唇角微微勾着,温柔地拍着他的后背,“对不起,宝贝,都是我的错。”

外面是风雨,是战争,是未知的危险,但此刻这个漏风漏雨的山洞里,却因为彼此的靠近,生出了比篝火更暖的温度。

“等我们回去,”夏尔低声说,声音带着点含糊的鼻音,“就找个有太阳的地方,一直躺着,什么也不干,交给西西索斯他们去做。”

伊萨罗笑了,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好。”

火堆里的木柴渐渐燃成暗红的炭,余温却足够暖透整个山洞。

夏尔蜷缩在伊萨罗怀里,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和洞外风雪的呼啸奇妙地重合。

“伊萨罗……”夏尔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刚才补洞的时候,发现洞壁里嵌着块发亮的石头。”

伊萨罗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是萤石?”

“大概是,”夏尔往他怀里蹭了蹭,“明天我挖出来,给你当照亮的材料?下次不要再掉进河里了,我的气味也很容易被风雪吹散,别再消失不见,我真是受不了满世界找你。”

伊萨罗低声笑笑,抚摸着他的后脑,胸腔的震动透过相贴的皮肤传过来,“我记得了,那明天咱们不打架了,还是我去找物资,嗯?”

“…行。”夏尔没反驳,只是把脸埋得更深。

他能感觉到伊萨罗的信息素在缓慢流淌,像温水一样裹住他,连带着腹中孕囊的酸胀感都减轻了许多。

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黑夜,伊萨罗做这种事的时候从来不会考虑时间长短,夏尔感觉好一些了,这才支起身体,看火苗舔着木柴噼啪作响,借火光检查伊萨罗身上的伤口。

伊萨罗在他身后坐起来,静静注视着他跪在草垫子上,去拿衣服口袋里随身携带的药膏。

“你受伤了怎么不说?”夏尔声音压得很低,有一丝好听的沙哑,“过来涂点药,别再感染了。”

刚才伊萨罗在他上方的时候,他看到了,就没办法忽视那些伤痕,高等种的雄虫能留疤,只能说明,外面的天气条件太差,造成皮肤的严重皲裂损伤。

山洞里的火光刚好落在他肩头的裂伤上,那是被暴风吹起的碎石划开的,边缘还沾着冻硬的血痂。

“小伤。”伊萨罗低声说,伸手想去够夏尔的手腕,却被躲开了。

夏尔跪直身体,眉头拧得更紧:“伊萨罗。”

伊萨罗这才乖乖凑过去,任由夏尔用指尖拨开他的发丝,露出颈侧另一道浅浅的划痕。

药膏带着清冽的草木香,被夏尔的指腹轻轻揉开。

“带伤回来也不说,你是在考验我的眼力吗?”夏尔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下次再这样,我不管你说什么,都要跟你一起去。”

伊萨罗笑了笑,抬手按住他正在涂药的手:“你身体不好,我怕你担心嘛。”

“我没那么娇气,再说了,你这条命不止是你的,也是我的,”夏尔瞥他一眼,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柔,“别再自作主张了,你和我是一个集体,个人的安危影响集体的稳定性,听懂了回答。”

“是的,喵喵长官,我都听您的。”伊萨罗没反驳,只是看着他低垂的眼睫,那里面宽容与温柔的情绪还未消散,而这样的夏尔,却比任何时候都要鲜活。

第124章

药膏在掌心化开,带着微凉的触感渗入伤口。

伊萨罗微微眯起眼,看着夏尔专注的侧脸,火光在他轮廓上跳跃,把那些平日里藏在冷静下的柔和都勾勒得清晰起来。

夏尔上将在保持锋利的同时,也更像虫族的妈妈了。

“小猫,”伊萨罗开口,声音被火堆的噼啪声揉得很软,“你刚才补洞的时候,像只衔泥筑巢的燕子。”

夏尔手一顿,抬眼瞪他:“有你这么形容我的?”

“可你就是啊。”伊萨罗捉住他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鼻尖几乎要蹭到他的额头,“把这个漏风漏雨的山洞当成家,一点点修补,还不是在筑巢?”

夏尔被他说得耳尖发烫,抽回手往他伤口上重重按了下,听到伊萨罗低低的抽气声才满意:“再贫嘴,就不给你涂药了。”

伊萨罗笑着讨饶,却乖乖不动了,等夏尔处理完最后一道划伤,他忽然伸手将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夏尔发顶轻轻摩挲:“其实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在山脚下看到一片冻住的花海。”

“花海?”夏尔挑眉,“这天气哪来的花?”

“是啊,所以它们被暴风雪冻在了冰里。”伊萨罗的声音很轻,“冰层里全是星星点点的光,像把整个星空都冻住了。”

夏尔沉默了片刻,抬手环住他的腰:“以后咱们在家里种花,养草,你想要什么我就给你什么,好不好?”

“好。”伊萨罗忍不住吻他的发旋,低头咬住他的唇角,轻轻厮磨。

夏尔被他咬得有点痒,偏过头躲开,却被伊萨罗按住后颈吻得更深。

这一次没有之前的急切,只有缓慢的、带着珍惜的辗转,直到夏尔喘不过气来,伊萨罗才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交缠。

夏尔其实不太在意什么花海,他只是喜欢伊萨罗说这话时的语气。

那种笃定他们一定能等到雪停的语气。

接下来的几天都在努力维持生命运转中度过,外界信息的唯一来源是时不时罢工的军用电台。

殉亡者名单里一直没有兰波的名字,夏尔安心了不少。

新任要塞中将俄斯沃克并未完全轰炸虫族前线的堡垒,机甲军团在进攻东山脊的时候遭到蝶族伏击,暂时退回到防线以内,试图从黑松林突围。

基本可以确定,电台搭载的是帝国内部的军用频道,完全是稀罕物。

伊萨罗真是捡了一个秘密武器。

但是伊萨罗是虫族,听不懂帝国的军用代码,夏尔是唯一一个能听懂帝国所有高级代码的人。

这样的话,事情就变得很棘手,因为伊萨罗还有一个虫族内部军用联络装置,虫族也在用电台建立高级代码实时联络。

夏尔不仅能听懂帝国的代码,也能听懂虫族的代码,所有消息在他脑海里储存,他足不出洞,就能得知战场上一切风吹草动。

虫族想要获胜,直接拦截帝国信号,修改代码,冒充俄斯沃克发布撤退指令,再乘胜追击即可,帝国必败无疑。

同理,帝国也可以这样做。

但是,夏尔不希望任何一场战争发生,所以,怎样处理这两个电台就成了道德和权利的拉锯战。

值得庆幸的是,伊萨罗也这样想,夏尔忽然意识到,自己和伊萨罗正在做一件很奇怪的事。

他们掌握着足以扭转战局的信息,却默契地选择不站边。

夏尔看了一眼时间,伊萨罗还没回来,有点担心。

但一想,伊萨罗居然很擅长野外生活,可能是因为,伊萨罗的雄父没怎么养过他,一门心思都扑到之前的虫母身上,导致伊萨罗看上去是贵族阶层风靡万千的大领主,实际上是只喜欢用各种东西缝缝补补自己的小窝的蝴蝶。

山洞被伊萨罗弄成了干净的巢穴,这对雄虫的筑巢期而言相当美满,虽然只是个临时住处,但伊萨罗仍然费劲心思布置装潢,试图给虫母待产营造一个温暖的环境。

夏尔经常坐在吊床秋千里看着他忙来忙去,倍感好笑,可是一笑,生/殖道口就被扯得痛一下,所以说,他也不想闲在这里只留伊萨罗一只虫劳作,但他没办法。

生/殖道口被伊萨罗弄得差不多可以容忍虫卵排出了,算算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该产卵的日子。

伊萨罗刚刚戴着萤石灯帽回到山洞,夏尔跳下吊床,走过去:“今天出去受伤了吗?”

伊萨罗温顺地脱掉衣服:“长官来检查吧,要是没有,你怎么说?”

夏尔假装没听到,仔细在他身体上检查了一圈,“你居然这么听话,真没受伤,好,很好,进来吧。”

夏尔去帮他拿干燥的新衣服,伊萨罗摘下灯帽,拉住夏尔抱着衣服的手:“等等,这就算完了?我没受伤,你该不该给我奖励?”

夏尔不自然地轻咳一声,“你要什么奖励啊?”

伊萨罗指了指自己的脸,要笑不笑,“小猫自己说呢?”

夏尔闭着眼睛亲了一下他的脸,脸颊微红。

伊萨罗心满意足地饶过了夏尔,转身去把带回来的物资摆在地上。

“小猫,我今天找到些野果,冻硬了,得烤着吃。”

伊萨罗拿起一串紫黑色的浆果,冰层在他掌心化成细小的水珠,“你看,色相不太好,但吃起来口感还不错。还有,我找到了临时哨所,在抽屉里捡到半袋压缩饼干,没受潮。”

夏尔接过饼干袋,拆开包装,取出一块饼干掰成两半,递一半给伊萨罗,伊萨罗就着他的手叼住了饼干。

夏尔咬了口饼干,碎屑沾在唇角,含糊不清地说:“…外面有什么动静吗?”

伊萨罗擦掉他嘴角的碎饼干沫,叹了口气说:“外面死寂一样,冷得像是地狱,我没有找到幸存者,也没有外面的虫往荒野里来,这地方像是被遗弃了,只剩下我们两个有体温的虫了。”

夏尔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伊萨罗把自己那摞饼干囫囵吞了,拍了拍手,坐在火堆旁,拿出一张本地的地图,“但是我找到了好东西。”

夏尔坐到他身边,伊萨罗的指尖点在凡尔拉特山峰的标记处,“通常在这种全军出动的战役里,蚁族会主动负责修隧道之类的基建工作,我们赶到这里,肯定会找到圣罗纳领主他们。”

“我今天听电台,也有个新发现要和你分享。”夏尔起身,用萤石照亮石壁上的一块区域,拿起一根木炭,画着简易的星图。

伊萨罗真正见识到了一位帝国上将对地图的掌握能力。

所有区域在他脑子里一笔成型,不仅是帝国的,甚至是虫族的,就连伊萨罗都不知道,夏尔什么时候把虫族的所有领地地图全部背进了脑子里,哪怕不需要光脑辅助,他一个人就可以是一支军队。

伊萨罗嘴角噙着笑,身体后仰,双手支撑着身体,慢条斯理地说:“长官,你知道吗?有的时候,你看上去很可怕。”

“可怕?”夏尔没有回头,淡淡的笑着:“那你后悔和我被困在这里的话,可以把眼睛闭上,当我不存在。”

伊萨罗挑了挑眉,“后悔我就不会坐在这里了。”

夏尔认真地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也是,万一我反悔了,要趁机回到帝国去,第一个杀的就是你。”

伊萨罗:“你真的舍得杀了我吗?”

夏尔想了想:“还真是有点不舍得,要不是你天天出去捡物资,我们可能撑不过十天。”

伊萨罗打趣两句:“宝宝是不舍得我,还是不舍得别的?”

夏尔说:“都舍不得。”

反而是伊萨罗愣住了,“老婆……”

“行了,别犯花痴,你过来看。”夏尔正色说:“要塞主脑中心的导航系统出了问题,被某种信号干扰,导致帝国的补给队被困在了黑松林,三天没动地方,不能及时提供给前线,双方正在僵持,你怎么看?”

伊萨罗乖乖走过去,站在夏尔身边,这会儿倒是意识清醒了。

“我们蝶族很擅长这个。”伊萨罗的声音很平静,指尖划过草图上的一道深沟,“蝶族边境种植的磷光草能和鳞粉产生共振,幻境能维持三个小时,足够机甲军团迷路到燃料耗尽,毕竟艾斯塔还没有下达进攻的命令,蝶族也只能以最大努力防止帝国的偷袭,围困补给队是不得已的战略。”

夏尔了然地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一切就都可以解释的通了。”

伊萨罗想起那些冻死在荒野里的蝶族们,他们和他有着相似的基因,却没能有一个可以回来的山洞,有一个等着他的爱人,心里有些悲凉。

伊萨罗伸手抱住夏尔的腰,把脸埋在夏尔的背上,“小猫……”

夏尔最近瘦了,肩膀硌得伊萨罗下巴有点疼,夏尔也感觉疼,但没当回事,拍拍他抱在腰上的手,“怎么又有小情绪了?”

“今天我出去的时候,见到了一只小蝴蝶,我把它捡起来揣进怀里,想带回来给你看看,”伊萨罗指尖划过夏尔的手背,带着点自嘲的笑意,“结果走了没两步,它就在我手心里化了,变成一滩水。”

夏尔放轻了声音,“伊萨罗。”

他知道伊萨罗在说什么,那些没能撑过暴风雪的同族,那些在前线不知所踪的战士,都是这战争里无声的灰烬。

“等出去了,”伊萨罗闷声说,“给死去的虫族立块碑吧,你是虫族的妈妈,你的安慰也有助于种族稳定。”

夏尔的动作顿了顿,随即反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好,我接受你的提议。”

伊萨罗舒服地眯了眯眼,夏尔继续用木炭在石壁上绘画,标注了四条可能的撤退路线,“但是我想,俄斯沃克下令轰炸虫族的堡垒,应该有其他意图。”

伊萨罗抬起头:“怎么说?”

夏尔说:“Gamma-7坐标是帝国境内一处关键坐标,离凡尔拉特主峰太近,是要塞边防的战略要地,除了我和几位政治部的官员,其他人不能靠近那地方。俄斯如果轰炸那里,很可能引发雪崩,蝶族会被埋掉一半,同样,银棘城也会被淹没一半,谁也得不到好处。”

夏尔在草图旁的山峰标记上画了个圈,“如果俄斯中将真的这样想,那他一定会提前疏散当地居民,这个消息你可以告诉你的部下,如果他撤退了附近居民,那虫族也可以撤退,会避免很大一部分伤亡。”

“嗯。”伊萨罗表情也凝重下来,“我突然想到,你在我们这边,那么谁会在俄斯那边?”

答案不言自明,阿斯蒙就在帝国,灰尾路那场虫族大屠杀事件,真正的始作俑者。

夏尔很难说清这里面的因果,当初若是顺利把阿斯蒙抬到第一王夫的位置,阿斯蒙就不会遭受凌辱,一时想不开逃跑了。

但若是真的让阿斯蒙做了第一王夫,夏尔又对不起自己的心。

第一王夫这位置之所以出现,是因为虫母和某只雄虫生育了数量最多的虫卵,虫族为了稳固统治,决定给予这只雄虫第一王夫的尊贵名分。

而不是先有第一王夫再有生育行为,这是本末倒置。

第一王夫,只能是虫母最爱的雄虫。

夏尔想了很久,叹了口气,决定不想了,已经发生过的事就没可能会改变,想那么多也只是徒增烦恼。

夏尔把野果扔进火上的陶罐里煮,糖水咕嘟冒泡,他用勺子淘了淘陶罐里的果肉,看看野果有没有煮软。

伊萨罗在用萤石的光芒照着夏尔补洞时留下的泥痕,筑巢期的雄虫很在意这些细枝末节。

也是因为筑巢期的缘故,伊萨罗夜夜索取,夏尔都快怕了他了。

夏尔感觉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腿不见了,变成了尾巴。

他又切换成了虫母形态,上半身是人,下半身是细长的银白色巨尾,尾巴盘踞在山洞里,把空间挤得相当狭窄。

夏尔有些无奈地调整了一下尾巴的位置,尽量避免压到火堆旁正在煮果子的陶罐。

“我来吧,你歇着。”

伊萨罗走过来,动作自然地避开那庞大的尾尖,代替夏尔蹲在陶罐旁,用一根干净的木棍轻轻搅动着里面翻滚的果肉。

“要是真在山洞里产卵,我简直不敢相信。”夏尔的声音有些闷,他尝试着用尾尖卷起一小块石头,尾巴末端无意识地扫过地面,带起一点灰尘,同时也感觉到一点沉重。

人形时感觉不到的孕囊酸胀感,在这种形态下似乎被放大了,沉甸甸地坠在腹腔深处,提醒着他生理变化的不可逆。

伊萨罗柔声说:“自从小蓝出生后,我学会了辅助产卵的技巧,这次就让我来帮你,好吗?”

夏尔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故意调侃他,“蝴蝶都像你一样厉害么?”

伊萨罗宠溺地掐了下他的脸,“别夸我,我会骄傲。”

夏尔佯装生气拍掉他的手,伊萨罗笑着舀起一小勺煮得软烂的果子,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夏尔唇边:“宝宝猫,张嘴,应该不烫了。”

夏尔微微低头,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温热的酸甜汁液滑入喉咙,带来些许慰藉,也抚平了一些即将产卵带来的焦虑-

俄斯沃克在帝国第一军校校长的引荐下,见到了“反虫族训练”课程的教官阿斯蒙,对方一表人才,温文尔雅,怎么看都不像一位教官。

阿斯蒙对俄斯讲了自己的想法,俄斯一笑。

“轰炸Gamma-7?”

俄斯在报告上敲出笃笃的轻响,“我没想这么做。阿斯蒙教官,你该知道那里是我们的战略要地,和蝶族接壤,是一片气温过渡带,冰川层厚度超过三千米,岩层里还嵌着未稳定的硫化矿脉,任何超过标准当量的爆炸,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知道,中将。但蝶族的幻境攻击正在黑松林扩散,补给队的机甲已经失联七十二小时,再拖下去,前线会因为缺能彻底崩溃。”

俄斯掀起眼皮,“你在军校的战略课上,没教过‘同归于尽’是最拙劣的战术吗?”

“可是中将,据我得到的消息,虫族唯一的SS级领主伊萨罗失踪后,前线指挥权落到了其他虫族手里,他们的战略储备足以覆盖整个银棘城,与其让士兵暴露在幻境里互相残杀,不如用雪崩逼虫族退回巢穴。”

阿斯蒙站起身,走到巨大的星图前,用红笔圈出蝶族的一处低洼地带,“这里是蝶族的平原,寸草不生,荒无人烟,应该首要炸这里,给蝶族一个震慑。”

用少数人的牺牲,去铺就一条光鲜的和平之路,这就是战争的本质。

俄斯沉思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然后邀请阿斯蒙坐下,让副官为他敬上一杯茶。

窗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变大了,卷着雪粒拍打在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某种生命在绝境中微弱的喘息。

阿斯蒙看了一眼窗外。

夏尔…陛下,你是不是在和伊萨罗依偎在某处温暖的角落里?你们接吻,拥抱,说情话,早就把我遗忘一边?

妈妈,你知不知道,帝国的气候我很不喜欢,我觉得寒冷刺骨,远远不及你的怀抱温暖。

凭什么伊萨罗可以拥有您的疼爱?凭什么,其他雄虫不论粗俗无礼、还是幼稚暴虐,都可以得到您的青睐?

您的王夫,哪一只比我优秀?

您最应该怀上的,应该是我们的虫卵啊……会有那一天的,对吗?-

夜里,夏尔睡不好,肚子又酸又胀,翻来覆去,又怕打扰伊萨罗休息,于是大半夜爬起来去看暴雪。

雪粒子打在冰墙上簌簌作响,夏尔把银尾蜷成温暖的圈,尾尖轻轻搭在隆起的小腹上,在沉静的黑夜里,心跳也变得平静。

又是要产卵,又是要发育,弄得他脸庞消瘦,气色却很红润。

孕囊里有个小小的生命在蠕动,精神力像柔软的触须,时不时蹭过他的意识边缘,带着幼生期独有的纯粹暖意,让夏尔有种即将生产的预感。

小螳螂身为贾斯廷的后代,自然是天生的高等级雄虫,他在妈妈肚子里一直都很听话,也用自己的精神力保护着妈妈,但是今晚他说什么也睡不着,他想出去了。

和他有一样想法的还有小血蜂弟弟,两只幼崽约定好要一起出去找妈妈,不知道妈妈看到他们会不会惊喜到大叫?

“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伊萨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悄无声息地走到夏尔身边,将斗篷展开裹住夏尔,将手掌贴在夏尔的小腹上,“我摸摸他们的心跳。”

掌心下传来轻微的搏动,像颗裹在绒毛里的小心脏,伊萨罗低头吻了吻夏尔的发顶,“很健康,别担心,去睡觉吧。”

夏尔刚想走,忽然,小腹传来一阵坠痛,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猛烈……

夏尔闷哼一声,身体瞬间绷紧,尾尖不受控制地拍打着地面,抓紧了伊萨罗的手。

“怎么了?”伊萨罗立刻扶住他的肩膀,蝶翼在身后紧张地张开,磷光在昏暗的山洞里明明灭灭,“是不是要生了?”

夏尔咬着唇点头,额头上瞬间沁出冷汗,“但是感觉有点奇怪,和以前不一样……”

生/殖道的肌肉开始规律地收缩,像有只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手,正推着某个温热的东西缓缓下移。

他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卵膜,里面包裹着一个小生命。

“别怕,我在。”伊萨罗迅速将篝火拨旺,又把早就备好的软绒垫铺在石台上,那是他用捕获的兔子皮毛攒了半个月的成果,此刻正散发着干净的暖意。

他扶着夏尔躺上去,自己半跪在地,蝶翼轻轻笼罩住两虫,隔绝了外界的风雪声。

孕囊收缩越来越密集,夏尔攥着伊萨罗的手,银尾紧绷着,鳞片在火光下发出细碎的光,像洒满了星星的河流,美得不像话。

但是伊萨罗连欣赏的心思都没有。

“用力,”伊萨罗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他能清晰地看到夏尔隐忍的表情,心疼得像被虫蚁啃噬,“快了,小猫,我看到卵膜了。”

随着一阵剧烈的收缩,夏尔猛地屏住呼吸,尾尖高高扬起又重重落下,一声极轻的“啵”响后,一枚鸽子蛋大小的卵顺着尾根滑落,被伊萨罗用早就备好的绒布稳稳接住。

卵壳泛着珍珠母贝般的光泽,在火光下流转着淡淡的红色,那是夏尔的银尾色泽,又缀着几点螳螂虫翼特有的虹光。

伊萨罗捧着它,能感觉到里面传来微弱的震动,“一只小螳螂?”

夏尔喘着气,点点头,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卵壳,立刻感觉到里面传来回应,“是之前…一个意外…”

小螳螂用精神力蹭了蹭他的指尖,像在撒娇。

还没等夏尔喘口气,第二波宫缩接踵而至。

这次来得更急,夏尔甚至来不及调整呼吸,就感觉到第二枚卵已经到了生/殖道口。

“还有一个?”伊萨罗惊讶,连忙腾出一只手按住夏尔的腰侧,帮他调整呼吸。

夏尔咬着牙点头,恨不得打死当初贪吃的自己。

是这样的,贾斯廷和乌利亚的受孕过程只隔了五个小时,确实有可能一起出生。

他能感觉到这枚卵比刚才那枚更活跃,精神力像小爪子似的挠着他的意识,仿佛急着要出来见世面。

“怎么是个急性子…和乌利亚一点也不像…”夏尔的额发被汗水浸透,贴在苍白却泛着红晕的脸颊上,有种惊心动魄的美。

伊萨罗看得失神,直到夏尔轻哼一声才回过神,连忙集中精神助产。

随着又一阵屏息发力,第二枚卵顺利滑落,这次的卵壳更偏向夕阳的橘色,在火光下像裹着一层流动的极光。

伊萨罗把两枚卵并排放在绒垫上,小心翼翼地用体温焐着,夏尔累得说不出话,只是拉过伊萨罗的手,让他的掌心贴着自己的小腹。

那里的悸动已经平息,只剩下轻微的余温。

“应该不会再生了,这里面……只剩下一只小蝎子。”

“今夜已经足够辛苦了,我的陛下。”伊萨罗俯身吻他,蝶翼轻轻合拢,将篝火的暖光和两枚卵的微光都拢在里面,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他们的父亲,我可以暂时当他们的父亲。如果他们愿意的话,也可以一直这样叫我。”

“好啊,都听你的……”夏尔累极了,听着洞外的风雪声,在伊萨罗的怀里渐渐睡去。

伊萨罗照顾好夏尔,又把两颗虫卵擦干净,谁知道这两颗虫卵在夏尔发育期的影响下,居然直接破了卵,大眼睛的小螳螂第一眼就看见了伊萨罗,“……父亲?”

伊萨罗一怔,紧接着,小血蜂也从卵膜里爬出来,扭扭屁股,朝伊萨罗飞过去,亲昵地喊着:“父亲!”

伊萨罗连忙一手抱了一只小虫崽,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虽然不是他的孩子,但是虫族的幼崽,是夏尔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们,小螳螂身上还沾着点点卵膜的黏液,却已经努力地挥舞着细小的前肢,试图抓住他的手指,甜甜的说:“你就是我父亲吗?父亲呀,我好喜欢你,你喜不喜欢我呀?”

“喜欢。”伊萨罗应着,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他们,也怕惊扰了夏尔。

小血蜂则抖着半透明的橘色翅膀,在他掌心蹭来蹭去,发出细弱却亲昵的嗡嗡声,“父亲…我好饿啊…”

伊萨罗温柔地用指腹蹭了蹭小螳螂的脑袋,又碰了碰小血蜂的翅膀,“好,等我去弄点温糖水来。”

小螳螂歪着头,似乎在理解他的话,小血蜂却立刻用脑袋顶了顶他的手心,像是在点头。

小血蜂和乌利亚一样聪明,不愧是蜜巢之主的幼崽。

小螳螂嘛…像是贾斯廷的话,也是很率真的宝宝了。

伊萨罗没计较很多,笑了笑,把他们放在铺着软绒的石台上,离夏尔不远,又用绒布轻轻盖住,只露出两个小脑袋,才转身去忙活。

火堆还旺着,陶罐里的野果糖水还温着,伊萨罗舀出一点,用干净的叶片接住,又吹了好一会儿,才敢端到石台前。

小血蜂最先闻到甜味,扑腾着翅膀飞起来,落在叶片边缘,小口小口地舔舐着。

小螳螂也不甘示弱,笨拙地爬过去,用前肢沾起糖水往嘴里送,弄得满脸都是黏糊糊的汁水,“诶呀,弄脏了啦…”

“你们要乖乖的,别吵到妈妈。”伊萨罗低声说,“妈妈把你们生出来,已经很疲惫了,父亲喂你们好不好?”

小螳螂和小血蜂像是听懂了,动作都轻了不少,“知道啦,父亲。”

吃完糖水,小血蜂趴在小螳螂的背上,翅膀一合,居然就这么睡着了?

小螳螂也打了个小小的哈欠,脑袋一歪,靠在小血蜂尾巴上不动了。

伊萨罗失笑,小心地把他们挪到更柔软的地方,才重新回到夏尔身边躺下。

他轻轻环住夏尔的腰,手掌依旧贴在那片刚刚卸下重担的小腹上,洞外的风雪不知何时小了些,只剩下风穿过冰层的呜咽声。

贾斯廷在指挥中心的私虫办公室里打了个喷嚏。

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有种不太好的预感…难道和幼崽有关?还是筑巢期要到了?

贾斯廷烦躁的走出门,却发现乌利亚也没有睡着,站在窗边不知道想什么。

贾斯廷问:“你的筑巢期也到了吗?”

乌利亚沉默地点了点头,事实上,他很担心夏尔,如果夏尔能和伊萨罗待在一起,那么至少安全上还有保障……只是不知道,他们的小虫崽有没有出生?

身为父亲,没有第一时间陪在虫母和幼崽身边,是最大的失职。

如果小幼崽把伊萨罗当作父亲可怎么办?

乌利亚和贾斯廷各怀心思,但是筑巢期的雄虫不能独处,因此,两位父亲各自回了房间,焦急的等待着虫母和幼崽的到来。

第125章

产卵后的身体是比较虚弱的,更何况还是在营养供应不足的情况下。

生虫崽比起养虫崽来说,实在是难的太多,伊萨罗的全职奶爸属性被点亮,夏尔感动到热泪盈眶,除了喂幼崽吃蜜,其余的事都交给伊萨罗包办。

伊萨罗抱着两只小幼崽的时候游刃有余,他们蝶族似乎天生就擅长带孩子,眼里的柔情就算是夏尔看见了也动容。

夏尔每天至少喂蜜十次,累瘦了一圈,伊萨罗抱着胳膊在那里生闷气,夏尔好不容易给他哄好了,他就连续出门三四天,带回来数不清的肉食,发誓要把小猫养回产卵前有肉的样子。

第五天,伊萨罗满载而归,夏尔把两只小虫崽一边一只扛在肩上迎接他,俯身去亲他的脸,“你回来了。”

伊萨罗每天都会要一个亲吻,不如主动点给他。

只亲了一口,伊萨罗眼里就有光,“老婆好乖,已经知道主动出门迎接老公了。”

夏尔真是懒得和他计较,“嗯”了声,“也许下次你回来,我会主动在床上迎接你。”

伊萨罗反倒是因为这一句调侃的话红了脸,摸摸两只小虫崽的头,顺便把孩子们放在自己的肩膀上,让夏尔可以轻松轻松,“他们还听话吗?”

“听话。”夏尔淡淡笑着,“别操心了,父亲。”

伊萨罗微怔,眸光闪烁,耳根泛红:“父……”

两只小虫崽都好奇地看着他们,这个词天生就有一种禁忌感,好像是雄虫贴身照顾虫母的饮食起居,一点点把小虫母养大,最后把小虫母照顾成了自己床上的爱人。

小螳螂抓着“父亲”的头发,闻了闻,“父亲身上的味道好好闻,你去哪里啦?”

伊萨罗伸出一根手指,让小螳螂软嫩的镰刀搭在自己的手指上,耐心地给小幼崽说:“父亲去打猎呀,给妈妈和宝宝们填饱肚子。”

小螳螂歪着脑袋,镰刀轻轻蹭了蹭伊萨罗的指尖,“那父亲明天还要去嘛?”

小血蜂在旁边晃了晃触角,瓮声瓮气地接话:“那父亲后天也要去嘛?”

两只小虫崽叽叽喳喳地问,伊萨罗伸手把肩上的小虫崽往自己颈窝拢了拢,声音放得更柔:“不去了,”他指了指地上堆成小山的肉干,“这些够我们吃很久,明天我们一起陪妈妈,好不好?”

“好耶!”两只小虫崽立刻欢呼起来,小小的山洞里热热闹闹,倒真像是一个温暖的家了。

夏尔静静地看着他们,嘴角却弯得厉害,产卵后的倦意和不能出门的郁闷,好像被这满室的热气和吵闹悄悄烘散了。

伊萨罗看着他眼里的笑意,低头在他唇角又啄了一下,肩上的小虫崽们立刻捂住眼睛,却又偷偷从指缝里往外看,惹得夏尔红了脸,却低垂着眼眉没有躲开。

夏尔一整天都觉得蜜腺涨的很痛,借着火光撩起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会肿成这样子?

蜜多的往外流,止都止不住,两只小虫崽刚才吃饱了,居然还涨的厉害。

夏尔把伊萨罗拉到面前,让他看,“我疼的弯不了腰,你有没有好办法不让我疼了?”

伊萨罗对虫母的蜜表现出了相当冷静的态度,“蜜太多的话,吃光就好了。”

夏尔有些为难:“可是孩子们已经吃不下了,你来吃吧。”

果然,两只小幼崽一副吃饱了就打呼噜的状态,伊萨罗的呼吸顿了顿,目光落在夏尔泛红的蜜腺上,那里晶莹的蜜液正顺着肌肤缓缓滑落,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喉结微动,却没有立刻行动,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引来夏尔一声细微的抽气。

“真的让我吃吗?”他的声音有些低哑,带着不易察觉的克制,“你的身体缺乏营养,应该把这些蜜保留下来。”

夏尔眉宇间拢着一层薄汗,显然是忍了许久:“不行,我忍不了了,又胀又疼,像是有东西堵着,你不吃,我自己又吃不到,还不是浪费吗?你来吃吧,别客气。”

伊萨罗没再犹豫,俯身靠近,温热的呼吸拂过肌肤,“那我来了,老婆,忍着点。”

夏尔抓着他的头发,有些担心,“不会很疼吧?”

“我会轻轻的,不弄疼你。”伊萨罗的动作很轻,舌尖小心翼翼地舔过蜜腺,清甜的蜜液瞬间在味蕾上散开,带着夏尔独有的气息。

夏尔下意识想弓腰,却被伊萨罗按住后腰,“夏尔,别躲开,是你说的,要我帮你。”

夏尔也没辙了,任命地闭眼。

雄虫的信息素顺着接触的地方缓缓渗透进来,带着筑巢期特有的占有欲,像是在舒缓那股尖锐的胀痛。

蜜液源源不断地涌出来,被伊萨罗耐心地尽数吮去。

伊萨罗也已经很久没有吃到好东西了,夏尔低头,看着他颤抖的长睫毛,轻轻抚摸他的脸颊,“那你…慢点吃。”

伊萨罗带有侵略性的目光在他脸上扫视,沉溺其中,空气是那样安静,只能听见吞咽的声音。

夏尔起初还绷紧着身体,到后来,那股胀痛渐渐消散,蜜都被吸出后,连身体都轻松了不少。

小螳螂和小血蜂趴在吊床上,歪着头看妈妈红着脸给父亲喂蜜。

小螳螂小声说:“父亲吃的好多,我和弟弟就只吃那么一点点呀……”

小血蜂更好奇了,扑腾着翅膀飞过来,停在夏尔的膝盖上,用触角碰了碰他的手,“妈妈,父亲也是你的宝宝吗?为什么也要吃蜜蜜?”

“父亲是……是大宝宝,和小宝宝不一样。”夏尔被这小家伙弄得脸颊发烫,推了推伊萨罗的肩膀:“差不多行了,孩子们看着呢,你晚一点再继续吧……”

伊萨罗却没停,直到最后一滴蜜被吮尽,才抬起头,唇角还沾着一点晶莹,他看着夏尔泛红的眼角,低声问:“老婆,现在还疼吗?”

夏尔意识到他脸上并没有情/欲的意思,摸了摸他的脸:“不疼了,谢谢你。”

伊萨罗笑了笑,伸手擦掉他唇角的汗渍,又捏了捏小血蜂的翅膀:“小机灵鬼,就你问题多。”

小血蜂扭了扭,不好意思地笑着。夏尔擦了擦,小心地放下衣服,无奈地说:“要是在外面就好了,医疗舱可以处理这种情况,哪用得着这么……”

“这么什么?”伊萨罗故意逗他,手指摩挲着他的后颈,“老婆,什么?说。”

夏尔被问得说不出话,只能用手肘轻轻撞了他一下:“闭嘴,明知故问。”

伊萨罗笑着,带两只幼崽玩耍。

两只幼崽的出生不是好时机,还错把伊萨罗当成父亲,夏尔看着大蝴蝶带着一只小血蜂和一只小螳螂满山洞追逐打闹,真是……惨不忍睹。

蜂族的尾针对其他种族而言是噩梦,螳螂族的镰刀亦是,假如带他们玩的是他们真正的父亲,那么父亲们都知道该如何处理幼崽的“无差别攻击”,但问题是,伊萨罗是蝶族,蝶族的宝宝都是天使宝宝,完全不会攻击。

于是伊萨罗大意了,被两只攻击性很强的幼崽追的满山洞飞。

夏尔扶额:“……”

大蝴蝶真的很会宠幼崽。

“过来妈妈这里,不许欺负父亲。”

两只小虫崽立刻停了追逐,小螳螂的镰刀还保持着挥砍的姿势,小血蜂则高兴地晃了晃触角,慢吞吞地爬回夏尔身边。

夏尔把小血蜂拢进怀里,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尾针:“蜂族的幼崽要学会收力,不然以后会伤到自己。”

又转向小螳螂,捏了捏他那对还没长出硬壳的镰刀,“螳螂宝宝的镰刀是用来觅食的,不是追着别人打的。”

小螳螂低下头,镰刀往身后藏了藏,很委屈的说:“可是父亲飞得好快,像花田里的蝴蝶,忍不住想抓住。”

夏尔失笑,“……”该说什么,种族天性吗?

伊萨罗落回地面时翅膀还在微微发颤,他捋了捋被小螳螂抓乱的头发,又拍掉沾在衣角的草屑,看向夏尔时眼里却全是笑意:“他们力气倒是不小,差点把我按在山壁上欺负。”

伊萨罗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小螳螂的脑袋:“下次父亲教你们怎么飞,不过现在要先乖乖听话。”

他说着,视线落在夏尔身上,见他脸色比刚才好了些,才松了口气,“我去把肉干熏好,再煮点热汤。”

夏尔点点头,看着他转身去处理猎物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睁着圆眼睛的小虫崽们,突然在想,贾斯廷和乌利亚要是知道两只小幼崽叫伊萨罗当父亲,会不会四只虫一起追着蝴蝶打?

……那太可怕了,实在不行,让小蓝也帮忙吧。

吃完了饭,要休息了,伊萨罗把孩子哄睡,来和夏尔分析今天获得的电台情报,然而就在这种时刻,洞外陡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轰隆声。

夏尔立刻警觉地抬起头,瞬间绷紧神经,“这里离凡尔拉特主峰很远,难不成俄斯真的把边境雪山给炸了?”

伊萨罗:“不,这片平原离雪峰很远,就算要炸也不会炸到这里,一定是定点爆破。”

大地仿佛在痛苦地低吟,山洞顶部的石壁簌簌落下几缕灰尘,冰墙也发出牙酸的“嘎吱”声,表面瞬间蔓延开新的裂痕。

夏尔狠狠拍了拍电台,可是破旧的电台又犯故障了,没有具体的消息可以听,“怎么又坏了?一点情报都没有得到,这肯定不是俄斯下达的命令,到底怎么回事?”

“我去看看。”伊萨罗迅速放下勺子,几步窜到冰墙外一看,外面的风雪声被一种更庞大、更沉重的碾压声覆盖,白茫茫的雪开始滚落下来,伊萨罗瞳孔紧缩,飞身而回!

“是轰炸,也是雪崩。”伊萨罗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规模很大,冲击波可能会直接扫过我们这片区域,我们的山洞位置低洼,很危险。”

他迅速环顾山洞,当机立断,背后巨大的蝶翼“唰”地展开,流光溢彩的鳞粉在昏暗的山洞里如同洒落的星辰,一只手抱起夏尔,另只手抓起两只小幼崽揣进怀里,“抱紧父亲,我们走!”

伊萨罗的蝶翼奋力扇动,带起强劲的气流,吹得篝火明灭不定,夏尔一把抱住他的脖颈,就在这时,洞外沉闷的轰隆声骤然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仿佛千军万马裹挟着万吨冰雪倾泻而下,大地剧烈地颤抖起来,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震动都要猛烈!

“咔嚓——轰隆!!!”

洞口那面夏尔辛苦垒砌的冰墙,在恐怖的冲击波和随之而来的冰雪洪流面前,如同纸糊的一般瞬间崩塌!

巨大的冰块混合着浑浊的雪水,泥浆和碎石,如同决堤的洪水,疯狂地涌入山洞!

洪流瞬间吞没了火堆,篝火“嗤”地一声彻底熄灭。

唯一的光源只剩下伊萨罗蝶翼上散落的微弱磷光,黑暗和刺骨的严寒如同巨兽般扑了进来……

难道这次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夏尔在这一刻想的居然是,和伊萨罗死在一起,好像也不错,但是在死之前,一定要把两只小幼崽抛上去。

然而伊萨罗在洪流涌来的最后一刻,用尽全身力气将夏尔的上半身死死护在怀里。

“我的宝宝猫,你不能死……”

伊萨罗咬紧牙关,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巨大的蝶翼如同最坚韧的护盾般向前合拢,将夏尔包裹在内。

同时,他腰腹发力,高等种强大的力量爆发,硬生生顶住雨雪,拖着夏尔向山洞地势稍高的角落滚去!

“伊萨罗!”夏尔抓紧他的肩膀,“放手,你的翅膀会骨折断裂,会把你疼死的!”

“不放……死也不放。”伊萨罗只顾着抱紧夏尔,蝶翅被摩擦到磷光不在,冰冷浑浊的雪水泥浆瞬间淹没了他们,水位急速上涨,巨大的冲击力拍打在伊萨罗的蝶翼上,沉重的碎石和冰块不断砸落,伊萨罗闷哼一声,默默承受着冲击。

夏尔被他紧紧护在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伊萨罗身体的紧绷和微微的颤抖,以及蝶翼承受重击时传来的震动。

突然,一块磨盘大的冰块从洞顶坠落,直直砸向夏尔!伊萨罗瞳孔骤缩,想也没想就侧身挡了过去——

“砰!”

沉重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伊萨罗闷哼一声,右肩瞬间塌了下去。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可手臂却丝毫没有松懈,反而抱得更紧了。

“伊萨罗?!”夏尔惊怒交加。

伊萨罗不声不响,将夏尔半抱半扶地塞进岩壁间一道狭窄的石缝里,这里地势稍高,洪水暂时漫不到。

他立刻蜷缩起身体,用自己残破的蝶翼和没受伤的左臂,勉强在石缝口搭起一个简陋的屏障。

然而山洞要塌了!

夏尔整个人往下掉,伊萨罗猛地推了夏尔一把,自己却因为用力过猛,身体不受控制地滑向下方的洪水里。

夏尔回身去抓他,伊萨罗也朝他伸出手,他们双手紧握,夏尔控制不住地被伊萨罗带着往下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伊萨罗用没受伤的左手抓住了石缝边缘的一根枯树根,他死死攥着树根,半个身子浸在冰冷的水里,右臂无力地垂着,却还是艰难地抬头冲夏尔笑了笑:

“……老婆,我爱你,你先走,我有办法出去,但我要是死了,你别忘记我。”

话音未落,洞顶的裂痕彻底崩开,无数的岩石和冰块倾泻而下,夏尔不顾一切地抓住他的手,拼了命地把他拽住,怒吼:“别说什么死不死的,我不允许你死,谁敢要你的命?抓住我的手,给我活下去!”

夏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强劲力量,把他往上甩,伊萨罗眸中的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可怕的坚毅。

他胳膊轻轻把夏尔往下一拉,借着这一点助力腾空飞起,反手就把夏尔抱在怀里,抓紧了幼崽,不顾一切飞出了山洞!

漫天风雪里,伊萨罗忍着右肩的粉碎性骨折疼痛,顶着雪风一直飞,一直越过小雪峰,不知道飞了多久,终于看见了废弃工厂的踪影。

这意味着快要进入城区,暴风雪减弱了不少,伊萨罗在剧烈的飞行中导致右肩骨裂迅速修复,充血、肿胀、疼到他满身冷汗,咬牙坚持,若非疼痛提神,他可能早就冻死在半路上了。

一直飞到了丘陵地带,风雪减弱了不少,夏尔想让他停下,他偏不听,硬是抱着夏尔飞到了彻底没有风雪的地方,雷达显示他们距离坍塌的山洞已经700公里以外,时间过去三小时以上,又继续飞行了至少200公里。

这对一只蝴蝶而言,等同于飞跃一整条海峡。

夏尔难以形容内心深处的震撼,不只是为了伊萨罗的毅力,而是在人类对虫族的研究中,任何雄虫都无法飞跃超过500公里以上的距离,这可是暴风雪的天气,伊萨罗的跨越证明了人类是多么浅显,对于虫族,还有无数的猜想课题没有被证实,而促使伊萨罗做到这一切的,是根植于虫族本身的求生欲望?是伊萨罗身为虫族现存唯一的SS级雄虫的实力?……还是别的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

是因为,爱吗?

“爱”,这种人类挥霍如土的情感,这种从来不认为虫族也拥有的珍贵的情感?

伊萨罗缓缓坠落在一处有破旧房屋的城区,这地方看上去离战区不远,因为已经可以看到战舰的踪影了。

宽大美丽的蝶翅在冰雪之下如同坚固堡垒,伊萨罗的手臂已经冻僵,保持着环抱夏尔的姿势无法改变,夏尔费力地从他的桎梏中脱离,最后一丝热气消除,伊萨罗挣扎着抬眼,看着夏尔,他似乎想笑,可冻死的嘴角连翘都翘不起来。

“真好…我的小妈妈…你还活着……”

伊萨罗的眼睫毛挂了霜,白的像雪地里冻僵的蝴蝶标本,嘴唇冻到发紫,雪白的长发包裹着身躯,夏尔的心像被冰锥狠狠扎了一下,他扑过去抱住伊萨罗冰冷的身体,声音都在发颤:“别睡,伊萨罗,不准睡,我们安全了,你听到没有!”

他用力搓着伊萨罗冻得僵硬的手臂,又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裹在他身上,可他也被冻得快要死了,那点温度根本不够。

怀里的雄虫已经没了力气,像被风雪抽干了所有生气,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在盯着夏尔,眼眶盈盈湿润,慢慢闭上。

“你不是要养胖我吗?”夏尔抓起他没受伤的左手,按在自己脸上,试图用体温唤醒他,“你看看我,我还瘦着呢,你要是睡了,谁来给我打猎?谁来陪我晒太阳?谁跟我回家啊?”

伊萨罗的眼皮动了动,似乎想睁开,却被浓重的疲惫拖了回去,他的呼吸微弱得像风中残烛,

夏尔的眼泪不受控制地砸在伊萨罗冻白的脸上,他意识到自己哭了,在这种天气里不能哭,可他不想隐忍这个,他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扯开自己的衣服,让温热的蜜腺贴向伊萨罗冰冷的唇瓣。

刚分泌出的蜜液带着稀薄的体温,甜腻的香气在空气中散开,伊萨罗的鼻尖微蹙,似乎闻到了蜜香。

“吃点…伊萨罗,吃点就有力气了。”夏尔的手指按住他的后颈,一下又一下地按摩着他僵坏的肌肉,“你不是说要养我吗?先把自己养精神了再说,快点吃啊……”

伊萨罗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似乎本能地吞咽了一下。

那点醇厚的暖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点星火落在干枯的柴草上,让他涣散的眼神有了瞬间的聚焦。

他看着夏尔泛红的眼眶,看着他不顾一切的样子,用尽力气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夏尔的脸颊:“别哭……像只被雨淋湿的小猫……我好心疼……”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重重垂了下去,彻底没了动静。

“伊萨罗!”夏尔疯了一样摇晃他,可怀里的雄虫再也没有回应,夏尔的手放在他鼻子底下,发现还有鼻息,立刻把他背起来,就算自己也快要跪在地上了,也死扛着一口气,双腿抖动着,往最近的一处房屋里走去。

怀里的两只小幼崽也冻得不行,要不是高等种的后代,估计已经死在了风雪中。

夏尔咬牙切齿地想,千万别让他知道是谁下了这个轰炸蝶族大平原的指令,这地方并非战区,只是蝶族的栖息地,如此狂轰滥炸,绝对是和蝶族有仇吧?

夏尔的眼睛在雪地里产生了短暂的雪盲症,视线里的一切都变成模糊的白,脚步像踩在棉花上,每一步都耗尽全身力气,他凭着最后一点意识摸到一间房屋的门板,用肩膀狠狠撞上去!

朽坏的木门“吱呀”一声破开个洞,夏尔把伊萨罗拖进去,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终于支撑不住滑坐下来。

“妈妈…”

“妈妈呀…”

“呜呜呜……妈妈,好冷,好冷……”

小螳螂和小血蜂呜咽着,把尾针缩成一团,拼命往夏尔怀里钻,夏尔颤抖着解开自己的衬衫,将两只小家伙塞进怀里焐着,“不怕了,不怕了,妈妈在。”

夏尔都没意识到自己已经认可了妈妈的角色,他摸到伊萨罗的蝶翼边缘,发现那些流光溢彩的鳞片几乎掉光了,露出底下苍白的薄膜,像被揉皱的纸。

那只骄傲的、总是游刃有余的大蝴蝶,此刻像被暴风雪撕碎的枯叶蝶,了无生气地蜷在冰冷的地面上。

夏尔不能让他睡在这里,小屋子里有简单的家具,包括床。

夏尔把他放到床上,打开灯,奇迹发生了,伊萨罗右肩塌陷的轮廓恢复了原貌,只是裸露的皮肤呈现出可怕的青紫色,他冻僵的嘴唇微张,气息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

仔细听能听清他的呢喃,“小猫……小猫……”

夏尔忍不住吻了吻他的唇,“我在这里…伊萨罗…我在……”

怀里的小螳螂用小镰刀轻轻勾住夏尔的手指,小血蜂也挣扎着从夏尔怀里探出头。

小螳螂扑扇着同样冻僵的小翅膀,靠近伊萨罗的脸,用稚嫩的触角去触碰他冰冷的鼻尖,“嘤嘤…父亲,你快醒醒,告诉崽崽,这是哪里呀?”

“父亲,别睡着了,陪我玩呀……”小血蜂瓮声瓮气地叫着,声音里充满了幼崽本能的恐惧和依恋。

夏尔安抚着两只幼崽,顾不上自己冻僵的四肢传来的阵阵烧热的痛,爬到了伊萨罗身边,颤抖着手,解开裹在伊萨罗身上的自己的外套。

那点微薄的热气早已散尽,夏尔毫不犹豫地再次解开自己胸前的衣襟,将温热的蜜腺重新贴上伊萨罗苍冷的嘴唇。

“吃下去,求你……”夏尔的手指用力按压着蜜腺周围,试图挤出更多带着体温和生命能量的蜜液。

蜜顺着伊萨罗裂开的唇缝渗入,但大部分都滑落在他冻僵的下颌上。

“醒醒,伊萨罗……”夏尔几乎要绝望了,蜜液混合着泪水,一滴一滴落在伊萨罗惨白的脸上-

阿斯蒙得知俄斯成功轰炸了蝶族平原,在办公室里望着窗外,一言不发。

下属在外叩门:“教官,俄斯传来消息,说未发现那只SS级雄虫的尸体,那片平原炸得连块完整的蝶翼都找不到,他就算是SS级雄虫,掉进雪崩里也只剩渣了,还要增派人手搜山吗?”

“不必了。”阿斯蒙抬眼看向躬身汇报的下属,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炸掉的不过是片空壳子,伊萨罗要是这么容易死,也不配被称为虫族新一代最值得期待的领主。”

他走到地图前,指尖重重戳在蝶族平原与丘陵地带之间的空白处,“传令下去,让你的人守住所有通往丘陵的隘口。”

下属点点头,走了。

“废物。”阿斯蒙低骂一声,不是骂俄斯,而是骂自己,他要的从来不是伊萨罗的命那么简单。

他要让夏尔亲眼看着,他所珍视的蝴蝶如何在绝境中挣扎。

要让夏尔知道,只有站在他身边,才能得到真正的安稳。

他要将夏尔从伊萨罗身边夺回来,哪怕用最极端的方式。

他不在乎代价,只要最后站在夏尔身边的是他,哪怕双手沾满鲜血,也在所不惜。

夏尔不知道怎么样才能让伊萨罗快速地热起来,伊萨罗是虫族,并非人类,单纯的保温并不有效。

否则的话,伊萨罗怎么可能一天都睡不醒?

夏尔不得不想到了一些邪门歪道的办法,为了伊萨罗,他可以抛弃脸面。

“乖,先去睡觉好吗?妈妈想和父亲单独待一会。”

夏尔哄着小虫崽睡觉,然后回到伊萨罗身边,解开他身上全部的衣物,爬到他腰腹上面,温柔而缓慢地坐了下去。

如果这种方式可以让伊萨罗恢复生命体征,他愿意一直坐下去。

第126章

夏尔这三天里就没有从伊萨罗身上下去,不吃不喝,坐累了就歇一会,歇好了就继续坐。

时间在寒冷和焦灼中缓慢流逝,远处偶尔传来模糊的、可能是爆炸也可能是风雪呼啸的沉闷声响,提醒着他,危险并未远离。

但他已经没有别的地方想去。

伊萨罗的死活,是他现阶段最在乎的事,就连找凶手的心情都放在了一边。

“伊萨罗,今天是第四天了。”

夏尔的嗓音寡淡,深沉,如雪峰陡峭,嶙峋。

“你再不醒来,我就要把你忘了。”

夏尔想出这个惩罚,希望伊萨罗听了能腾地坐起来,抓着他痛哭流涕,或者破口大骂,怎么都好。

“只要别这样死气沉沉的,我不习惯。”

夏尔轻抚他的侧脸,额头抵着额头。

回应他的,是一片寂寥。

夏尔闭上眼睛,掩饰疲惫。

“算了,你不醒,我给你唱首歌吧。”

旋律轻柔优美,是记忆里帝国安抚亡魂的歌。

用这曲子安抚一只虫族?有点好笑。

直到第七天。

夏尔用清水给他擦身体,敷药,伊萨罗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但渐渐有了一丝稳定的节奏,胸膛也开始有了极其轻微的起伏,这让夏尔有了信心。

这次是夏尔出去找物资了,这地方似乎是被遗弃的避难所,物资丰富但散落,需要时间。

“伊萨罗,第七天了。”

夏尔趴在他身上,用伊萨罗喜欢的称呼,或者爱人间喜欢的昵称,叫他:“老公。”